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醉荆芥

  1968年夏天的一个潮气很重的早晨,20岁的林连长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走出了娘娘峪村,篷乱的头发上沾着麦桔杆,光裸的胸背和瘦长多毛的双腿上沾满了黑黄颜色的土,身上唯一的衣着是一件长及膝盖的短裤,这短裤已经在他身上穿了三年零七个月,上面补着三个大补丁七个小补丁,补丁的颜色有红有黄有蓝有白有黑。三年前的夏天,他特别想要一个短裤,却无从得到,就在县领导和公社领导来娘娘峪村检查的时候,有意识在领导经过他家门前时光着身子坐在院门口的一块石头上,他是背朝院外面朝院里坐着的,一双耳朵专心致志地听着街上的响动,当听见领导走近他家院门口了,他就大声地咳嗽了一声,于是他就听见领导的脚步声停了,随着就听见一个领导说:“这大的小伙子,咋光着身子?”村革委会主任张黑蛋就慌慌地跑到他跟前,急急问他咋不穿衣裳,他就大声说:“没有衣裳,我没爹没娘没兄没弟谁给我做衣裳?村里说五保我呢啥时候五保过?”说着就站了起来,明晃晃的阳光把他成熟的身体照得很清楚,“让领导看看,整日有衣裳穿的人这儿……”他指指裆里,“这儿能晒得这么黑么?”几句话说得张黑蛋不断地回头看县领导和公社领导,然后忙不迭地把自己穿在身上的大短裤脱下来给了林连长,“好我的爷呢,你能把咱娘娘峪的脸丢尽。”从此后的春夏秋三季,这一条大短裤就没有离开林连长,所不同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补丁越来越多。他是在铺有麦桔的土坑上睡觉的,为了保护短裤,他光裸着身子在土炕上睡觉,而将短裤挂在土墙上的钉子上。天麻麻亮的时候,大大小小的猪的叫声将他从梦中惊醒,他起来后小心地将短裤给身上一套,就走出了门,一村子的大大小小的猪就听话地跟在他的后边。


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从10岁开始就担任了娘娘峪村的猪倌,10岁的孩子本来正是上学的年纪,但因为他从小死了母亲,小时候村里的好心人还愿意照顾他,他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但在他10岁的时候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每一家人都为粮食而发愁,有的老人因为多吃了瓜菜整个身子变成了菜绿色,谁还能再匀出粮食来供他这个五保户呢?从那时开始他就主动停止上学为生产队放猪挣工分养自己,说是生产队的猪实际上是每一家的猪,由生产队集中起来,让他统一放养,这样,谁家有猪放谁家就得轮流着管他一天的饭,从而使他在那样的饥荒年代不至于饿死。他吃饭其实也是极简单的,他只在人家家里吃一顿晚饭,然后从人家家里带走两个馍,一个做第二天的早饭,一个做第二天的中饭。对于一个长身体的青年来说,这显然是不够的,好在他整天跟猪们游走在娘娘峪的峪道里,他几乎熟悉那里的每一种植物,他准确地知道哪一种植物什么时候最好吃。他的衣着实际上靠村里的人自觉赠送,但在贫穷的年代人们能有多少衣裳送人呢?所以他常常是冬天还穿着夏天的衣裳,夏天还穿着冬天的衣裳。由于长期穿一种衣裳,所以他身上的衣裳本身就是对猪们具有巨大号召力的旗帜。久而久之,他对放猪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村里的猪也唯他的命令是从。每天早晨,村里的猪从每家每户跑到他家,有的哼哼叫着等他起床,有的干脆去拱他的房子门。他起床后,他走到哪里猪们就走到哪里,他大叫一声猪们就散开来去吃草,他吹一声呼哨猪们就飞跑着往他跟前聚拢。

  踏着早晨湿重的潮气,踢着草上细密的露水,走到石瀑布跟前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峪道东边的林梢,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在石瀑布下面的小溪前洗了一把脸,才觉得有了精神,猪们也就散在他的周围喝水。他大喝一声猪们就四散开去吃草,他却走到石瀑布跟前去,面对笔陡的青白色石壁,眯着眼聚了聚精神,然后就手脚并用,朝石瀑布上面爬去,十几丈高的石壁他很快就爬到了顶端,不歇气地又倒退着从石瀑布上面挪下来,如是两番,浑身就汗津津的了。他面对溪水站了一会儿,待汗有些消了,就走进一丛草里,很快从草丛里挖出了两个拳头大的类似于红薯的根茎,又拔了两棵小野葱,到小溪跟前洗净了,随着从大短裤前面的裤兜里掏出一个馍,相就着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太阳刚刚偏向西南的时分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光,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就把猪们叫到一棵大槐树下面,猪们在树下卧着歇晌,他爬到槐树巨大的枝杈中间,骑着树杈,靠着树杆,舒舒服服地睡起觉来。

  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将他惊醒了,猪们也被这声音惊了,有的猪就哼哼叫起来,循声望去,就看见和他同年出生的本村青年张栓劳从草窝里走过来,他很奇怪他为什么不走大道而走草窝子,就一声不吭地看着张栓劳。就见张栓劳快走到树跟前的时候突然停下了,看着树下的猪,然后就东张西望,还朝树上瞅了瞅,他知道他是瞅不见他的,就一声不吭,张栓劳显然是想知道他的去处,看不见他就叫他的名字,他却一声不响地依然呆在树杈上。张栓劳可能以为他不在跟前,所以就放心大胆地朝前走去,走到一片离路最近的草窝子里,张栓劳又东张西望了一下,见四处无人,就迅速窜到大路上,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死蛇往路上一放,就又迅速退回到草丛里,一双眼睛,朝通往县城的大路上望去。

  林连长立即明白,这东西是想用死蛇吓人,心里就很讨厌。实际上很久以来他就讨厌这个人,讨厌他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张走阴,在村里的红卫兵批判风水先生张走阴的大会上,不少人在控诉张走阴的时候都忘不了说张走阴对他的母亲林梨花所犯下的罪恶,他虽然对他的母亲没有一点印象,虽然不少人在背地里叫他野种,但他还是从心底里感激生养了他的母亲,所以他非常憎恨张走阴,张走阴在一次批斗会后上吊死了,他听到消息后站在张走阴家的门前大声喊了两声:“好啊!报应!”

  张栓劳一动不动地呆在草丛里,四周就又恢复安静了,知了就高声地叫起来,猪们又开始轻声哼着歇晌。林连长却安静不下来,他正想着这家伙想捉弄谁呢?就见大队革委会主任张黑蛋的女儿张有田从大路上走过来,18岁的张有田刚刚上完高中,就当上了娘娘峪村的民办教师。他看见张有田背着一只印有“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挎包,挎包的带子从胸前斜过,一下子显得她的花格子布衫下面的胸很高,腰很细,还有她的跳动在肩头的两个黑辫子,缀在鸭蛋脸上的两只水汪汪的黑眼睛,都是那样的迷人。他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心想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村里还有这么一个好女人呢?!正想到这里就见张有田跳了起来,随着是一声尖锐的叫,一边叫一边朝路旁边跑去,慌慌从路旁边的草丛旁跳跃着逃开,拐向大路的时候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倒在路沟里,又尖叫一声跳起来,跑向大路跑向村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路的拐弯处,他才回过头来看草丛中的张栓劳,就见张栓劳伏在草丛中笑得捂着肚子,身子随着他的笑一起一伏。

  下流!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随着就溜下树,朝张栓劳呆着的那丛草丛走去,猪们立即起来跟着他走,他的身后就响起一片猪的哼叫声。张栓劳显然听见了猪的叫,从草丛中抬起头,朝这边一看,脸上就出现讨好的笑容,“嘿嘿刚才没看见你。”

  林连长看着张栓劳,“你刚才吓张有田弄啥?”

