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响马 |
|
上卷:脚筋 后来走了许多大地方,经了许多世事,我才知道很多人的生日是从他妈把他生下来的那一天算起的。但我还是觉着我祖上的算法合情。我祖上是从当妈的怀孕那一天算起的。别的地方大概弄不清当妈的怀孕日子到底是哪一天。但我的祖上弄得清清楚楚。方位在乾,时辰在子。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传下来的,生日都在这个时辰这个方位。这是最硬的八字最硬的命。没有这硬的八字这硬的命,我们世代单传的宗族就不会这么旺脉旺气地接下去。 我过七岁生日的那天早晨,我妈烧了三大锅水,先把她的头发洗洗涮涮地好费了一阵工夫,然后又把那个靠厨房立着的黄瓷缸倒满热水,她自己脱光衣裳跳进去,泡了好半天才从缸里出来,把那一块用黄缎子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香胰子拿到手里,把身上每个地方都擦遍了。 这个时候我在院子里的榆树下边跟我的狗耍,这个毛茸茸的黄家伙眼睛上边有两块黑毛,像是四只眼。院子里有很明亮的阳光也有不大的风,榆树叶子就在我头顶上沙沙地响。我一抬头看见我妈搓了一身的皂沫子,阳光把皂沫子照得五光十色很是好看,还有香味儿朝我鼻子里钻,我就走过去,说: 我也要洗,要擦香胰子。”我妈看都不看我,说:“跟狗耍去。” 到我懂得人世间很多事情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妈那样洗主要是为了迎承我大,因为在我过七岁大生日的晚上,我大必定是要回来的。这是祖上的规矩。从我记事时候起,就没见我大在家里过夜。一个月回家来一两回也都是白天回来晚上就走。后来我才知道,我大是按祖上的遗训办的,每一代只能有一个种,不能有第二个,至于撒在外边的种,就像庄稼一样,长在谁家田里,浇肥割收任着人家。 黄昏的时候我大回来了。那个时候我正在村北边的壕里跟菊菊耍,落了山的日头把天上仅有几片云彩烧得火一般红。像杀猪时淌在地上的血。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了一阵脆响的马蹄声,只有我大骑马有这快的点子这晌的声。我只觉得头发一根根地竖了起来,拔腿往家里跑。 我怕我大就像怕恶神一样。我大一回家要是看不见我,就会狠狠地朝我妈抽去一鞭子。我四岁那年夏天,他回来没看见我,一鞭子抽在我妈的右眼上,我妈疼得哭爹喊娘在地上打滚,他看都不看,跃上马就到我喜欢玩的几个地方找。马一跑到我跟前他就从马身上弯下腰来,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从地下提上马背,揽到他的怀里,又一声不吭地把我驮到家。 我远远地看见我大骑着那匹黄颜色的高头大马一阵风一般卷进村去了,我知道过不了一会儿马蹄声又会响起,我又会被他提到马背上,但奇怪的是没有再听到马蹄声。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家门口时,发现院儿门关着,我拍了好半天,我妈才走来开了门。我发现我妈那一只独眼里闪闪有光,接着我又看见比我妈高出一头的我大叉开腿坐在水缸旁边的木凳上,浑身上下,尽是香胰子的白泡沫,两只眼睛看着我,赫赫地瞪得很圆。我浑身一个哆嗦,扑通跪下了。我大似乎很满意我这个动作,就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吭气。我妈颠颠地走到我爸跟前去,在我爸身上反反复复地搓来搓去,搓得那白泡沫子越来越多,看来她对给我大搓身上兴趣极浓,我大却说: “冲。”声音很小,却惊得我妈直了一下身子,然后就掂起水瓢。 待她给我大穿好衣裳,我依然伏在地上不敢动。“起来!”我大说。他走到我跟前,伸出两只手,在我的头上一箍,然后又在我的肩上、腰上、胯上、膝上掐了掐,脸上有了一丝满意的神色,然后说:“跟我喝酒。”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大每每回来,都是我妈侍候他吃饭,我在旁边坐着咽唾沫,等他吃完了我才能吃。今天……我妈把方桌摆在院子里,桌上尽是肉。这时候月亮从东方升了起来,很大很圆。我大坐在桌子西北边指着东南边的凳子:“坐下。”“从今天起,你就是小伙子了!”我大说。我妈给我大面前的瓷碗里倒满酒,垂手立在一旁我大叫我将筷子提起,在他的酒碗里蘸一下,说:“抿抿。”我抿了抿有酒的筷子头,很辣。但我很快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他每喝一口酒,我都用筷子在他碗里蘸一下。喝完酒后,我周身火燎一般。我大说: “跟我上马。”我大没有理睬我妈,两手一举将我放到了马鞍上。这是我第一次被他举上马而不是提上马。我就很激动。我还发现马鞍是一个新的,比原先那只长,看来我大是为我加长了马鞍。到哪里去?我不问我大,我大也不说。我开始被成为男子汉的激情笼罩着,后来就睡着了,朦朦胧胧只是觉得我们一直朝背着月亮的方向飞跑。后来马停了下来,我却醒了。我大一只手抱着我一闪下马,看来我睡着以后他一直这样抱住我,一直对我大怀有恐惧心理的我顿时感到我大无比慈祥,禁不住就往他怀里站。我看见我们在一片很深很密的大森林里,头顶上是枝杈相交封得只有几丝缝隙的树,脚下是稠密茂盛的条状灌木丛,几丝细细的月光从树的缝隙里悠进来,使我看清了面前并排隆起的七座坟堆。几只萤火在坟堆上空飞来飞去。我大又说:“跪下。”我就朝坟堆跪下了,我突然感到这七座坟堆和我是那样亲近。每一个坟堆顶端都长着一大丛迎春花枝条,像是人的头发,从顶端向四周散开。我大在我身边跪下,毕恭毕敬地点燃一柱香。然后说:“先人,我的七辈先人,你的孙子圣豹七岁了,我把他带来了,让先人看看,验验,先人觉着能吃咱的饭就把他留下,觉着要砸咱的碗就把他带走。”我大说这话的时候面孔异常严肃,说完了就朝坟堆磕头,额头将在地面很响地撞了三下。 我注意到我磕头的时候,我大一直注视着我。我磕完以后他从腰里取出一个竹筒子,打开盖儿立在地上,说: “先人,这是圣浆,敬给先人喝。”我大这才立起,对我说:“就在这儿跪着,不准动,让先人给你灵气。记住,不准动!记住,不准吭一声!记住,日后你也得这样对你的儿,一步都不能差!”我大就走了,骑上他的黄膘马走了。我先是一直听着他的马蹄声,那蹄声渐渐远去一直到听不见。树叶在沙沙地响,似乎有什么凶兽悄悄朝我走来。萤火虫越来越多了,很稠很密,在我身边飞来飞去,不知是蛐蛐还是什么秋虫子在吱吱地叫,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突然传来一声狼嗥,声音凄厉而又悠长,立时使我毛骨悚然,但我跪着,我牢牢记住我大的话,一动不敢动,两只眼睛切切地盯着面前的坟堆。“先人,先人!”我在心里叫,“护着我,别叫那狼来吃了我。”然而,七座黑魃魃的坟堆一动不劝,也没有什么白胡子老头儿出来看看我,给我壮壮胆。身后有一可树枝突然折断了,“嘎吱!”一声响,还连着“吱吱吱”的潮湿的尾声。我浑身立时颤抖起来,我想着那可能是一头体重如牛的大熊从树上爬下来,把树枝弄断了。这一想我就觉得那头熊正一步步朝我走来,似乎还伴有沉重的喘息。但我不敢动一动也不敢吭一声,我狠狠挤住眼咬紧牙,心里不住地叫着:“先人!先人!先人!”我脖子上突然感到一片热东西一捂,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张大嘴惊叫呼救。但我牢记住我大的语,嘴都大张开了却没有喊出一声。 却听到了我大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见过他有如此柔和深情的声音: “起来,豹子,先人喜欢你。”他从地上拿起那截竹筒,举到我面前:“把它喝了。”一股浓重的腥臊味儿直朝我的鼻孔里钻,但这味儿最那样的诱人。我一口气就把它喝完了。我大从我手里接过竹筒后,摇了摇说:“好!是圣家的种!”说完就拉着我的手,朝林子外边走去。 走了好大一会,我听见了一声亲切的马嘶。那是黄膘马的声音。我这才看见黄膘马在一片灌木丛中,身上洒满了花花点点的月光,马缰绳拴在一棵树上,这棵树又高又粗树杆笔直。我大说: “这是楝树,二十年后,你引你的儿来这里朝先人时,叫先人验你儿的时候也要把马拴在这一棵楝树上,楝树楝树,像链子一样连着先人和儿孙。”我又坐在我大怀里骑上马以后,我大就不断用手拨着树枝子朝林外走。黄膘马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我大将缰绳搭在它的脖子上,它就“踢哒踢哒”地走出了林子。 月光立时象银白色的水一样将我们淹没了。我的生日是八月十五。这一天的月亮当然也是八月十五的圆月。又大又圆。我大说: “看着月亮。”我说:“我看着呢。”我大说:“月亮里有个啥?”我想起我们村的娃娃们常在一起唱的儿歌:“马耳朵短,驴耳朵长,公鸡的耳朵毛里藏。”就说:“驴。”对咧。”我大伸手在我头顶上摸了摸,“是咱圣家人的眼。”然后说,“我给你讲个古。这个古你要记得牢牢的,往后也在从祖坟上回来的路上讲给你的儿。”这时候我们从一座平缓的山坡上往山下走,黄膘马的蹄子踏着胡乱纵横的石头和从石头缝中长出来的草。山外面大秦川干燥的空气朝我们扑来,马在这干燥的空气里不住地喷着响鼻。我大就用他那粗重的嗓音给我讲起了下面的故事。此后,一直到十六岁,每遇我过生日。我们从祖坟回来,他都要给我讲一遍这个故事。每次都讲得虔诚而激动。随着我的熟谙人事我知道了这个故事中的很多细节。这个故事随着我的骨骼的生长入了我的骨,这个故事一直鼓着我的气旺着我的血。石川河边上有有一个很大的村子叫龙华堡,骑着马沿着河边不到一个时辰就跑到阎良。但是这儿以至很远地方的庄汉人,不知道阎良而知道龙华堡。就因为这个堡子里有个驴庄。这个驴庄上的叫驴一个比一个高大壮实,而且一年换一回,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势头。本来秦川驴就是全中国最大的驴种,这里的驴比外地很多马还高大,用秦川叫驴与外地小草驴相配,生出来的驴驹子也高大,但也只此一代,在外方的水土上,秦川驴的杂交后代不服水土,很快就入乡随俗低马一头。 龙华堡的驴庄生意日益红火。驴庄主千家也就成了周围一带的首富。风水先生说龙华堡是个出奇人的地方,因为村东的土山包形似青龙,村西的土包形似白虎,而龙华堡村民所居之庄院相连,恰成朱雀形,而这雀形的头部,在一块地势最高的地方,驴的槐树林是这些叫驴们的居住配种处,而在这里,也住着一个整日将脑袋剃得青光青光的壮实小伙。人们不知道这小伙儿的姓名,只见这小伙儿整日一大早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领着这帮叫驴们跑出槐林,先青龙山,再上白虎山,一路飞跑下来,再从平坦的大道上平缓地往驴庄走。而人们一想起这个驴庄总是把这些意气风发的驴和那个青光脑袋的配种小伙子连在一起。拉着草驴或者马去配种时,小伙子神情极其庄严神圣。且他又高又大又粗又壮,人们就很容易把他和叫驴的雄壮昂扬的东西想到一块去,秦川人把驴那东西叫驴圣,以圣相称显出人们对那东西的赞美和崇拜。后来,人们干脆也叫那小伙子驴圣。再后来,不知哪一个能人交驴字改为黑字,叫他黑圣。这黑圣给千家出了大力,千家主事老汉千九就发了话: “这黑圣从头到脚的穿着得由咱家管,四时八节得有新衣穿,显着咱千家的财气。”发了话就得有人去做。纺织、裁缝、针线当然落到了丫环们头上,但当丫环们做这些事时总有一个人去指点,这人就是干家的小姐千香香。 千香香已经许给阎良一个大财东的瘦弱的儿子,说好满十八就完婚,但这千香香却偏偏看上了青光脑袋黑圣。黑圣经常从那片槐树里走出,进她家的后门,穿过后花园到厨房吃饭,她就常悄悄地在花园的一角,一边做针线一边看他。黑圣却从来不敢认真看她。但有一个黄昏黑圣从丫环手里接过新衣时,丫环告诉他,他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千小姐指点着她们做的,这就使黑圣怦然心动。那一晚去主人家吃饭时,他看见千家小姐还在后花园的鱼池边逗鱼玩,他就不由得站住了脚,呆呆地看她。小姐忽然去逮鱼,鱼没逮住她反倒掉进水里,一上一下地在水里挣扎扑腾。黑圣当然一跃过去跳下水,这才知道池水没腰,根本淹不住人。他恍然大悟,一下将千家小姐从水里提出抱住,小姐那湿淋淋的软身子顿时使得他像他侍候的那些叫驴们一样昂昂地亢奋起来,小姐虽然挣扎却一声不吭。他就站在池里,倚着那池时黑越越的假山,将蠕动着的千家小姐和他连成了一个。就这样,在黑夜的掩盖下,他和千家小姐一次又一次成了好事。 原来他并不知道千少爷喝了驴浆有啥好处,每当东家少爷把一个小眼药瓶递给他时,他都按照主人的吩咐将他的马和一匹叫驴牵出槐林。远远地离天那一群叫驴,打开眼药瓶和一截光滑的竹筒,在叫驴亢奋的嘶鸣声中,敏捷而又熟练地取下一筒驴浆来,然后将药瓶送给千家少爷。这一天上午他多了个心眼,他选牵一匹叫驴取出浆强忍着喝了,然后再牵出一匹取了才送给东家。当天下午他就觉着身上有异样的感觉,到了晚上,当他把千家小姐搂住时,他感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强壮有力。千家小姐竟然忘情地不愿离开他的怀。但他们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剧烈的快活,使得他的种在千家小姐的身内发了芽。于是,那之后不久,他们两人合骑那匹高头大马,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跑出了龙华堡,跑过了青龙山。