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空山洞


     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石瀑布西北面山区鹞子岭的山泉水就特别旺,李广汉他们作业的鹞子岭金矿矿洞里,就不断地有水渗漏下来,大部分地方是滴滴答答的,而最近打出的近100米的矿洞里,似乎正好打到了富水区,每一炮放完过后,都有一股一股细小的水流淌下来,拉出去的矿石,就象被水泡过一般,矿石出完以后,就有胳膊粗一股水流往山洞外面淌,与原来的渗漏水混合在一起,水流就有碗口粗了。好在坑道是平坑道,水流还可以顺利地淌出去。但是坑道并非马路路面一般平整,总有高高低低的地方,于是,地势低洼处,水就积起来,小湖泊一般,矿工们推着装满矿石的矿车,进入低洼处,就根本看不见水下面的轨道,好在大家已经非常熟悉坑道里的每一根铁轨,所以每到低洼处,大家都能趟着水顺利通过,只是踩出一片啪答啪答的声音,好在矿工们干劲儿很大,所以工作量并没有因为遇到积水而减少。


又要放炮了,还象以往一样,矿工们都退避到矿洞口,只留下李广汉和强三伢。等他们走到矿洞口的时候,里面的炸药正好爆炸,从矿洞深处传来沉闷而又悠长的爆炸声,很快,就有矿石的粉末混合着炸药的味道被爆炸的气浪卷着扑到矿洞口,扑到李广汉和强三伢的脊背上。落在他们身上的灰白色的矿灰被山泉水左一道右一道地冲刷出一条一条不规则的纹络,他们身上就有了豹子一般的灰白相间的条纹。


“刘妹妹,”强三伢叫:“咋不看电影了?”


强三伢所说的电影,就是鹞子岭沟底那个柿子树下的常常奶孩子的女人,除了几个月前那两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以外,山沟底下的哑巴女人,就是矿工们这几年来唯一能见到的女人了。而且,从山洞到沟底,有1000多米距离,矿工们再看也看不出事情来,矿工队队长李广汉就没有提出反对。但他从来没有跟着大家一起看,因为他一到洞口,就将他那个收音机打开,专心致志地听他的收音机。


刘妹妹立即朝着强三伢摇了摇手,矿工们也都朝李广汉和强三伢看去,有两个矿工站起来,脸上有期待,也有紧张。


“出啥事了?”李广汉敏锐地意识到出事情了,两眼盯着刘妹妹问。


“还是那个大眼狗。”刘妹妹愤愤地说:“他刚才悄悄站在矿洞边儿上,听我们说话,就知道我们在看那个女人,猛然嘿嘿笑了,笑完了就朝山洞顶上走去。”


李广汉眼前立即出现了那个眼很大脸很光的矿警,自从那次红裙子事件以后,这个矿警一直在寻他的打矿队的事,矿工们就气愤地给他取了这么个雅号。李广汉想:矿工们也就是远远地看看那个女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大眼狗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的?除非他告诉那个女人的丈夫。


一想到那个哑巴女人的丈夫,李广汉心里猛然一紧,那个女人的丈夫就在鹞子岭后面的金矿里打矿,也是三班倒,如果他上的是凌晨的班,这时候正是归家的时候,计算上从山那面到这里的路程,现在这个男人该到鹞子岭附近了。如果大眼狗给这个男人加油加醋地一说,那个男人肯定会愤怒异常,而且会在大眼狗的纵恿下,跑到矿洞里来闹事。


但他脸上很平静,看着大家,“再过半小时,你们进去出矿。”然后对刘妹妹和强三伢说:“咱们三个到山顶上去。”说着走出凉爽的矿洞,走进炽热的阳光里。


强三伢和刘妹妹立即跟着他走出了矿洞,三个赤裸的男人身上都布满着花豹子一样的灰白相间的条纹,大太阳一照,被水冲出的道儿泛出了皮肤的红,矿灰的灰道儿里也泛出了矿石中原本就有的黑,随着他们的走动,这些条纹还与他们的肌肉一起动弹,再加上他们脚上穿的用废轮胎做的名叫踢山倒的土凉鞋,俨然三头花豹子。


一到矿洞顶,李广汉心里松了一口气,那个大眼矿警果然就在接近山顶的一棵大楸树下坐着,楸树的荫凉很大,遮着大眼矿警也遮着那条连接着两个山沟的小路。大眼矿警不断地朝小路的那一头望去。


“咱去,”刘妹妹愤怒地说:“把这小子好好修理修理!”


“千万不要乱说乱动!”李广汉对粗胳膊壮腿的刘妹妹说,然后转过头对强三伢说:“你也一样,我不叫你俩说话,你俩就别吭。”


“没问题,”强三伢说,“只要你下了令,我俩就把那小子的狗眼睛挖出来。”


大眼矿警很快发现朝他走来的李广汉他们,就把别在腰里的电警棒取下来拿在手里,然后响响地咳嗽一声,给自已壮胆。


李广汉走在前面,强三伢第二,刘妹妹第三,快要走到楸树跟前的时候,李广汉看见大眼矿警斜着眼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嗤了一下鼻子。


李广汉真想上去,把这小子痛打一顿,然后扔到大太阳底下,晒脱他一层皮,但他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声音很亮地招呼:“你好呀,在这儿凉快呢?”