  “嘿,”张栓劳脸上又出现了很下流的笑,“不弄啥。”

  林连长轻轻哼了一声,猪们就从他的身后涌过去,拥着挤着围在了张栓劳的四周。林连长又喊了一声,猪们就不再往前走。

  张栓劳急了,弯下腰使劲推猪,猪们却越挤越紧,挤得他几乎站不住,他又狠狠抬脚踢,猪们却毫不再乎,片刻之间张栓劳就浑身是汗了,万般无奈,他才向林连长求援,“好我的哥呢,你把这些脏东西叫走好不好?”

  林连长嗤了一下鼻子,“这些猪比你干净,人家好好一个女子,你把人家吓成哪,你连猪都不如。”

  张栓劳猛然往下一蹲,硬是把自己在猪中间的位置拓宽一些,才说:“我就不知道,你护那个女子弄啥,她又不是你媳妇。”

  就是……林连长心里一动,我护她弄啥?却一歪头,“我就是想让她当我的媳妇。”

  张栓劳虽然处在极度的艰难之中,但还是睁大了眼,惊叫:“让张有田给你当媳妇?你也不看看你的样子……”

  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自然知道自己的样子,但他还是上下看了自己一遍,心里就说,张有田能看上我么?根本就不可能!但是不可能不能让别人说,更不能让这个下流的东西说。想到这里他就蹲了下来,也不看面前的张栓劳,只拔着地上的一棵草。

  倍受猪的折磨的张栓劳愤怒异常,大叫:“林连长,你再不把猪叫开我就骂你了。”

  林连长扑嗤笑了,心想骂还用先说么?就还是不看他,专心致志地拔地上的草。

  张栓劳在猪们的拥挤中实在立不住了,就又朝着林连长大喊:“你再不叫猪走我就真骂你了!”

  林连长把草拔下来,这回他不笑了,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很没意思,骂就骂么,还说两回,说了两回还不骂。

  张栓劳在猪的拥挤中突然灵机一动,两只脚猛然从猪中间抽出来,整个人的身子就在一片猪的背上了,他就手脚并用,迅速从猪的背上爬了下来,然后大喘着跑到林连长跟前,气得说不出话来,只“你你”地叫。

  林连长还是不看他,心想要是个真男人,这会儿起码要踢我一脚,我就趁他踢的时候抓住他的脚,把他撂倒。

  张栓劳叫了几声你后,才说出一句,“我饶不了你!我非要报这个仇不可!”说完就转过身,想走。

  林连长站起来,“你立下!”

  张栓劳立下了:“你还想弄啥?”

  “弄啥?”林连长拍拍手上的土,“咱娘娘峪有一句俗话,当爹的债儿子还,对不?”

  “你……”张栓劳咽下一口唾沫,“你啥意思?”

  “啥意思你知道。”林连长不看张栓劳,只看着自己的拳头,而且将拳头一握,握得咯巴巴响。

  “我爹和你娘的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那时候你我都没有出生。”

  “无风不起浪。”林连长将手掌展开,叉开五根指头,“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我叫我的猪整你,你能整过猪你就走。”

  “不不!”张栓劳连连摇手,“你的猪太凶。”

  “那咱就用第二个办法,咱俩打一架。”

  “嘿,算了吧。”张栓劳涎下脸来,硬作出笑容,“我身子比你宽半尺,真打一架你不一定赢。”

  “那就打一架,你赢了你就走,日后我再不寻你算账。”

  “嘿嘿算了吧。”张栓劳说着往后就退。

  林连长只轻声呜了一声,猪们就迅速往左边移动,一片子猪挡住了张栓劳的退路,而且,猪们又朝张栓劳拱去,张栓劳只好往前走,就走到林连长跟前,在离林连长只有半尺远的时候,林连长看见张栓劳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颤抖,但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只一抓一摔,张栓劳就被扑倒在地上,林连长一只手将张栓劳背到身后的两只手抓住,弯着膝盖抵住张栓劳的背,另一只手抓住张栓劳的头发,将张栓劳的脸抬起来,嘴巴对住一堆还冒着热气的猪屎,“把它吃了。”

  张栓劳满眼是泪了,“求你饶了我,我到你娘坟上去磕头,磕100个, 抵我爹的罪,行么?”

  林连长冷笑一声,“想得美,吃了。”提起张栓劳,往猪屎跟前挪了挪,嘴巴已经挨住了猪屎,“吃。”

  张栓劳不敢哭了,因为他一张嘴猪屎就进了他的嘴,他眼泪鼻涕纵横着,用鼻子呜呜地说:“你饶了我,你日后叫我弄啥都行。”

  林连长完全听明白了他的呜隆,但他还是狠劲将张栓劳的脸扼在猪屎上,在张栓劳满脸都是猪屎的时候,他才将张栓劳的头往上一提,张栓劳的嘴巴就离开了猪屎,张栓劳忙不迭地趁机说:“你饶了我,日后你叫我弄啥我都弄。”

  “真话?”

  “有一点假你再叫我吃猪屎。”

  “那好,我叫你象你爹对张冠峪那样对我。”

  “能成……能成。”

  “你知道那是啥人物么?”

  “知道,就是村里人批判我爹时说的,狗腿子。”

  “你当我的狗腿子!”

  “对对!当你的狗腿子!”

  “当多长时间?”

  “当一辈子。”

  林连长满意地将张栓劳提起来,“先去把你脸上的猪屎洗干净。”

  “好好,好好。”张栓劳连连点头哈腰,跑向石瀑布下面的小溪边,撩起水扑扑地洗。

  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斜着眼看着张栓劳,心里史无前例地愉快,就想到必须立即给这个人派一件事,试试这个人的忠心程度,刚想到这里,眼前就浮现出了张有田的脸和身子,心里立即有了一个主意,在张栓劳洗完脸跑着到了他跟前的时候,他说:“你回家去寻些漆来,啥颜色都行,再拿一个毛笔。”

  “拿这弄啥?”