一路北行,过淡村,过三原,又沿泾河北上,一直到泾河呼啸出山的险地龙口,见那里有奇石耸立,怪树斜长,便牵马进去,居住在一个三角形的石缝里,当太阳还未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他们在石缝前插了三根树棍儿,然后恭敬地朝着三根树棍儿跪下来,拜了天地。当太阳从远处那一群石峰中升起的时候,石缝里已飘出淡蓝色的炊烟。 新婚的三天得这个神秘的石缝里充满诱人的气息。颠来倒去无所顾忌的三天使得两个逃亡者饱食了爱情的甘果。三天过后他们突然都觉得不安宁。按以往的乡俗结婚三天就该回门,但一想到回门夫妻两个都觉着沉重而又恐怖。他们那一天晚上透过石缝那线一样细的缝隙朝天空望去,几颗寒冷的星星一闪一闪。黑圣一天来觉得身上的肉莫名其妙地跳。这时候他们乘骑的那匹马在石缝外响响地喷了一下鼻子。黑圣忽然跳起来。说:“不行,我得回去一趟。”“回龙华堡?”香香一把抓住他,“你不要命咧?!”黑圣说:“回三叉湾,我得把我妈接来。”他想起四十多岁寡居的母亲一个人住在石川河三叉湾畔的草屋里,担心千家少爷寻不到他一定会折磨他的母亲。香香却拉住他的脚说:“我……也去。” 启明星从东方刚刚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离三叉湾不远处的一个渡口,这里艄公是黑圣的一个没出五服的舅。黑圣在离渡口不远处的一片刺槐林里拴住马,然后拉着香香的手,轻手轻脚地朝泊在渡口边的木船走去。木船在细细的波浪中微微颠簸,老艄公的鼾声随着颠簸的节奏响着。黑圣四下里瞅瞅,确信没有人,才背起香香,趟着水来到船上。 “七舅。”黑圣叫。他们刚一上船,老艄公醒了。他一把将黑圣拉过来:“你贼胆包天,还敢回来!”黑圣忙问:“你知道我的事咧!”咋能不知道?十乡八里谁不知道?”老艄公接着又问:“这就是千家小姐吗?”黑圣点了点头。老人铁青着脸,莫名其妙地默思半天,却哇的一声哭了。黑圣只觉浑身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河水一般地将他淹没。艄公老半天不开口,眼泪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纵横。老人忽然一抹泪,跳下水,解开了缆绳,载着他俩,将船泊到河中心才开口说:“你狗日的带着千家小姐快活去了,咋就不知道给你妈打个招呼呢?就是给我打个招呼也行啊,咋说也得将你妈藏起来。你前脚走千家大少爷就带着一帮子人来了,你妈正在做饭,他们二话不说先把你妈绑了,吊在河边棵榆树上,问你去哪里了。你个狗日的呀!”老艄公伸出食指狠狠指着黑圣。香香哭了,却一声没出。“你妈咋能知道你去了哪里?就是知道了也不能说呀!千家大少爷……那个驴日的瞎种呀,就……就把你妈脱得一丝不挂,你妈才四十出头呀……“乡党们跑去了,喊着叫着求那驴日的少爷,那驴日的就是没人心,一帮子人端着火枪对着乡党,谁还敢动呢?你妈……被人家当众赤条条地吊着,没了脸面,就大骂起那驴日的狼心狗肺。那驴日的笑了笑,立时就有两个人上去,拿着砍刀把你妈的脚筋砍断了。你妈疼得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你呀……你个狗日下的!“后来我们才知道。那驴日的就是要那样折磨你妈,好让你赶来交出他妹子。你妈一醒过来就大叫着乡党,不让对你说。那驴日的就调了一桶辣椒面子,拿着个后刷子,隔一会儿往你妈眼上、嘴里和砍断的脚筋处抹一下,每抹一次你妈就疼得大声叫唤,我在这渡口上都能听见那声。我那两天难受得只是把这船来来回回地撑。你妈就那样被人家折磨两天两夜,那一桶辣椒面子抹完了,你妈硬是被疼死的辣死的难受死的呀!”老人吸吸鼻子,又抹起眼泪。香香哭得肩膀一耸一耸。黑圣依然一动不动,只是冷冷问了一句:“妈的尸首呢?”“别……别提了!那驴日的急黑了眼,只等了两天,就把你妈剁了。撂进这石川河了。这是昨天早晨的事。乡党们说今年一年钓鱼不撒网了,说是这石川河的鱼肚子里都有你妈的肉 ……” 黑圣走出船舱,划着桨将船划到河边渡口。这时候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黑圣将香香的手拉住到了船头上,对老说:“七舅,你记住,恶人总要有恶报应。”香香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我……我害了你妈……”黑圣拍拍香香的肩膀,“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哭,想想咱以后的日子咋过。”香香爬在他的胸脯上,“我拿的那包金首饰和银元,足够咱俩买两间房子三亩地。”“有了房子有了地,日子咋过呢?”黑圣把马缰绳从树上解下来,在马背上一拍,马就卧下了。他也就依着马肚了坐下,把千家小姐千香香抱在怀里,两只眼却看着东方渐渐洇开的亮光,说::我是男人,我不能让你受穷,你难道不想跟我在一块又过富日子吗?”然后他猛然把千家小姐千香香的脸扳过来,就着她那一双很好看的杏仁眼。这眼睛刚才被泪水湿过,在早晨熹微的晨光里很动人。他问:“你说,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你千家的人?” “当……当然喜欢你。”千家小姐说完,就偎在他的怀里。“好。”黑圣摸着她的耳朵,“我在你家拉了恁长时间的长工,也渐渐摸清了你家发家的门道。”“我不知道,我家反正有个祖传秘密,只有我大哥一人知道,我大只传我大哥一个人。”“我知道,”黑圣嗤了一下鼻子,“就是那小眼药瓶瓶里的药水水,配这药水水的方子传给你大哥了。”香香浑身一动:“你咋知道?连我两个妹子都不知道这事。”黑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哥最害怕被别人拿走的东西在哪里放着?”香香:“我看是他那腰带。这腰带以前在我大腰里系着,那天我大跟哥在祖宗灵堂烧过香以后,就给我哥系上了。我哥一天到晚,包括睡觉时,都系在腰上不解下来。”“噢。”黑圣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将香香放在地上,说:“我在这儿等我两天,我去办点事。你放心,我给我七舅说一下,叫他按时给你送吃的来,晚上他把船泊到河中间让你睡觉。” 千家高大堂皇的上房里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千家老爷率着一帮儿子拜完祖宗,就坐在长子为他抉正拂尘的太师椅上。七月初九那天是千家主事老爷、也就是千香香她大的五十五岁大生日。但是千香香被黑圣拐跑了,丑事扬百里。千家老爷没有心思大办生日,只是在晚上,合家吃了一顿长寿面。老爷捉起筷子。大少爷捉起了筷子。家里人捉起筷子。老爷吸溜了一口面。大少爷吸溜了一口面。其他人也都连忙跟着吸溜起来。一顿饭没有吃完,千家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奇怪的是都没有来得及喊叫一声。妇女们几乎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只有男人们挣扎了,千家的大少爷挣扎得最甚,还将指指头伸进喉咙眼眼,硬是吐出来不少刚吃进去的面。但还是没吭一声就死了。他家养的两条狗跑进上房,吃了千家大少爷吐出来的烂面,也没吭一声就死了。青光脑袋的黑圣就在这时候来到了上房,他从两条狗的尸体上迈过去,揭开千家大少爷的衣裳襟子,解下了那黑亮黑亮的皮腰带。他用刀子割开了缝得很密的线口,再一展开,在千家祖宗灵堂前那胳膊粗的白烛的光亮下,看见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多种草药的名字以及剂量,整整一百零八种,便又将皮带折好,小心翼翼地扎在了自己腰上。青光脑袋的黑圣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死在地上的千家每一个人的面孔,觉得腹部有憋胀感,便解开裤带朝千家大少爷的脸上撒一泡尿。抖干净提上裤子这才走出上房。走出后花园,到那片槐林里,打开了叫驴们的木栏杆,骑上一匹青驴,直奔青龙山,到了拴在一片密林中的高头大马跟前,改而骑马,半夜时分就到了三叉湾的渡口。 木船仍然在河心泊着。他仍然将马拴在那片刺槐林里,然后寻找他七舅睡觉的地方。发现老人睡在很远处一个看庄稼的柴庵里,鼾声如雷。他脱了衣裳,游到河心。这时候天上有很细很细一点月亮,月光就很淡很柔和,他发现香香在船舱里睡得很香,月光斜在她的脸上很美很美,他突然犹豫起来。但一直死死地盯着香香,终于,他发现香香月下的面孔很像她的母亲和姐妹在灯下的死在孔,他便抖了抖身上的水,伸手捏住香香的鼻子把香香憋醒了。香香没有穿衣裳,朝他伸出手:“来……”他说:“快穿上,咱走。”走进刺槐林他把香香放上马鞍,自己也一跃上去。千家小姐千香香这才问:“去哪里?”“给咱妈去把纸烧了。”“不怕俺家人发现……”“不怕,就是死也得烧!”一眨眼工夫就到了三叉湾那棵大榆树底下,不远处是两间茅草屋。那是黑圣出生地方。黑圣跳下马,看了看月光中的茅屋、榆树和银白色的河面,然后将千家小姐千香香抱下马。“就在这儿。”黑圣说。黑圣从提来的口袋里拿出一卷黄表纸,朝着河里跪下来,点燃一张纸,然后将一沓子散开全放在火上,他朝火焰磕了三个头,说:“妈,你娃不孝,害你受罪,你娃忘不了你的仇,你娃今夜来祭你,你看着吗?妈,你看着吗?”说完了他就回过身,对千香香说:“张开你嘴。”千香香毫不犹豫地张开了。没想到黑圣一伸手,将一团棉花套子塞进千香香的嘴里,然后极其麻利地将千香香的两只手绑住吊在在了大树上。看着千香香在空中大幅度地挣扎,黑圣想起了他的母亲。他就拿起刀子,很缓慢地割断了千香香的两只脚筋,然后又将带来的辣椒面子调成糊糊,就用手指头当刷子,一下又一下地往千香香的眼窝里和脚筋断处抹,抹一下,千香香的身子就摇一下,一盆辣椒糊糊快抹完的时候,千香香就不摇了。他就呆呆地看着垂直的千香香,然后将千香香取下来,平放在地上,又捉起了刀子。 龙华堡那里,千家的突然合家死亡,给了庄户人很多灵感,他们纷纷传说是千家祖祖辈辈做的恶终于有了报应,报应得彻底干净连一条狗都不剩。在泾河岸边,总可以听到从石川河边过来的陌生人说起一个叫黑圣的小伙子拐走了千家的千金小姐,黑圣他妈又怎样怎样地被折磨死而又显灵,石川河首富千家合家突然暴死和千小姐被剁成碎块扔进河里的故事。买了房子的黑圣差不多每每听到都要请人家吃饭,在人家吃饭的时候他都要冷冷叮咛一句:“多吃!少说!小心噎着!” 中卷:老坟 我大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黄膘马一直走得很平稳很斯文。我大的声音很重很厚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大讲到杀人场面时我身子发抖,但我大的脸上啥表情也没有,像朦胧的月光一样平和,我也就硬了胆子不害怕。我大将故事讲完以后我又抬头看我大的眼睛,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很冷的光,看见了一股凛冽的杀气。 黄膘马像是我大心里头的虫子。我大那浓重的声音一停,它就扬开蹄子飞跑起来,黄膘马走着的时候倒还舒服,身子一晃一晃的。而黄膘马一跑起来,我的屁股就在马鞍上一敦了又敦。我大并不理我,他稍稍猫着腰,两眼像夜猫子一样盯着前方,反倒在肚子上一踢,黄膘马立即像疯了一样跑起来,马蹄子敲打地面的声音像炒黄豆一样稠密。我的腿彻底麻了再也夹不住了,身子像皮球一样在鞍子上弹来弹去,两只屁股蛋子先是胀再是酸接着是疼,到后来就麻麻,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肚子里的肠肠肚肚开始发疼,我不由朝我大怀里缩了缩身子,他那巨大而有力的怀抱对我充满了诱惑力。然而,我大伸出一只手,把我推到前面去,说: “圣家的子孙必须个顶个地闯天下,不能靠任何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更加厚重,就像一个大力气汉子的一根大棒子敲响巨大的水瓮。也怪,经他这一说,我的几乎要从马背上飘落的身子突然有了力气。颠吧!颠!我是圣家的种!我们骑马赶到泾河岸边,我看见一轮巨大的红日从一片绿旺旺的林梢儿上升起,这林子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模糊,当我们的黄膘马走进林子在一片黄色面前停住步子响响地喷了一下鼻子后,我的身子才停止了摇晃,而眼前的黄色依然在摇晃,这摇晃的黄色中有一块浓重的黄,像是我家院儿门。 “吱呀”一声门响,我的独眼的妈出现在门口,我使劲眨眨眼才看清楚她那一只眼在早晨的金黄色的阳光里熠熠生光。她慌忙把门大打开,没有看我却看着我的大,我大却根本没有看她,骑着马一低头跟我进了门。我大一闪下马,将我抱下来,往地上一放,说声:“立住。”我当然立不住,我的两条腿像煮熟的面条。我在他的手里使劲儿将双眼睁大看着我大,我发现大的眼睛里有很多冷峻也有很多慈祥。“能看清我的眼不?”他问。“能。”我说。“我的眼睛里有啥?”“一个眼睛里有一个人,是我。”“对着呢,我的儿,你先人的眼里只有你,你先人要看着他的种直挺挺地立在世上,你先人最见不得的就是立不住胴子的轻蛋。”我大站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朝我伸出手:“走过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迈步,却听见了我妈的声音,嗤嗤嗤的像个小姑娘。