大眼矿警却没有应他的问候,只是骄傲地斜了他们一眼。


“这杂碎!”强三伢压低声音,愤怒地说。


“别理他!”刘妹妹附合道。


李广汉回过头直直地看着他的两个矿工,强三伢立即不吭了,刘妹妹却理解反了:“咋?收拾这小子?”


强三伢一只手扯了扯刘妹妹的胳膊,一只手在嘴上比划着,刘妹妹才明白了,就立即闭嘴不吭。


李广汉脸上依然现着灿烂的笑,径直走到大眼矿警身边的荫凉里,也没有再和他打招呼,扑腾一声坐下,又长吁一口气,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强三伢和刘妹妹也紧随着他,躺在了楸树那浓密的荫凉里。


“臭死了!”大眼矿警说,“你们身上臭死了,往那边往那边!”


刘妹妹一跃而起,“咋……”


强三伢猛然在他腿上敲了一下,他才看看李广汉,不再吭气。


李广汉依然平躺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应。


大眼矿警邹了邹眉,厌恶地问:“你们到这儿来弄啥?”


刘妹妹刚刚躺下又忍不住要起来冲他几句,强三伢拉住了他,看着李广汉。


李广汉笑笑,“跟你一样,来这儿凉快。”


“胡说!”大眼矿警斜了李广汉一眼,“这儿哪有山洞里凉快?”


“你说得对。”李广汉说:“这儿也没有山洞口儿你值班的地方凉快。”


“我到这儿有事。”


“我们也有事。”


“你有啥事?”


“你有啥事我也有啥事。”


大眼矿警猛然站起来,“你想寻事儿是不是?”将电警棒指着李广汉,“我一棒就打得你不知道东西南北!”


“你敢!”刘妹妹猛然跳起来。


李广汉一把拉住了刘妹妹,“咱躺下,咱谁也不妨碍。”将刘妹妹按着躺下了,这才对着大眼睛矿警,脸上布着笑,说:“咱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何不交个朋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大眼睛矿警嗤了一下鼻子,“谁跟你们交朋友?看你们那样儿,裆里的丑东西象驴那东西一样吊着,大太阳底下,你们还知道羞耻不?我要跟你们交朋友我不也跟驴一样了么?”


强三伢一直忍着性子,大眼睛矿警这几句话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身子一斜,“你这东西咋属疯狗的?一开口就咬人?!”


“你敢骂我?!”大眼睛矿警跳了起来,电警棒猛然一挥,“电死你就象电死一只鸡!”


强三伢看着大眼睛矿警伸过来的电警棒,刚要躲避,刘妹妹身子一滚,滚到大眼睛矿警一侧,右脚只一勾,大眼睛矿警就摔倒了,刘妹妹随即一伸手,抓住了大眼睛矿警的右手,使劲儿一捏,电警棒掉到了地上。


强三伢捡起了电警棒,只在开关上一捏,电警棒顶端的两只尖头的钢针就冒出了火花,并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响声,大眼睛矿警随着电警棒的声音猛然向楸树的荫凉外面滚去,强三伢高兴得大咧开嘴,大步朝前一迈,又对着大眼睛矿警伸出电警棒,又捏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大眼睛矿警来不及站起来,就又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土路上往外面滚去,一边滚一边骂:“你小子翻天了,你小子敢打警察!”


“行了行了,”李广汉心里非常高兴,但他及时阻止了强三伢,“玩玩就可以了。”


大眼睛矿警随着李广汉的话站了起来,裤子和汗衫上沾满了地上的土,汗衫的前胸和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沾在上面的土就变成了泥,嘴里虽然还喘着,但出口的话却很硬,“给我!”两眼严厉看着强三伢。


就在这时候,从山那面蜿蜒而来的小路上扑踏扑踏地走来一个黑瘦黑瘦的男人,只穿着一条黑乎乎的短裤,光着上身,头上戴着一顶开了边儿的旧草帽,李广汉一看就知道是鹞子岭下面沟里那个哑巴女人的男人,就有意识不让大眼睛矿警腾出说话的时间,便对刘妹妹说:“你见过电警棒么?”


刘妹妹心领神会,立即从强三伢手里接过电警棒,又捏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和蓝色的火花。


大眼睛矿警也看见了从小路上走过来的黑瘦男人,他急于将电警棒要过来,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对那个男人说矿工们的坏话了,所以他将口气缓和下来,对着刘妹妹,“这东西危险得很,小心电住你,快给我吧。”


“我还没玩够呢。”刘妹妹又捏出响声和火花,大眼睛矿警就不敢往跟前去,口气更加缓和了,甚至带出了笑,“给我吧。”他知道,电警棒不拿在手里,他是不敢说这些工人的坏话的,万一他们急了,电他一家伙,他可受不了,他曾用电警棒电过一头猪,猪被电得跳了起来,跌到地上后半天起不来,只被捅了一刀子一样地狂叫。


李广汉就在这时候朝那个男人走去,虽然他光裸着身子,一身的矿灰,还有水湿过的豹子皮一般的花纹,但他知道那个矿工是熟悉这一切的,就笑吟吟地打招呼:“兄弟是哪个矿上的?”


