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的金黄色的日头斜在了老远的西边天上,骑在马上的边天寿和他的未来的 内弟曲长久的影子就向东边拉得很长。十匹驴的缰绳拴在一起,十匹驴就并着排站在边 天寿和曲长久的后边,驴们很不习惯,蹄子乱趵着,鼻子里喷出粗重而愤怒的响声。一 只只骄傲的脖子使劲地往不同的方向扯动,结果是互不相让也就互相不能按照自己的愿 望挪动半步。
    边天寿却没有管这些驴,他瞅着迎着夕阳向西走去的十个汉子,揣着银元的十个汉 子走得很快活,在他的眼里,这快活的汉子们的个子越来越小,似乎正在快活地走向黄 土地里。这时候他才说:“行了。”
    曲长久朝他转过头去,“啥行了?”
    边天寿就看着曲长久的眼睛,“长久,你真要跟我走一趟么?”
    “这还用说?!”长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边天寿把自己那裹着黄土的指头茬儿竖在面前看了看,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是你 姐叫你跟我来还是你爸叫你跟我来?”
    曲长久也看着他那指头茬儿,虽然曲长久只有19岁,但曲长久毕竟是大户曲孟驹 的唯一的儿子,他不但在形象上酷似他的父亲,而且象他父亲一样地富有心计。他说: “是你的指头感动了我们家里的人,我爸说还是为你想想,如若没有人跟着你,你那一 根指头就是白断了。”
    边天寿低下头来,他立时想起了自己一次次的誓言和一次次对誓言的违背。
    曲长久自然从边天寿的表情里发现了他的愧疚,曲长久说:“我只信一句话,男子 汉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我跟你到风凌渡,就是为了证明这一句话的。我相信我俩从风 凌渡回来后,我见了我爸和我姐,就会向他们说这一句话。”
    “是么?”边天寿抬起头来,边天寿感激而又信任地看着曲长久,“你可从来没受 过这个苦。”
    曲长久笑了,笑得很亲切很真诚,笑着说:“舍命陪君子吧。”
    “好!”边天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我就把你当弟弟了,我问你一句话,你骑 着马能跑多快?”
    曲长久伸手摸摸他的菊花马的脖子,“你跑多快我就能跑多快。”
    “真的?”边天寿惊喜地看着曲长久。
    曲长久伸手抚在菊花马的额头上,单就是他与菊花马之间的亲情就已经说明了他的 马上功夫,他说:“战乱年月,男人怎能不会骑马?”
    “那就好!”边天寿依然看着曲长久:“能跟我跑一个晚上么?”
    “没问题。”曲长久说:“你能跑多久我就能跑多久。”
    “好好好!”边天寿朗朗地叫着,“这我就放心了!”跳下马来,“明天早晨,咱 们就能到达风凌渡。”说着走向互相乱扯着的十匹叫驴,将拴在一起的缰绳往开解。
    曲长久自然感到惊讶,但他没有吭气,只是跳下了马。
    边天寿很快解开了一匹驴的缰绳,将缰绳在驴的脖子上绕了一圈绑住,就放开了。 驴子立时撒开腿跑了。他想到曲长久肯定吃惊得说不出话,就自豪着一张脸回过头去看 曲长久。
    边天寿怎么也没想到曲长久不但没有惊讶,反倒将马缰绳往菊花马的脖子上一扔, 走过来帮他解驴缰绳。
    边天寿立时就感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忍不住问:“你咋就不怕驴跑了呢?”
    曲长久看也没看边天寿,解开一个驴缰绳让驴跑了,这才说:“你没有招儿能让它 跑么?”
    边天寿就有些讪讪的,“嗯,当然有招儿,这招儿在整个世上只我一个人会。”
    “这就是绝招儿。”曲长久说:“没有这绝招儿,你咋能成为大经纪呢?”
    “嘿嘿--”边天寿笑了,这一句话才使他感到身上有了一股豪气,“你看我的。”
    十匹驴缰绳很容易就解完了,驴子们四散跑开去。第一匹解开的驴子早已跑得没了 踪影,但是边天寿根本没有在乎,“上马!”他对曲长久说,话一落音他就已经骑在了 马背上,随着就听见身边响起一声马嘶,清脆而又洪亮。他不由转过头去,就见曲长久 也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曲长久能够这么迅速的上马,就说明他骑马的技术绝不会 亚于我!边天寿这样想。心里就很自然地有了隐隐的不快。
    但这种不快很快就被他的自豪代替了,因为他伸手在他的衣服兜儿里,打开了一个 眼药瓶的盖儿,随着就有一股人们闻不见,驴们却异常敏感的味道飘散出来。几乎是在 他打开瓶盖儿的同时,四散跑开的秦川大叫驴就回过头朝他这儿跑来,远近的驴蹄声在 黄土地上敲出得得的声响,他就在这声响里朝曲长久望去。
    曲长久真诚地惊讶着高兴着,曲长久看着跑来的驴笑了,“你这招儿真绝!”
    他笑了,他心里酥酥地麻着,他害怕曲长久问他的招儿,这秘招儿是绝不能外传的 ,就是把曲家小姐曲玲玲娶过来,这招儿也不能告诉曲长久。因为这是只能传给子孙的 招儿。这招儿姓边!
    “咱跑!”他高声喊,“驴会跟上咱的!”说着一磕双腿,他的黑枪立时象子弹从 枪膛里射出去一样向东飞去。耳边就响起了呼呼的风声,他在这风声中听到了驴们跟着 跑来的蹄声,还有曲长久的菊花马紧跟在他身后的蹄声。
    “跑吧!”他在心里说。他闭住了眼睛,他知道,只要他不吭气不扯缰绳,他的黑 枪就会一直把他驮到风陵渡。“跑吧!”带着风声引着蹄声的奔跑给了他无限的快感。
    当然不能是不住气的跑,跑出十几里路以后,边天寿就勒勒马缰绳,黑枪就放慢了 步子,跑出一溜小碎步,黑枪黑亮的身上刚刚缀上的不成粒的湿汗也就在缓缓的跑动中 消去。边天寿也可以将一直夹紧的双腿放松一下,身子随着黑枪的小碎步颠出和缓的频 率。就在这时候他侧过头去,便看见曲长久的菊花马也跟了上来,而驴们的蹄声也隐隐 地传来。他不用往后看就知道,驴们要跟上他的黑枪,还得有两袋烟的功夫。他就对曲 长久说,“你的马跑得不赖。”
    曲长久抬手擦擦额头的汗,“比不上你的黑枪。”因为在刚才的连续奔跑中,菊花 马开始还能紧紧跟着黑枪,甚至和黑枪并排。但驮着边天寿的黑枪越跑步子越大,虽然 两匹马的蹄声几乎响在一起,但是黑枪不断拉大的步子就将菊花马渐渐甩开,而且随着 奔跑时间的加长,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长。曲长久就伸手拍了拍菊花马的脖子,这 是让它加速的指令,但是菊花马显然已经跑出了最快的速度,任他拍了几下,黑枪还是 离他们越来越远。他就禁不住看着边天寿,便发现边天寿的身子在落日的余晖里一动不 动地弯曲在黑枪身上,似乎和黑枪连成了一体,他就禁不住在心里感叹:好骑手,没见 过这么好的骑手!要是没有喝和赌,我会为他做为我的姐夫而骄傲的。就在他的感叹中 ,黑枪和边天寿越来越小,似乎他再眨一下眼,黑枪就会把边天寿驮出他的视线。但就 在这时边天寿减速了,他在迅速跟上去的时候禁 不住赞叹道:“神驹神骑!”
    边天寿在他的赞叹声里高兴地咧了咧嘴,这是他听到曲长久对他的第一声赞扬,也 是整个曲家对他的第一声赞扬。他就咧着嘴看着曲长久,“黑枪和你的菊花马不能比, 黑枪是苦命,生来就是跑路的命,没黑没明地驮着我跑。你的菊花马是富贵命,你没事 了才想起骑马,你有事的时候它就一直闲着享福。”
    他们这样说着,他们的马就小步跑着,驴们很快就跟了过来。驴们的蹄声越来越清 晰,甚至能听见驴们的喘息声了,边天寿才侧过头去,看着曲长久:“再跑一会儿吧?”