她的脸上忽然挨了重重一掌,这一掌打得她栽出去好远。我大又重新站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朝我伸出手:“过来。”我点点头,使足劲儿抬腿迈步,左脚刚刚离地身子就像一爿门板仆倒在地上。一丈远的距离我摔了跤,但我最终还是走到了我大的双手中间。我大在我的头发上摸了一下,就把我抱进了屋里。放到了炕上。许是我屁股上的肉和裤子粘在了一起,我妈那粗大的手掌往下扒我的裤子时又绝无半点小心。像是毫不经意地在扯下玉米杆儿上的皮,裤子离开屁股的一刹那我疼得几乎晕过去,但我一声没吭,我是圣家的种。我大开始“咕嘟咕嘟”地抽水烟。他坐在炕边上,噙着水烟袋,我妈站在旁边,一只手拿着卷成条状的火纸一只手捏着水烟,我大“咕嘟咕嘟”一口气,就抽完一袋水烟,两只黑洞洞的鼻孔时就喷出两条白色烟龙。然后他将烟锅杆子提起,嘴巴对住下边口儿,烟锅子对准我屁股上的伤处“噗——”地一吹,烟灰就贴到了伤处。我屁股上立时就有一阵麻酥酥的舒坦。不大一会儿我的屁股上就糊满了烟灰,屁股也不疼了。随即我就进入梦乡。我梦见我变成了像我大一样高大壮实的男子汉,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平坦的大秦川上奔驰,张开大嘴在干燥的风中大声呼唤着日头月亮还有土地。 我这个梦不知做了多长时间,反正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早晨。房子里只有我和我那毛茸茸的小黄狗。小黄狗看见我就汪汪地叫起来,我想抱住它却觉得浑身的骨头又酸又疼,便又躺下。屋门开了,我妈伸进头来,她脸上肿着的紫红手印还未消去,她用那只独眼看了看我,然后又缩回头去,声音传进屋来: “豹子醒了。”“吃饭。”我大的声音传过来。我永远忘不了我走出屋门时看到的情形,明丽而洁净的阳光照着我家的院子还有那棵榆树,榆树上拴着两匹几乎一模一样的黄膘马。我大站在马前用一只硬鬃刷子给马刷身上的毛,那黄缎子一样的毛色在阳光下闪着迷人的光。看见我,其中一匹喷了一下鼻子摇了摇尾巴,我认出这是我大以前骑的那匹。我大没有理我,将一只大红色的小马鞍放上了马背,就是他以前骑过的很有灵性的黄膘马的背,勒住,才转过身,伸手将我举上马鞍:“试试,合适不。”竟然一切都合适。我大将我又抱下马:“吃饭。”我妈又将小木桌放在院子里,桌上是两大盘肉汤。我大说:“从今日开始,你吃的,只能是肉;喝的,只能是肉汤,每到月底,我让你喝一回圣浆。”“嗯。”我点点头。我大平日就是这样吃喝,看来,我大完全把我当成男子汉了。 我确实也渴极了饿极了。我竟然喝完了一盆汤,吃了大半盘肉,浑身的汗水满透着畅快。吃完饭,我大对我说: “从今日开始,咱骑一个月马。”“嗯。”我点点头。我大叫我端来一只方凳放在马跟前,踏着方凳伸脚蹬进马镫,然后我一迈腿上了马背。我大却拿来一根麻绳,将我的双腿绑在了马背上。边绑边说:“我做的这一切你都得记住,日后,你就得这样教你的儿。”我们父子俩就骑着两匹黄膘马,一前一后地走出院儿门,跑出林荫遮盖着的凤仙庄,一路西行而去。我屁股上的痂子很快被墩烂,身上的骨头也散了架,但我一声不吭。我的黄膘马跟着我大的黄膘马,箭一般地向前射去,我只觉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我学着我大的样子猫下身子伏在马鞍上。这一天我们一直跑到了礼泉县城,又从县城里折回我们的凤仙庄,这一次我确实下不了马了,因为我已晕厥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屁股上又结痂了。当然,我们又骑。这一个月里,七岁的我跟着我大跑遍了礼泉、兴平、乾县、武功。每当看到驴时,我大都叫我看。一个月跑下来,我发现这四个县的驴是秦川道上最棒的,不说个头、毛色、骨架,光那叫声,就给人浑身的劲。这一个月下来,我已经成了一个熟练的骑手,不管白天黑夜山路坦途,我都能在马背上翻飞自如。这一个月后,我大又开始他以往的生活,一个月只回来三次,看看我骑马,留下一些银元,就走了。 有一天吃完晚饭,我大一抹嘴去解马缰绳时,我妈拉住了马缰绳,我妈浑身嗦嗦发抖: “他……他大,留一晚上吧,几年了,一回都没有……”我大瞪了她一眼,一伸手把她像一片树叶一样拨倒了,然后骑上马不回头地走了。这一天晚上我妈哭了半夜。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很快活。我大训练了我一个月,第一回离开我出走的那天晚上给我说了这几句话:“记住,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十六岁,你的事就是吃肉、喝肉汤、骑马、睡觉。骑马的时候遇着啥都可以不看,但得看驴,遇着驴你就得瞅一眼。驴是这世上最有灵性的活物。”我大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圣旨,我一直到十六岁确实是按着我大的话做的。关中地区西到宝鸡、东到黄河,几乎所有的地方我都骑着马走遍了,准确地说是骑着马跑遍了。我知道了许多地方的风土人情,我对秦川道上的优良驴种了如指掌。我唯一的一个愿望就是在骑马的过程中看见我大。虽然我现在骑马的技术使很多人叫绝,但我心里清楚,比起我大,我还差得远。 也许是我每日吃肉、喝肉汤,每月喝一次那种神秘的圣浆的缘故,十六岁这年我已经长得和我大一样高大。我有着和我大一样的鞋底形的长脸和剃得青光的脑壳,有着和我大一样粗大的骨骼和宽大的手脚,我的声音也变得又厚又重像一只大瓮被敲响的声音。十六岁的我知道了人世间很多事情,也就有很多疑问向我大提出。 十六岁这年的八月十五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日子。从天麻麻亮我就开始等我大回来,但是天上下起了雨。这雨不大也不小像一条条银丝线从天上飘落。我一直盼望着雨停,但还是等到了黄昏,我才听到了那振奋人心的马蹄声。细雨中的马蹄声有些潮湿也就使我倍感亲切。我一跃骑上黄膘马就冲出屋门,在凤仙村外一箭地的地方迎住了我大。我妈睁着那只独眼从厨房探出头来只说了声 “回来咧”,就又缩回头去。这些年来我大对她的冷淡使她早就失去了对我大的信心。她的左腿也瘸了,那是我打的。那一天晚上我从北壕里回来,发现院门关着,拍了半天我妈没来开门,我一急翻墙进院,这才发现我妈慌慌张张从屋里出来,一边往我这边跑一边掩怀系扣子。这时我已经十五岁了,十五岁的我啥都知道了,我立时警觉地朝四处望,就见一个黑影子从我家后院儿墙上翻出去了。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知道这事若败露出去我们圣家父子就无脸见人了。我妈结结巴巴地说她有些困就睡了,忘了给我留门的事。我一声没吭走到她跟前,十五岁的我一脚朝我妈的左腿上蹬去,当时就把她的左腿蹬断了。她疼得吱哇乱叫我理都不理她,还是住在离我家不远的菊菊听见她的叫声跑来了。她把她扶起来搀到屋里,问她咋了腿咋突然断了,她大声哭着说是晚上没看清一跤跌的。我没想到我妈还能有这样的聪明才智。我大那天回来的时候我妈还不能下炕,我大问我的时候我吭哧了半天才说是跌的,我在谁跟前都可以撒谎,在我大面前撒谎我就心慌。然而我只能撒谎,否则我那独眼的妈就再也别想睁开眼睛看世界了。 我和我大把黄膘马拴在槽上。我一声不响地跟着我大来到屋里,我大浑身的衣裳已经淋透了,青光光的脑壳上也尽是雨水。我妈瘸着一条腿进来,给我大拿出一套新衣裳,还拎起一条干毛巾给我大擦身上、头上的水。一直到吃完饭,我大都不看一眼,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不安。我俩这时候都是大碗喝酒了。喝完酒吃完饭我大才将一双眼睛对住我。豆油灯里燃烧着的三根火捻子不时地噼啪爆响,他的双眼在豆油灯的光亮里显得很柔和。他忽然立起来,提上马鞭: “走!”两匹黄膘马顶着朝东斜去的雨丝往西北方我的祖坟所在地跑去。两匹马都已经熟悉路径不用我们牵引。我们浑身精湿地跑进那片神秘的林子双双跪在祖坟面前,我大说:“先人,我的七代先人,豹子十六了,我该从今日开始给他传咱的宝了。先人若是不准就给我托个梦,我在这里等着。”说完了大就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坟前的泥地上。整个树林中弥漫着雨丝敲打树叶的声音。我也和我大一样十分虔诚地跪伏在地上,我每每跪到我们祖宗的老坟跟前都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我也希望我的祖宗能托梦给我,好叫我继承祖宗的宝,我已经隐隐地猜到了那件宝的内容和所在。我们足足跪了有一个时辰,拴在远处的黄膘马有些不耐烦地嘶鸣了一声。终于,我大从地上撑起身子,就在泥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说:“先人,我知道了。”就立了起来。 雨依然在下,细密而又冰凉的雨丝均匀地洒落在我们的身上。两匹马迈着平缓的步子朝山下走,我大又一遍给我讲了石川河岸边发生的故事,讲完了他勒住马,问我, “你喜欢黑圣吗?”“他是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他是你往上数七代的爷。”“我知道。”“你咋知道的?”“我猜到的。我,我身上淌着他的血。”“你比他差得远!”我心里一紧:“咋了?我哪里比他差?”“无毒不丈夫,你少的就是毒。” “毒……”我咽了一口唾沫,“我,我不知道。大,你教给我。”“毒是心里生的,谁也教不会。”我大突然又说:“按咱祖上的规矩,你的媳妇必须身高五尺以上,大脚大手大骨架,这样,生的娃也才能像咱一样强壮。你的媳妇我已经给你看好了,是甘肃天水跟前一个放马人的女子。”我的头突然嗡的一声响,我想起了菊菊,我跟菊菊从小在一块儿耍,我俩早就有那个意思了。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在北壕里的茅草丛中,菊菊软了一样地躺在月光下等着我。但就在那时响起了紧密的马蹄声。我赶紧给菊菊掩住身子一跳上了马背,就在壕岸上迎住了我大。我大知道菊菊跟我好吗?怎样给我大说呢?在稠密细雨中我紧张地思索着。我知道我大等着我的回答。我终于忍不住了。“大,我妈摔伤了腿都是菊菊来侍候的,这女子心肠好性情温柔。”我大忽然冷冷说了一声。”祖宗的规矩不能坏了!”说完就策马而去。我的心凉了。在黑苍苍的八月十五的夜里,在纷纷落下的冰凉而又稠密的雨丝中,我很快就听不见我大的马蹄声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我心里只想着菊菊,想着她那细细的声音还有她那柔软的手掌,想着那个有月的夜晚她袒露着雪白的身子期待我的美妙时分。菊菊,菊菊,难道为了得到我的祖上传下来的宝,我要失去你吗?黄膘马扑踏扑踏驮着我走回凤仙庄时已是太阳一竿高的早晨。雨是什么时候停住的我也不知道,我身上的衣掌却依然湿漉漉的。被雨丝洗过的天空现出深蓝的颜色。太阳却红红的像一个熟透了的大桃子。我看着太阳的颜色想起了菊菊的脸蛋子。然而,我祖上传下来的宝难道要在我这一代失传吗?没有这件宝贝我日后靠啥养家糊口呢?靠骑马吗?有了那件宝,骑马才能派上用场;没了那宝,恐怕连马也养不起。十六岁的我被诸如此类的思索苦苦折磨着,黄膘马走进村庄时响亮的一声长嘶,才使我意识到我已经回到了我的凤仙庄。 吱呀一声门响,从那扇灰色的柴门里跳出了菊菊。她的两只眼里有明丽的光,她就用这双眼睛瞅着我。 “豹子哥,”她叫我,一溜小跑到了黄膘马头里,“你咋了?病了?快下马来,看你浑身湿成啥了?”我看着她一声没吭。菊菊扯我的裤脚:“快下来快下来。”我妈坐在屋檐下的小木凳上,坐在早晨暖烘烘的阳光里。睁着她那一只独眼发呆。我走进门后,她一声没吭,也一动没动。“你快脱了衣裳,上炕暖暖吧。”菊菊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给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听见屋檐下木凳子咯吱一声响,她才没有勇气再解下去,“我去熬姜汤,一会儿就来!”她离开后,屋里还留着她的气息,我好半天都在呼吸着这种气息。我仰面朝天躺到了炕上。菊菊提着一只青色的瓦罐子,一揭开盖儿,热气就腾腾而上,辣辣的香味儿就扑鼻而来。她将姜汤倒进一个碗里:“豹子哥,快喝。”我没有动,我哀哀地瞅着她。“豹子哥。”她脸红了,不看我,却将手伸到我的脖子下面,将我往起抬。我却一伸胳膊将她搂进怀里。“婶子在外边!”她在我耳边悄悄说。我不管,我依然紧紧搂住她。从她嘴里呼出来的气是那样的诱人,她的心跳通过她柔软的胸脯颤到我的胸脯上。我闭住眼,菊菊,我愿意这样抱住你到死。我的可爱的黄狗就在这时候从外面野回来了,它直着冲进我的屋子,一伸前爪搭在炕边上,伸出舌头舔着我的脸还有菊菊的脸。我腾出一只胳膊将狗也搂了过来。 第二天黄昏我大回来了。这时候我正骑着马在泾河边上溜达。我的黄狗跟在我的后边。听见我大的马蹄声我心里有一种惯性的也确实是发自心底的激动。我在那堆像乳房一样缓缓鼓起的黄土包上迎住了我大,两匹黄膘马为它们的重逢而同时长嘶。两匹黄膘马面对面站住互相摩擦着脸面和脖颈,我和我大面对面互相对视着。我大问我: “想好没有?”我大言少自然语重,我知道不能错过一次机会。我连忙说:“菊菊……对我太好了。”“菊菊……”我大使劲儿一抿嘴,“不就个女人吗?女人是男人身上穿的衣裳!”我大直直地盯着我,认真说,“想穿就穿,想脱就脱,想换就换!”我对我大的话愕然不解。但我在这一瞬间领悟了他对待我妈的态度后面的心理。