瘦男人显然是刚刚从矿洞里出来,一脸的疲惫,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倦意,只一摆头,“那面矿上的,有事?”


“没事。”李广汉说:“你是不是在山下面住着?”


黑瘦的汉子点了点头,“咋了?”


李广汉走近黑瘦男人,声音里带着异常的亲切,“你院子外面有一棵柿子树?”


“对着呢!”


“是这样,”李广汉故意将声音稍微放得高一些,让身后楸树下的几个人都能听见,“我是鹞子岭矿的打矿队长,我的那些矿工,你也知道,一年到头见不到一个女人。”


黑瘦的汉子站在李广汉对面,注意力集中了,大概想到了什么。


李广汉就叹了一口气,“每到放炮的时候,矿工们都在矿洞口等着,这时候就能看见沟里你家门口,你家女人屋里屋外来来回回的,他们就老看,我说一回,好一些,我一不在,他们还看……”


大眼睛矿警怎么也没想到李广汉会先对这个男人说了,他也来不及要电警棒了,只回过身,看着李广汉和那个黑瘦的汉子。强三伢和刘妹妹也没有想到李广汉的这一手,脸上就紧张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汉子。


那汉子突然咧开嘴笑了,然后摇摇头,就从李广汉身边走过去,一声没吭。


大眼睛矿警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黑瘦男人会这样不在乎,几步从楸树的荫凉里迈出来,迎住黑瘦汉子,“你家女人被人看了,你这人咋一点都不生气呢?你还算个男人么?”


黑瘦男人只从衣着上就知道了大眼睛矿警不是矿工,也大概知道了他的心思,他嗤了一下鼻子,“我们矿工的事,关你屁事?!”说着不回头地走了。


“这个……这个人……”大眼睛矿警大失所望,下意识地甩着两只手。


李广汉只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走到楸树下的荫凉里,对刘妹妹说:“把电警棒还给人家。”


刘妹妹会意,立即将电警棒递过去,“给。”


大眼睛矿警接过,立即将电警棒顶端对对着他们三人,“我警告你们……”


李广汉笑了:“你在这儿凉快吧。”转身走向山下。


大眼睛矿警的声音追着他们的脊背过来,“你们这些不穿衣裳的畜牲……”


强三伢刚要回骂一句,李广汉摆了摆手,小声说:“越是咬不了人的狗,就越叫得厉害。”


当他们走进矿洞的时候,矿工们已经开始出矿石了。


最近矿脉很不好,李广汉估计,就在这几炮之后,目前的矿脉就会断了,而按照一般的找矿方法,这个矿洞就不可能再找出矿脉了,他却利用最近一段时间矿洞大量渗漏水的机会,给每一处较大的渗漏水流边沿,放上一个洗脸盆,矿工们的洗脸盆几乎都被他拿来用了,洗脸盆的水当然很快就被流满了,但新流出来的水还是先流到洗脸盆里再流出去,两个礼拜以后,他将这些洗脸盆的水小心翼翼地一一倒掉,只剩下脸盆底下的沉淀物,就这样,他终于从沉淀物中发现了一处隐藏着的较大较富的矿脉,这个发现让他激动万分,他知道,隐藏在他心里很久的那个计划将要付诸实施了,他唯一所等待的,就是目前的矿脉早点结束,所以他一进矿洞口,就直奔矿洞深处走去。


被炸药炸起的矿粉已经落了下来,矿洞里却还弥漫着炸药的味道,直刺鼻子。装矿石的声音,矿车与铁轨磨擦而生的尖锐的金属声音,在矿洞的空气中震荡。还没待李广汉走到矿洞底部,矿工们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没矿咧!”“不得了咧,全成石头咧!”随着呼叫,响起工人们杂踏的脚步声,还有铁锨翻矿石、铲矿洞壁的声音,整个矿洞里满荡荡地充斥着惊慌和焦急。一看见李广汉,工人们象看见救星一样,大呼小叫地涌了过来,要李广汉拿主意,头顶上的一盏盏矿灯都照在李广汉脸上。


“真的没矿了?”李广汉脸上带着笑,轻声问。


一片子回应,用各种词语表达着没有矿石的意思。


李广汉脸上的笑依然灿烂着,“我看看。”说着过去,仔细地察看了矿洞底部后,拍拍手上的矿灰,然后坐到一大堆被炸下来的石头上,矿工们头顶上的矿灯也都斜着低下来,照到李广汉脸上,矿洞里一霎间静极了,平时在劳作中所听不见的通风机的声音,这时候显得特别响亮。


李广汉微笑地转动着眼睛,他头顶上的矿灯就把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孔都照遍了,看清了大家满布在脸上的焦急后,他在通风机的呼呼声中,说:“把那两班人都叫醒来,咱开一个会。”


不到半小时,所有的矿工都来到了矿洞深处,所有的矿灯又一次全部集中到李广汉脸上。


李广汉从矿石堆前站了起来,轻声说:“咱们在这个矿洞里已经作业了三四年时间,每个人都用血汗换来了5万元左右的收入,咱们所有矿工的钱加起来,已经有156万元了,现在,这个矿洞里已经没有矿石了,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路有三条,一是重新找矿主,在一个新的矿洞里打矿石;二是不干了,拿着钱回家;三是把我们的钱集中起来,变成股份,每一块钱是一股,然后,我们用这些钱买矿洞,自己开矿,挣下的钱,按股分红。当然,平时开矿的报酬,还按以往的办法计算。这三种办法,大家仔细琢磨一下,也可以讨论,半小时后,每一个人表态,我们将尊重每一个人自己的选择。”


“队长!”强三伢高声叫道:“你的想法是啥?”