  林连长看着张栓劳,有意识不吭。

  张栓劳立即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说:“我不该问,我就去弄。”说完回身,跑着上了通往村庄的大路。

  太阳移到娘娘峪峪道西边的石瀑布顶端的时候,张栓劳提着一个竹篮子来到了林连长跟前,“连长哥,”他讪笑着叫:“我在画毛主席象那儿偷了一桶红漆半桶黄漆,我看人家还要用汽油调一下才能用,就摸到张黑蛋家,偷了五个鸡蛋,到小卖部换了一瓶汽油,已经调好了。毛笔是我上学时用过的。”

  “有本事。”林连长及时地表扬了张栓劳,“我只上了四年小学,你上到高中毕业了,好多字我不认得,咱村人的名字我都认不完,你给谁家的猪身上写上谁的名字,我就认得了。”

  “嘿,这有意思。”张栓劳笑着,“只是我不知道哪个猪是哪家的。”

  “这个我知道。”随着朝猪们叫了一声,猪们就迅速小跑着过来了,他将走在最前面的一头花猪的耳朵抓住,说:“这是张金榜家的,你写上张金榜。”

  天擦黑的时候,将近两百头猪的身上,都整整齐齐地写上了主人的名字,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将这些猪扫了一眼,不无得意地笑了,看了张栓劳一眼说:“你先回,不要让人家看出咱俩的关系。”

  张栓劳又是点头哈腰一番,才匆匆走了。直到张栓劳的背影完全从视线中消失,林连长才缓缓迈着步子,走向炊烟已经缓缓升起的娘娘峪村。他想象着他进村以后一村人的反应,不由咧开嘴笑了。


夏天的黄昏天气依然很闷热,娘娘峪村西边的天空上飞起马尾状的火烧云,鸡们已经飞上架或者树去了,但显然没有睡去,鸡架上和树枝间,不断响起母鸡们咕咕的叫声和公鸡一声或两声长而响亮的鸣。牛和驴子已经下了套,在圈里槽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草,间或有牛的一声沉闷的哞叫或驴子的一声亢奋的长嘶。社员们几乎都在村街上散着,有的端着饭碗有的端着茶壶有的干脆什么也没端,男人们都一色地光着背,穿着短裤,年轻的女人和讲究的女人们还穿着家做的背心或短衫,不讲究的女人们则和男人一样地只穿着大短裤,将形形色色的乳房暴露在暑气和晚风缓缓游动的大街上。就在这时候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走进了娘娘峪村,这在过去的许多日子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林连长一般不和任何人说话,走到村中间时对猪们咕哝一声,猪们就听话地四散开来,各回各家,然后林连长就到一家人家去吃饭。但是这一天的黄昏林连长却成了人们空前重视的人物,因为那么多猪跟在他的身后,而且每头猪身上都写着主人的名字。人们的不满和愤怒就爆炸一般响在黄昏的街道上:“这还了得,这人和猪不就一样了?!”“这猪到底是我呢还是猪?!”“林连长,你这是弄啥呢?”“你这是骂人呢!”“林连长你这娃咋把人比做猪呢?!”

  在人们说着这一切的时候,林连长一声不吭,因为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看着天上的火烧云,想象着明天还是一个大热天。就在这时候人们的话题转向了,“这娃从小看着可怜,一村的人把他养大了,他咋一点良心都没有?!”“不行,他能做出这事就能做出更见不得人的事,咱得改了他这毛病。”“张黑蛋,黑蛋主任,你得发个话,把他打成个坏分子,批斗一回,他就不敢了。”

  这话着着实实让林连长吓了一跳,他根本没有想到人们还敢把他这赤贫的贫农拿出来当坏分子批斗,这时候只要革委会主任张黑蛋表态同意,他就变成坏分子了,他就会被批判,从此后他就……不不!他狠狠咬了一下牙,急中生智,说:“我把话可说在前面,你们把我咋弄都成,只一条,我把名字写到猪上是害怕把猪弄混了,已经有两家人寻过我说去他家的猪不是他家的猪,这样把名字写在猪身上,还能错么?我还要说一句,你们另寻人放猪吧,你们各人把各人的猪领回家,把各人的名字洗掉,想在猪身上写啥就写啥。我再也不放猪咧。”说完把他的五颜六色的大短裤往上提了提,摇晃着身子就从街道中间往他家走去,一群猪都跟在他的后面,任每头猪的主人怎么叫怎么拉,猪们都不回各自的家,而是目标一致地跟着林连长往前走。

  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走进自己家的没有门的院子,然后走进低矮而又阴暗的房子,也不管里面的闷热,一斜身子躺倒在胡乱地铺着麦桔的土炕上,闭住眼睛一声不吭。猪们就跟着他进了他家的院子,有的干脆跟着他进了他的屋子,一片子哼哼的叫声,象一群爱撒娇的孩子。

  太阳完全消失在西边山里了,一天的火烧云的颜色渐渐暗淡,街上就被映出了片片黑红色,山风渐渐将暑气趋走,人们感觉出了一丝丝凉意,但人们的心里却更加烦闷了,因为摆在眼前的现实是林连长不放猪了,每一家人都叫不回自己家的猪,如果因为这丢了猪,对每一家都是重大损失,每一家的油盐酱醋甚至姑娘们穿在身上的花衣裳,都是卖猪所得。反过来,就是每一家人都把猪叫回去了,明天每一家还得专门有一个人放猪,全村就需要一百多人。人们突然认识到了林连长的重要,认识到林连长对每一家所做出的重要贡献,于是就有人埋怨刚才说林连长难听话的人,而且一致请求革委会主任张黑蛋出面,请林连长不要闹情绪,明天继续放猪。张黑蛋将手里的旱烟锅子一挥,“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流氓,”他把凡是不好的人都叫做流氓。“想把连长气死的是你们这些流氓,要把连长哄出来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氓!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只哄连长这一回,日后谁闯祸谁收拾,谁他娘死了谁埋!”张黑蛋在浓重的暮色里又狠狠地挥了一下烟锅子,挥得很豪迈,挥完了就朝林连长的院子走去。

  张黑蛋走进林连长家没有门的院子时,他听见一村的人都走到了林连长家的院子门前,而且都在门前停住了脚,张黑蛋心里就有了压力,明显地这会儿找林连长不能象以往那样,以往他是革委会主任,他可以声音豪豪地对连长说话,但现在人们把连长得罪了,他如果还那样说话,林连长很可能连理都不会理他,更重要的是他一进院门,满院子的猪没有一个给他让路,他还得翻山越岭一般地从猪们身体的缝隙中走到连长的屋子里,走路的姿势就不会挺拔昂扬,而他自从土改开始,就是村里的掌权人物了,十多年来,他在自己心里和人们眼中都是挺拔昂扬的形象,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改变了,所以他在猪们的跟前站住脚,回过头对涌在连长门前的人们说:“走开。”他说的声音并不高,但他很威严地挥了一下烟袋锅子,而且将眼睛横过去,似乎看着每个人又似乎谁也没看,涌在连长门前的人们就朝后退去,几乎每个人都不回头看黑蛋一眼,但又觉得黑蛋的眼睛追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脊背。

  革委会主任张黑蛋对人们的这种反应很满意,待人们完全离开连长家门前时,他才迅速地不断歪斜着身子从猪们的身体缝隙中跳跃一般地插脚跑过去,十多年来他几乎没有这么走过路,但眼下的事情使他不得不这样做,不单因为这事情应该是他这个革委会主任管的,更重要的是他家也有一头猪在这伙猪群里,他在进门的一霎那就看见了他家的猪,他家的许多开销,都在这头猪身上,没有猪,他和女儿老婆就不会活得很体面。还有,连长不放猪,就是猪回到他家了,他家谁去放猪呢?让女儿去放么?让媳妇去放么?不行,革委会主任的媳妇女儿怎么能放猪呢?令他欣慰的是连长没有在他家的猪上写上他的名字,而写上了女儿张有田的名字,他认为这是林连长给他留着面子,别人家的猪身上都写着家长的名字,唯有他家的猪身上写着下一辈人的名字,这不是给他这个村里的一号人物留面子是什么?所以他还没有走进连长的屋子,就对做通连长的工作充满了信心。“嗯--”他响响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一低头,弯腰走进连长低矮的房子,迅速把腰直起来,看着连长。他知道连长已经清楚他走进了屋子,他等着连长转过身来,但连长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斜躺在铺着麦秸的土炕上,虽然是面朝着炕外,但他闭着眼睛,就是不睁开。