许是这种心理就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当然也就溶在我的血里,经我大一说立即将我唤醒。昏苍苍的远远的天边有一棵孤零零的白杨树,我大一直跑到那棵树跟前才停下来,一眨眼工夫我也追上了他。“大……”我怯然叫了一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大没应,我大看着我的身后边。片刻工夫,我的可爱的黄狗风卷般追过来。它的舌头长长地吐在外面大口地喘气,它的身子随着大喘一闪一闪。我大这才说:“带上黄黄,跟我走一趟。”我心里一动,难道我大要让步吗?两匹黄膘马驮着两个光着脑袋的男人和一只黄狗,在黄土铺就的秦川道上嗒嗒地奔驰。八月秋夜的风是凉爽而宜人的,凉风带着成熟了的庄稼的气息还有青草以及黄土的味道迎面扑来,随着我的呼吸入了我的身。我渐渐地尝到这风的味道里有淡淡的碱的味道,我便联想到秦川道上的男人性子的烈和暴。我们乘渡船渡过了石川河渡过了洛河,我们在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来到了黄河边上一个破烂不堪的小村庄,我大敲开一爿有巴掌大缝隙的屋门,交给一个有满口黄牙的老太太一块银元,叫她给我们的两匹马喂足了草料喝足了水,给我们的黄狗喂了两个窝头喝了一盆汤,给我和我大弄来了大罐开水让我们喝了个精光。满口黄牙的老太太问我们吃不吃饭,她那里还有窝头。我们整日吃肉的人哪吃得下那东西!虽然我确实饿了,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我大看都不看那满口黄牙的老太太,只是朝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喝完水我又跟着我大骑着马在黄河边上跑,在一处有三棵柳树的地方我大勒住了马,朝泊在黄河边上的一条渔船喊:“有人吗?”立即从船舱里探出一个满脸黄泥的男人的脑袋,只是从他微张开的嘴里和睁开的眼里能看到一些湿润。我大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银元朝那张泥脸扔去。黄河滚滚的黄色的波涛涌动在宽阔的河床上,银元被明净的阳光照着就在这一片黄色的世界里形成了一个耀眼的弧线。“去一趟哭岛”“哭岛?!”黄泥脸上显着湿润的眼和嘴巴都变圆了,“你,先生你不要命我还要呢。”我大说:“你这船值几块银洋?”那张泥脸一扬:“最少十块。”我大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银元,数了数:“这是十五块,把你这船卖给我。”“能成能成。”那个乐呵呵地提着几样随身的东西下了船,接过银元,“你划走。”我大说:“你还得给我办件事。”“尽管说。”“把我这两匹马看住。就在这儿。我天黑以前来骑。”我大下了马。我也跳下马。我知道我将要跟我大去闯一个很险的地方,这使我身上突然生了许多豪情,但我知道,跟着我大,再大的危险也能闯过去。 我们登上了船。黄狗一跳也上了船。在泾河岸边长大的人当然是会划船的。我在我大的指挥下一直顺着河流朝南划去。我大坐在船上抽起旱烟,两袋烟刚刚抽完我就听见前方有呼隆隆雷一样的响声,水流也急了许多,小船不用划,就飞一样随着急流颠簸而去。我大反倒躺在船板上: “你听见那涛声吗?”我仔细一听,“像、像是人的哭声。”“对着呢,是人的哭声。不知有多少船家在这里丧了性命,在这里死的人被浪打石撞连尸首都存不下,这里的鬼魂没明没夜地哭。”他一指东边,说:“从那条小河汊过去。”河南陡然变窄,水流疾行如箭。我已经看见那高高扬起的泥黄色水浪,那水浪参差不齐却像一片参差不齐的黄墙横在我们面前,浪下边是墨黝黝的礁石,还有那像眼睛瞪圆一样的巨大的漩涡。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但身上同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黄狗仗在船上瑟瑟发抖,不住声地哀叫起来,声音惊恐。我划着桨朝它吼了一声它才不敢再叫。我大将烟锅子当当地在船帮上磕净,插进腰带,又将腰带往紧里系了系,这才走到我跟前说,“我来。”浪涛就横在我们面前了。巨大的涛声震耳欲聋。里面夹杂着的哭声人身骨。我大翻动船桨突然大吼一声:“过——”声音在巨大的涛声中竟然很重很长。我们的小船随着这声音就直朝着一面墙一样横在面前的黄色波涛冲去。我大的声音还没落小船就已经冲过了巨浪,小船里落下了不少泥水,我们两个男人和黄狗都变成了一团湿漉漉的黄色。还没待我回过神来,小船停住了。在这一大片恐怖的波涛中间,竟然安然地横卧着一片四五丈宽、二十多丈长的沙洲。我们的小船就停在沙洲边上,船底搁浅在沙地上。我们走下船,走上了沙洲。我看见四周尽是黄色的波涛,高高的波涛喷着黄色的水雾弥漫在沙洲上方。天上的太阳像一团黄色的泥巴模糊不清。黄狗突然汪汪叫着着离开我。我转身一看大惊失色。我大挥桨划着木船走。我还没来得及喊他一声他已穿过黄色的浪涛没了踪影,恐怖的的沙洲上只剩下了我和我心爱的黄狗,涛声和哭声包围着我使我毛骨悚然寒颤不已,大,难道你要将我抛在这里让我冻死饿死死无葬身之地吗?!黄狗朝着我大消失的地方长长地哀吠,那样子绝无往日的英勇只剩下可怜。我久久地盯视着它那黄色的皮毛,顿时明白了我大的心。一天的时间是那样的漫长,我承受着自出生以来最大的恐怖,忍耐着辘辘饥肠的折磨,终于熬到了黄昏,我绝未想到黄昏会这样一个凶残的样子,四周的黄泥水墙霎时间变得血一样红,喷在我和我心爱的黄黄头顶的水雾也变得像血沫子一样,大滴大滴的水珠跌落下来就像一大片自天而降的血滴,而那哭声就在这一片血的黄昏中更加肆无忌惮地朝我的耳朵里钻。一个夜晚的全部身心的高度紧张,使第二天一早太阳出来时我觉得浑身没有了一丝儿力气。我伸开四肢仰躺在泥沙地上。黄狗依偎在我的身边。我想到鬼魂就是扑到我身上我再搏斗也不迟,便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而且闭住了眼。我饿!我渴!我知道我只要喝一碗肉汤吃一大盘肉,我就会立即精神抖擞。然而这时只有黄泥水浪还有那讨厌的哭声。到了第三天我饿得实在支持不住了,我感到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好在这一夜的黄昏再也没有那血一样的恶景出现,但从天黑到月亮出来的这一段漆黑特别漫长。而我的眼睛又不断出现或青面獠牙蓬头垢面或浑身滴血的恶鬼哭叫着朝我扑来的幻影。黄狗忽然轻声地呜咽了一声。这一天它都伏在我身边一动不动,间或睁开眼睛也没有了一点生气。我又一次想到了我大的意图。而这一次我再也没有把它立即从我的头脑中驱赶出去,我大睁着眼睛盯视着黄狗卧着的地方,我想这时候我的眼里充满了杀气。我忽然伸出手摸到了黄狗的脖子,黄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浑身一个颤抖,我唯恐它真正反应过来远远逃开,那样,我和它就都别想活了。黄狗可怜地挣扎着,黄狗的四只爪子在沙地上无力地刨动,那只鞭子一样常向我摇晃的尾巴在我的屁股上软塌塌地打了一下。我的心一个颤抖。这和黄狗整整跟随我十年。人们常说狗活十年变了精,但我的黄黄活了十年依然硕健善跑,我是看着它一天天长大的,我不忍心看它被阉割的痛苦状,就一直坚持让它保持着旺盛的雄性的生殖能力。我忍不住松了松手,立即有两声尖锐的叫声从它的嘴里喷出,它回过头来咬住了我的一只手。我立时没了半点同情和怜悯,我的另一只手狠狠勒住了它的项圈。它吐出了它的舌头连同我的手,我立时用带血的手也抓住了项圈,两只手同时用力勒扯。我趴下来咬破了狗脖子上的血管,干渴而饥饿的胃立时咕咕响起,有了一阵舒坦的蠕动。黄狗已彻底瘫死在地上。这时我也才发现月亮出来了。在透进水雾的淡淡的白光中,我看那黄狗时再也不觉得那是我的一个心爱的伙伴,而觉得那是一堆我可以随时食用的新鲜肉,虽然是生的。 醒来的时候正是第二天中午,那块黄泥巴一样的日头就悬在我的头顶。我坐起身抹去落在脸上的厚厚的沙泥,便又感到肚子饿了。饿了,那一膛狗血一个晚上就被我极度饥饿的胃肠收拾净了。我走到沙岛边儿上朝着一处刚响起哭声的礁石撒了一泡尿,然后走到死狗跟前,在泥黄色的昏昏的阳光里,一手抓住死狗的一只前腿,狠劲儿一扯,就将狗的两腿撕开了。啃咬咀嚼着狗腿上的生肉我竟然觉得津津有味,一条狗腿很快被我吃得只剩下了皮和内头。我打了一个饱嗝,便将皮骨尚且连着的这条狗腿朝浪墙扔去。却听见 “当!”的一声敲响木头的声音。一条木船搁浅在四天前搁浅的地方,我的剃着青光脑袋的大就站在船上。那条皮骨相连的狗腿落在了船头上。“大——”我叫了一声,我突然觉得我没有往日那难耐的冲动,我起身朝他走去。他将那条皮骨尚连的狗腿拾起来,又从船舱里扯出一只铁锨,然后走下船,走到沙岛的一头,说“把黄黄抱来。”我大已经挥锨铲开了一大片沙土,我抱狗过去发现他铲开的土里有许多骨头。他叫我把黄狗的尸体放在了这片白骨的一头,又将他提着的那条狗腿放在狗腿的位置上。然后对我说:“数数,这里排着几条狗?我怦然心动,一数,“八、八条,连同黄黄。”“它们都叫黄黄。”我大说。 离开哭岛的船是我划出去的。我是圣家的后人,我要把圣家的血脉连同圣气都传下去,我在我大的指挥下很快冲出浪墙冲出滩区进入到宽阔而平坦的河面上,我觉得阳光从来没有如此明媚,空气从来没有如此新鲜,我的船桨拍打着水面发出很响的声音。我大忽然问我, “女人是啥?”我心头一震,在这生死线上挣扎的四天中,我想过菊菊吗?没有!我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穿的衣裳,想穿就穿,,想脱想脱,想换就换。”我大看了看我,似乎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所以他根本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他坐在船板上抽起旱烟,眯着眼看着面前的粼粼波涛。抽完一袋烟,然后对我说:“从今日开始,我把咱圣家的宝一步步传给你。”重新骑上黄膘马后我浑身的每一个骨节都欢快得发痒,我摸摸黄膘马的耳朵又摸摸它的鬃毛,我提起缰绳就想在宽阔的秦川道上烈烈地疯跑一阵。但是我大骑着马走到我的前头,那匹黄膘马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马尾巴在毛色闪亮的臀部悠闲地甩动。我大将马勒住时,我看见一片长着芦苇的菱形的湖水,清凌凌的湖水映着天空的湛蓝,几只白色的水鸟在起着细细波澜的湖面轻轻游着。我和我大一起翻身下马。我当然没有半点迟缓,脱光衣裳后就一头扎进清波,一阵畅游后我在水中将身上的泥垢洗了个清光,一抬头看见我大赤裸着宽大的身子坐在岸边一块青石上边抽烟边晒太阳。他身边不远处还有一块石头,我便带着一身嘀嗒嘀嗒往下掉的清水走到那块石头跟前坐下。秋天的风已经有些沁凉,秋天的已经西斜的太阳仍然有暖烘烘的光。我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我身上的水珠子还有身上健硕的肉疙瘩,这时我极想抽烟。虽然我以前从未抽过烟,看着我大吸一口烟又在嘴里回了好一程才从鼻孔射出,我的喉咙便痒痒的。“当当!”一声响,我大磕掉了烟锅里的灰,然后一扬手将挂着紫皮烟荷包的烟袋扔给了我。第一口烟抽下去我也像我大一样地在嘴里长长地一回,我感到又呛又辣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我硬忍住不咳嗽一声,当白色的烟流从我的鼻孔中射出来后,我顿时领悟到这种辛辣和这种烟草的味儿对一个男人是多么大的享受。抽!我狠狠吸了三口,一袋烟就被我吸灭了。这一天我大却没有带我去干那神秘而又对我充满诱惑的事,他带我到朝邑的一个羊肉馆子里,我们两人吃掉了半只羊喝了六大碗羊肉汤,然后他带着我,逆着我们四天前来黄河的路飞跑。半夜时分,两匹出色的黄膘马驮着我们圣家父子两人走进了我们的凤仙庄。我大说:“去吧,后天早晨我来接你!”说完拨转马头就飞驰而去,在银色的月光中我大和黄膘马像一片疾飞的云彩,带着得得的马蹄声遁入遥远的月夜。他这独往来满身刚烈的样子给了我巨大的吸引力。大!我是圣家的后人,我也会像你一样! 我放开马缰让黄膘马随意溜达,黄膘马却走到了菊菊家的有巴掌大的缝隙的紫门前。黄膘马响亮地喷了一下鼻子就继续往前走,我却在这一刹那领悟了我大的心。这一天天刚黑我就带着菊菊来到北壕,菊菊拉着我的手快活得说这说那,我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一到北壕里那片杂乱的茅草丛中,我躺下身子在地上一滚,然后我几下子就将菊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开始的时候,菊菊还多情地哼哼,还使劲地抱着我,但在我越来越猛烈的疯狂中,她叫了起来,叫声很惨很惨,但我没有去顾,我依然疯狂着。后来,月亮出来了。瘫软在茅草地上的菊菊一动不动地像一具尸体。我一听她的心还在跳,便将她的衣裳胡乱地往她身上一扔,我就上壕去了。这天晚上我睡得很香也睡得很踏实。我知道这是因为菊菊。我的瘸腿独眼的妈已经起来了,在院里响亮地咳嗽重重地吐痰。这时候我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疾速的马蹄声,我立时精神抖擞,穿上衣裳跳下炕趿上鞋就直奔马圈,我大却已经骑马进门了。两匹黄膘马欢欢地吃足了草料。我和我大两个青光脑壳的男人坐在院里明晃晃的八月的阳光里吃肉喝酒。在喝酒前我们一人喝了半筒圣浆。吃饱肉喝完酒又喝足了肉汤后,我和我大骑马出门了。