“对着呢,”刘妹妹应和道:“你啥时候都是为大家着想的,你把你的想法给大家一说,不就行了?”


“就是!”一片子应和声,“说说你的想法。”


这都是在李广汉意料之中的,但李广汉说:“我的想法先不说,原因是咱们28个人中,就我知道的,有6个人家里已经给他说好了对象,就等着他拿着钱回家结婚,还有两个人家里有困难,急需他回去,原先打矿收入很可观,大家都舍不得离开,现在正好是个茬口,谁想走,大家不要阻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


“我就是那6个人中的一个,”刘妹妹说:“我妈给我说好的对象就是我的同学,也是咱在场的好多人的同学,大家都知道,人家人不赖,我也想回去结婚。”


响起一片子笑声。


“别笑,”刘妹妹说:“我说的是真情,但是我要听听咱队长的说法。”


“队长,你说说吧。”响起一片呼叫。


“我的想法嘛,”李广汉吸了一口气,说:“为啥把大家叫到矿洞里头开会,就是图个秘密,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已经寻好了一个富矿,离这儿不远,至于在哪儿,我先不说,不是信不过大家,而是怕哪一个万一说漏了嘴,坏了咱的大事。据我估计,把大家的钱集中起来,完全能够把那个矿洞买下来,买下来后,咱就成立一个责任有限公司,也就是股份制企业,咱每一个人的钱有多有少,股份也就有多有少,如果赢利,咱按股份分红,如果亏本,当然还按股份承担损失。”


“我知道跟着你亏不了。”强三伢大声说。


“话得说在前头。”李广汉说。


“这不就是当老板了么?队长,你很早就说让我们当老板,今日终于有机会了,你还不快点弄,没啥商量的!”


“不商量了,按队长说的算!”


在李广汉微笑的面孔前,大家几乎都表态了,要跟着李广汉继续干,而且毫无疑问地要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当成股份,当他个老板,最后就剩下一片催促声了,催李广汉快点谈判,把那个矿洞尽早买下来。


“我估计,”李广汉说:“这个矿洞买下来,最快也得半个月,哪一个兄弟想趁这半个月回家去一趟,可以,想拿走多少钱都行,想入多少钱的股都可以,不回家的弟兄,想寄一部分钱回去也行,想入多少股份就入多少股份,大家不要急于表态,咱往山洞外面走,今天一天,是大家报股份的时间,大家都报到三伢子那里,我现在就着手和人家谈判。”


林连长匆匆赶到鹞子岭金矿是在第二天下午,他的每次远行都和他的宝贝女儿有关,这次自然也不例外。那顶很能代表他的粗编草帽又被他戴到了头上后,他才赶回了娘娘峪,还没待他好好歇歇,喘口气,办公楼的值班人员就把矿洞里已经没有金矿石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刚刚端起茶杯,水太烫,还没喝到嘴里,就对张栓劳说了一声:“走,去矿上。”


吉普车开到鹞子岭金矿的时候,李广汉和工人们正在拆洗被子,简易工棚外面的铁丝上,山坡上随便生长的红红绿绿的野草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被面被里,还有灰白色的棉花套子。李广汉这时候正在半山腰的水池旁边洗被里,听见林连长的汽车声,他就站起来往下走,但还没等他走完66级台阶到简易工棚跟前,林连长已经下车走到矿洞门口,他本想叫一声,和林连长一起到洞里,但口张开了却没有吭气。林连长竞也没有叫他,就带着张栓劳,朝矿洞深处走去。李广汉微微一笑,就又走上山坡,走向水池边,要继续洗他的被里子。


股份制的工作和入股的工作在当天就结束了,只有两个矿工急于回家,但也只拿了一万元回家,而将其余资金,全部作为股份入了股,这样,李广汉的打矿队的资本,就达到154万元。李广汉知道,这些资本,和林连长打交道,完全够了。