  革委会主任张黑蛋又长长地、意图很明确地清了一下嗓子,但连长还是那样躺着,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张黑蛋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但他压住了这种不高兴,他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连长。”

  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从张黑蛋走进他家的院子就知道张黑蛋来了,他心里突然很高兴,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尝过被人求的滋味,更没有尝过被村子里最有权的人物求的滋味,所以他迅速将身子转过来,面朝着炕边,这样就可以稍稍让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见张黑蛋走进他屋子的一切举动。张黑蛋清嗓子的时候他当然知道革委会主任放不下面子,想让他作出欢迎的样子,但他就坚持着一动不动,而且在张黑蛋叫了他一声后他还是不吭,他就见张黑蛋弯下腰来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眯缝着眼睛再也挺不住了,就睁开,但依然躺着不动,而且故意拉长了脸,说:“啥时候开我这个坏分子的批斗会?”

  “谁说你是坏分子了?”张黑蛋直起腰来,问得很严肃。

  “你知道。”

  “我不知道。”张黑蛋严肃地说:“在娘娘峪,谁说话算数?我!就我一个人说话算数!其它人说了等于白说,等于放屁!”挥了一下烟袋锅,“等于放屁,知道么?!”看着林连长在昏暗的房子里的面孔,“你不但不是坏分子,而且给我们大队做出了重大贡献……贡献!放猪这个工作很重要,你一定要把这个重要工作做好!年底就评你当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

  “真的?!”林连长一下子来了精神,去年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是张黑蛋的女儿张有田,他听人说她去开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时候,每天早晨都能吃到油条,中午可以吃到饺子,每天晚上都能吃到猪肉炸酱面,而且尽饱吃。他的口水流出来了,他一下子坐起来,看着张黑蛋的脸,“你说话要是不算话,我就不放猪了。”

  张黑蛋又很威严地挥了一下烟袋锅子,声音也压得很威严,“你这娃咋这样说话?我张黑蛋是啥人物?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嘿。”林连长笑了,“算话就好。”

  张黑蛋心里很滋润:还是我张黑蛋,我就几句话,这头谁也拴不住的野驴子不就乖了顺了?!将烟锅子伸进上衣口袋里的烟荷包,很熟练地装了一袋烟,噙在嘴上,沙啦划着火柴点烟,火柴的粉中带黄的光亮就把他的很显舒展的眉眼照亮了,“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朝屋外瞄了一眼,“还不叫猪各回各家?再多呆一会儿,你这院里就屙满猪屎了。”

  “嘿。”林连长笑了,哦噢叫了一声,猪们就接到号令一般立即从他家院门跑出去,满街上立即响起欢欢的猪蹄声。

  张黑蛋就在猪们的蹄声中走出林连长低矮的屋子,这时候天上的火烧云已经退尽,暮色渐渐变深,晚风很缓,似乎象流动的很稠的水,张黑蛋就在这样的暮色里把烟锅子抽出一闪一闪的亮,他知道村街上还有一片子人,他要挺拔着昂扬着走出去,让他们看看,他张黑蛋永远是张黑蛋,是村里的掌权人物。

  林连长却在张黑蛋最最自豪的时候冲着张黑蛋的背叫了一声张主任,他刚要张口叫时就想到村里人给张黑蛋起的外号:蛋主任,他想到如果真这么叫一声,张黑蛋非把脸气成猪屎一样的颜色,但他想到了他在石瀑布跟前的那个很有些激情的想法,还有这个想法所牵着的美丽的张有田,就把声音有意识放恭敬了,叫了主任后又嘿嘿笑着走到主任面前,还是笑着说:“我是五保户,这么多年来队上也没给我记过工分,我要工分也没用,我这样想,我给大家放猪,大家管着我吃饭,可没有人管我的穿衣睡觉,我就活得象个野人一样,没衣裳穿了,生着法子弄,丢人现眼,这……你最清楚不过。”有意识地做出难为情的样子,“……但真要说……”

  “说,”张黑蛋盯着他的脸,“有话说,说完。”

  “我想谁家卖猪的时候都让我拔一根毛……”

  “拔一根毛?”

  “就是说给我一块钱。”看着张黑蛋在暮色中模糊的脸,他想让张黑蛋吸一口烟,就能看清他的脸色了,张黑蛋恰恰在这时候没有抽一口,他就知道张黑蛋心里沉重了,连忙补充:“当然你张主任是村里的领导,没有你我咋能成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不能要你的,但在外面不能这样说,就说大家都一样。”

  张黑蛋长出一口气,吸了一口烟,烟锅子的火光就把他的脸照明了,那眉眼是舒展的。

  林连长就及时地在这时候说:“你给大家说说,并不是现在就要,而是谁卖猪的时候谁给,一卖一百多,还在乎这一块么?谁不给也不要紧,不给的人以后自己家的猪自己放。”

  张黑蛋点点头,“你这话……这话有一定的道理,这猪么,是,是这个每一家的自留地,这自留地等于是你给管着,收成了,能没有你一份?”

  “那你就给大家说说。”然后一挺胸,“我明天早晨按时去放猪,你放心。”

  “我信你的话。”张黑蛋又抽了一口烟,斜了林连长一眼,“你这娃,嗯不能叫你娃了,你已经长大了,而且心眼很稠,比你娘强。”

  林连长明显地听出张黑蛋的话里有好也有坏,但他装做浑然不知的样子,“还不是全靠你培养?!我这五保户,能活到如今,还不是靠党?在咱村,你就是党。对不?”

  最后这一句话说得张黑蛋心里泛上无限美妙的涟漪,他响亮地干咳了一声,就走出了林连长家的院子。穿着五颜六色的大短裤的林连长看着张黑蛋的背影就又回到他的屋子里去,他知道这时候张黑蛋该给村里的人们说那重要的一块钱的事,他在这个时候出去是最不合时宜的。他得意地给炕上一躺,长长地出了一口快活的气,就听见张黑蛋豪豪的声音从街上传过来:“你们这些流氓!”

  “流氓!”他小声重复了一句,一个人在屋里的黑暗中嘿嘿笑了。

  第二天早晨,林连长还是穿着他那五颜六色的大短裤,头发上还是沾着麦秸,身后还是跟着那一群猪,一步一步地朝村外走去,但是林连长的脸色显然很好,甚至在早晨粉色的阳光中,在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晨雾中,哼起了毛主席语录歌《下定决心》,虽然他哼得很不标准,但他哼出了满荡荡的快活,哼得一群猪们跟在他的身后哼哼乱叫。哼得张栓劳揉着睡眼从他家跑出来,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四周看看,跟前没有人,就小声对林连长说:“昨黑,你弄得美扎咧!”

  林连长看着张栓劳,心里很美,“真的美扎咧?!”