路过菊菊家门口时我看见菊菊她哥黑着脸立在有巴掌大的缝隙的柴门口,我理也没有理他,我让我青光的脑袋顶着早晨的阳光一晃一晃,我骑马悠悠而行不紧不慢,我甚至渴望着菊菊她哥扑上来打我而又被我一马鞭子抽倒在地。但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我很是遗憾地骑着黄膘马在早晨的林荫里走出了凤仙庄,然后让黄膘马撒开四蹄跟在我大的坐骑后边奔向令我向往神秘未来。 两个时辰后我们来到唐王陵脚下。爬上唐王陵顶端,秋日的清气白日使人心旷神怡,整个秦川从东到西,也就清清楚楚地收在我的眼底。一片一片的庄稼,一片一片的树木,一片一片的黄土还有蜿蜒于其间的线一样细的河流,显得那样清晰而又那样渺小。特别是那条我从小就熟悉的泾河,那宽阔的河面长长的水流,在这里看起来只像一根看打了一个弯的又细又短的头发。我大用马鞭子蹭了蹭他的青光脑壳,说: “唐王李世民每一次一出长安就看到这个山包,他知道这个地方风水硬盖了整个秦川。但他活着时不在这里住,等到他死了,看不见啥了,就住在这里头。”“这……这是为啥呢?”我突然觉得这里头有深奥的东西。我大就直直地竖着脑袋吟了起来。他嗓音浑厚,再加上吟诵得抑扬顿挫,听起来就完全像听一支在山谷里吹响的一支古箫。“眼药瓶瓶能装下叫驴一群也,唐王陵能盛下秦川一个,人的心能包下圆天方地,真真的装下了就把心包包撑破。”他只吟了一遍,我就一字不差地记住了,也记住了那简单而又合口的抑扬顿挫。我又在他面前照样儿吟了一遍,他听完以后说:“就这,成咧。”我很高兴,但我心里同时充满了疑问。我大却说:“你记住就行咧,以后我会说给你。”然后他伸着马鞭子指着南边一块块地方,说:“那儿是武功,那儿是兴平,那儿是礼泉,这儿是乾县。”说完他用鞭杆在脚前的地上戳了四个点,这四个点恰是这四个县的方位。他又用鞭杆划了一个圆圈将这四个点圈进去,说:“你看这像个啥?”我想了想,圆圈里有点点,就说:“筛子。”“再看。”我豁然开朗,就说:“银元。”“对咧。”他满意地眨眨眼,又用鞭杆指着遥远的东南方,说,“看见黄河转弯子的地方没有?”我仔细看了看,“一条模模糊糊的黄线拐了个直弯,直得像方桌子的角。”“对咧。这个地方叫风陵渡。”我大用鞭杆在地上画了个直角,然后在这个直角的里外三处点了三个点,“这里是山西省,这里是河南省,这里是咱陕西省。”他又用鞭杆划了个圆圈将那直角和三个点都括进去,说:“这里又是一块大银元区。”“噢。”我应,然后问。“为啥呢?”我大说:“你还记得你上七辈祖爷吗?还记得龙华堡那个不可一世的千家吗?”“当然记得。”他指着他刚才划出的第一块银元:“这四个县的叫驴是咱秦川驴中最好的。秦川道上的驴都好,但这四个县的叫驴最好,而且驴通人性驴识道儿。特别是这四个县的驴,隔山隔水地都还能回到自个儿的家。这里的驴又犟又烈性子,特别是在每年七八月份母驴发情期,叫驴闻见了母驴那味儿你若不让它跑去将它拴住,它要么挣断缰绳要么会气死。所以这里的驴都不拴。陕北、陕南、河南、山西的人都盯着关中道儿上的这些好叫驴,他们想让这里的驴和他们的驴配,改良他们的驴种,和他们的马配,生出高大的骡子。而宁愿饿死也不愿出家门的关中人根本不愿意也不会将叫驴拉出去卖。石川河边龙华堡那个不可一世的千家就钻了这个空子。他们配出一种跟母驴发情时的气味一模一样的药。“就是写在皮腰带上那一百零八种草药吗?”我不由问。“嗯”。我大点点头,“拣一个下雨刮风天的夜晚骑马到这四个县的随便哪个地方跑一圈,打开药瓶瓶放出那种气味,立即就会引来一群叫驴,他们就引着这一群叫驴一路东行到风陵渡是为三省交界处,也就是三省都管不到的地方把驴卖了,只留下最好的几匹领回家开驴庄,他们家当然很快发富了。”这一天晚上,我大开始了对我的实际教练,这种教练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我才全部掌握。月黑风高的晚或是凄风苦雨的夜晚,我和我大骑着马从白天早就瞅好的村庄边上跑过,打开小小的黄瓷眼药瓶儿的盖子,这种味儿传递出去,立即就会有一匹或是几匹叫驴从村庄里冲出来跟着我们的马跑,若是一匹我们就一直引着它朝东跑去。驴当然跑不过马,我们就跑跑等等。若是几匹跟着,我们就跑一阵儿关住眼药瓶,一些驴就不再跟我们,而总是有一些更犟更任性的驴跟随我们的黄膘马而来,我们就放放收收放放收收,最后只留下一匹意志坚强的驴跟着我们,我们就麻利地取了它的浆,然后再带着它一路东行到风陵渡。我大开始教我的时候说只能引一匹。每次只能引一匹是咱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一个月只能引一匹,最多不能过三匹也是咱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但有一次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天即明的时分甩掉了大批驴群而只剩下一匹,我就不由得问我大了:“这一群驴引过去我们可以一年不再引,为啥偏要引一匹呢?”我大没有理我,于中午时分到达风陵渡,乘渡船到了山西,将叫驴一转眼卖得二十块银元后,他边把银元往怀里揣边问我:“若是引来二十匹驴,四百块银元往哪儿装?”“这还不好办,弄个大的皮褡裢,再带上枪!”“多少双眼睛都会盯着你这个褡裢!”我大领我走进一个饭店,要了大块的牛肉羊肉和两瓶汾酒,吃起来后才说:’如若那样,我俩能这样轻轻松松地吃饭吗?”渡过风陵渡,重新走在陕西的道儿上后,我大对我说:“啥东西都不能贪,一贪就反了。你看那唐王,红火一世,在世时把想得的都得了,死后还想得,就要人把他埋在那个能看见整个秦川的山包里。结果呢,他的墓很快被人盗了。”我大勒住马,定定地看着我。这时候天上的太阳是金黄的颜色,照得他的脸和青光的脑壳也闪着金黄的光。我看见他的双眼在这些金黄色的光芒里悠出一道道满意的光线。我就微微笑着迎住了我大的目光,我知道我在这个时刻已经从我大这里得到了我们圣家祖传的精神。我听见头顶上飞过一群鸽子,嘹亮悦耳的鸽哨儿声将我快乐的心带到了晴朗高深的蓝天深处。但我还是看着我大的双眼,我们圣家父子两代就这样对视良久,后来我们就撒开马缰让黄膘马在秦川道上跑。 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大开始向我教授那一百零八种药的采集和储存方法。我们圣家人有着比千家人良好许多倍的记忆,我们把这一百令八种药物的名字和剂量一毫不差地记在脑子里。一年多以后,当我跟着我大完全学会了采集这些药的方法,我大便带着我来到了天水附近的一个小小的牧场。在那里,刚进二十岁的我第一次看到了我的媳妇。这是一个高大粗壮的女人。我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她骑着一匹毛色很难看的杂色马在羊群边儿上跑,我看不清她的脸我只看清了她高大若男人一样的身坯。这时候风很大,刮起漫天的尘土黄沙,她就从这黄色的风沙中奔驰过来,在我和我大面前勒住马,问我大寻谁。 这时候我才看清了她,她的脸和她的身坯一样宽大,粗糙的脸蛋上有两片血痂一样的红色鼓在双颧上。被风沙扑遮得分不清什么颜色的夹袄被她的胸脯鼓得老高。我看着她,心里想:这是一个能给我们圣家留下壮根的女人!我大看了看我,就说:“领我们去见你的父母。”第二天早晨我和我大就把这个浑身充满羊膻气的女人领出了她的牧场。她依然骑着她那匹毛色很难看的杂色马,她一直并排和我骑着马。从西北边刮来的风就把她身上的羊膻气滚滚地冲进我的鼻孔。为了我们圣家的种我尽量让自己习惯这种膻气,我大张开嘴离她很近地呼吸着这令我厌恶的味道,半天以后我就不再为这种味道而恶心了。第三天后晌我们来到了漆水河下游的一个荒野山地,山地里有杂乱的树木和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我大领着我们来到了一个院子门前,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被一把大铁锁锁着。我大说:“这就是你的家。”走进我们的新房,我才发现炕的走向也和凤仙庄的一样,炕上撂着崭新的被褥,枣红木箱架在炕上,枣红木柜立在炕前,柜上有梳妆台还有一把水烟袋。我大叫我媳妇把炕铺好,然后指点她把枕头放在炕的一角,说:“这个枕头,不准再挪地方。你们睡觉,头一定要枕在这个地方,这是乾位,最硬的位子。”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天晚上我大不让我和她成婚,他说时候不到。他说他已经在天水的牧场上从我丈母娘的嘴里弄清楚了我媳妇的经期,他捏着指头教给我一种计算方法,说:“明日正是好时候,九月初八,到了晚上子时,也就是九月初九子时,再跟她睡,记住,头一定要枕在乾位!”“我记住了!”我说,“时在子时,位在乾位。”我没有想到这个高大的女人在那个时候比我还疯狂。但这个大女人却有着细腻的感情和千般温柔,我却对她这种漫柔很惋惜。我知道,我们这一生的夫妻,却只能有这一次交合。至于这个女人日后的万般寂寞和苦恼,不用去管!这女人是为我圣家生的!这女人也是个食肉的种,且有一手烤肉的好本事。我和我大就往在漆水河边这个家里,整整吃完了三只烤全羊,我们才把这个女人丢在家里。我们在这个女人充满期望的目光中骑上黄膘马颠颠而去。我们留下了五十块大洋让她随时骑着马到不远处的镇上去买羊驮回来宰了吃。 我们骑着马趟过漆水河,一路北上来到一片很密很黑的山林面前。我们牵着马走进林子踏着很厚的落叶,落叶的底部已经腐烂,上部依然完好,我们的脚和马蹄子踏上去就有 “嘎吱吱”的响声且陷下去很深。我们走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来到一个黑咕隆冬的山洞前。我大说:“就在这儿。”我们拴住马走进山洞。在山洞里呆了半晌,眼睛才适应了洞里的黑暗,我便看见洞里有十几只铁锅顺一壁支着,洞的深处是一个小小的水泉。“我们就用这水,把那一百零八种药熬制成咱们要的圣药水儿吗?”我问。我大走出山洞去,立在山洞的一侧,他脸上的表情像山洞口的石头一样冷峻。我大说:“快去采药,我在这么等着。”整整经过了一个月时间的采集,我将所有的药都采齐了,又在我大的指导下完全掌握了熬制方法。最后,我们将满满一罐子黄颜色的浆汗埋进山洞深处的泥土里,只用一只小小的黄葫芦装了一葫芦带了出来。这是一个寒冷的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空阴沉沉的透不出一丝亮光。我跟着我大走出林子后我大没有上马,却说:“立马去给我买一身白内衣一件羔皮大氅来。”声音里没有一丝温暖反充满着凛冽的寒。“我去。”我说,“你在这儿等吗?”“我在咱老坟的山底等着。”“我去。”我一跃上马。“立住!”他冷叫一声,“再给我带来一群叫驴。”“一群?!”我愕然,“不是只准带一匹吗?”“照我说的办!记住,从你七岁生日那天开始,我的每一次行动都是你日后要给你的儿做的,一丁点不能改!若有半点改动,圣家的祖坟不收你!”“知道了。”我策马而去。半夜时分我敲开了乾县县城一个蒙古人开的皮货店,花十块大洋买一件上好的羔皮大氅还有一套白内衣裤,扎成卷子绑在马鞍后边。然后我骑马跑出县城,跑到乡村,打开葫芦盖儿一阵疯跑,身后很快就跟上了二十多匹叫驴。我就跑一会儿将盖子捂一会儿,二十多匹驴就跟着我一直到了我祖坟所在的山脚下。我却把葫芦盖儿塞了个严严实实,策马一闪,拐进一条沟,又一跳,上了沟岸。二十多匹驴就被甩在沟里团团乱转,没有那种味道它们也没有了那种激情,一片杂乱的声音就在沟底响起。沟岸上不远处矗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叫了声大,然后将绑在鞍后的衣卷子递了过去。我大接了过去,说:“去,再给我取一筒圣浆。”我应了一声就去了,我应了一声就去了,我牵着黄膘马悄悄来到沟半腰,发现有一匹叫驴正竖着耳朵站立着。我顺利地取出圣浆。我大已经将新衣大氅换上了,他把羔羊皮袄反穿着,在漆黑的夜里就格外显眼。他接过竹筒时天上下起雪来。他将竹筒子递给我后:“从今天开始,咱俩不能再见面了。”我没有吭声。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到会有这个时候出现。我大继续说:“你得把咱祖上一代代的名字传下去。咱们的老坟最西边为长,你的上七辈爷叫圣人,往下一代代的名字是圣日、圣月、圣天、圣地、圣山、圣水。到我这儿是圣虎。记住吗了?”“记住咧。”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大又说:“你是第九代,你是圣豹。你儿子的名我取好了,叫圣狼。”“记住咧。”“二十年后,你在这里跟你儿子分手时,你也要为你的孙子取好名字。”“记住咧。”“我的坟紧靠着你爷的坟,那儿虽是一片平地,但我已将墓坑和棺材弄好,你刨开薄薄一层土,下边的一切都是现成的。”“记住咧。”“你让我把这群驴带走!”他忽然说。我一愣,这怎么行?这二十多匹驴带走了,乾县那一带就炸了,起码五六年内,我别想在乾县那里引驴。我大忽然一跳过来给了我一个耳光:“你个蠢驴!”我明白了!我浑身一个颤抖。我看见我大已骑上了黄膘马,一身白色的我大启示似的将背对着我。我听见山下的驴们纷纷离去的蹄声,我连忙掏出眼药瓶儿,将一瓶圣药水儿猛然洒在了我大乘骑的黄膘马的胯上。山下沟里的驴群闻见了这种气味,亢奋地高叫着冲将来,这时候天上的雪已下得很大,我骑在我的黄膘马上,勒住马缰一动不动,我看见我大骑着黄膘马引着这发狂的叫驴群朝山上跑去。飘落的鹅毛大雪使得驴群的奔跑异常清晰,我一直瞅着驴群朝我大骑着的黄膘马冲去,黄膘马不知是摔倒了还是被我大勒住了,反正黄膘马和我大的身影突然不见了,亢奋的驴群在那里大声嘶叫团团冲撞,我的心就一紧又一紧。雪下了两寸厚的时候驴们才纷纷离去,我便骑着黄膘马跑了上去。