已经有两个工人在帮他洗被里,他还没走到水池跟前,两个工人就朝他摆手,不让他洗,“你去操心咱的大事吧,这些事儿我们干。”他笑笑,心想这时候我也没有事情,我还不能专门在矿洞门口等着林连长,更不能走进矿洞去陪他看,而要让他看完矿洞后寻自己,这样才能争取主动,“我来吧,”他说,对和林连长谈判的事情他已经胸有成竹,林连长一会儿从矿洞里出来寻我时,我应该正在干自己的事情,这样才对谈判有利。但两个工人还是坚持要给他洗,他就蹲在了水池边,和他们一起洗。白色的被里渐渐显出本色来,在清凉的水里,棉花线在手里生出绵软柔韧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想起了他的同学王芳,高中将要毕业时,他有一次和王芳一起回家,走过一条水流喘急的小河时,王芳猛然闪了一下,身子一歪,双手栽进水里,同时娇娇地叫出声来,他连忙过去拉住她的手,她就站稳了,但他的心跳却加速了,他感到她的水津津的手绵绵软软,他真想将这只手拉到他的怀里,贴住他的胸脯,但他硬是忍住了。这一忍,就忍了几年……他心里禁不住漾起许多美好的情感,开始来打矿时,不断地接到她的来信,他一概不回,心里的味道很复杂。后来信就慢慢少了,再后来就一封都没有了。将林连长这个鹞子岭金矿买下来,他心里是完全有把握的,这样一来,情况将大为改观,在这个时候,如果能见到王芳……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分配了,很可能已经有了男朋友,甚至已经结婚了,她那水津津的绵软的手,很可能已经被另一个男人拉住贴到了胸脯上……不想她!不想她!他伸手在水池里一搅,水池里的蓝天白云立即变成无数碎片。


林连长在矿洞里看得很仔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矿洞里,再也没有新的矿脉了,按说他如今挣的钱完全够他几辈子花了,但如果没有新的矿开,如果从此就无所事事,他是不能忍受的。在开鹞子岭金矿以前,他已经看好了另一个矿脉,就在鹞子岭西边的立笔峰上,只是那个矿品位低,而且地势比鹞子岭更加险要,先要修通一条路,才能说开矿的事。不如这个矿,路很快就能修通,一开矿,就能给他迅速增加财富。但不管怎么说,那个矿一旦开了,还是能够迅速盈利的,只要能够有矿开着,有利盈着,他林连长就还是矿长,虽然还不能光光彩彩地站在别人面前,但还是比一般人强,毕竟不是农民,而是矿长!


所以一走出矿洞,他就走进矿工们住的简易工棚,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稳住李广汉的打矿队,这个打矿队太出色了,如果被别的矿趁机挖走了,损失就太大了。


刘妹妹和几个工人在打扑克,他走进门了他们还是专心致志的样子,根本没朝门口看,他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刘妹妹这才回了一下头,看见了他,却没有和他打招呼,他心里就很不愉快,工人见了老板,竟然这个样子!但这时候不是生气的时候,他就只好问了一声,“你们队长呢?”


“红桃2!”刘妹妹猛地摔下一张牌,才朝山上一指,“在水池那儿。”


他这才走出工棚,站在一片子花花绿绿的被面被里旁边,朝山上一看,就见李广汉确实蹲在水池边洗东西。


“我去叫他?”张栓劳轻声请示。


他点了点头,张栓劳就朝山上奔去。他朝山上看着,他想让李广汉在张栓劳走到水池边时就看见他,然后主动走下山来,但李广汉背对着山下,根本没有朝山下看的意思,他就有些失落,转过身,走进了大眼睛矿警打开的办公室。


“李广汉这帮工人不是东西!”大眼睛矿警在他走进办公室时不失时机地说,“下一个矿千万不能再让他们开!”


他心里正有气,就斜了大眼睛矿警一眼,冷着声说:“你和你老婆睡觉要不要我教?”


“嘿嘿,”大眼睛矿警笑笑,“哪事儿,我不学就……”突然悟到了什么,脸一红,给林连长倒了一杯开水,就怏怏走开了,林连长却从背后追上一句,“你再跟李广汉他们作对,就回家种地去。”


过磅员趁机走进来,把这十几天出矿的清单给了林连长,并且算出了应该付给李广汉他们的资金数目。“3万7千6百。”林连长看着表下的数目,轻声念。


“对对。”过磅员笑着说。


“就给他们付这么多么?”他在心里问自己,一抬头见过磅员还在办公室里站着,就皱了一下眉,“还有事儿?”


“没、没了。”过磅员连忙走出办公室。


李广汉就在这时候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前后不通风,所以显得很闷热,林连长已经出了一头汗,就把粗编草帽卸下来,拿在手里扇着。李广汉走进办公室时,却蓝短裤,白汗衫,清清爽爽,脸上还满是热情,“林老板,我这几天就等你呢!”


这句话让林连长心里很美,就微笑着说:“等着算账么?”


“账当然是要算的,”李广汉说,“更重要的,是想见到你,合作了几年,一下子要分开,怪舍不得的。”


“分开?”他心里一跳,“你要到哪儿去?”


“去哪儿是另外一个话题,”李广汉说:“先算了账再说。”


林连长垂下眼皮来,略略一想,将清单给李广汉面前一推,“是这个数目么?”


李广汉一看,“对。”


“你等一下。”他说着,将粗编草帽放到桌子上,走出办公室,走进吉普车,打开吉普车里的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他平时用来应急的一撂钱,走进办公室,“这是5万。”他放到李广汉面前,“那3万7千6百,是大家的,你还要按工作量分给大家,剩下这1万2千4百,是给你的。”看着李广汉脸上的表情,“算是给你的奖金。”


“情意我领了。”李广汉说,“但真要,就不合适了,咱俩签的合同里,没有奖金这一项。”微笑着,“君子爱财,应该取之有道。”


林连长万万没有想到李广汉会不要,心里就油然生起对李广汉的敬佩,就又将钱往前面一推,“我还是要开矿的,而且马上就开,我还是要请你的打矿队的,就算是我给你打矿队预先支付的红礼还不行么?”