  “哪还用说?”张栓劳又朝四周看看,“他们想收拾你,没成想你把他们收拾了!”讨好地朝林连长笑笑:“一头猪一块钱可不得了,一年最少一百多块!”又讨好地笑笑:“你真是个有本事的人,跟着你干错不了。”

  林连长心里更美了,“功劳中有你的份儿,猪身上这字就写得不错。”

  张栓劳又朝四周看看,“一会儿我向蛋主任要求去给牛割草,我就到石瀑那儿去寻你,成么?”

  “成!”林连长满意地看看张栓劳,就从张栓劳的身边走过去,又哼起了语录歌,元帅一般地带着他的猪队伍,走进村外薄雾缓缓游荡的田野。


这一天上午娘娘峪里湿气很重,薄雾散尽后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峪道里没有一丝风,峪东的杂木林一动不动,林间鸟雀的叫声显得很沉闷,飞出林的鸟儿也显得没有生气,展几下翅就又落下。猪们吃一会儿草,就跑到溪水里去,把整个身子埋在水里,只露出亮着鼻孔的嘴巴。张栓劳割了一会儿草,就热得浑身是汗,不由跑到溪水那儿去,溪水是由南往北流淌的,他就跑到猪们的南边,脱了短裤就扑腾跳进水里,整个人钻在水里面,“真带劲儿!”他在心里感叹,顿时觉得浑身凉透了,但他立即又将头从水里面钻出来,因为他想到了林连长,连长还热着呢我咋能自个儿凉快?他连忙朝大槐树望去,就见林连长依然躺在槐树粗大的枝杆上,一动不动,他心里不由一紧,猛然从水里钻出来,来不及穿短裤,就一丝不挂地跑到了大槐树跟前,仰着脸看着还是一动不动的林连长,声音怯怯地叫:“连长。”

  林连长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张栓劳更急了,声音更怯,“连长……你……你死了么?”

  林连长依然一动不动,声音却很亮地响了:“你才死了呢!”

  张栓劳笑了:“这我就放心了,看你半晌不动弹一下,把我吓死了。”

  林连长对张栓劳的忠诚很满意,心里就觉得很舒坦,“这热的天,动弹一下就一身汗,我能动弹么?”

  “对对对!”张栓劳猛然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看我这猪脑子!”遂又仰起头看着树上,“水里头凉快得很呢!咱去水里吧。你看,猪都在水里呢。”

  林连长心里虽然对这话很满意,但嘴上还是冷着:“你跟猪在水里还差不多,我咋能跟猪在水里呢?”

  “噢噢……”张栓劳懊悔地在自己的脑门上又敲了一下,“看我这嘴!”又在嘴上扇了一下,然后就不知道咋办了,四周看看,突然动了灵机,何不给林连长寻一个比这儿凉快的地方呢?念头一有就立即从树下的荫凉里跑开,跑进烈日炎炎的娘娘峪峪道,跑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一处凉快的地方,只觉得浑身被太阳晒得发烫,尤其是平时被短裤遮着的屁股,象被火烤着一样烧,好在娘娘峪峪道里石乱草高没有人看见,但他还是朝溪水边跑去,将短裤提起来还没有穿,就又被那清凉的溪水诱得又一头扎进水里,在倍感凉爽的同时他立即从水里钻出来,给林连长的凉快地方没找着,他不敢自个儿凉快。

  也许溪水的凉爽使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很快就发现了石瀑南边有一条一丈多宽的石穴,他不由想到了冬暖夏凉的窑洞,就跑进石穴里感觉了一下,果然觉得凉爽异常,不由得心花怒放了,一阵猛跑到了大槐树下面,大喘着说:“连……连长,我……我寻到凉快地方咧。”

  “又跟猪在一块?”

  “不不不!”张栓劳笑笑,“那个石穴,凉死人。”

  “胡说!”林连长依然躺在树上,一动不动,“四面不透风,能凉快?”

  “我都进去试过咧。你去试一下,如若不凉,你打我嘴巴。”

  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这才歪过头看了一下张栓劳,见他一身光溜溜的,扑哧笑了,“你那东西难看得象一滩鸡屎。”

  “嘿嘿。”张栓劳讨好地笑笑,“我的就是难看,象一滩鸡屎,哪能象你的那样好看。”

  “我的你见过?”林连长一边往树下溜一边问。

  “见没见过都一样,你的肯定好看。”

  “象啥?”

  “象……”张栓劳头上抓挠了几下,“象冬青木橛,又硬又光溜。”

  “成天硬着,不吓死人咧?”

  “噢,软的时候象……”

  “象啥?”

  “象……象……象蚯蚓,虽说软得没骨头,也能在地里钻来钻去。”

  “嘿嘿。”林连长对这样的奉承很满意,下了树,刚要在张栓劳的肩膀上拍一下,却见张栓劳猛然撒开脚,朝溪水边跑去。

  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明白,栓劳肯定看见有人来了,才慌慌地跑去穿裤子。而且这来人的方向肯定在他的背后,这样栓劳才能看见,而自己看不见。他就转过身去,眼睛却一下子直了。

  来的是大队革委会主任张黑蛋的女儿张有田。

  他看见张有田黑着一张脸,离他还远着,就已经愤怒着一张脸朝着他,他就立即明白张有田来这里的目的了,想到昨天他心里涌出的那个想法,头上就一下子冒满了汗,但心里却非常快活。

  他有意识不朝她来的方向看,而是走到树杆跟前,这里是树下荫凉最多的地方,他将背对着张有田,只听着她走来的脚步声。

  张有田很快来到他跟前,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呼哧哧喘着,胸脯一起一伏地,却说不出一句话。

  林连长眼睛直了,口也干了,因为他看见张有田的短袖衣裳被汗溻湿了,胸脯上的两个鼓包就显显地突着,他的口就干得冒烟了。

  “你……”张有田终于说话了:“你咋欺侮我?”

  林连长还是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口不但干了,身子下面也起了强烈反应,脑子里不由跳出张栓劳刚才的形容:冬青木橛,又硬又光溜。他就连忙蹲了下来,双腿并住,这样就能掩住那地方。

  “你说!”张有田又往林连长跟前走了一步,“你为啥欺侮我?!”

  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使劲做出个咽唾沫的动作,嘴里就有了一些滋润,“我,咋欺侮你来?”他闻到了从张有田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很好闻的气息,嘴就更干,声音也就沙了:“咋欺侮你来?”

  “你,”张有田眼睛里全是火,“你给别人家的猪身上写的都是家长的名字,就给我家的猪身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果不其然!”林连长在心里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寻的,我就是要你来寻呢!”想到这心里就有些得意,口里的干也缓解了,但下面还是那样不可收拾,他就依然那样蹲着,而且不看她,只是说:“你想想,我能写你大么?”抬起头看着张有田,眼睛就不由又落到她那饱满的胸脯上,“你大是大队大领导,革委会主任,写他不就麻烦了,人家寻你大办事,是寻这头猪呢,还是寻你大?”


 “反正你不能写我的名字!”张有田直直地盯着依然蹲在地上的林连长,“你这个人太流氓咧,我这远地跑来跟你说这事,你连站起来都不站。”嘴噘起来,一脸愤怒的表情。

  “你你……”林连长看着她那噘起来的嘴,在炎热的中午,她那噘起来的嘴实在是太诱人了,“我……我不是不想站起来,是……不能站……”

  “是啥?我就不信你的鬼话!”嘴噘得更高了,“年轻轻地,站起来能把腿站折了?”