    “跑!”曲长久摸了摸菊花马的脖子,两匹马几乎同时扬蹄狂奔起来。十匹身架高 大、毛色闪亮的上好的秦川叫驴在接近边天寿他们时神情亢奋,时不时有表达它们特殊 感情的喷鼻声。但当两匹快马又加速以后,它们就来不及喷响鼻了,神情却更加亢奋, 一双双黑亮的驴眼紧紧地盯着黑枪,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奔跑的蹄子上。
    农历6月6日的傍晚正是秦川上最凉爽的时候,不少庄稼人就在这个时候在棉花地 里打尖,两匹快马带着十匹驴的奔跑自然吸引了他们的眼睛,敲击在干硬的黄土地上的 清脆而又有力的蹄声给了庄稼人莫名其妙的快活的动感。不少人就直直地站在庄稼地里 不眨眼地看着他们跑入黑茫茫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在风陵渡东边的山窝里跳出一片撒开的红粉一般的雾霭时, 边天寿骑马跑进了风陵渡西边一个空着的驴栏。这是紧挨着王婆子旅馆的边天寿长期包 用的驴栏,驴栏上垂着一条条带着铁勾子的皮绳。边天寿跑进驴栏后就迅速跳下马来, 将黑枪拴在一根木桩上,然后就跑到敝开着的驴栏门后,两只手一齐抓住由槐木杠子钉 成的栏门。眼睛瞅向西边。
    曲长久从西边跑来了,曲长久几乎软在了菊花马上,待菊花马大汗淋漓地跑进驴栏 站在黑枪身边时,曲长久还懵了一般地伏在马身上一动不动。
    “到了!”边天寿朝他喊了一声,却没有看他,更来不及去照顾他,两手抓着栅栏 门,两眼盯着从西方迅速跑来的驴群。
    曲长久愣怔片刻,才回过神来,但当他抬起身子要下马时,才发现浑身的每一节骨 头都疼痛难忍,他真想让边天寿来扶他一把,但他的男子汉的自尊心又封着他的口,他 就一咬牙跨下了马背,但他的双脚刚一落地,身子就熟面条一般地软在了地上。
    边天寿虽然一直盯着西边跑来的驴群,但他从声音上听出了曲长久跌倒在地的扑咚 声,“快起来!”他大喊,他根本来不及去扶他一下,因为驴群已经接近了栅栏。“快 起来!”他又大喊一声,声音还没有落,跑在最前面的一匹最健壮的叫驴已经冲进了栅 栏门,而且奔跑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减慢。
    曲长久在边天寿的两声叫喊后朝西边一瞅,才陡然意识到他瘫倒在地的危险,当他 刚刚站起来扶住驴栏的木杠时,就看见了第一匹冲进来的驴,他根本没看清边天寿是怎 样从栅栏后跳出来的,也没有看清他是怎样伸过手的,反正就在一眨眼的功夫,第一匹 最健壮的叫驴已经被边天寿拧住了耳朵,一瞬间又被边天寿用带着勾子和皮绳勾住了脖 子上的缰绳。
    “不得了!不得了!”曲长久被边天寿的勇敢和敏捷惊呆了,他这才知道边天寿刚 才喊他起来是怕自己万一失手,怕冲进驴栏的驴子将他踏伤。他眼看着边天寿一匹匹地 制服了驴子,十匹被勾子勾住的叫驴虽然一身大汗,却亢奋得乱冲乱撞,但任它们怎么 动作也摆脱不了勾在它们脖子上的勾子。它们就嘶叫起来,十匹叫驴的昂扬的嘶鸣冲开 了风陵渡一个明晃晃的早晨。
    边天寿就在这样的叫声中笑了,笑着伸手进了衣服袋儿,盖住了药瓶儿,笑着走向 他未来的内弟曲长久,“成了。”他咧着嘴。“成了!”他又说了一句。
    “你……”曲长久佩服地看着这似乎有无穷力量的汉子,赞叹道:“真行……”
    边天寿依然咧着大嘴笑,在曲长久面前蹲了下来,“我知道你挪不动脚了,来,我 背你,咱去吃早饭。”
    “不不不!”曲长久连连摇头,但是边天寿两手往后一伸,就揽住了他的双腿,然 后一扳,他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伏在了边天寿的背上。
    他感到羞愧,但又无可奈何,便闭住了眼睛,任边天寿背着走。似乎刚刚走出驴栏 ,他就听见了一片子欢叫声,有男声也有女声:“边先生来啦!”“边先生哎!”“哎 呀,总算把你盼来咧!”
    曲长久睁开眼,就看见男男女女许多人朝这里走来,在早晨的阳光里这些人的脸上 都灿烂着一片笑,他就盯着这些笑,便从这些笑里发现了他们的兴奋和贪婪,这肯定是 边天寿的酒友和赌友,都是伏在边天寿身上吸血的蚂蟥。
    “蚂蟥!”他禁不住在边天寿耳边叫,“吸血的蚂蟥!”
    边天寿却急着和他的酒友赌友打招呼。
    曲长久心里一沉,他顾不得许多了,他声音虽然很小却有很强的力量:“你没看见 ,这些人都想从你身上吸血么?你若再随了他们,不但你的指头白断了,我这半天一夜 也白跑了……”
    这一句话真灵,他感到边天寿的身子动了一下,然后就听见边天寿冷硬的一声:“ 都回都回!我这回不耍!”
    那些人却依然不走,一双双笑眼里依然满蕴着贪婪,一声声唤将边天寿往他们那边 拉:“边先生开玩笑呢?”“边先生咋能离开酒和耍呢?”“边先生舍了啥也舍不了酒 和耍!”“边先生是他师傅的陡弟,咋会跟他师傅不一样呢?”
    以往,就是这一些话,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就将边天寿的阵线全面击破,但这一次 边天寿不是一个人,边天寿的背上有他未来的内弟,他的内弟就在他们纷纷的煽动声中 ,在他的耳朵上又说了四个字:“小拇指头……”
    小拇指头……我只有两个小拇指头,已经断了一个,只剩一个了,我不能让那一只 白断!
    边天寿在风陵渡灿烂的阳光下豪豪地叫了一声:“都……走开!走开--”
    那些人当然是不甘心的,虽然一张张脸上由于边天寿的冷语而磁着尴尬的笑,但他 们还在想着其它的语言和方法激起边天寿的酒欲和赌欲,少了边天寿,等于少了他们一 个财神。
    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王婆子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了,“弄啥呢?弄啥呢?!” 她声音虽然不高却具有很强的威慑力,王婆子通着风凌渡官警兵匪等各路神仙,所以王 婆子旅馆实质上是风凌渡的赌博中心和卖淫中心,使得赌博和卖淫活动不断得以滋润的 就是好酒。虽然是在残酷的抗日战争期间,但是王婆子旅馆里,依然有全国四大香型的 各类名酒。
    “弄--啥--呢!”王婆子说出的这三个字有韵有力,象是舞台上旦角的念白, 这三个字提醒了边天寿,也封了那一帮人的口。王婆子一出面,就轮不到他们说话的份 儿。
    王婆子迈着一双五寸莲花脚走得一闪一闪,走出了千般妩媚万般风采,王婆子穿着 当时流行的叫做宽大短的黑绸衣裤,人走着黑绸衣服闪着走出了一路风爽。王婆子看都 不看那帮睁着贪婪的眼睛的人,只是很有分寸地训了他们一句:“没看见边先生有客陪 着么?回去!回去!”