“这就更不能要了。”李广汉说,“我正要跟你说个事呢。”


林连长心里一紧,“是别的矿要请你们么?”


“倒是确实来了几个矿的人叫我们去,我都没有答应。”


“这就对了,还是咱们合作最好。”


“不是这意思,我是想……”


“不要想了,还是咱们一起干。”林连长猛然一挥手,挥得很气派,“打矿的钱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李广汉看着林连长,他脸上也出汗了,“我是想问一句,这个矿洞确实没有矿了么?我跟这个矿洞有了感情。”


“这不是明摆着?”林连长说,“咱俩的眼,不比任何工程师差,只要咱俩说这里头没矿了,那就百分之百没矿了。”


“那么……”李广汉沉吟一下,“能不能把这个空山洞卖给我?”


林连长心里吭腾一声,他顿时意识到李广汉在这个山洞里发现了别人根本发现不了的矿床,他心里不由窜上一股火,但他知道千万不能发作,这个新矿床,李广汉不说,任何人也不可能寻出来,所以……他硬压着心里的火,“你看出新矿了?”


“这……”李广汉说:“我只是想两千多米的矿,只要仔细寻,怎么也能寻出一些小毛矿的,品位可能很低,但山洞是现成的,总要比新开矿方便得多。”


林连长低下头来,他知道李广汉没有说实话,他下意识地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又下意识地一甩到地上,地上就有许多湿点子。“我,我要不卖呢?”他轻声说,然后看着李广汉。


“你这是说笑话,”李广汉依然笑吟吟的,“反正对你来说是一个空山洞,你要它一点用处都没有,还要花钱封住,你可以再找一些人来看看,看看还有矿没,如果还能寻着,我还给你打矿,如果实在寻不着了,咱再说,行么?”他心里很清楚,林连长就是寻来100个高级工程师,也不可能寻到新矿床,他们寻矿的方法他太清楚了,用他们的方法,是怎么也不可能找到他发现的新矿脉的。


“那……”林连长略一思索,“我就寻一些人来看看,你也可以再看看,别人寻出矿我奖他50万元,你寻出矿我奖你100万元,你就是发现了矿,自己干,也很难挣到这个数。”


李广汉还是那样微微笑着,“谢谢,”他说,“谢谢你那么高看我,我要是一下子就能寻着新矿,咱还用坐到这儿说话么?我早都给你打起矿来了。”


“这小子!”林连长心里狠狠的,“100万元还填不满你的胃口,看来这小子寻到的矿床绝对是个大矿富矿!”他心里就又气又疼了,他将他的粗编草帽拿在手里,反复捏着,“那……别人寻到矿了,你不要后悔。”


“不会不会。”李广汉说,“咱们合作很愉快,我这就等着你寻到新矿,我的打矿队继续为你打矿。”


“一言为定!”林连长站了起来,将心里的所有不满都压住,脸上布满了微笑,又将桌子上的钱往前一推,“这个你拿走,我立马就去找人寻矿。”


李广汉从林连长脸上的微笑中,知道林连长并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从林连长在心里十分不满的情况下,还给他多给1万多块钱的行动中,知道林连长已经或者正在变得大气起来,这当然是好事情,只要他清醒,只要他不意气用事,这个令他激动不安的富矿,就是他的鹞子岭金矿有限责任公司的了!所以他把那撂钱接了过来,也对应以微笑,“你的心意我领了,多出的1万多块钱就算是你预支的工钱吧。”

  走出闷热的办公室时,李广汉发现他的打矿队的许多工人都站在简易工棚下狭窄的荫凉里,切切地看着他们从办公室里出来,林连长的吉普车停在矿洞口里,那里是最凉快的地方,张栓劳一直在太阳光最强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不断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门一开,他就猛跑着过去,叫司机将车开了过来,然后才和林连长坐着吉普车一溜烟地驰下山去。

  在之后的一个多礼拜时间里,林连长每天都穿行在娘娘峪与鹞子岭金矿之间,吉普车上总是拉着找矿的工程师,每到矿上,矿工们都忍不住跑到山上去报告李广汉,虽然李广汉总是不让他们多事,而且交待他们,除非林连长叫我,你们不要到山上来叫我,平时不要轻举妄动。其实矿工们是常常寻不到李广汉的,李广汉只带了强三伢一个人,穿着长袖衬衫长裤子,还戴着麦桔杆编成的草帽,在这一个多礼拜时间里,他们把小秦岭地区的几架主要山头爬遍了,靠近鹞子岭金矿的几架山,他们几乎是用步子丈量着每一寸土地,就这样,李广汉弄清了鹞子岭金矿周围的所有矿脉,对鹞子岭金矿里面他发现的那个矿脉,他又从外面做了进一步考证,真正做到胸有成竹后,他在返回鹞子岭金矿的路上,与强三伢走进一个凉爽的山洞里,拿出他从小秦岭金矿那豪华的办公室里照葫芦画瓢地画下的那张小秦岭地区地图,铺在地上,爬在山洞里那潮湿的地面上,仔细地琢磨起来。