  “你……”林连长不敢再看张有田,他知道他如果不站起来,张有田这个娇生惯养的女子是不会跟他罢休的,但是……“我真是站起来了,出了啥事,就不怪我了。”他看着张有田噘起来的嘴,说得很认真。

  “年轻轻地,会出啥事?出了事怪我!”

  “那……”林连长一横心,“我就站了?”

  “你咋恁罗嗦!”一脸鄙夷。

  这表情让林连长不能忍受,他盯着张有田的眼睛,猛然站了起来。

  张有田的眼睛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猛然闭住了,脸也腾地红了,一双手捂住她的双眼,两只脚在地上狠狠地跺着,“你是个流氓!你是个流氓!流氓……”

  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蹲了下来,“我不站你非要我站,还说出了事不怪我,我这站起来了,你又骂我流氓!”看到张有田的害羞样儿,他感到很高兴。他突然想到了张栓劳,他要是在旁边,看到这一切就好了。眼睛就朝四周望去,却见张栓劳远远地站在小溪边的茅草丛后,猫着腰,只露出半个头,看着这边,张有田肯定发现不了他。林连长就想到,张栓劳还是有些害怕张有田,她毕竟是革委会主任的女儿。


张有田捂着脸摇晃着身子转过身去,林连长发现她转身的动作很好看,特别是她一摇晃,就好上加好了,他那里的反应就更加强烈,口也就更加干了,好在张有田背对着他,他就可以很放肆地看着她的被花格子布衫裹着的腰身,看着月白色长裤裹着的鼓鼓的屁股和长长的腿,他心里陡然生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我一定要让她作我的媳妇!一定要!一定……”遂声音很轻又充满感情地对着她的脊背说:“你转过身来吧,我已经蹲下了。”

  张有田还是背对着他,“你太不要脸咧,我不愿意看见你!”

  林连长咽了一口唾沫,“那……好吧,我这不要脸的人走咧。”说完站起来,朝着猪们乘凉的小溪走去,他知道她还会来找他,因为她是为猪身上的字来的。他那里虽然还坚强着,但由于没有对着张有田,只有半藏在茅草后面的张栓劳能看见,他就毫不再乎。好在不看张有田,没有那强烈的女性身体的刺激,他又有意看着光线强烈的太阳,使得眼睛在片刻之间闪起一片金光,汗也呼喇喇流了下来,那里的火也就被汗水浇灭了。

  快走到小溪跟前的时候他已经一身是汗了。张栓劳迎着他走了过来,一脸是笑地对着他,声音很轻地说:“你真有本事,把咱村最好看的女子给耍咧!”

  他看着张栓劳的眼睛,虽然脸上的汗一直在流,一些汗水浸进眼睛里去,眼睛里就有了热喇喇的蛰的感觉,但他没有来得及擦汗,而是对张栓劳说:“我要让这个女人做我的媳妇!”

  张栓劳的身子猛然直了:“做你的媳妇?!”

  “不行么?!”

  “行行!”张栓劳吸了一口气,“能行!就是……”

  “就是啥?”

  “就是不知道她愿意不愿意。”

  “女子娃,脸皮薄,她能自己说愿意?她愿意不愿意全靠咱做得她愿意。”

  张栓劳不解地看着林连长:“做……做得她愿意?”

  “对!做得她愿意!”他只瞥了一眼张栓劳,他知道这家伙也很喜欢张有田,当然得有很多人喜欢张有田,要么张有田还算是好女子么?他就很自负地说:“男人的本事在哪里?就在做上!做!知道么?”

  “嗯嗯。”张栓劳连连点头,眼睛却不由得朝他的背后看去。

  他顿时明白了他身后发生的事情,就在同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的心就欢欢地跳起来,但他有意不朝后看,只问张栓劳:“那个石穴真的能凉死人?”

  张栓劳还是看着他的身后,在他的问话中猛然一个哆嗦,“当当然,我敢哄你么?!”

  “那好。”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他有意不回头,“那我去石穴里歇一歇。”说着就朝石穴走去。

  “你……”背后响起了他所期待的声音,“立下……”

  他故作不知地回过头,他看见张有田在他一回头的时候猛然间红了脸,而且迅速伸手去捂她的脸,许是在捂脸的时候看见了他那已经恢复正常的身体,她又把手放下了。

  他禁不住笑了一声:“嘻。”

  “你笑啥?”她又噘起了嘴。

  “笑啥?”他在心里说:“我就笑你假正经,又是脸红又是捂眼,你不看我那里就是了么,为啥我那里没发作,你就知道?说明你在捂脸的时候还看着我那里。假正经!”但他嘴上说:“我笑我呢。”

  “你有啥笑的?”

  “我……”他又咧嘴笑了,却没有笑出声,“我笑我这最最没出息的人,还有人寻我办事。”

  “你还没出息?!”她的脸上也满是汗了,伸胳膊擦了一下,“你就差用刀子杀人了。”看直林连长的双眼,“你啥时把我的名字取了?”

  “你说啥时就啥时。”

  “马上。”她伸过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擦了脸上的汗,眼里就有了许多温柔,声音也柔了:“行么?”

  “行!”他立即答应,他扭过头去,刚要下令让张栓劳把猪身上张有田的名字取掉了,但他一看见张栓劳看着张有田的色迷迷的眼,心里那个伟大的愿望就复苏了,他看看张有田的脸,又看一眼灰白相间的石瀑布,石瀑布中间有他所需要的醉荆芥。他说:“只要你能把你家的猪抓住,你就让张栓劳给你改。”

  “不是改,是擦掉。”切切看着他,“别人家的猪身上都有名字,就我家的猪身上没有名字,那没名字的猪不就是我家的了么?”

  “你说得对。”他微笑地看着她,“没问题,只要你把猪逮住,栓劳就会给你把猪身上的字洗掉。”扭头对栓劳:“你也可以帮她把猪逮住。”

  “嗯嗯。”栓劳连忙点头,然后扭头对着张有田:“我帮你逮猪。”

  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不动声色地一笑,两只手背在身后,朝石瀑布南边的石穴走去。

  “唠唠唠--”张有田对着流淌的小溪,看着小溪里那一张张露出水面的猪嘴巴,一声声叫她家的猪。

  “得下去哄,”张栓劳说,“这会儿热死人,猪在水里还能出来?”看见张有田瞥他一眼,而且在瞥的同时蹙起了眉,便连忙讨好地说:“放我在水里我也不愿意出来。”

  “你下去哄。”张有田看着张栓劳,“帮帮我。”

  张栓劳被这美好的乞求弄得激情横溢,一转身就跳下水去,身子很奋勇地游到猪们跟前,“上去!上去!”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猪的身子,把溪水拍起很高的浪花。他就在浪花里看张有田的脸,他看见了焦急,也看见了妩媚,他突然很想让张有田也来水里和他一起哄,这样他就可以看见张有田被水湿过的身子。他被自己这个主意激动得浑身颤抖了一下,他从水里站起,胸脯就露出了水面,“你下来跟我一起哄,你看这猪都不动。”看见张有田又蹙起了眉,他连忙补充:“我往北边一哄,他们就往北边去,就不出水,你在北头一堵,猪就没处跑了,只好上岸。”

  张有田看看溪水,又看看张栓劳,“非我下么?”

