偶像的殒落
...............——读郑彦英《洗心鸟》
郑彦英本是一位写实型的作家,其《太阳三部曲》至今留给我深刻印象。根据其中一部改编的影片《秦川情》,因人物的真实鲜活和乡土气息的浓郁、苍凉,以及充满悲情的故事,在80年代影坛上引起了注意。郑彦英一直沿着写实的道路往前走,继承的主要还是现实主义传统,以人为观察中心,特别善于发掘和剖析那些不大引起注意却具有深厚社会历史内涵的人物。
然而,《洗心鸟》出来了。乍一看甚至怀疑它不像郑彦英的作品。它像是一个谜,表现手法非常奇异、大胆、新鲜,风格上一反常态,以象征化或者寓言化的手法,将极其逼真的写实性与极其空灵的假定性结合起来,其语言功力也非同一般,循循善诱,娓娓而谈,写景状物,如在睫前,总之,此作表现出多方面的人生内涵和哲理思索。在方法上,它是超越了作者以往所有作品的一部力作。
读《洗心鸟》,首先想追问的是,作者要表达什么样的人生感悟,小说的创新价值主要体现在哪里?试看,一个厂长带着秘书、科长、司机一干人等,从性别上说是四男一女,说是去打猎,结果仿佛被飓风卷起,转眼间便被抛置到一片封闭孤绝的亚热带雨林中了。这一灾难当然是假定的。他们开始了与文明社会隔离下的求生存的艰难挣扎。这种挣扎过程被描写得极其逼真神奇,好像作者有过类似经历似的。这五个人之间,原先的功利性、社会性、归属性很强,尊卑等级关系也分明,初到此地时,仍然很强,一如在现实社会。但随着命如悬丝,危境逼来,渐渐发生微妙变化,人们身上的社会性褪去了不少,而人性的本来面目突显,人的最真实的本原暴露出来了。勇者,怯者,自私者,利他者,猥琐者,各显其形。对权威的尊崇也稍减。而这正是厂长林一静最担心、最恐惧的。于是他以“至尊使者”的面貌出现,装神弄鬼,控制人心,带领各位在一个叫洗心鸟的地方大念洗心诵辞。所谓“洗心鸟”,其来历是,他们发现了一种鸟,通体几乎透明,心脏可见,此鸟常在泉水中洗浴,如同洗心,故取名洗心鸟,后来这块地方也叫洗心鸟。林一静发起的洗心活动好像发生了奇效,有的人白癜风顽疾居然不治自愈。但这终究是一场骗局,不过是极尽隐蔽的欺骗性罢了。
作者在处理这一题材时,没有简单地把它写成一出闹剧,也没有直露地“配合”意识,而是充分揭示了人的精神领域的迷雾重重,揭示宗教对人的心灵的控制力之大,而偶像崇拜则有如神灵附体般迷狂。作者的价值取向是明确的,但作为一部小说,它做到了笔墨客观,批判深藏,让人思而得之,并不直白地说教。作者曾自言其创作缘起:“我不禁为高科技时代一些人灵魂的空虚、无着而深感悲怆,就有了一个强烈的创作冲动,将这些东西揭示出来,一为警示,期望看过小说的人牢牢把握住自己的灵魂,不要随手把灵魂送给别人来掌握。二为倡议,期望社会各界能够关注人的灵魂,引导人们进入一个美好的精神家园。”作品昭示于人的,正是要人看透偶像是怎样形成的,又是怎样破灭的,还要告诉人们,做自己灵魂的主人,不盲从,不迷信。我很欣赏作者以充分文学化、心灵化的方式表现了他的忧思。
真正的艺术只诉诸意象,不靠“画外音”拔高。上述关于《洗心鸟》的“思想”,不过是我演绎出来的,就作品言,它展示给人的完全是形象本身,其意蕴可作多重解释。林一静到底是个什么人,通过此人作者到底要表现什么样的哲思别看他只是一个厂长,却拥有官本位文化的一切重要特点,在遭遇绝境后,他又由弄权者一变而为窃心者,以掠夺他人的灵魂自由为业。我以为,作者寄植在他身上的精神内涵是深刻的。当人们陷入绝境,惊惶失措时,惟有他方寸不乱,指挥若定。编缆索,寻山泉,找食物,辨蟒蛇,死里逃生,他指挥下的这一系列行动,确乎显示出他超群的智慧和冷静的性格。作品多次提示道,“林一静虽然心事重重,脸上却依然平静地微笑着”,“林一静是个很会调节自己情绪的人”。眼下批判官本位文化,林一静这类人多为讽刺对象,而作者这样写他,意欲何为依我看这样写才更真实,林一静是真正懂得做官三昧的人。相形之下,那种动不动就勾画出一张贪婪、颟顸、刚愎自用嘴脸的写法,比较浅薄。
林一静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懂得,越是在蒙昧荒凉的地方,越容易扣押别人的灵魂,越容易滋生宗教感情,那也是现代迷信最能施展其魔力的温床。有一次,他下意识地咬了咬牙,这个动作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这种外露的、不成熟的泄露心迹动作,他一向是鄙夷的,他立即让脸皮布满微笑。这里已经暗示了他的虚伪。当得知女秘书于晴怀孕,他一反冷峻的面孔,主张在森林中纵火,大喊我们必须走进文明社会,内心的声音却是,为了林家的血脉传承,不管多么危险都要走出去。最耐人寻味的是,回到文明社会后的林一静反而感到极大的失落,他重新把他的信众带到蒙昧之地,然后不告而辞——失踪了。
《洗心鸟》是一个含义较深的寓言,寓示了现代人的某种精神困境和人性的某种迷惘状态。有的人,比如书中的林一静,迷信宗教的威力,以洗心至尊自居,诱惑人们恢复对宗教的依赖,便以为是拯救灵魂之路。这当然是虚伪与欺骗。更多的人已经认识到,从根本上说,宗教是蒙昧的产物,人类只有走科学民主的文明发展之路,才能找到现代人的精神自强之途。就这个意义看,洗心鸟是应该抛弃的意象。从写作上看,郑彦英从习惯于刻画人物到追求整体性意象,从写实到写意,从盘桓于表象到超以象外,是个很大的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