雪地上显着一大片黑色的蹄印,大片蹄印中间有我大的大氅,大氅里是我大被驴们踩踏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他的身旁是血肉迸溅了好远的黄膘马…… 下卷:夜眼 按照我大的遗嘱,我将他用那件我刚刚买回而又被他的血肉和雪泥沾得很脏的大氅裹了,埋在他早已为他预备好棺木里。我把和他同归于尽黄膘马埋到了他的棺材旁,我让这匹陪伴他多年的伙伴在阴间依然陪伴着他,记他在阴间依然能骑着它在大秦川上烈烈地奔驰。我相信我的上七代祖宗的棺材旁都有一匹马。我大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排到第八,我是第九。我的坟将挨着我大的坟。二十年后我的儿子也将用一件新大氅裹着我的尸体把我掩埋在第九个墓坑里。我忽然不寒而栗。我的强壮高大的身子难道也要被驴们疯了一般地踩踏死吗 ?驴人沉重而肮脏的蹄子在我身上胡乱地踩。我再后悔再喊叫也无济于事,蜂拥而上的驴群绝不会顾及蹄子下边一个活人的叫喊。 思考着这样的问题,我在我大的坟前站了很久。等我木木地走出坟地,在那棵高大的苦楝树上解下我的黄膘马后,我的心情才稍有回转。我奇着黄膘马走出林子,才发现飞雪已住,乌云遮盖的天上有几道耀眼的蓝色。满山遍野的白雪使得这几道蓝在天上显得更加诱人。我突然想到我这是第一次单独从老坟的林子里出来,第一次单骑走下这面山坡,身上便涌起一阵圣家第九代传人的自豪感。中午时分我刚刚趟过漆水河,就听见了一阵马蹄声。我勒住马缰没有动,就看见皑皑的雪地里滚过来一团生动的杂色,这团杂色本是冲着我来的却又突然拐了个弯,遂就看见一条红色闪电般从杂色上往雪地上一弯又折回杂色上去,还没待我看清是怎么回事,这团杂色载着那条红色就飞到了我的面前。我的高大魁梧的老婆脸上的两团红色在雪地里显得鲜艳而又湿润,一身大红的袄裤像燃烧着的火焰。她的手里提着一只四腿儿乱蹬的兔子,她两眼满是温情地看看我说: “听见你的马蹄声我就跑出来咧,这个活东西正好给你下酒。”我的老婆却没有在意我的冷,她依然笑吟吟地策马和我并排奔跑,她一直提着那只兔子的耳朵,她在奔跑中哼起了一支很野的歌,大概这是她那小小的牧场里的人爱唱的:女人是男人的肉,男人是女人的馍。馍就着肉吃,肉使着馍嚼。 我开始没听清楚全部歌词,觉那调子野得使人肉颤,后来听清楚词了,我就有些反感,同时想到这个高大女人对夫妻间那种事要求得强烈,而这恰恰又是我不能给她的,我就黑下脸: “胡唱!”她连忙抿住嘴,片刻却又娇娇地说:“就咱俩嘛。”“咱俩也不能恁浪!女人是女人!笑不露齿,走不露肘。”这女人心大,听了我的训斥却不生气,只是依然与我并肩而行。回到家以后她依然提着那只兔子的耳朵,另一只手拉着两匹马的缰绳去拴了,然后烧开油锅,就站在榆树下的雪堆前,两只手只一提一撕就将那只活兔子的皮褪了下来,像脱下了一只袜子。那只没有了皮的兔子依然没有死,四腿儿乱蹬,她就将这乱蹬的血兔子搁在面粉上一滚,放进了滚沸的油锅,立即响起一阵噼啪的声音,兔子在滚油里彻底结束了它的生命,四蹄儿舒展开来。我老婆就在这时将它捞出油锅,让这裹着面炸成焦亮颜色的兔子直腿昂头浑身冒着热气立在盘子里。我坐在木桌前撕下兔子一条腿,咬了一口,确实好极了,焦酥香嫩。她倒满一碗酒放在我面前,“好吃吗?”我没吭。我想到这个女人虽然对我温柔多情,但她在恶的那一面并不亚于我,我俩生下来的儿子必然要比我大和我妈生下来的我恶,这样,在二十年后的夜里,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圣药水儿洒在我的黄膘马的胯上,会看着我被驴群踩死而毫不动心。 “好吃吗?”她依然笑吟吟地问我。“还用问。”我冷冷说。她对我的这一句回答很满足,就出去给两匹马添草料。等我吃完来到房间时,她已经把炕铺好了,她也已脱了那大红袄裤,上身只穿着一件露出两只粗胳膊的皮坎肩,两只鼓胀的奶子把皮坎肩撑得很高。“快上炕来。”她膝行到了炕边前,给我解开了皮衣扣子。然而我没有那样,我似乎觉得我的上八辈祖宗的十六只眼睛都瞪着我,我不能坏了我圣家的规矩,我是圣家的第九代传人圣豹子!我扭过身去背对着她。她不可理解地翻身到我的对面,抓住我哀哀地问:“咋了?咋了?不喜欢我?”我看着她的眼,这双眼里欲火燃烧。我说:“你怀孕了。”“没有。”她说:“一点点反应都没有。”“你怀孕了!”我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她眼里立时充满柔情,她在她的肚皮上摸摸,“真的怀孕就好了,你咋知道的?”“绝没有错,十个月后我们就会有儿子了,不能光图快活污了儿子的身!”我想起了菊菊。三天后的一个睛朗的上午,我骑马踏着还未化尽的雪走进我的凤仙庄。这时候我才想到我的家里还有一个独眼瘸腿的母亲。我就从菊菊家那有巴掌大缝隙的柴门前走过去而没有停步,我径直到我家门口。 门虚掩着,黄膘马摆头推开门扇,我们就走进门去。我家的一应东西全都安在,只是上面扑满了灰尘。看来,我妈已经长久地不在这个家居住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想了想,就只身去菊菊家,我没有呼唤一声就推开那有巴掌大隙缝的柴门走进去,就看见菊菊她哥站在厨房门前挥着一把长柄斧子劈柴,只是冷冷地斜了我一眼。我不吭气就推开菊菊的房子门,就看见她坐在炕上拥着被窝绣花。她那满脸皱纹的妈妈坐在一边补缀着一件已经很破烂的棉袄。菊菊的一双眼一直低垂着,根本不看我。她的母亲看了我一眼了低下了头去做活。 “菊菊。”我叫了一声。母女都不应。我说:“我先寻我妈,再给你说我们的事。”菊菊她妈立时抬头看着我,她那眼里立时充满期望,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娶菊菊,我的话准是又唤醒了她的期望。她说:“一个多月了,不见,谁也寻不着。”我骑着黄膘马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寻找那独眼瘸腿的女人,我不能让她污了我们圣家的门风。在整整两个月时间里,除了引得两匹驴在风陵渡卖了,我的其它时间全都用来寻找她。终于,我在泾河下游的一个方坑里寻见了她。这是一个五丈见方三丈深的方坑,坑里有三眼窑洞。我从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便想到了那天晚上从我家后墙翻过去的身影,我就拴住马匹,悄悄跟了过去,见这个男人从一个斜道走下这方深坑,我躲在坑上的一个麦秸垛旁朝下看,果然看见我那独眼瘸腿的妈在方坑中央的阳光里坐着纳底儿,那男人回来她就欢欢地召唤那男人,让那男人伸过脚在鞋底儿上比了一下。这动作使我异常恼怒,我真想跑下去宰了他俩。我在这天夜里悄悄潜进坑底,将一包烈性老鼠药撒在了他们的水瓮里。干完这事我去了麟游。两天后就折了回来。腊月的八百里秦川是丑陋的,放眼望去,上了冻的土地现出一片片干燥的黄色,马蹄子踏着冻土发出脆生生的响,从马鼻孔里和我的鼻孔里呼出的白气给了这干燥的空气一点湿润。我的马一直奔跑着,马热了我也热了,来到凤仙庄边时,我让马放慢步子缓缓走进村去。这时候风吹着冻硬了的树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叫喊,几只难看的黑乌鸦在树梢上的窝边瑟缩着身子慢腾腾挪动步子。这一切都使我心烦,我只想着菊菊,想着坐在热炕上绣花的菊菊那细腻柔软的身子。我的黄膘马就在菊菊家有巴掌大缝隙的柴门前立住,马很响地喷了一下鼻子,我跳下马,推开了门,将我的马牵进她家。她家的门太低,黄膘马进去时只好将脑袋低垂下去。 牵马归家。菊菊那满脸皱纹的妈为我这一行动激动得从炕上慌慌下来颠颠地跑到院里。 “豹子!”她满含热望地叫着我,“豹子!”她从我手里接过马缰绳,“寻着你妈吗?”“她死了。”我淡淡地说,又问,“菊菊呢?”“在炕上。”我走进屋去,菊菊依然低着头坐在热炕上绣花,不过她现在没有绣,她将花绷子拿在手里,满眼大滴的泪珠滴落在花绷子上那粗糙的家织布上。“菊菊。”我叫了她一声。我叉开腿站在她的屋中央,站在暖烘烘的热气和使我销魂的菊菊面前,我说:“我来接你,我已置好了房子置好了地,接你出去过日月。”菊菊一下子扔掉了花绷子,双手捂住脸唔唔地哭起来。这一天菊菊她大破例把那只正下蛋的母鸡和那只在他家最具有雄性气质的大公鸡杀了,给我吃,他们知道我从七岁开始就吃的全是肉,喝的全是肉汤。吃饱喝足,我接过菊菊羞答答递给我的汗帕子擦了擦头上的热汗,响响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将一百块大洋往桌上一码,说:“咱得按规矩来,这是聘礼。”菊菊上下几代人也未见过这么多的银洋,菊菊她大激动得嘴里只反复吐着一个字:“看看看看……”我说:“凤仙庄我家的房子就由你家住了。我大我妈都过世了,我跟菊菊到外面住。我跟菊菊从小一块长大,也就用不着寻人说媒,菊菊现在就跟我走。”菊菊她妈多了个心眼:“去啥地方住?”“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我说,“你们一家上下没跑过三十里外的地方,我带菊菊去见大世界,过些天接你们去看看。” 我就这样把我的菊菊带走了。这是一个阴着天的寒冷的下午,菊菊一家一直把我们送到那个像奶子一样鼓起的土包跟前。我把菊菊先举上马背,然后我跨上去坐在菊菊后边。我们骑上马以后她面朝我坐在我的大氅里抱着我的腰。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她才问: “咱们的家在哪儿?”“在麟游。”我回答她。她相信我而不再问我。我在关中道上这片奇特的土地上买了一处院子,房舍家具一应俱全,这所房子独门独户地立在漆水河上游一个山窝儿里,离周围的几个村庄都不远却又不属于任何村庄。那天我在细小的山道上将一个冻饿昏死过去的哑巴驮回这个院子,给了他吃穿和这所院子,叫他给我看门,哑巴对我的这种恩惠感激得不住朝我磕头。麟游这块土地山水田野倒是很好。我的黄膘马快跑到我那所房前时,我叫菊菊从大氅里探出脑袋,叫她看我们那片被一片翠柏拥着的院子。菊菊脸上有了欣慰的笑,却突然问我:“这儿的人咋这么小?”她是看见了几个在路边行走还有一个在田野里拾粪的人而发问的。那些人都有粗大的关节巨大的头颅而只有两尺左右的粗壮个头。我说:“你不知道秦川道上的一句话吗?”“啥话?”“麟游的汉子个儿低,公鸡抬头把他欺。”我说,“这里的水土不养男人养女人,这里的男人全是这样,而女人倒还个头儿齐整样子可爱。”我接着告诉她:“从今往后,你不要跟周围的人来往,若有人来问,你就说那哑巴是你的丈夫。”菊菊大惊:“为啥?”“我已经结了婚。”她哭了,哭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我宁愿给你做二房也不愿跟哑巴过。”“不是跟他过。”我说,“是名义上。我们圣家祖传是不能娶二房的,大房都是祖上选定的,我不喜欢她,我跟你过日月,只跟她生个娃。”矮子哑巴已经将肉煮好,我一出屋门他就从厨房门口跑过来啊啊地叫。这时候菊菊也朝厨房走来,我就操起砍肉刀一刀上去将一只羊脖子砍断,冻硬了的羊的肉身子就咕咚掉下来,而那只羊头却在铁钩子上摇晃。哑巴和菊菊都不理解我这一举动。我就指指羊又指指菊菊比划着告诉他,谁若是有半点背叛和不轨,他跑到哪儿我都能骑着马寻着他,然后像砍这只羊一样地砍了他。哑巴矮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地啊啊叫着,表示了他对我和菊菊的忠心,最后他爬在地上做了个狗的样子,我就笑着拍拍他的头,菊菊的脸上也出现了和悦的气色。我就和菊菊在麟游县漆水河上游这片被柏树簇拥着的院子里鱼水一般地搅和了二十天整,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这一年的腊月是小月,只有二十九天,再过两天就是新年了,我得去漆水河下游那个杂木稀疏的山地中那个家。菊菊虽是不愿却又不敢说出口,她一直把我送出去好远,眼泪涟涟地打湿了她的衣襟。哑巴一声不吭地跟在她的腿旁边。我骑马跑了一阵,一回头,发现她还站在寒风中望着我,她的身影已经很小很小,而那随寒风飘动的红头巾,却像一点子火苗从那遥远的地方一直烧进我的瞳孔。 我骑马趟过漆水河时天上飘起零乱的雪花。骑马跑近我的家门时雪花已经把地皮遮成白色,我的高大的老婆就站在院门口,以满脸的喜色迎着我。我翻身下马时,她幸福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肚子,肚子已经将大红的棉衣微微顶起。一想到那隆起的部分里藏着我的小生命,藏着我的圣家的第十代后人圣狼娃,我心里就有烈火卷过干柴噼啪暴响的激动。我摞开马缰一弯腰将这个高大的女人抱起来,一溜跑进屋里,扒开她的衣服,便看见她那皮肤粗糙的肚皮上拱起一个弧形,我把耳朵贴在这个弧形上,我听见里头已经有了微弱的跳动。女人用那大手细细地摸着我的脸,女人问我弄啥去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女人说她想我想死了,女人说我再不回来她就骑马回她的天水老家了。我对女人说我出去挣钱了,靠啥挣钱不是你管的事,反正够你吃花够咱过日月就行。我抓起女人的脚捏着她的脚筋说,她若敢骑马出走回天水,我把她追回来就砍断她的脚筋。女人立时搂住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是跟我说耍话。我却说: “我饿死了!”女立时抽手下炕:“我给你烤全羊!” 大年初五我在院子里放了千响红鞭,算是过了破五,然后我骑上马就一路疯跑地去了我的菊菊身边。正月十五以后我出去引了两趟驴,分别将银子给了两边的家。