  强三伢却轻手轻脚地走出山洞,他太渴了,他知道李广汉也渴极了,所以他提着那只破旧的军用水壶,走向山洞右边的斜坡,他知道再走不远,有一处细小的水流,从一块一块石头中间流过去,发出潺潺的声音,在几块石头之间的回水处,有一个碗口大的小坑,新鲜的水流到这里总要旋转一下,然后才缓缓流走。

  但还没等他走到水流跟前,刘妹妹的叫声就拉住了他的脚步,“李队长呢?”刘妹妹跑到他跟前,已经一身一脸的汗水,“林连长叫他呢。”

  “让他等着,”强三伢说,“我们都快渴死了,我先去弄些水来。”

  却从山洞那面传来李广汉的声音,“快跟我回去!”

  刘妹妹呼喊强三伢时那粗糙的叫声李广汉在山洞里就听见了,他心里猛然一喜,虽然他知道林连长出于利益考虑,迟早会找他商量那个山洞的问题,但他还害怕万一林连长找了这么多天没找着矿,反而会对他生气,一气之下,意气用事,干脆不再理睬他,因为他林连长根本不缺钱,也完全可以不再开矿。而对于他的打矿队来说,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的27个兄弟,眼巴巴地等着他领着他们当老板、打新矿、挣大钱呢!所以一听到林连长呼唤,他就知道这是刻不容缓的,因为林连长刚刚下了决心,要和自己商量矿洞的事,但是他已经找来许多人,找了七八天,费神费力费钱,却没有找到矿,只好在矿洞前那闷热的办公室里等自己,如果自己晚到了,他稍微一考虑面子问题,稍微一动气,就会拔脚走开,自己这许多天的辛劳,自己两个多月来的谋划,就会成为泡影!所以他连忙收起那张地图,走出山洞呼唤强三伢。

  当他们匆匆赶到鹞子岭金矿的时候,林连长站在矿洞口儿的荫凉处,衣襟敞开着,露出古铜色的肚皮,粗编草帽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扇着凉。张栓劳站在他的一边,腰里别着那支有持枪证的手枪式猎枪,手里端着一大茶缸水,看见李广汉他们,就喊,“过来过来,跑哪儿去了?再晚回来一会儿,老板就走了!”

  李广汉匆匆走过去,满脸满眼的微笑,“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弄啥去了?”林连长依然未改频率地扇着粗编草帽,声音里带着关切。

  李广汉灵机一动,“去立笔峰看你那个新矿了,那里地形太复杂,品位也远远低于这边。”说着禁不住看了一眼张栓劳手里端着的茶缸,干燥焦渴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你太渴了,”林连长发现了李广汉的渴态,“先喝了这缸水。”

  张栓劳很不情愿地将茶缸递向李广汉,李广汉接过来,一饮而尽,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觉喝下去的水顺着全身的汗毛孔舒舒畅畅地往外渗,片刻之间,浑身就汗津津的了。“谢谢。”他将茶缸递向张栓劳。

  张栓劳吊着一张脸接过,就拿着空茶缸走向过磅员的房间去重新倒水了。

  “有事儿?”李广汉看着林连长。

  林连长点点头,还是用草帽扇着汗。

  强三伢这时候端来了一大杯水,小跑着过来,李广汉看见强三伢的嘴唇还干着,说明他还没来得及自己喝,就先倒了一杯给他端来了,心里自然挺感动,就远远地叫道,“你自己喝吧,我已经在林老板这里喝过了。”说完转过头来,看着林连长,“找着矿了?”

  “不找了。”林连长说着,斜了李广汉一眼,“咱们还是开那个矿吧。”

  李广汉知道这不是林连长的心里话,他垂了一下眼皮,又看向林连长,才说,:“也行,那得先开一条路,还得批手续,总共下来,大概得一百万吧?”

  林连长又斜着眼看了李广汉一眼,坐在了运矿车的轨道上,“钱不是事情。”

  “还有时间。”李广汉也坐在轨道上,“修这一条路,少说也需要两个月,这两个月,我这个打矿队也不能闲着呀!我想林老板肯定不会让我们修路,首先是我们打惯矿了,修路是外行,再说,用我们修路,就象用牛刀杀鸡。”

  “恰恰相反,”林连长说着,看见张栓劳又端着水过来,就摆了一下手,不让张栓劳进洞,“我就想让你们修路,牛刀杀鸡就牛刀杀鸡,我给你牛刀的钱不就是了?!”

  李广汉沉吟了一下,他明白了林连长的心,林连长绝不是想开新矿,而是等着他提这个矿洞的事,以争取主动。看来让他先说这个矿洞的事是万万不可能的了,他就朝林连长笑笑,“林老板想没想过我前些天的建议?”还是想让林连长先露心迹。

  “啥建议?”林连长停止扇动草帽,“我忘得一干二净。”

  李广汉笑笑,“林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他顿了一下,只好自己先说出来,“就是这个空山洞的事情,把这个空山洞能不能卖给我?”

