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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黄河大学图书馆大楼阅读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虽然这时候不象晚上9点半以前那样座无虚席,300个座位的大厅里只剩下十几个人,但这十几个孜孜不倦的大学生依然使静穆的大厅里充满了求知的气息。
明珠就是这十几个大学生中的一员,她的左边是穿着老粗布短袖衫的乡间女子开会,她们后面三排最右边的角落里,是被新闻系的大学生公认为最不正常又最有学问的同学水长流。明珠开始时是在看一本外国文学杂志,8点多钟时一回头,发现水长流没有读书,而是在写文章,就不由也动了写作的念头。那一个寒假过去后,水长流写了六篇文章,在省里的报纸和杂志上全部发表出去了,与此同时,她和开会写的文章却没有一篇发表出去。最近,水长流给省报写了一系列散文,都是关于他的衣着的,在大学生中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这些文章写得朴素优美而又真实动人。明珠认真地研究了这些散文,心里也跃跃欲试的。她发现水长流写的关于衣着的散文味道很足,写了他的衬衣,写了他的棉袄,写了他的长裤短裤以及无漆的牛皮裤腰带,唯独没有写他的鞋子,她就想以鞋子为题,模仿他的写法,模仿他的风格以及语言,写一篇《我的鞋子》,看见水长流动笔写文章了,她的已经构思了几天的《我的鞋子》就不断地在她的心里跳动,终于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开会肚子饿了,开会很容易肚子饿,因为她老是在饭堂里吃一些最便宜的饭菜,越是便宜的越是少荤腥的,所以她就很容易肚子饿。明珠还没有丝毫饥饿感,她却已经下意识地抿起嘴唇来。明珠知道,只要开会嘴唇开始蠕动,就是肚子饿了,平时她抿嘴,人们是听不见的,但在只有十几个人的阅读大厅里,她的轻微的动作声响都会传开来,明珠就听见了她的饥饿声。
明珠却没有抬头去看她,也没有提醒她应该出去吃一些东西,因为她的文章已经写完了,她正在做最后修改,她修改完后,还想让开会再给她修改一下,然后再拿给水长流看,至于能不能发表,明珠根本不再乎,重要的是让水长流觉得,她的写作水平还可以,比不上他,起码也和他差不多。
她心里清楚,她是在和铺位安排在她下铺,却从来没有在下铺住过的厅长的女儿文文在比,同学们都传说,乡巴佬水长流只在文文跟前坐了一回,就被文文身上高贵的气质俘虏了。其实这事情明珠就是见证人,那一天开全系大会,在系会议室,水长流因为上厕所耽误了,来得晚些,就坐在了靠门的椅子上,没想到文文比他来得更晚,也就只剩下水长流身边的位子了,明珠注意到她微微蹙了一下眉,才坐到了水长流的身边。当时明珠心里很生气,她知道文文这种女孩子,是根本看不起乡里来的大学生的,更看不起水长流这种土不拉叽的乡间学生,就反感地想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占了你父亲是厅长么?你有狗屁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写一篇文章出来!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坐在文文身边的水长流却被身边的文文迷住了。水长流是偶然一扭头发现了文文坐在他身边的,却呆呆地看着身边的文文,直到讲话的系总支书记大声叫道请同学们注意听讲,他才回过头来。明珠当时伤心极了,心里在骂,你个没良心的,你个不要脸的水长流,我几年来一有机会就跟你凑着近乎,难道你看不出来么?!看你见了文文那失态的样子?!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这当然是一句气话,从那次会议以后,她却一直在寻找着和水长流进一步发展的机会。
机会还没有找到,省城晚报上却发表了水长流的一篇散文《你那随意飘垂在耳前的几丝秀发》,只要见了那天水长流看文文神态的人,都会清楚地知道,这一篇文章,是水长流公开写给文文的情书,虽然他只在文章中写了你,但那天的知情者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写文文,文文那天耳前确实飘着几丝黑发,但谁也没有去认真注意,而在水长流笔下,那几丝黑发变成了高贵典雅的象征,逆光中的黑发在他的笔下变成了黑孔雀随意舒展的美丽的羽毛,在玉石般红润的耳轮边静静飘垂……
文章很快就在班里和系里传开了。明珠看后,确实被文章中水长流横溢的激情感动了,在她原来的感觉中,水长流是一个在情感上木若枯树的人,却没有想到他也会有如此蓬勃的激情,虽然她很快就为水长流不是对她而是对文文产生如此激情而气愤,但随即就想到了文文那天看水长流时那微微蹙起的眉毛,她等待着有一天,文文为这一篇文章而找水长流算帐,她准备在水长流产生了掉进大河里无处抓挠的感觉时,再对他表示自己的真实而又可靠的情感。
没想到在那个凉爽的外国文学课开课前的上午,文文走进了教室,进了教室后却没有走动,而是扫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眼睛最后在水长流脸上停下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走向水长流。几乎全班人的心都被文文的脚步声震动着,所有的目光,都切切地盯着文文。只有水长流低着头在看他的书,这是他的习惯,只要有一丝空闲,他都不会放过。直到文文走到他的身边,停住了步子,他才感到了什么,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他的脸立即红了,呆呆地仰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文文,嘴巴张开了,却没有一句话。文文从胳肢窝夹着的文件夹中拿出那张晚报,落落大方地摊在水长流面前的桌子上,指着那篇文章,声音很平静地说:“你这是写的谁?”