两个女人都对我能迅速挣来银子的本事惊叹不已,我却在她们这种惊叹声中冷着脸一言不发。我就这样从这个迷人的冬天开始过我的生活。我想我圣家的上八代先人也一定这样过日月,这样的日月是那样的津津有味,特别是当我的菊菊在我的怀中蠕动的时候,我感到作为一个强壮的男人活在世界上真是太美好了 !我的儿子准时出生了。那一天我回到家后听见了一阵婴儿的啼哭,我跑进房子就看见我的高大的老婆喜滋滋地抱着我的儿子喂奶,我看见我的儿子也有一张长条脸,红红的嘴唇在那巨大的奶子上一蠕一蠕地吸,我凑上去想亲亲他的脸,这是我们英勇的圣家人特有的长条脸,但我老婆把我推开了,“别扎着娃!”她警告我,然后横过她另一只巨大的奶子,“这只你吃,娃吃不完。”我只是摸着她的奶子,说:“我算着是今日生呢。”“早了两天。”“谁接的生。”“我。”我不由感激地瞅着我这高大的老婆,也随了她的意愿吮吸她那一只奶头,我把眼瞅瞅她的脸,发现她为我的吮吸而陶醉得闭住了眼睛。忽然,我想到了这个女人从杀兔子时表现出来的那恶的一面,我将来若不能满足她夫妻间的事,她很可能会在我的儿身上报复,或者她会把对我的恨全部投入在训练儿子对我的恨上,那样,儿子就会过早地变得恶气攻心,很可能在我还没传给他本事的时候依着我们圣家人的性子不眨眼地杀了我。哦,不不!在我和菊菊共着的被窝里我就多次想到,我不愿只在我四十岁正当年的时候就死在驴的蹄子下面,我可以在我儿子二十岁的时候将本事全给他,而且远远地离开他,但我不愿去死。这样一来,我对儿子的教育,就得从与人为善开始。这个在我和菊菊共着的被窝里生成的念头一直在我的心里缠绕。如今,一个我们圣家典型的长条脸的后人出生了,他就活生生地在吮吸着那只奶头。我在吮吸着这只奶头。而被我们吮吸的女人有很烈的恶的一面,我得下先手为强。我这样想着,猛然将她的衣裳全部脱了下来,我在她肩上、脖上、身上、脸上啃咬亲吻,她为我这爱的举动幸福得不断地呻吟,而我的儿子圣狼娃就吮着她的那只奶头在她的呻吟声中睡着了。她把儿子轻轻地放在一边,一转身抱住了我。过了很久我的儿子醒了,哇哇地大哭起来了。这时候我也发现夜幕降临。而她已经挪不动身子了。她泡在我俩的汗水里和她的血泊里,她朝孩子伸出软软的胳膊。从这以后的许多年里,一直到我和她彻底分手,她的下身都像小便失禁一样地有血渐渐沁出,她的裤裆里每时每刻都塞着一大团棉花套子。当然她不会再让我那样,她为此一直在我跟前感到愧疚不安,而我总是大度地摆摆手。祖上的规矩就这样被我保住了。 狼娃子长到六岁的时候,我开始观察他的习性。我发现他对任何东西都不爱惜,有一股犟劲也有一股狠劲。这倒像我们圣家的性格,没有这种性格就不忍心去引人家的驴。一个晴朗的夏天的中午,他在院中的榆树下将一堆土堆成锥形,然后就去吃饭。这时候我已吃完饭坐在屋檐下的凉荫里抽水烟。我家的那只毛色闪亮的大红公鸡走到榆树下, “咕咕”叫着把他的土堆儿刨开了,一下子惹恼了他。他捡起一块砖头就朝公鸡砸去。当然没有砸着。公鸡扑闪了一下就傲慢地挺着脖子朝后院儿它那群母鸡走去。我的狼娃子立时扯起我挂在墙上的马鞭子,紧追不舍地去追打那傲慢的公鸡,追得公鸡扑闪着翅膀四处奔逃。当公鸡扇起翅膀要飞上墙顶的时候,他一鞭子将它抽了下来,然后扑上去抓住了公鸡的脖子。我扔下水烟袋走到他面前,只在他的手腕儿上一掐,他的手指就不得不松开了,公鸡掉在地上,扑凌了一下翅膀落荒而逃。“咋也是条命呢!”我说。“哇——”他哭了,一边哭一边跺脚,但也不敢再去追杀那只公鸡。这就行咧,没有凶残不行,凶残太多也不行,以善为本,从小得这样教育他。我总觉得我祖宗的魂灵跟着我,指挥着我的行动。在那个骄阳似火的中午我路过麟游县城准备买些东西去菊菊那里的时候,我在牲口家畜市场上看到了四只毛茸茸的小黄狗。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欢欢地跑来跑去,一下子使我想起我七岁时我大为我买的那只毛茸茸的小黄狗。我再一看这狗的眼,奇了,双眼的上方也有两块黑,像是四只眼。我大步朝小黄狗走了过去,边走边从衣襟里边掏银元。也许是命里不该有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和菊菊整日厮守男欢女爱却没有孕住一个种。菊菊为此哭过几回,叫我弄些偏方,我却说这是命,命里我俩就不该有子。但她还是常常为此从梦中哭醒。 “今日是重阳。”菊菊说了一声,“带我上山去耍耍吗?”我身上有股难耐的冲动:“不行,我今日得出去!”我板着脸认真说。今日是我的圣狼娃的七岁生日,从今日开始,我得像我大当年调教我那样调教他了,我们圣家祖传的宝不能在狼娃这一代失了。漆水河下游那片杂木稀疏的山地由于我家的居住,再由于我家为周围五家的首富,人们就以我的姓名为圣岗。我在日头刚刚倚到西边山顶上的时候抱着买来毛茸茸的小黄狗赶回我的圣岗。我的老婆再也不能骑着马来迎接我了,每日浸出的血损耗着她的身体,她虽然有高大的身子却已经显出虚弱。但她对我的马蹄声仍然很敏感,她站在夕阳金色的余晖里冲着我微笑。她接过小黄狗和马缰绳就说狼娃子已经洗过了,给我的热水已经烧好。一切都和二十年前我的大和我一样,我也用筷子蘸着酒让狼娃吮,我也让狼娃坐在我的对面和我一起吮吸。然后带着他在星斗满天的夜晚迎着沁凉的秋风奔我老坟的林子,敬了我的八辈先人也考验了狼娃子。喝了圣浆,我又骑马下山给他讲了石川河边黑圣的故事。讲完了就骑马飞驰。我奇怪这个狼娃子咋和二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样。一切依旧进行,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我。一个月的骑马训练后,当看到我的狼娃子也像二十年前的我一样能在马背上翻飞自如,我也像二十年前的我大一样骑马出走。二十年前的我大去哪儿呢?但我要去我心爱的菊菊那里!这一天晚上翠柏簇拥着的院子显得特别安静,菊菊已在我的怀里睡着很久很久了,我却睡不着。我想着我这一个月来对我的狼娃子的训练,一步一步完全依了我圣家的规矩。如若再这样下去,到了我圣家的第十代后人、我的儿子狼娃子二十岁那一年,我也就会被沉重的驴蹄子踩死在崭新的羔皮大氅里。我把菊菊立时紧紧地搂在怀里。我舍不得这么好的女人这么好的日月! 在这以后的五年里我一直注意观察着我儿子圣狼娃的成长,我比我大当年回家的次数要多得多。狼娃子十二岁那年个子已经抽得很高,几乎跟他妈妈齐了头,身上的骨头也渐渐地宽厚起来。这时候,在我们圣岗最东头那片乱石滩上立着家的梁老五的女儿甜甜十一岁,这小姑娘眉目清秀小嘴儿像八哥一样甜,我好几次骑马回家都看见她坐在我狼娃子的马背上,和狼娃子一同到漆水河边去迎接我,我的狼娃子还没叫我,她就咧开嘴唇露出那一嘴白牙叫我: “圣伯。”这童稚的声音叫得我的心里直动弹。我知道这俩娃儿已像当年的我和菊菊一样,虽然两小无猜,但在他俩还未察觉的心灵深处,已经难解难分了。但是我不能让这个女娃儿做我狼娃子的妻。因为她的父母终日在一条瘦船上靠打鱼为生,她的父亲像猴子一样精瘦,她的母亲虽然不瘦却长得太低。秋天的西北风呼呼地吹着,秋天的落叶纷纷而下,我在宽大和秦川平原上寻不到合适的女子,便骑着马沿泾河北上寻到老深的山里。我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看到背着一杆土枪立在山头上的高大汉子,搭眼一看我就知道这汉子比我还高,我就牵着马走上了山头。汉子在冰凉的秋风里只穿着一件薄布衫而且还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肌发达的胸脯和肚皮。汉子不理睬我的到来,两眼盯着一群呈人字形从天上飞过的大雁,只一举枪,叭勾一声响,头雁就一低脑袋栽了下来,顺着那斜斜的飞势恰恰落在了汉子的面前,汉子一伸手抓住了雁脖子。我朝汉子笑笑:“乡党。”汉子睁着一双很大的眼睛瞅着我,黝黑粗糙的脸上没有一丝儿笑意,朝我点了点头。我干脆问:“咳咳,乡党,我给我儿寻媳妇咧,我儿个子高,平原上没有能配住他的女子,我想你的个子高,你若有女儿个子也……”没待我说完,汉子将枪收起,“跟我吃雁去!”我顿时满心欢喜。我们来到半山腰上的一眼窑洞前,汉子指着一面山坡说:“我有七个女儿,都在那儿。”哦,确实,高高低低七个女儿,五个持着竹耙子在搂柴,两个正在打架,先是动手动脚后来就动了竹耙子。眼见着一个头上流下血来,却没有哭声,反而更加奋勇。这时候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一个边提裤子边骂咧咧的高大女人,她朝两个打架的女儿屁股上踢了一脚,踢得两个女儿都仆倒在地,她才系紧裤带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我对汉子说:“能成!”然后从褡裢里掏出十块大洋:“这是订礼!”汉子已拔光了雁毛扒开了雁胸膛,血水洒了一地。汉子一只手接过大洋,扔到被血水滴成的湿泥里,用脚尖拨拨,见每个银元上都沾满了泥,才一一捡起,“啪啪”地甩向窑洞口,十块银洋沾着泥紧紧地贴在黄土壁上,排成整齐的一排。汉子说:“把你的公子带来,我也相相,能成了,大喜,不成了,这银洋你还拿走。”第二天上午,我和狼娃就赶到了那个门墙上贴着十块银元的窑洞前,高大的汉子在我儿子的青光脑壳上摸了摸,说:“成,是个硬种!”说完就朝那面山坡上喊了一声:“回——”这粗大的声音立时满山回荡,那个高大的女人带着七个女儿就一溜烟地踏踏跑回窑洞前。她们的每一个女儿,上身都只穿着一件单布衫,且都像那汉子一样敞着怀,最大的女儿奶子已经鼓得很高,一律的古铜颜色。汉子说:“看中哪一个要哪个。”我这才对我的圣狼娃说:“你喜欢她们哪一个?”狼娃子看着我,十二岁的狼娃子双眼充满了疑问。我说:“给你寻个妹子,带回咱家去。”狼娃子信了我的话,狼娃子在这七个姑娘中瞅了半天,看见第四个姑娘咧着嘴朝他笑,嘴里的一对虎牙很好玩,我的狼娃子就说:“她。”就这样,我们把这个有一对虎牙的小女子四四带回了家。我的儿子很快就跟小四四玩得很好,小四四山里人的野性子还有她的几手绝活儿使我的儿子惊叹不已。她能像猴子一样迅速爬上树顶,而且能在树枝间跳来荡去。她能捡起一片石子准确地砸落正在低空中飞行或卧在树梢儿上的麻雀、斑鸠以及野鸡,有一次她还一石头砸住一条正从河里飞速游过的红鲤鱼。我的儿子整日跟她厮守在一起学她的绝活,这使得那个渔家女子甜甜受了冷落,她那矮胖的母亲有一回当着我的面对我的女人说,她的甜甜常常半夜哭醒。这时候我的儿子和小四四都不在家。我给我的女人使个眼色我女人就把那矮胖女人支走了。我女人知道我的心。我和我女人合骑着我的黄膘马走向漆水河。她的身子已经虚弱不堪不能单独骑马。我们的黄膘马在夕阳温和的光线里哒哒地走着。我们终于看见了我们的儿子还有小四四。我的狼娃骑着黄膘马,小四四骑着壮实的狼狗,齐着头在漆水河边跑出了一股风。我长长走了一口气。我的女人笑了。我说:“得看紧点,不到时候,不叫他俩弄事。”“这我知道。”黄膘马和大黄狗分别载着我的儿子圣狼娃和我未来的儿媳妇小四四在夕阳温和光线里欢欢奔跑的情景长久地留在我的心里,以致于我再也没有管我儿子的心。就在他长到十六岁生日,我带着武高武大一如当年的我的我儿子从祖坟拜祖回来,我要开始像当年我大给我传本事一样给他传本事的时候,我先说起了小四四。 和我的狼娃子同岁的小四四如今已长成了大姑娘,她竟然有和我的狼娃同样高的个头,在平原上生活了几年,她知道了害羞,不再敞开怀了,她的奶子却将袄子撑得似乎随时要破裂开来。我说: “按咱祖上的规矩,圣家的后人必须强壮胜人,所以我很早就把小四四接来,到你二十岁的时候,你俩再成婚。”“不不!”我儿子连忙说,“我一直把四四当妹子,我要跟甜甜结婚!”我没有想到几年努力自费了,我狠狠地盯了儿子一眼,然后骑着马离他而去。我的铁青的脸色这一天晚上吓得我心爱的菊菊和那个低矮的麟游哑男人胆颤心惊,就这样那个哑男人还是被我一脚踢得仆倒在地起不来,菊菊小心翼翼侍候着我才没有挨我的打。我这一天晚上坐在炕上不住地抽水烟,菊菊坐在我身旁为我装烟点烟,仔细认真一丝不苟。一直抽到天大亮我才顺下了心。这一天黄昏我骑马赶到圣岗家里时,迎着我的只有我的女人。高大的小四四手里拿着许多薄石片子,站在离墙五六丈远的地方,将薄石片朝上墙上扔,石片子一一钻进墙里,墙上留下一串线一般直的土眼儿。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我儿子的马蹄声,声音是从甜甜家的方向传来的,我心里的火苗子就一蹿一蹿的。当我儿子的马蹄声骤然停在院门外时,我望着排在墙上的土眼儿猛然灵机一动。当儿子牵马进门望着我嘻嘻地咧开嘴招呼我时,我说:“去,把甜甜接来!”儿子被我陡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欣喜若狂,手脚乱颠地牵着马走出了院门。我注意到小四四咬了两下牙,将手里剩余的石片子一古脑儿扔了出去,墙上立时留下了一团梅花点般的土眼儿。我装作没有看见,我慢慢悠悠地抽起水烟。甜甜和我的儿子圣狼娃是合乘一匹马来的,我儿子在院门口将甜甜抱下马,甜甜的双脚还没落地就脆脆地唤我“圣伯——”,我眯起眼微笑着朝她点点头。从小几乎就没见到我的笑容的圣狼娃和小甜甜被我的微笑激动得满脸生光。小四四却在我的微笑中低头进了屋门。我说:“小四,过来。”从小不敢违抗我的命令的小四四扑踏扑踏走过来,在昏黄的光线里斜着立在我面前,不看狼娃,也不看甜甜。我说:“从今日开始,你跟甜甜在一块儿耍一个月,我跟狼娃出门有事。”我将水烟灰“噗”地吹出去,“上马!” 一个月后的早晨当我和我的圣狼娃骑着马踏着早晨的阳光跑到村口时,满面春风的小四四踏着地上的落叶朝我们跑来,两只手各牵住我们一匹马。 “回来了——”她咧开嘴笑着,脸上有两朵鲜艳的红。“甜甜呢?”狼娃切切地盯着问。“死了。”小四四淡淡地说。“咋会死了?”