    “王……老板……”边天寿朝王婆子走了过去,“这是我兄弟曲长久,多关照。”
    曲长久要下来,边天寿不让,他就只好在边天寿的背上朝王婆子点点头,然后直直 地盯着这个中年妇女,凭直觉他意识到,边天寿的两大恶习,和这个女人有着绝大的关 系。
    “那是--那是!”王婆子盯着曲长久,一双眼睛里光彩闪闪,“边先生的客就是 我的客,有啥招呼不到的,给我说一声。在风凌渡有行不动的船,就寻我。”
    曲长久依然盯着王婆子的眼睛:“我们只住一夜,明日卖完驴,就回咧。”
    “急啥呢?”王婆子说:“第一回来我这三省交界的风凌渡,还不好好看看?你想 看啥有啥,你想耍啥有啥。不过,你若是真想一天就回去,下回来再看。”说着就走到 边天寿跟前,在曲长久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香气的时候,她的眼睛斜到了边天寿的脸 上,嘴里的话却是对着曲长久说的:“你得看紧着你这哥,挣个金山银山,也得被他耍 钱耍光了。”
    没有了那种味道,这些浪漫的秦川叫驴就失去了激情,它们顿时感到疲乏不已,一 个个就躺到地上,扑咚扑咚地打滚儿。王婆子手下的6个抬着草料和水的小伙子走向驴 栏,王婆子交待一声:“上着点心。”就对着边天寿和曲长久说:“咱走。”
    “咱走。”边天寿说,就跟在了王婆子的身后。
    就这一句不经意的接应,使洞察秋毫的曲长久豁然明白,在风凌渡能够左右边天寿 的,实质上是这个半老的徐娘。但是曲长久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他不显山不显水地 跟在边天寿后边走进了王婆子旅馆。


    黄河在风凌渡拐了个弯,就拐出了河南、山西、陕西三省的交界线,于是自然形成 了一个三省物资的贸易集散地。所以,这里最发达的是货栈、市场和旅馆。在星罗棋布 的旅馆里,王婆子优势独占。旅馆依山面河,是风凌渡西北方山水之间的一块宝地,从 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混浊的黄河在山下的黄土地上拐了个直角大弯,可以看见从黄 水上飞起的白浪,还有逐着浪的白鸥和白帆。9排厦房就建在这块宝地上,不说房顶, 光是房脚,就高出风凌渡所有住家屋瓴上的砖制或石制飞禽走兽两尺多,而旅馆背后, 则是有石有土的高山,通往大秦川的道路就从高山之间的豁缝中弯曲过来,边天寿每每 带来驴群,就是从这条山路间拐过来的。看风水的说,王婆子旅馆头枕白虎,脚蹬青龙 ,要福主福,要寿主寿,要禄主禄,而且位高地和气通,世世代代高居风凌渡各家之上 。不说风水先生说得有无道理,但王婆子旅馆座落在一块好地方,是无可非议的。夏天 ,由于这里地势高,从东南方向刮来的风就无遮无拦地吹过来。所以整个旅馆,白天凉 爽宜人,夜间要盖上被子才不至于受凉。而到了冬天,西北方向刮来的寒风恰好又被西 北方向的山脉挡住,这里又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小窝。在不热也不凉的春秋两季,这里却 又是看景的好地方。初春时看黄河破冰的壮景,春深时看四处绿红的艳丽,秋天时不用 放眼四顾,各类庄稼和果实的成熟的气息不管有风还是没风都往这里飘聚,你从各方飘 来的不同的香味里就可以判断出那里成熟的果实的颜色和形状。所以旅客一来风凌渡, 在各家旅馆中稍做选择,就会来到王婆子旅馆。
    当边天寿和曲长久带着十匹驴奔跑到达王婆子旅馆时,王婆子旅馆里众多的旅客里 有两个特殊的山西人,也象边天寿的那些酒友赌友一样,在苦苦地等待着边天寿。这两 个说着一口山西话的中年男人从穿着打扮到一言一行,都显出了大户人家的风度和气质 。而他俩除了住旅馆和跑牲口市场,其它地方一概不去。就在牲口市场里,他们知道了 关中平原上最大的驴经纪边天寿,知道边天寿带来的驴才是关中平原上最好的叫驴,也 知道了边天寿最大的嗜好就是喝和赌,他所挣来的钱都从这两个嗜好上跑走了。于是, 在边天寿还没到达风凌渡时,一个抓住边天寿的心的计划已经在这两个人之间形成。所 以他们一听见驴群奔跑而来的蹄声,就不约而同地伏身在窗口朝驴栏看去,他们从始至 终都看见了边天寿带驴进栏的壮观景象,他们不禁为边天寿的奇异魔力而折服。但是令 他们意外的是随边天寿而来的曲长久,不用说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具有奇异魔力的边天寿 ,也看出了曲长久和边天寿的非同寻常的关系,于是他们稍事商量,就走出了房间。
    王婆子穿着她的宽大短衣服走出了万般风流,她知道她走在很多人贪婪的眼光里, 也走在很多人愤怒的眼光里,恨她的人和想得到她的人太多了,她不再乎,她以她的方 式生活,她根本不往两边看,就领着边天寿和曲长久,走进了她经营的风凌渡最大的旅 馆。一个浑身精瘦一脸精明的男人谦恭地微弯着腰,一溜小跑到了她的跟前,“掌柜的 ……掌柜的,给边先生的客再开个房子么?”
    “不开!”她的声音很高,“他俩住在一个房间,互相有个照应。”
    边天寿在后边答话了:“再开一个么!曲家少爷宽敝贯了。”那精明的男人就看看 王婆子又看看边天寿,王婆子只是不做声,边天寿就说了也等于白说,王婆子对他从来 都是有求必应,今日这样,他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而且当着曲长久的面,他的脸上就有 些搁不住,红着脸也不好去看曲长久,就又对王婆子说:“王老板,曲少爷可是个大少 爷!从小单住贯了。”
    “是么?”王婆子回过头,看着曲长久,“我知道你平日是单住的,一看你白净的 脸和白净的手我就啥都知道了,这一回,你真想单住么?”
    其实曲长久一直不吭气,他在那个精明的男人提出房间问题之后,就想到住不住单 间都是无关紧要的,住单间后边天寿就没了约束,他正好可以趁机弄清边天寿在这儿的 真实情况,以便采取根本对策。住在一个房间,则可以约束他,起码使他这一回不喝不 赌。仔细察颜观色,也可以弄清他的底细,当然,那要比分开住费一些功夫。所以当王 婆子问及他的时候,他朝王婆子礼貌地笑了笑,“客随主便,听老板安排。”
    王婆子就再也没有看边天寿和那个精明的男人,转过身就闪动起她那一身宽大短的 衣服,款款地朝旅馆里面第2排厦房走去。第2排厦房是专门安排贵客住的。
    这时候那两个有着浓重山西口音的人已经走到了旅馆第2排房子面前的一棵大槐树 下,其中一个直着两眼张着大嘴傻子一般立着,手里还提着一只酒瓶子,另一个站在他 的旁边,做出一幅乘凉看风景的样子。王婆子他们一到第2排厦房面前,他就做出不经 意的样子打招呼:“又来贵客啦!”
    由于多日礼貌周全的居住,王婆子对这两个客人已经有了好感,就微微一笑:“关 中平原上最大的驴经纪边先生。”
    “噢--”那人一脸惊讶:“边先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功夫。我 哥俩在这儿住这么多天,等的就是你边先生!”
    对于边天寿来说,闻他之名来风凌渡等他买驴者很多,他已经习惯了,但是今日有 曲长久在跟前,他就觉得很露脸,“这次驴不多,只有十匹。”他说得满带着豪气,说 完了禁不住将伏在他背上的曲长久往上颠颠。
    “生意好说好说!”那人笑出一脸真诚,“我会给你出最大的价,我还会要你从来 没有做过的大数!你一路累,咱不说生意的事,好好歇歇,我请你二位喝两杯松松筋骨 解解乏,睡一觉起来再说行么?”
    王婆子微微一笑说:“请他喝一杯也该是我请,边先生是我的贵客。”
    一个又一个喝字勾起了边天寿对酒的无限向往,他觉得口水很快就溢满了口腔,他 狠狠一咽下去了,却又立即有许多口水汪出来。他就又咽了。他真想点头应答,但他都 硬是忍住了。
    曲长久根本根本看不见边天寿的脸,但他从边天寿没有回答人家的这一段空白时间 里,就知道边天寿的酒瘾又犯了,要不是他在身边,他肯定就应了他们了,一喝,就啥 也顾不了了。看来,以往的一次次违背誓言,都是从酒开始的。
    曲长久不得不说话了,但他没有直接拒绝山西人和王婆子,他说:“你不是戒酒了 么?”