  张栓劳很坚定:“你一堵就行,一会儿。”咽一口唾沫,“只一会儿。”

  张有田就朝北边走去,到了岸边,先伸手试了一下水,然后才脱了鞋子。

  张栓劳看见了一双很光很柔美的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妈呀!”他在心里叹,“这女人咋这好的呢?!”

  张有田下水了,开始还提了提她那洗得很净的月白色裤子,当一脚没踩稳,跌下水去的时候,她的浑身就被水湿透了,而且差一点呛住了水,于是连忙将头仰起来,猛然从水里站起来,水湿的衣裳就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将娘娘峪最美的少女的青春线条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

  “妈呀!”张栓劳看着张有田的身子,她被这美好的身子惊得张大嘴合不住,“妈呀!妈呀……”他一声一声在心里叹。

  张有田终于看见了张栓劳的眼睛,也看透了他的心,“你这个流氓!”她狠狠地吼,“流氓!”

  “哄猪!”张栓劳一个哆嗦,连忙弯下腰哄猪,“我往你那儿哄,你往我这儿哄,猪就上岸了。”说完也不看张有田愤怒的脸,只低下头奋勇哄猪。猪们就朝张有田那儿游去。

  张有田来不及愤怒了,赶紧拍打着水,大叫着:“上去!上去!”猪们却很灵活地从她的身边游过去了,还有一头猪的身子蹭了一下张有田,她一个趔趄,又跌倒了。

  张栓劳扑腾扑腾跑过来。

  张有田猛然从水里站起身子,横眉冷对张栓劳,“你走开!”

  张栓劳看着张有田的胸脯,“我……”咽一口唾沫,“我……”

  “你是猪!”张有田愤愤骂了一声,一扭身上了岸。她突然明白,林连长是有意难为她,明知道她是不可能把猪哄出来的,别说是在水里,就是在干地上,没有他林连长的口令,那些猪是谁的话也不听的。她一边捋着头发上的水,一边朝石瀑布南边下端的石穴走去。

  其实林连长把她的一切行动都看在眼里,他就等着她的到来。当看到她挺着水湿的身子走向石穴的时候,他眼一下子瞪直了,那里立即又起了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反应,但这反应一起来他就浑身一抖,头脑也从迷茫中清醒了,“不看……不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缩回身子,“她反正是要过来的,她马上就到我跟前了,我面对着她要把她看个仔细!”这样想着他就将脊背靠着石穴的长着几条苔癣的石壁,然后让自己的心静下来,“静下来!静下来!”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心也确实在他的默语中静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香,心里油然一阵惊喜:“醉荆芥!”他循着酒香找去,果然在一条很细的石缝中,看到了几朵细小的、椭圆形的绿叶子。“老天爷!”他激动得大咧开了嘴,“我的好老天爷!你咋就知道我这时候要这呢?老天爷,看来你有意让我这样做呢!老天爷!老天爷!你真是好老天爷!”他朝那几朵叶子伸过手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张有田的脚步声,他连忙将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靠住石壁,装着睡着了,静静地坐着,闭住了眼睛。

  石穴里突然暗了下来,是张有田的身子遮住了洞口的光线。“连长,”张有田轻声叫,“连长!”一边叫一边将自己胸前紧贴着的花格子衬衫往上提。

  林连长假装睡着了被突然叫醒,还使劲摇了一下头,捋了一把脸,然后朝石穴口儿看去,“哟,你咋浑身是水?!”

  张有田挤了几下眼睛,才看清了在昏暗的光线里靠在石穴壁上的林连长,一见他的眼睛瞅着她湿淋淋的胸脯,她又赶紧伸手将花格子衬衫往上提,提起来干脆不往下放,“你明知道故意问呢!”她猛一噘嘴。

  “看看,”林连长摇摇头,“我咋会知道呢?”

  “你不知道?”她狠狠说:“你敢立起来么?”

  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顿时感到脸发热了,他已经很长时间不知道脸孔怎样才能发热了,但他一扭头,不看张有田。说:“我一个小伙子怕啥?说立起来就立起来,只是你不能再说我流氓。”

  “你流氓!你就流氓!”张有田愤愤说,她已经感到了洞穴里的凉意,“你光知道在这儿凉快呢,你明知道猪不听我的还叫我把猪逮住,看把我整成啥了!”

  “对不住对不住。”林连长看着她的胸脯,虽然她把花格子衬衫提起来了,使得衬衫下的双乳不再突出,但由于她提得太高,将衬衫上胸口处的扣子提开了,露出了雪白的、带着水湿的两个白面馒头一般的双乳的半边,林连长看着那地方,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双手颤抖起来,一个强烈的欲望趋使着他,去摸摸!去摸摸!但他硬是忍住了,一个男人,要能控制自己,不到时候不能动手!

  他微微一笑,“你进来凉快凉快。”

  “你不要假装好人了,你只要给我把猪逮住,我就感激不尽了。”

  “真的?”

  “真的!”

  “这好办。”林连长又微微一笑,“你看,你让我给你把猪身上的字洗掉,我同意了,你不让我再往猪身上写字,我也同意了,你知道我不往你家的猪身上写字,村里人会怎么说我么?会说我见你大是革委会主任,有意巴结你大,说难听点就是说我舔你大的屁股,你想想,我一个光棍汉,我舔你大的屁股能得到啥好处?啥好处也得不到!我就看的是你的面子,你知道么?”

  张有田的嘴不再噘了,柔着眼看了一下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

  “你还叫我给你去逮猪,都是你哄我,你叫我,我为啥要听你的?”

  张有田又柔着眼看了一下林连长,提着衬衫的手不知不觉放下来。“我……”她低下头来,“我求你,行么?”

  “嘿嘿。”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笑了,“我要的就是你这话,只要你求我办事,我都愿意办,为啥呢?很简单,我就是愿意看见你,看见你就喜欢得不行,立都立不起来。”

  张有田猛然一跺脚,“你又流氓。”

  林连长听见,她虽然还说流氓,但这两个字已经轻柔了许多,带有娇娇的气息,象晚上缓缓走过街道的凉爽的风。“成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看着张有田的眼睛,声音放得和缓如棉,“你说啥我都办,我也想试一下,我说一句话,你能听不?”

  “那……”张有田看着他的眼,“要看是啥话。”

  “我只是想试试,让你……”他有意四处瞅瞅,“让你办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只是为了验验,你听不听我的话。”假装不经意地看见了那几朵细小的、椭圆形的绿色叶片,就伸手摘了下来,他知道,村里人不会告诉未结婚的年轻女子醉荆芥的事,所以他还有意把那叶片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咦,好香!”然后对张有田说:“就这几片叶子,你能不能把它嚼一嚼?”