  “这里头就没有矿,我让23个工程师都看过了,都说没矿了,你前些天也说没矿了,你还要这个空山洞弄啥?”转而关切地:“你就挣了那一点钱,我不忍心让你白花钱。”

  “我知道你好心,”李广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将草帽拿在手里扇着,“那你给我卖便宜一点不就行了。”

  “你真要买,也行,”林连长眯着眼,“咱们合作一场,关系也不赖,我当然不能赚你的钱。不用我再算帐了,这个山洞就是你带队打出来的,花了多少钱你心里也有数,你按照那个数目给我就行了。”

  李广汉心里一吭腾,不算打到矿以后,光是见矿前,这个山洞就花了300多万块钱,“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林连长知道他这一句话就把李广汉打懵了,李广汉有多少钱,他再清楚不过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可是百余万的钱呢!他就乘胜追击,“你要买山洞也行,这也等于表明了你的心,不想跟我再合作了。”

  “这这个……”李广汉一脸尴尬,“也不是这个意思……”

  林连长笑了,笑得很爽朗,“你再好好想想,我去尿一泡。”说着站起来,朝山洞深处走去,片刻,山洞里就传出哗啦啦的声音。

  李广汉咬起了嘴唇,草帽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忽而一抬眼,就看见简易工棚外面,站着十几个工人,一双眼睛,切切地看着他。

  他闭住了眼睛,他痛恨自己低估了林连长,自己稍有失误,这么多弟兄的……他顿觉心里异常沉重,就干脆没有睁开眼,静静地思考着新的对策。

  林连长又将粗编草帽戴在头上,一边系着裤子一边从山洞深处走出来,走到李广汉跟前,却没有坐,而是看着山洞外面的阳光,有意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这日头,把人热不死也得让人脱一层皮。”

  李广汉也站了起来,看着林连长,笑着,笑容很不自然,“这样行不行,我手里有一百多万,先给你,剩下的,两个月以后还给你,行不?”

  林连长将粗编草帽又拿在手里扇着,脸上虽然还微笑着,但微笑中明显地带出了冷,“小李呀,”这是这几年以来,林连长第一次这样称呼李广汉,李广汉就意外地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林连长。林连长嗤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你是有文化的人,上了高中,考大学时因为发高烧没考上,其实你比许多大学生还大学生。而我呢,我是个农民,我没知识没文化,但是呢,我就是再傻,也知道个起码深浅,你刚才的话,就是让傻子听了,也知道你在这个山洞里已经发现新矿了,而且品位很高,要不,你咋能欠我一百多万块钱,两个月内就能还清呢?”

  “这……这个……”

  “你也不要这个这个了,我心里清清白白的,你说个利索话,到底想咋弄?”

  李广汉被林连长这一番话说得脸孔一阵红一阵白,待林连长等着他的主意时,他只好说出了他刚才想出的第二方案,实际上这是他极不情愿出口的方案,但也只有这一个方案,林连长才有可能接受。

  “你说得对,”李广汉低下头来,“我是发现了新矿床,而且品位很高,”又抬起头来,脸上也恢复了正常,“人的心都一样,都想为自己多想一点,这个我想你也能够理解。”不待林连长回答,他就说出了自己的方案:“这样吧,下面新矿床的开采费用,由我拿,外部关系由你协调,打出新矿的利润,咱们按比例分成。”

  林连长停止扇动草帽,两眼直直地看了李广汉片刻,显然是在思考,“那么,咋个比例法?”

  “你说。”李广汉神情自如了,思维敏捷,口齿清晰。

  “你提出来的,当然还是你说。”

  李广汉只好说,就说得慢一些,一边说一边惴摸着林连长的心理,“现在有了公司法,也就是说可以联合办企业,用股份算,咱俩要合作,当然就得按新的公司法办,公司法中在两方合作的情况中规定,必须一方多一方少……”

  “那么,咱俩谁多谁少呢?”

  “这个……”李广汉微微一笑,“当然是你多我少。”

  “咋个多法咋个少法?”

  “你百分之51,我百分之49。”

  “嘿,”林连长笑了,“那不跟对半一样么?”

  “不一样。”李广汉说,“就这一点差别,你就是这个矿的董事长,而我,只能当总经理。”

  “我才不在乎啥个董事长不董事长的,那都是哄人的,我要的是比例,话说到这地方,就没有弯子可拐了,我好好一个矿洞,所有利润都是我的,你突然要拿走49%,我心里能好受么?你得再降降。”

  李广汉微微一笑,“我这49%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我们28个弟兄的,就是大家这几年来挣的工资,换句话来说就是我们这几年的血汗。”

  “咱说的是合作,不是说你的钱是咋来的,对不?你还是得降降。”

  “我看,再降……我不好给弟兄们交待。”

  “小李子,”林连长瞅着李广汉,第二次用了这个严肃的称呼,“我给你说,我同意合作,比例是四六开,我六你四,你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我再去尿一泡,尿完了你就说个准话。”说完就又转过身,朝矿洞深处走去。

  李广汉闭住了眼睛,他知道只有这样了,如果他还不同意,林连长绝不会再和他合作了,“百分之40,百分之40。”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百分之40也是不得了的!不要这百分之40,就连百分之1也没有了!”他心里突然有些宽慰,就也转过身,朝山洞深处走去。

  “你也来尿?”

  “我也来尿,咱俩既然要合作,就得能尿到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