    边天寿似乎是一愣,身子猛然一直:“哦哦!是……”猛咽一口口水:“我戒了… …戒了!”又咽一口口水,向着两个山西人:“谢承了!”又向着王婆子:“谢承了!”
    山西人点着头:“不用不用!”王婆子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依然风摆柳一 般地在前头走着,眨眼间就到了厦房里面,那个精瘦的男人早已跑到前面将边天寿的房 子门打开了,王婆子闪着五寸莲花脚走进去,“你看看,每天都扫得干干净净的,就等 着你来住。”
    边天寿就很得意,将曲长久放下来,“一里一外,还行吧?”
    曲长久从边天寿的眼里发现了边天寿的得意,他知道这一会儿应该让他这得意之情 得以满足,就说:“你在这儿,尊贵得象个皇上!”
    “嘿嘿……”边天寿笑了,“人活个啥吗?就活个心里痛快,活个被人高看着。是 么?”
    这时候两个小伙子端着两盆水走进屋来,那个精瘦的男人指挥着他们将一盆水放在 脸盆架上,另一盆放在小杌凳上,脸盆沿上放着个白羊肚手巾,盆里的水冒着薄雾一般 的蒸气。王婆子一摆手,他们就都退了下去,那个精瘦的男人顺手带住了门。王婆子看 了看门后就将水波荡漾的两眼对住曲长久和边天寿:“请了曲少爷!请了边先生,净净 手脸。”
    曲长久这才感到铠甲一般贴在脸上的尘土和汗水的混合体,就走向了脸盆。当温热 的水撩到脸上的时候,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舒坦,他禁不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边天寿感到失去小拇指的左手很不方便,害怕水浸了伤口,就只用右手洗。右手就 呼啦啦地将水撩得很欢,洗完后始觉神清气爽,肚子里随着就有咕咕的叫声,真想喝一 杯呀!他在心里说。就不敢看王婆子也不敢看曲长久,只是使劲地咬咬牙。
    王婆子洞察秋毫,但她有意不理会边天寿的欲望,看着曲长久也洗完了,她才笑吟 吟地说:“边先生,你也知道,我王婆子很少说人的好话,但我今天得说你的好话,不 为别的,就为你戒了酒!”斜一眼曲长久,“能戒酒就能戒赌,这两害一戒,你边先生 就是个了不得的男人!你说对么?”
    未待边天寿回答,曲长久不失时机地说:“你没看见边先生的左手么?他下了狠心 要戒酒戒赌,就把手指头剁了。”
    “哦!?”王婆子闪着五寸莲花脚走到边天寿跟前,“我看看。”
    断指立即使边天寿想起自己一次次的誓言,想起天仙一般的曲玲玲和他在那道黄土 墙跟前下狠了的决心,酒瘾立时就被压了下去,他咧开嘴将左手伸到王婆子面前,“你 看。”
    王婆子看得很认真,看着看着就有了一脸很醉的笑,“今日是我最最高兴的一天。 ”抬头看着边天寿咧开的大嘴,“你知道我对你师傅好么?你见过我给过他一个笑脸么 ?我没有!就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喝和赌。他光顾他快活他气派,他谁都不顾,这样的 男人还算好男人么?男人喝和赌都是正常的,但不能过,不能有了钱就喝光赌光,这还 算啥男人呢?”又看着他的手指头,“你前几回来,老说不喝了不赌了,我就知道,你 是为了一个女人,男人只有为了女人,才会下这狠心,虽说你最后又犯毛病了,但我还 是高兴的,因为你开始为女人上心了。这一回,你连手指头都剁了,就绝不会再犯了, 这就比你师傅强到天上去了,一个男人,不但要有自己的快活,还有对一个女人和一个 家的责任心,才是真正的男人。你说是么?!”
    “嘿嘿--”边天寿笑得很开心,“你说得对,”看着曲长久,“就是他妹子。”
    曲长久就禁不住红了脸,他万万没有想到,王婆子有这样一幅好心肠,而且心脉清 晰宽阔,是很多男子汉都不可比拟的。他连忙说:“有些饿了,吃点饭吧。”
    王婆子一点就透,“好好好!我叫他们立即上饭,就在屋里吃,吃了就睡一觉,不 要出屋,后晌睡醒了,再跟那个山西人谈生意,不出这个厦房就把生意做完了,不出屋 就不会遇到那些酒桶赌棍,就不会犯毛病了。”看着曲长久,“有你,我也就放心了。”
    于是就在屋里吃饭。饭菜都很可口,边天寿和曲长久都吃得很香。汤是酸辣肚丝汤 ,两人都喝得浑身冒汗,解了渴饿也解了乏。那个精瘦的男人似乎就在外面听着,他们 刚刚放下筷子,那男人就推门进来了,指挥着两个小伙子将狼籍的杯盘收拾了,然后微 微一弯腰,“二位歇一会儿吧。我派人在门外看着,不准人来打扰。”
    曲长久又一次为王婆子的周到和细心而敬佩,“好好,代我谢承王掌柜。”
    “自家人不必客气。”那男人连声说着,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带住了门。
    “你睡里间。”曲长久说。
    “哪能呢?”边天寿连连摆手,“里头静,外头有响声,你们少爷家觉都轻,不象 我,只要睡着了,天塌下来都醒不了。”说着往床上一躺,“快进去睡吧。”
    曲长久看看边天寿又看看门。想到门外有人看着,就放心地进里屋去睡了。这一放 心,加上一个夜晚的骑马的劳顿,他一躺到床上,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边天寿却翻来复去地怎么也睡不着,而且越躺越精神。他不禁感到奇怪,每次来到 风凌渡,都是要大睡一觉的呀!
    里头响起了曲长久的鼾声,很显响亮。边天寿就禁不住笑了,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 没有见过哪家少爷睡觉,原来少爷睡觉也是要打呼噜的呀!
    这一笑就更睡不着了,笑完了恍然大悟:过去每每睡觉,都是要喝了酒才睡的,就 是不醉,也是要喝到二两才睡的,今日睡不着,就是少了酒。
    酒……
    他顿觉酒香扑鼻,嘴里的口水就又泉水一般地往外涌,他就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越 咽越觉馋酒,就禁不住坐起来,“我不赌。我绝不赌!我就寻一点酒喝喝!喝了睡觉… …喝了睡觉……”他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咽着说着下了床开了门 ,在曲长久的持续不断的鼾声中走到了走廊上。
    站在走廊上的一个强壮的小伙子立即迎上来,“边先生,咋不睡觉呢?”
    他顿觉语塞,他知道这是王婆子派来看住他的房子门的人,看来不但别人不能来寻 他去喝,他自己出去喝也是不行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脸小声地对那强壮的小伙子说:“能不能……给我拿些 酒来,我在屋里喝一杯,喝完了好睡觉。”
    那强壮的小伙子很礼貌地笑着,轻轻摇摇头,“王掌柜说了,不准你出去,不准你 喝酒,你若硬要喝,就叫我叫醒曲少爷,曲少爷若叫你喝,你才能喝。”
    曲少爷……
    他的酒瘾立时少了许多,但是残存的酒瘾还在折磨着他,他又狠狠地咽下一口口水 ,“能……能不能……只给我一点点?”
    那强壮的小伙子显然很为难,“掌柜的说过了,我若犯了令,就得受罚。边先生, 你还是回去睡吧。”
    边天寿闭住了眼睛,不断地咽下一口口口水,酒……酒……

    那两个山西人及时地出现了,那个眼神发呆犯傻的男人倚门站着,另一个满眼灵气 的男人走了过来,“边先生睡不着呀?”
    边天寿抬眼看着这个山西人,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酒,他连忙咽下一口口水,连 连点头:“越睡越精神。”
    那人脸上浮着很生动的笑,“能不能请边先生在我屋里坐坐,咱们说说驴行驴价不 好吗?”