  “这有啥?”张有田很爽快地接过叶子,还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嚼一嚼算啥?我把它吃了。”说着就放进嘴里,只几嚼,就咽了下去。

  “太好了。”林连长看着张有田,“你进来在这儿凉快,我去给你逮猪,再把猪身上的字给你洗掉。”

  张有田朝林连长笑了笑,身子在洞穴口儿的阳光中变软了,一弯一斜,顺着石穴的边缘溜到了地上。

  “成了!”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的心狂跳起来,“成了!”他想大喊一声,他激动得浑身乱颤,“张有田已经是我的了!我想动她哪里都行,我……”他的口又干得冒烟了,他的手直直地就朝她的胸脯摸去,但就在刚要接触上的时候拐弯了,“吃馍不能先捡好的吃!”手就摸到了张有田的脸上,“额头,多好看的额头哟,饱饱的,满满的,光光的,汗津津的,头发也湿了,额头正中的头发根儿长成了一个朝下的三角,这就是村里人说的美人尖么?”她咽了一口唾沫,手又朝下摸去,“多好看的眉毛哟,弯弯的,细细的,黑黑的,这就是人们说的柳叶眉么?还有这睫毛,咋就这么长呢?咋长的呢?还带着迷死人的弯儿。”他突然停止了抚摸,因为他看见了缓缓地斜向洞穴口儿的人影,同时也听到了压抑着的紧紧的喘息,他头也没抬地叫了一声:“张栓劳,你来弄啥?”

  “我……”张栓劳本来是爬到石穴的南边上端,双手紧紧抓着长在石缝中的树枝,看着林连长的动作,但林连长的抚摸弄得他浑身燥动不安,他的身子不由朝下溜了溜,这就让林连长看见了影子,他的喘息是不可抑制的,所以林连长发现他是必然的,但林连长陡然一叫,使他大惊失色,一失手从石穴上端掉了下来。

  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一伸左手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右手随着就扇了上去,给了张栓劳一记响亮的耳光,“你看啥?”

  “我我……”张栓劳乞求地看着林连长,“我不该看,我……”

  “知道错就行。”林连长放下他,他连忙朝小溪那边跑去。

  “你回来。”

  张栓劳又赶紧折回来,“啥事?”

  “你把石瀑布下面的松叶子抱到石穴里来。”

  “抱这弄啥?”

  “这是你该问的么?”

  “好好!我不问,我不该问!”张栓劳顶着大太阳,弯着腰把石瀑布下面的松树叶子往一起拢,拢着拢着他就明白林连长的用意了,所以他专捡干净的叶子拢,拢成一大堆了,就抱进洞穴里,而且平展展地铺好,“妈呀!”他边铺边在心里说:“那女人睡在这上面,还不把人美死咧!?”他偷偷看了一眼那软软的女人,头立即被激情拱得一阵晕旋,就慌忙挤住眼睛不敢再看,然后把头扭到看不见张有田的一边站着,问:“行了么?”

  林连长往洞穴外面走,“来。”

  走到小溪边,穿着五颜六色大短裤的林连长只叫了几声,猪们就从水里呼啦啦地跑了出来,聚在了他的面前,他走到那头写着张有田名字的猪跟前,看见张有田三个字很红很鲜艳,脸上就有了笑容,他拍了拍猪的脊背,猪就乖乖地卧下了,再一声吼,其它猪就走开了,又走进水里去。

  “你把这字洗掉。”

  “嗯嗯。”

  “洗干净!”

  “嗯嗯。”

  张栓劳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林连长的眼睛,直到林连长走到洞穴那里了,他才敢抬起头,就呆呆地朝那诱人的洞穴看去,“林连长呀,你太……太……太有福咧!恁好的女人,还有恁好的松叶子,还不把你美死咧!”他想象着林连长到洞穴里的动作,身底下不觉起了强烈反应,呼吸也变得粗而急促。就在这时候他脚前的猪哼叫了一声,大概为他的一动不动而着急,他被这哼叫声惊了一跳,马上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即动手洗这三个字了,要不,等林连长美完了,看见自己还没洗净,还不狠狠收拾自己?

  “躺着噢,躺好噢。”他对猪小声说着,然后飞跑到大槐树下面,捡起了昨日还剩下的半瓶汽油,昨日只是担心林连长还叫他再改名字,所以把这半瓶盖好盖儿留着,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了。

  当他把汽油拿到猪跟前的时候,他还是身不由已地朝那个迷人的洞穴口儿望去,于是就看见,张有田的湿衣裳,一件一件地被扔在了洞口外面的阳光里,啊啊!他激动得双手颤抖,他想象着洞穴里的事,他那里就有了不可抑制的冲动,啊啊,他……他又把她的短裤扔出来了,啊啊……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猛然爬在了写着张有田名字的猪身上,“哦噢--”他长号一声,所有激情都从那里一泻而出。

  终于,他长喘着挺起软塌塌的身子,一阵悲哀袭上他的心头,“人家……人家和恁好的女人美,我呢?我和猪……”

  但他的悲哀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听到了洞穴里男人那种不可抑制的狼一般的叫,那声音是他向往的也是他所害怕的,他立即蹲下身来,用汽油洗张有田三个字。

  也许是猪在水里泡得时间久些,所以这三个字洗起来不是很难,但也并不是很轻松,等到他洗干净的时候,他想着林连长应该早已完了那美事,早已坐在洞穴里,看着那女人的好身子呢,说不定,他又来一次,不,两次、三次……

  他的手又激动得颤抖起来,他朝那里看去,就见那些衣裳,还在洞外面的阳光里敞着,“哦噢……他、他肯定又……”他搓了搓手,不知不觉朝那诱人的洞穴走去。心里说:“他,他要说我,我就说我是来给他回一声的,说猪身上的字洗干净了。我……我……我不能在那好身子上摸一把,起码也得看一眼那好身子……”

  他的脚步迈得很轻很轻,就要接近洞穴口儿的时候,他听到了石穴里传出张有田的压抑着的哭声,一边哭一边骂:“你……你不是人,你是猪……”

  接着是林连长的应,软而温柔:“对着呢,我是猪。”

  “你……你是……是流氓……”

  “对着呢,我是流氓。”

  “我要告你!”

  “你不敢告,刚才你吃的那叶子不是一般的叶子,那是醉荆芥,女人吃了那,只要跟男人一睡觉,准能怀上娃,你眼下已经怀上我的娃了,你一告,不管把我咋处置,你的肚子就会一天天大起来,你这一辈子就嫁不出去了,谁见了你都会指着你的脊背说,你怀着我的娃……”

  “唔……唔……”张有田哭得更加伤心了。

  “你不要哭,你看,我给你下跪了。”

  “唔……”哭声顿住了,接着是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打得好!我该挨打,你再打么!”

  “啪!啪!啪!啪!……”

  “咋不打了?噢,你打累了,你可不敢累着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媳妇了,你别瞪眼,你肚子的娃,我是他大,你是他妈,所以你只能做我的媳妇!我给你揉揉胳膊,你打得太累了……”

  “滚--”响起张有田愤怒的叫,“你还想来?”

  “看看,”林连长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赖劲儿,“我都给你跪了,也挨你打了,你反正还得做我的媳妇,我再来一次又咋了?”

  “不!”张有田的声音里带着反抗,“不!”声音弱了。“不……”就又带着喘了,然后就只是喘了。张栓劳被这样的声音弄得火烧火燎,两只脚不由得就迈到洞穴口儿去,于是,他就看见了里面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他颤着身子想看清张有田的好身子,却只能看见张有田的胳膊,那莲菜一般光嫩的胳膊不但没有反抗,反而紧紧地抱着林连长的肌肉纵横的黑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