圣狼娃猛然勒住马,满脸铁青。四四低下头。“我也不知底细。”回到家,我的女人说:“在明晃晃的日头地里,甜甜的额颅不知咋样长出了一片石头。”圣家的第十代传人猛然扬起鞭子抽马,高大的黄膘马立时闪电般驰向甜甜家所在的方向。一直到太阳西斜,我的圣狼娃才阴沉着脸回来。在以后的四年里,我儿子的脸几乎一直阴沉着,言语极少却满心灵性,不知不觉地掌握了圣家男人在婚前应该掌握的全部本领。然而,他一直阴着脸令我心神不安。那一个有很明的月亮夜晚,我们得到了一匹高大的叫驴,取了圣浆,然后给这匹叫驴上了笼头。这匹叫驴已变得温顺柔和,它站在黄膘马跟前欢欢地直摇尾巴。这是一条棕色的驴,毛皮在月光里闪闪有光。像所有的驴一样,它的前腿内侧,有两块蝉一般大的硬硬的痂子,黑色的痂子在棕色的皮毛中很显眼。我指着那痂子问我的儿:“知道那是啥?”儿子说:“不知道。”“那是夜眼。”我说,“马、驴都有。马和驴不会说话却有夜眼,它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就是人心。人做的善事恶事它都能看见,而且它们都报给阴间,待到下世去报应。”儿子嗫嚅着:“那……”儿子想想,“咱们引驴不是做恶吗?”我却说不出话来,有一种隐隐的担心。圣狼娃二十岁那年秋天,我从我的已经虚弱不堪的女人那儿得到了小四四的准确经期,然后我们按我祖宗教给我的方法计算出了我的狼娃子和小四四结婚的准确日期,一天是十月初十,也是一个硬日子。这一天我不给任人打招呼,只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让他俩拜了天地祖宗以及我和我高大的女人。我的高大的女人已不能站立,她是被我的狼娃和小四四搀扶到我跟前的藤条椅上,然后接受他们的跪拜的。他们的枕头由我按照祖宗的遗训定死在乾位后,我叫我的狼娃子和小四四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虽然他俩在院子里坐得极没有味道,但又不敢违背我的意愿。直到子时来临公鸡鸣叫,我才说:“快去,不要误了时辰错了方位!”我看着他们离去,却坐在院中的榆树下没有动身子。天上这时候已经有了细月,银辉淡淡地洒了一地,我坐在树下花花点点的月光中默默地抽烟。很快,我就听见新房中传出了两个年轻人沉重的喘息。我想到我的孙子将在这一刻生成,心里就有一般难耐的激动。这时候我听见我的黄膘马在圈里响响地喷着鼻子,随后又听着我的女人在屋里艰难地翻身,然后就听见那新房里传出的小四四的快活的呻吟和我的狼娃子的疯叫。我放心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身上立时就有了当爷爷的感觉,带着这种感觉我走进我的房子,坐在炕边上对我的女人说:“你要当奶奶了。”女人的脸在昏红的豆油灯下显得苍白而又憔悴,女人凄然地给了我一个微笑:“他大,我活不长咧。”“我知道。”我说。她伸过手抓住我的手:“这一辈子,我……对不住你。”我拍拍她的手,没有吭气,我伸过手摸了她的脸,又将手伸进被窝摸了摸她的奶子,我说:“天一亮,我就带着娃走了,我得教给他挣钱的本事。”“得多长时间?”“一两个月。”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将双手缩回被窝,把我的手按在她的左乳上,“你觉得,我的心跳弱得很,慢得很,我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我知道,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看着她无力地睁开在豆油灯下的双眼,点了点头。她说:“上来……睡觉吧。”我说:“不想睡。”她说:“来……来吧,我若是今晚死了,就死在你的怀里了。”后来我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惊异地发现她的身体冰凉发硬,两只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显出一脸幸福的神色。而脸上的颜色,是青的。这是喝了毒药的标志。这个女人!这个生在天水附近一个小小的牧场的女人!这个有着刚烈性子又有着一腹柔肠的高大的女人!我抱住她冰凉的尸体沉默了好久好久,直到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我的房子。将我的女人掩埋在圣岗西头的槐树丛中后,我领着我的狼娃子离开了圣岗。新婚的小四四一直站在院子的后墙上看着我们趟过了漆水河,难道她也预感到再也见不到我了吗? 我的狼娃子有我当年一样的机智和英勇,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就采齐了一百零八种草药,然后又在我的指导下,在那个神秘的山洞里熬制完毕,埋下一罐带走一葫芦后,我们拉着两匹黄膘马踏着厚厚的落叶走出了老林子。黑苍苍的夜晚异常地寒冷,我在林边那冻得坚硬如石的山地上站住了脚。这时候我想起了当年的我大,我说: “给我买了一身白内衣,一件羔皮大氅来。”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很惊奇,似乎不是我说的而是我大教我说的。两个时辰后我在我家祖坟的山岗下等待着我的儿子。寒冷的西北风割着我的脸。我想着我大当年在这里等待我时,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死期将到,他的心都不颤一下吗?也许,他还满身豪气呢!我终于听到了脆响的马蹄声,我的黄膘马立时兴奋地嘶鸣起来。片刻,我的儿子在我面前跳下马。我接过大氅衬衣,在我儿子面前里外换上了,然后我说了他的每一代先人的名字,又为他的儿子取名叫圣熊,交待了我大当年交待给我的所有事以后,我对他说:“我的坟挨着你爷爷的坟,我已备好了棺木在东头掩埋着,我的死讯我会想法通知你,你把我和我的黄膘马都埋在那里。”然后我说:“我走了,没有天塌下来的事,不要寻我!”“知道了!”我最后望了望我儿子一眼,然后扬鞭策马,穿着崭新的大氅和衬衣,在猎猎的寒风中奔向我的菊菊。在那片柏树簇拥的院子里,我和我的菊菊安静地生活了六年。二十年来积攒下来的银子还有许多,我在宝鸡和咸阳各买了一大片地,然后盖了房子租出去,每年光收回的房银,就够我和我的菊菊还有那个小矮哑巴的吃穿用。菊菊由于没有生娃儿,身段子一直很好,头发一直黑得像墨,红扑扑的脸鲜嫩若六月的水蜜桃。生不了娃儿一直是存在她心里的大事,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伏在我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她说她生不了娃儿我还对她这般地好,她就是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了我的恩。 这六年里出了许多事情。依我们圣家的祖训,我们不管世事兴衰朝代更迭,我们只管守住我们的传家宝,顾住我们的好日月。但这六年里了出的事情太大,中国和日本人打起来了。因为我有两次夜里出去骑马疯跑过马瘾的时候,总能碰见黑鸦鸦的队伍。我远远地避开了,我曾担心我的儿子狼娃子撞上了当兵的,马再快也跑不过枪子儿。但我的儿子狼娃子还是来寻我了。那是一个有上弦月的寒冷的夜晚,我心里发痒,骑着马在秦川道上散心,刚要回转,就听见了我儿子的马蹄声。我不愿意让我的儿子看到我的存在,我挥动鞭子抽打我的老黄膘马,马就发疯一样奔跑起来,马的铁掌敲打着冻硬的地面,声音像成片落下的冰雹一般稠密。但是马老了,我的儿子还是追上我了。月光照耀着乾县的这座山包,我从山底下一卷过去的时候,我儿子的黄膘马从山腰上驰下截住了我。 “大——”他大声呼唤。这一呼唤叫热了我的血。我勒住了马。两匹黄膘马由于陡然地勒住,都像墙一样地竖起来了,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嘶鸣。我儿子说:“我寻你三天了,我知道常骑马的人不骑马心里难受,这三个夜晚我跑到一个地方就扑到地上,将耳朵贴住地面听你的马蹄声,今晚才听到。”看着我的儿子,我心里一震。我儿子朝四周看了看,说:“有两个人,给我要三十匹叫驴,说是一次交清,每匹五十块大洋。”一千五百块!我心头一跳,数目不小,“恐怕有诈。”“他们就在风陵渡西边的王婆子旅馆住着,他们找着我,还给我看了一千五百块大洋。”“他们咋找着你的?”“他们已经两次买过我的驴了。”“他们为啥出这么大价钱?要得急吗?”“急!限五天以内,而且要我在晚上送去。王婆子旅馆南边的马圈也被他们包了下来,说是驴一到就圈进里边,他们点了驴的数目后,就交钱。”“噢——还有谁知道这事呢?”“灵灵。”“谁是灵灵?”“王婆子旅馆主的女儿。”我一切都明白了,我的儿子也是风流种。我问儿子:“灵灵咋说?”“她说那两个人咋看咋像日本人,有一天晚上她从他们门口过,听见他们说日本话。”我立时恍然大悟。我知道日本人就在黄河东边,日本人打不过黄河,当然眼馋秦川道上的好物件,秦川驴是全国闻名的驴种他们能不知?他们就是想把秦川叫驴弄到日本去,改良他们日本的驴种,或是让秦川叫驴与他们的马配,生下高大结实的骡子,拉到军队上驮枪炮驮粮草,用驮来的东西打中国人。“给他引去!”我斩钉截铁地说。“日本人恶,那银子怕是能看到拿不到。还有,咱的祖训不是……一回只准引一匹吗?”“引去!”我抬头看看月亮,“今晚还来得及,走!”这天晚上出现了秦川道上少有的一次驴劫,驴的主人们几年以后谈起这次驴劫还大惑不解,常常这样感叹:“天爷呀——我家的叫驴疯了,几家的叫驴都疯了,疯跑着走了,比马跑得还快,我来不及穿衣裳光着身子跑出去,驴已经没了踪影,只听见蹄声,蹄声也一会儿就听不见了。天爷……” 匹黄膘马驮着我们圣家的两辈剃着青光脑壳的男人迎着干燥而寒冷的风,沿着平坦的秦川奔跑,大群的驴跟在我们后边,踏着冻得梆硬的麦田和土地,一路浩浩荡荡地朝东奔跑。长时间没有引驴奔跑,我觉得周身的血激动得汩汩流淌。黑苍苍的夜色更增添了我们男人的激情。激情缩短了时间,我觉得我很快就将驴群引进了王婆子旅馆旁的马圈。按照我的吩咐,我的儿子已经隐去,我提着马鞭子提着皮褡裢走进旅馆。驴群的来到已经惊动了旅馆,不少房间已经亮起了灯光,我走近旅馆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很是中看的女子和一个头发梳得很光的中年男人站在灯影里。 “您是狼娃他大吗?”那个男人问。我点点头。“大伯!”那中看的女人甜甜地叫了我一声,悄悄对我说,“小心点,我看见他俩有枪。”我头皮一麻,这是我事先没想到的。但是我们圣家的男人从来不走回头路,我们圣家的男人出手就得有响声。两个精壮的男人在院儿里迎住了我,其中一个笑了笑,操着生硬的关中话说:“怪守信用的!”我说:“生意人以信用走天下。”“对对对!”他们笑了笑,跟我去点驴的数目。一点,竟然三十八匹。他们连连点头,引起了旅馆,在那个中看的女子和头梳得很光中年男人的注视下,我跟着他们走进了一间房子。“这是一千五百块银元。”他们把一个木箱搬到我面前,我朝那箱子狠狠踢了一脚,从那响声中我判断出确实是一箱银元。我搬起一箱银元,走出了屋门。女子迈着细碎的快步子过来了,给我张开了褡裢口儿,我“哗啦”一下将一千五百块银元倒进大号儿皮褡裢,抓起两把塞进那女子的怀,我就大步走出旅馆门。“乡党!”那两个男人跟了上来,叫我。“想弄啥?”我恶声问。“想叫你将驴给我送到河东。”那男人笑笑,声音很柔和。我一扬头,“说好的在这儿交货。”一个男人说:“过河的钱另给,一百块,咋样?”给一万块我也不干,一过河,我就没命咧。我如约轻轻的捏了一下马耳朵,黄膘马就听话地长嘶一声。那边马圈里的驴立即骚动起来,驴们呼啸吼叫着冲出马圈向西跑去,我听见了我儿子哪匹黄膘马的清脆蹄声。两个日本人大惊,我趁过时一策马追着驴群而去。一想到他们的枪我就来了个镫里藏身,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尖锐的枪响。我儿子乘骑的黄膘马的蹄声突然断了。我浑身发麻,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驴日的日本人!”我拨转马头打开了眼药瓶子,驴群立即回过头跟我跑了过来。那两个疯疯朝这里跑来的日本人忽然愣愣地戳在夜晚的寒风里,我带着驴群直直地朝他们冲去,在黄膘马接近他们的一刹那,我将眼药瓶儿中的药水全洒在他们身上,几乎是在同时,我听见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猛然钻进了我的身。驴群疯狂卷过。两个日本人很快被驴群团团围住,他们撕肝裂肺的叫声从冻硬了的土地上传过来,我似乎看到沉重的驴蹄子踏在他们肮脏的五脏六腑上,我心里的快感顺着我的血管从枪眼里汩汩流出。黄膘马将我驮到我儿子身边,受了伤的我和先我受伤的我儿躺在一起,身旁卧着我们的黄膘马。在黄膘马挪动身子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一千多块银元的叮当声,后来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冰一样冷,而我的八世先人骑着马引着大群长耳朵驴从我们身上踩过,驴腿上的每一只夜眼都睁得老大老大地瞪着我。我似乎听见了我身上血流的奔腾声,在这血流滚烫滚烫的声音中我想着祖上传下来的口诀,这口诀合着我的血一起汩汩流淌:眼药瓶瓶能装下叫驴一群,唐王陵能装下秦川一个。人的心能装下圆天方地,真真地装下了就把心包包撑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