    “好好!”边天寿连连应。驴行驴价倒在其次,只要到了他的屋里,就有酒喝,哪 怕只喝一口,我心里也就舒坦了。玲玲,我这不是犯禁,我是实在睡不着,我一准不喝 多,不醉,不醉就不会赌,就能攒住钱,咱俩就能结婚。
    强壮的小伙子犯难了,“我得给掌柜的说说,不知她准不准你眼下谈生意。”
    边天寿立时皱起了眉,“你咋这多事?!我又不是喝不是赌。”
    强壮的小伙子顿觉理亏,便不再吭声,任那个一眼灵气的山西人将边天寿带进了屋。
    “嘿嘿……”那个发呆的山西人笑了一声,也跟着进了屋,随手关住了门,虽说关 得很轻,却关死了。
    那个满眼灵气的山西人请边天寿坐在了雕花椅子上,一声没吭只是微笑着走向黑色 木几,木几上放着一瓶西凤酒,两只瓷酒杯,他打开酒瓶倒满了两只杯子,然后抬头看 着边天寿。
    边天寿一看见他走向木几心里头就已经醉了,为了掩饰他的馋象,他故意低着头, 但那飘来的酒香使得他的鼻孔陡然间扩大了,他深深地吸着酒气,嘴里的口水就满满荡 荡了。凭着酒香的浓淡,他知道那个山西人已经将酒端到他的跟前了,他才猛地咽下口 里的口水,然后抬起头。
    山西人笑得还是那么生动,“咱们要谈生意,所以只喝一杯。”
    “嗯嗯。”边天寿连连应,接过酒杯,他真想一饮而尽,但他没有忘记师傅的酒礼 酒德的训导,他很优雅地将酒杯举到眉头,然后齐眉前伸:“请。”
    “请。”山西人也很优雅。
    酒……酒……他的嘴唇刚刚接住那散发着浓浓香味的液体,浑身的肌肉就有一阵麻 酥酥的快感。但他没有一饮而尽,他轻轻呷了一口,微笑着抬起头,看见那山西人已经 一饮而尽,且将空酒杯口儿朝向了他,他才又将杯口抵住嘴唇,没有扬头,没有扬手, 只轻轻一吸,无声无息,那酒就全部到了他的嘴里。却没有立即咽下去,为了酒礼,他 抬起眼朝那山西人微微一笑,将酒杯放在了木几上,然后让那酒在嘴里回着,让那美好 的香味渐渐地渗透他的舌头浸到口腔肌肉的深部,当那山西人又和他说话时,他缓缓地 张开嘴,酒就顺着食管流淌下去,食管和腹腔里,立时有了无限美好的感觉。
    山西人说的是这样一句话:“再喝一杯么?”
    当然想再喝一杯!但他永远忘记不了师傅的酒训,“不是说只喝一杯么?!”
    “好!”那山西人立即点头:“男人就应该说话算话!”
    眼神发呆的山西人这时说话了:“喝……喝……才,才一……杯……”
    那个满眼灵气的山西人立即瞪起了眼睛,眼神发呆的山西人就不再吭气,却将木几 上的酒瓶拿过去,一边往套间的里间走,一边将酒瓶对准嘴唇,咕咕地往下灌。
    边天寿禁不住看了那呆人一眼,呆人有呆福啊!他在心里叹道。为不失酒礼,他就 不朝那里看。“那驴……”他改变话题。
    “我从窗口看了,都是上好的叫驴!”山西人说。
    一杯酒下肚,酒瘾稍稍隐住了,随着说话的呼吸,嘴里的酒气还不断地给他以快感 。他的思维更加清晰,脸上也满泛着神采,“出价。”他的声音很是文气。
    山西人微微一笑:“虽是买驴,我出马价,而且是上好的马价,一匹四十块。”
    “钢洋?”
    “当然!”
    “成!”
    山西人立即走进里屋,在一阵叮当的响声之后,山西人提着一布袋钢洋走出里屋, 放在边天寿脚前,“点点,一共四百块。”
    边天寿没有点,只是将口袋提提,往地上一放,掂起的重量和落地的声音就等于他 查了钢洋的数目看了钢洋的成色,他说:“爽快!你是个真买家!”
    山西人笑笑:“生意人也是人,是人就得讲究人仁义礼智信,咱这是第一回打交道 ,我在这里等着你,你再给我贩90匹上好的叫驴来,我还是这价。”
    “成!”边天寿响响叫了一声,这账是明的,再贩90匹过来,一共就100匹, 得4000块钢洋,买价只有1000块,纯利3000块,这3000块,就够值房 子值地,就可以光光亮亮地把玲玲娶过来了。“就这样定了,三天后,我把另90匹给 你带来,还象今天这样,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回轮到山西人说爽快了,他的爽快两个字说出了浓重的山西口音,“为了三天以 后的大生意,咱得再喝!喝个够!”
    “成!”边天寿响响应,这正是边天寿所期望的。他马上就能得到3000块钢洋 了,他很快就能把心爱的玲玲娶过来了,终身大事眼看有了着落,还能不一醉方休么? !”
    山西人从木几旁边的小木柜里拿出了两瓶汾酒,啪啪拔掉木塞子,“你还没来,我 就听人说你是海量,今日咱两个男人喝一顿,就用瓶,一人一瓶,干!”说着端过一瓶 递给边天寿,另一瓶自己也端起来,两人一齐举瓶过眉,动作依然斯文,只是酒瓶到了 唇边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看来两个人都很会喝酒,坛状的汾酒瓶被他们捧在唇边一 动不动,象是在唇边长了一个南瓜。一滴酒都没有滴下来,只有酒香随着他们的吮吸从 他们的唇边飘散开来,自然也喝得无声无息,但几乎在同时,两人将酒瓶从唇边移开, 微笑着将瓶口朝向对方,
    “好!”山西人高叫一声。
    “美!”边天寿高叫一声。
    “再来一瓶么?”山西人征询地看着边天寿。
    “当然。”边天寿点点头,汾酒穿肠过肚,让他感到通体温热舒服,浑身汗毛孔都 张开了,沁出了带有酒香的汗,剃得精光发青的脑壳上,已经有汗珠滚动,酣畅淋漓。
    于是又捧了起来,依然喝得很斯文,一滴不落无声无息,依然同时将酒瓶口儿朝向 了对方。
    “哈哈--”山西人笑了,山西人脸孔发白,身子微微有些摇晃,将酒瓶往木几上 放时,差点摔倒,就扶住了木几。
    边天寿顺手扶了山西人一把,他的脸上已经挂了酒红,但这是他正好的量,在这个 时候如果开始赌博,将是他最最痛快的时候,因为给牌桌旁一坐,就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山西人顺势坐在了一边的雕花木椅上,脸孔越发白了,舌头似乎发硬,但依然不失 风度,微笑地看着边天寿,“从喝酒上,最能看出一个男人是不是男人!”
    “嘿--”边天寿笑了,“你说得太对咧!”
    “你……”山西人竖起一根大拇指,“够朋友!”
    边天寿抓住他的大拇指头摇摇:“你也,够朋友。”
    这时候那个眼神发呆的山西人走出了里屋,嘿嘿地朝他俩笑。坐在雕花木椅上的山 西人立即硬着舌头对他说:“你……快出去,给我俩……买点菜,我俩喝了……两瓶, 没菜……”
    “随便啥都行,”边天寿说:“花生米、咸菜……”
    “不、不不--”眼神发呆的山西人连连摇头,“先搬桌子,再买菜,谁输了谁拿 钱。”
    “啥叫搬桌子?”边天寿问。
    “我那里的一种赌法,”坐在雕花木椅上的山西人给他解释:“一个人在屋里把桌 子搬一搬就出来,外面的人猜桌子抽屉的方向,相互压钱,谁猜对了,不但对方压的钱 归谁,谁手里压多少钱,对方还得照付多少钱。”
    边天寿立时来了精神:“好办法好办法!咱俩压压。”
    “不不不……”脸孔发白的山西人连连摇头:“男人要赌就来真的,咱俩都有点醉 了。”
    “我没醉!”边天寿呼地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到白了脸的山西人眼前,“几个指头 ?”
    “喝这点酒,就连这看不清了?笑话!”伸手指着边天寿的手“五个!”
    “清得象水嘛!”边天寿大叫:“醉啥呢?没醉!咱搬!”指指发呆的山西人,“ 你进去,搬!”
    呆人就进去了。随着就响起搬桌子的声音。
    边天寿被这声音弄得兴奋异常,伸手进布袋,抓出一百块钢洋码在木几上,“我压 一百!”看着白了脸的山西人,“你压多少?”
    白了脸的山西人舌头依然硬着,“真……真要……要搬?”
    “为啥不搬?!”边天寿完全忘记了曲长久和曲玲玲,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誓言,他 的五脏六腑都被酒精的热和赌博的激情充斥着,“你也压嘛!”
    “来……”白了脸的山西人看着边天寿,“咱……来真的?”
    “哪还用说?”边天寿直着眼看着山西人,“男人在一块,就得做男人的事!”
    “好!”白脸山西人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边天寿要去扶他,他摇摇手,“没 事!”说着站直了,一步一步,站稳了再走,就这样走到了里屋,和那发呆的山西人一 起,抬了一个大口袋出来,放到雕花木椅前,叮当有声。
    “美得很!”边天寿禁不住赞叹,除了他和他师傅,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赌家。“ 你下多少?”
    白了脸的山西人坐到雕花木椅上,一把一把地把钢洋抓出来,码在边天寿的钢洋旁 边,“在我的屋里,你就是客,咱不能失礼。你压一百我也压一百。”
    “美美美!”边天寿激动得直搓手。
    白脸山西人唤那呆山西人:“还不进去,再搬搬!”
    “嘿嘿!”那人呆笑笑,又进屋,就又响起搬桌子声。片刻,那人出来了,“搬… …搬好了……好了。”
    边天寿的手开始发颤,每每开始赌博,他的手都要颤,越颤越觉痛快。“你先请! ”他颤着手对白了脸的山西人说。
    “你……是客,”他的舌头还硬着,“当然……你先请。”
    边天寿深深吸了一口气:“南--”
    那呆呆的山西人立时举起手,傻笑着咧开嘴说:“对对对!你说得对!”
    白脸山西人说:“傻子的话不可信,咱俩看看。”
    于是两人都从雕花木椅边站起来,边天寿走得很稳,白脸山西人还是有些摇晃。走 到门口一看,桌子抽屉果然朝南。”
    白脸山西人笑了,对着边天寿:“祝贺你,开门见喜。”走到木几旁边,将那一百 块钢洋往边天寿跟前一推,“这是你的了。”又从口袋里抓出一百块,码在靠着边天寿 一边的木几上,“这也是你的。”
    边天寿哈哈一笑,“有本事的男人把钱当粪土,你当我赢了钱高兴么?不--不! 下面你赢了,这钱都归你。先放到这儿,这一回我全部压上。”
    白了脸的山西人微微一笑,“边先生才是真正的男人,我今日也算是开眼界了。好 ,我也压上二百。”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二百块钢洋,码在木几靠他的一侧。
    “嘿嘿……”那个呆傻的山西人又笑了,“我再搬……搬……”说着又走进去,随 着又是桌子的挪动声。挪动声之后是那呆傻男人的软踏踏的脚步声,“猜……猜……” 呆傻男人一到门口就举起一根指头说。
    白了脸的山西人虽是酒重了,但一直异常清醒,也就一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风度, 手朝边天寿眼前一伸,“还是边先生先请。”
    “不,不不--”边天寿连连摇手,“上一回是我先猜的,这一回应是你先请。”
    “那我就不恭了。”白脸山西人稍加思索:“朝东。”
    边天寿这一回决计是要输掉的,男人赌钱,就得有输有赢,光赢,是不过瘾的。所 以他想也没想,就说:“朝南。”因为上一回朝南,傻子又搬了,肯定是朝了别的方向。
    但待他的话音一落,呆傻的山西人又笑着指指他,“对了……对了……你又对了。”
    “不会!”他连忙说,“你准是看错方向了。”
    于是两人都起身,离开雕花木椅到了里间门口。
    果然,那只桌子虽是挪了,但只是挪了地方,根本没有改变方向。
    “好!”白了脸的山西人声音很亮,“边先生名不虚传,真乃神赌。”走到雕花木 椅前坐下,将码好的二百块钢洋往边天寿一侧一推,又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码在边天寿 一边,“都归你,还来么?”
    “哪还用说?”边天寿朝呆傻的山西人一摆手,“再搬。”
    呆傻的山西人应声进屋了,“嘿嘿”地傻笑着。
    边天寿看见白了脸的山西人正从口袋里掏钱往桌子上放,就说:“我还是那句话, 这些全压上。”
    “气派!”白了脸的山西人边掏钱边说:“今日我算是遇到真男人了,咱奉陪到底 ,也压六百。”
    于是,,两个六百块、也就是一千二百块大洋就摆在了木几上,木几已经被摆满了 ,再摆,就有倒塌的可能。
    呆傻的山西人又响响地搬了桌子,又傻笑着站在门口,叫他们猜。
    白了脸的山西人优雅地一伸手,“这回该轮到你先请了。”
    “能行!”边天寿应了,虽是一脸酒红,但他赌风依然清正,他决定这一回一定要 输掉,他甚至想也没想这一回赌和他以往的赌全然不同,过去输多少算多少,这回输一 就得赔二,就是说把面前的全部输给对方,还得从自己兜儿里掏出与面前一样的数目再 交给对方,而他的兜儿里,除了开赌时剩下的二百块大洋以外,就再也没有了,如果他 这一盘输了,他不但得将桌面上的六百块全部推给对方,将兜儿里的二百块全部掏给对 方,还要欠对方四百块。
    边天寿说:“南!”
    白了脸的山西人说:“东。”
    呆傻的山西人又笑了,指着边天寿:“你,嘿嘿你……又赢了嘿嘿……”
    “我不信!”边天寿呼地站起来,大步走向里间门口。白了脸的山西人也来到了门 口,站在他的身边。
    那张桌子被那呆傻的山西人挪过了,但抽屉却还是朝着南的。
    白了脸的山西人轻轻地拍起手来,“真开眼界了,真开眼界了。”看着边天寿,“ 佩服佩服。”
    “再来!”边天寿使劲儿一摆手,“我还是全部压上。”
    “好!”白了脸的山西人不失时机地赞扬道:“我也算是久经赌场,还没见过你这 样的大赌家,不胜荣幸,奉陪到底。”走到木几前的口袋边,提住袋底儿往外一倒,在 哗啦啦的诱人的响声中,木几前的地面上,就有了一个锥形的钢洋堆。他往堆前一蹲, 迅速地码出了一千二百块钢洋摆在一边,然后坐在雕花木椅上,“来!”
    呆傻的山西人已经挪过了桌子,脸上笑出了更呆的表情,“嘿嘿看谁猜得对。”
    边天寿朝白了脸的山西人点点头:“你先请。”
    白了脸的山西人微笑着又说了一句:“不恭了。”然后看着呆傻的山西人,“我也 不变,还是朝东。”
    呆傻的山西人摇摇头,看着边天寿,“嘿嘿你……”
    边天寿连想也没想,就说:“我也不变,朝南!”
    “嘿嘿嘿嘿,你又对了。”
    “绝不会!”边天寿的声音陡然高了,“绝不会!”
    然而,当他们俩站在里间门口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桌子,果然还是挪了地方,却 没有改变方向。
    边天寿猛然一挥手:“再来!全压上。”
    白了脸的山西人没有吭气,走到钢洋堆儿跟前,蹲下来又在码钢洋。这种表情边天 寿在牌桌上见得多了,毕竟输了几千块呢!
    白了脸的山西人又码了一千二百块,与刚才的一千二百块放在一起,“这些是你的 了。你真的还全压上?”
    边天寿一直脖子,“男人说话还能不算话?”看着桌上桌下的钢洋,“这一共是… …”
    白了脸的山西人依然微笑着,“一共三千六百块。”
    边天寿看看白了脸的山西人,“还是你的账项清,就这三千六,全压上。”
    “好!”白了脸的山西人应住了声,然后又在地上码出了三千六百块,他那地上的 钢洋堆,只剩小小一点了,最多也就是三百块。
    码完了,白了脸的山西人款款往雕花木椅上一坐,笑笑,仍不失风度地说:“赌场 上,输赢都是天数,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你这把如果一输,就得反欠我三千六百 块。”
    “不怕!”边天寿一摆手,“你应该听人说过我边先生的赌风,我是我师傅的陡弟 ,生不欠人情,死不欠人账,男人不怕没钱的,我在风凌渡多次欠赌账,都是可劲儿贩 驴,在最短的时间里还清。”
    “我不是这意思。”白了脸的山西人说:“我不是怕你边先生欠赌账,我是说,你 如今如果不想赌,就可以收住不赌,拿走你面前的这三千六百块。”
    边天寿猛一蹙眉,“你这人,把我边天寿看成啥人咧?!我是那种赢了钱就走的人 么?我边天寿自从跟我师傅进赌场以来,就是以输为快,输得越多,输得越气派,越感 到快活!你知道么?!”
    “对不起!”白了脸的山西人低下头来,“让你生气了。那咱再来。”
    “再来!”边天寿豪豪地叫了一声。
    那傻呆的山西人早就搬好了,在边天寿的喊声中嘿嘿直笑,“搬好了,好了,嘿嘿 猜。”一溜涎水从他的唇边流下来。
    边天寿也学着白了脸的山西人的样子,一只手往前一伸,“你先请,该你先猜了。”
    白了脸的山西人就还说了那句不恭了的话,然后看着呆傻的山西人说:“我还是不 变方向,朝东。”
    边天寿立即接住他的话,“我也不变方向,朝南。”
    呆傻的山西人笑出了一溜声,嘴里只流出一句话,“你你你………”
    白了脸的山西人脸已经不太白了,说明酒已醒了不少,“那……”他站起来,“咱 去看看。”
    “看看。”边天寿连忙站起来。
    那张桌子,那张普普通通的木桌子,被呆傻的山西人挪动了不少位置,地上被桌子 腿拉出了几条印痕。方向却还一直未变朝着南边。
    “这个人……”边天寿忍不住说。
    脸已经不太白的山西人狠狠地咬了咬牙,声音低沉地喊了一声:“畜牲!”转过身 去,狠狠在呆傻的山西人脸上抽了一掌,“你就不会变变方向么?!”
    呆傻的山西人被他一掌抽倒了,伏在地上哭了,“呜--呜--”
    脸已经不太白的山西人余恨未消,还要抬起脚去踢那呆傻的山西人,却被边天寿拉 住了,“他的脑子不够数,你如谦输得太多,我那都不算,都归你。”
    “啥!”脸已经不太白的山西人猛然盯住边天寿:“啥话?我是男人,我是顶天立 地的男人,输了咋能不算?!”踏踏走过去,到了钢洋堆前,“这些都是你的,还差三 千六百块,我这儿有一张银票,是一万块的,先押在你这儿,其中有你的三千六百块。 你如今一共有一万零八百块钢洋,你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赌。你还赌不赌,不赌了这 就都归你!”
    边天寿猛然站起来,“你咋又说这话?我边天寿是昧财的人么?!再来,我还是原 话,全压上!”
    “最好不要全压,你如果输了,就欠我两万多块钢洋了,这……还是压一部分吧!”
    “男子汉一言出口,驷马难追,说全压上就全压上。”
    “那好。”脸已经不太白的山西人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这还是一万块银票, 那一张上面还剩一些,我全压上。”
    “这才美!”边天寿笑了,他还从来没有赌过这么大的数,他想到师傅在天之灵如 果看到,也会为他而自豪的。“快搬!”他朝那还在地上爬着哭的山西人喊。
    那呆傻的山西人正从地上往起爬,却响起了敲门声。随着是王婆子的声音:“开门 !”
    脸已经不太白的山西人脸孔完全不白了,看着房门,脸上的咬肌一鼓一鼓。
    边天寿被王婆子的声音猛然唤醒了,他浑身一个哆嗦,两眼就发直了。他顿时想起 了曲长久和曲玲玲,想起了他的誓言和他的断指,就低下头来。
    脸已经完全不白了的山西人最终还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手朝前一伸: “请进。”
    王婆子一脸冷色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曲长久,曲长久后边,是五六个高大的 汉子,其中有那个刚才看门的汉子,就是他老等不出来边天寿,又听见里边赌博的声音 ,才去向王婆子报告的。汉子们一溜排开在门边。
    王婆子直直地盯着边天寿,“你这人该杀!”
    曲长久干脆不看边天寿,叹一口气说:“我看你这是咋也难改了,就是剁了手,你 也不会改了喝和赌。”
    边天寿心中所有的因大赌而产生的激情就在他们的话语中飞走了,无限后悔涌上心 头,但是他牢记着师傅的话“男人到了啥时候,说出的话就象泼出去的水,不能再拾起 来。”他就说:“这些银元,都是我赢的,我没有输,你们该高兴了吧?!”
    曲长久从边天寿的话中听出了悔恨,立即说:“那好,赢的咱都不要,是他的还给 他,咱不赌了。”
    王婆子立即接上话:“这话有理,钱都放在这里,咱走人。”
    脸已经完全不白了的山西人清了一下嗓子,“你们也太小看人咧,太欺负人咧!这 钱已经是你的,怎能是我的?不过,如今我们正在赌一场,看来是最后一场了,已经赌 了一半,”转向边天寿,“边先生,你说是赌完呢,还是半途而废?”
    “这还用说?!”边天寿说:“赌完这最后一局。就走。”“就走”两个字说得很 重。
    “不行!”王婆子一挥手,“就到这里。”
    脸色已不发白的山西人站起来,很文雅地笑笑,“我请教你王老板,这剩下的最后 半局,你说咋办?赌局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王婆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你也说出来了,就这最后半局,赌完就走。”王婆 子精明一世,知道这时候是不能坏规矩的,坏了赌场规矩,就等于砸了王婆子旅馆的牌 子。
    曲长久已经对王婆子深信不疑,刚才王婆子着急地叫醒他,慌慌地领他来,就已经 说明了一切问题。曲长久就再也没有吭气。
    那呆傻的山西人进屋去了,屋里又响起了挪桌子的响声。片刻就又出来了,却没有 象刚才那样傻傻的笑,只是呆呆地立在一边,声音低沉地说:“猜……”
    脸已经完全不白了的山西人直到这时仍不失礼仪:“边先生请。”
    边天寿就觉得惭愧,“还……还是你先请。”
    脸色恢复正常的山西人摇摇头:“该谁就谁,该着你了。”
    边天寿在完全清醒的这个时候脑子里就想着曲玲玲了,他知道,如果这一回输了, 就再也不能赌了,不能赌就不可能板回来了,板不回来,这一两万大洋,需要跑一年多 才能还清的,一年多以后,曲玲玲就绝不会再是他边天寿的了。所以一定要赢,而不能 象师傅以前一样,以输为快,师傅没有女人,输多少都不再乎。我有女人,我有曲玲玲 ,我这一回不能输,就为了曲玲玲,玲玲,我为你赢,我这一赢,咱就啥都能买回来了 。玲玲,你看着我赢。”
    他想到刚才脸色已不发白的山西人打了那呆傻人一掌,那人是怎么也不会再将桌子 挪得不变方向了,肯定不会再朝南,我猜别的方向,别的……肯定是东边,那个呆傻的 山西人再傻,也知道他的人一直是猜东边的,我一直是猜南边的,而且这一回该着我先 猜了,肯定就朝东了,东……东……他狠稳一咬牙,“朝东!”说完就看着呆傻的山西 人。
    那人却没有表情。他不禁问:“对不对?”
    那人这才摇摇头,嘴一咧,又出了傻象。
    精明正常的山西人依然一脸镇定,“既然你这最后一局猜错了,我也不能在这最后 一局赢你。”
    边天寿顿觉无地自容,“该赢就赢。”他连连摆手。
    “我说话是算数的。”那山西人说,我刚才打了傻子,傻子再也不会再让桌子朝南 了,而且你也一直是猜南边的,既然你这回猜了我一直猜的方向,我就猜你的方向,这 样,咱最后一局就是平手,不输不赢,你先前赢的这些钱,叫他们搬走。”朝门口的汉 子们一挥手:“来呀,搬。”
    边天寿却不让,连连摆手:“你还没说方向呢。”
    “我说了我不想赢,南。”
    那傻子却咧开嘴笑:“对了嘿嘿对了……”
    “啥?!”边天寿猛然从雕花木椅边站起来,“朝南?!”
    他大踏步走到里屋门口,一看,果然还是朝南,那傻子挨了打,还是没变方向。
    所有的人都涌到里屋门口,看着那张抽屉朝南的桌子。
    边天寿只觉浑身发麻,他的心里,再也没有往日大输了以后的豪放大笑,虽然他的 嘴还是大大地张开了,但却象在三九天的寒风中一般哆嗦不已。
    脸色恢复正常的山西人狠狠抽了那呆傻的山西人一掌,“你让我丢人现眼!你咋还 没变方向?!”
    边天寿身子一直,他想起了师傅,人家山西人这会儿的风度,就象师傅,尽是豪气 ,可自个儿……他深吸一口气,“男子汉敢作敢当,我输了,你算算,输了多少。”
    “最后这盘,可以不算。”正常的山西人说。
    边天寿更加无地自容了,“咋能不算?!”大步走到木几前,略一计算,“我边天 寿一共欠你两万多块大洋,你说,限多少天还清。”
    “我说不还。你不欠我,我不欠你,咱这就两清。”
    人家越是大度,边天寿越是羞愧,他的脸已经红了,声音陡然高了,“咋能两清? 我欠你两万块就欠你两万块。你说啥时还清?!”
    曲长久傻了。王婆子傻了。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最后一局,竟能输掉两万多块。但 是赌局就是赌局,输了就输了,不能赖。只要赢家不说不还,输家是一定要还的。
    脸色恢复正常的山西人想了想,叹一口气说,“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今日算是 开眼界了,好吧,我知道不让你还,你会觉得我看不起你,咱们这样,我还要90匹叫 驴,希望你给我尽快买来,买驴的本钱我给你,买完驴,你给我送到天津,咱就两清行 不?!”
    边天寿连连摇头,“这咋能顶了两万多块的账?!”
    脸色恢复正常的山西人笑笑:“我说能顶就能顶,边先生对赌场上的规矩该是很熟 的吧?”看看王婆子:“王老板也应是熟悉的,这样,你若担心顶不了,我立个字据, 王老板作证。”说完匆匆写了一张条子,“王老板,请你作个证。”
    王婆子知道,事已至此,这是最好的了结办法了,便看看条子,那个精瘦的男人慌 慌端来了油墨,王婆子很认真地按了手印。按完后就长叹一声,转过身大步走出屋。
    无限的失望和气愤在曲长久的心里交织着,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从咸阳塬 上骑一夜的马到达风凌渡,经这一会儿睡眠,他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一般疼痛,为了妹妹 ,他愿意,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边天寿竟是这样的经不住引诱。他理解男人的喝和 赌,他有时也背着家里人喝和赌,他从中体会到了不少刺激,得到不少满足,但是,为 了家,为了名誉,他时时告诫自己不要上瘾,偶尔非常想时,他就把许多非常难办的事 情排到自己面前来办,就抵御住了喝和赌对自己的诱惑。一个男人如果不能以非常的毅 力战胜自己的弱点,还怎么面对错综复杂的世界?!可是边天寿,这个在做驴生意上有 超常天才的边天寿,这个在引驴的过程中表现了超人的男子汉的气质的边天寿,却战胜 不了自己身上的弱点,甚至在剁了一根手指头后,依然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这是一个嗜 赌成性、嗜酒成性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没有救了!
    没有救了还失望什么?没有救了还气愤什么?
    曲长久连看都没有看边天寿一眼,就走出了山西人的房子。“妹妹……”他在心里 说:“你咋会热上这样的人呢?我给你一说,你就再也不会想这人了,克制不了自己的 男人还算男人么?没有毅力的男人还算男人么?不是,他最多是个精通驴道的驴经纪, 他不能算作真正的男人!他不是男人!”
    他决定回家去,就这样将这一番话告诉妹妹,妹妹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家,而不应该 跟一个酒鬼赌陡过日月。
    但是曲家镇首富曲孟驹的公子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的愿望,当他为王婆子深深地鞠了 一躬表示真诚的感谢后,就骑上他的心爱的菊花马出了风凌渡,他浑身酸疼的骨头骑在 马上异常难受,但他不愿意在风凌渡多呆一刻,不愿意再看到那排厦房,不愿意再看到 那个似有强烈的男人气又似毫无半点男人气的驴经纪边天寿,那个剃着青光脑壳、有着 一双迎风落泪眼的边天寿。他从自己酸疼的身骨上知道了他心爱的菊花马的疲劳,他就 没有让它跑,菊花马就顺着山道踏踏地走着,路边有了鲜嫩的青草,他就让马吃几口。 从风凌渡进入秦川的山道弯曲而又狭窄,来的时候跟着边天寿疯跑着没有感到山道的漫 长,如今往出走,他才觉得山道象一团棉线穗子一样缠得没完没了,直到落日的红色的 光辉斜在他的面前,他才感到了山道的阴森和恐惧。他就伸手摸摸马耳朵,他从来不用 鞭子抽他的心爱的良驹,就这一摸,他的长期跟随他的菊花马就完全明白了,在一声嘹 亮的长哮之后,菊花马扬蹄奔跑起来。
    然而,就在菊花马刚刚跑出箭一般的速度的时候,不远的山上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 声,菊花马应声栽倒,若一片菊花滚成了一团。曲长久还没反应过来就从马向上翻了下 去,虽然他是曲家镇首富曲孟驹的大公子,虽然他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但他还是为这 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恐万分,当他大瞪着眼大张着口呼呼喘着要爬起来的时候,又一声枪 响就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只来得及朝枪响的地方看了一眼,就带着万般遗恨和良好 的教育与修养垂下了头。
    他的眼睛的瞳孔里,留下了一个他刚刚有些印象的面孔。夕阳的粉红色的光芒就洒 在他的瞳孔上和身体上,他的身体和他的良驹的身体都有很短一段时间的抽搐,然后就 一动不动地和山间野石青草以及烂漫山花结为一体。一个很长的影子从夕阳那面晃了过 来,自负而响重的脚步声带着这黑色的影子压向了曲长久和他的良驹菊花马,已经与大 地结合在一起的曲长久和他的菊花马被这黑色的影子隔开在粉红色的阳光之外。
    就在这一天晚上,边天寿骑着他的黑枪从这一条弯曲而漫长的山道上经过,黑枪在 这狭窄的山间跑出了一溜急雨般的声音,但就在菊花马于夕阳的粉红色的光芒里滚出一 团菊花状的地方,黑枪陡然停止奔跑,在一声长长的嘶鸣之后,黑枪任边天寿扯缰绳催 促却依然在原地踏步。
    “咋咧?咋咧?”边天寿似在问他的黑枪又似在问自己,“咱得赶快走,咱得赶快 弄九十匹驴来,咱给他送到天津就没事咧。”
    但是黑枪依然不走,依然在原地踏步,他就有些气愤,猛然在黑枪的肚子上踢了一 下,黑枪才停止踏步,顺着狭窄而弯曲的山道朝大秦川跑去。
    第二天晚上,当启明星刚刚从东方升起来的时候,狭窄的山道里吹着很紧的风,剃 着青光脑壳的边天寿骑着他的黑枪带着他的迎风落泪眼和九十匹上好的秦川叫驴,一路 呼啸着冲进这很紧的风声里,驴马的蹄声很快就压过了山风的声音。黑枪跑在菊花马和 曲长久遇难的地方时又有了一声长长的嘶鸣,但边天寿没有让它停下来,它就不住蹄子 地跑到王婆子旅馆旁的驴栏里,当边天寿象以往一样以异常的敏捷和超人的力气将九十 匹上好的叫驴挂在了栅栏内后,连续的奔波使精力旺盛的边天寿精疲力尽,看见十几个 小伙子抬着喂驴马的草料走过来时,他翻出栅栏,就一仰身子,躺在了栅栏旁的土地上。
    “边先生,辛苦了。”他的眼睛刚刚闭上,一句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问候响在他的 耳边。
    “哦……”他一骨碌翻身起来,他的影子在早晨粉色的阳光里拉了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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