水长流脸更红了,低下头来,不敢看文文的脸。
文文依然平静着一张脸,“同学们都说你写的是我?是么?”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许多同学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大家几乎都意识到,只要水长流点一点头或者说一个嗯字,文文都会给水长流一顿暴风骤雨般的讽刺或攻击,明珠虽然一直等待着这一天,希望文文给水长流一顿教训,但真正到了这时,却为水长流捏了一把汗,她真希望水长流摇摇头,或者轻声说一个不字。
但出现在全班同学面前的事实是,水长流准确无误地点了点头,而且加了一句:“是写的你。”虽然声音很轻,但却很清晰,全班同学,没有一个人没有听清楚的。
大家怎么也没有想到,文文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这几乎是全班同学第一次看到文文的微笑,文文微笑着说:“谢谢你,你写得很好!”然后指着那篇文章,“请你在上面签上字。”
明珠气坏了,她只觉眼泪在眼眶里旋转,但她硬是忍住了。许多同学跑到水长流跟前去,看他究竟写了什么。明珠却低下头来,不朝那里看,而且偷偷擦掉了眼里的泪水,她害怕同学们发现了她的失态。
下课后,明珠就从同学们的议论中知道,水长流在那张报纸那篇文章旁边的花边上,写了这样一句:
呈送唯一的蒋一文。
--乡民水长流。
之后的一段日子是明珠认为她有生以来最为灰暗的日子,要不是知她心知她冷暖的开会不时地开导她,她真不知要做出什么傻事来。再后来,她决定再也不理睬水长流了,从心里彻底把他的痕迹抹掉。但她后来发现,水长流的痕迹她是怎么也抹不掉的,她越是想抹掉他,她对他的情感却越浓厚,同时她又发现,文文并没有喜欢水长流,文文在那次签字以后,再也没有明显地对水长流表示什么友好过,依然象平时一样,匆匆来上了课,就又匆匆离开学校,骑着她那辆枣红色的漂亮的摩托。倒是水长流有几次看着文文潇洒地驾车驰走的背影,久久伫立,目不转睛。有一次,一个男同学走到水长流身边,开玩笑说:“你应该再写一篇文章,名字叫你那飘扬的黑头发。”
没想到水长流不但没有听出话里的讽刺,反而说:“这个篇名不好,我想了,应该叫<永也飞不走的背影>,第一句就写上,你那永也飞不走的背影上,飘扬着长长的黑发……”说着摇摇头,“但是我不能写……”
此情此景是开会告诉她的,而且分析说,水长流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只是单方面地喜欢文文,文文却对他没有半点意思。开会让她伺机进攻。
于是,她就按照水长流的生活习惯安排自己的衣食起居,她要做出很不经意的样子,不断使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水长流眼前。于是就有了晚上在图书馆的阅读和写作。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开会,声音极轻地说:“你先吃一块垫垫。”
“不不。”开会推开,声音同样极轻:“我说过多次,我不能吃你的东西!”
“劳动所得,”她又轻着声说,“请你给我改一下这篇文章。”说着硬将巧克力塞到开会嘴里。开会这才吃掉了,同时接过了她的文章。
开会很快改完了,递给她,她觉得开会改的几个地方非常好,而且令她很感动的是,开会在改动的地方有意模仿着她的笔体,任谁一看,都会认为是她本来就这么写的。她感激地看了开会一眼,又朝水长流那里看了一眼。
开会心领神会。这时候已经接近晚12点,图书馆12点关门。阅读大厅里,这时候也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他俩知道,不到图书馆管理人员催着走,水长流是绝对不会离开阅读大厅的,所以他俩悄悄走到水长流跟前。明珠本来拿着自己写的文章,到了水长流跟前,却再也没有勇气,而硬塞给开会。
开会朝她友好地噘了一下嘴,就把那篇文章递向水长流,“明珠写了一篇文章,请你指点。”
水长流正在一篇巴掌大的纸片上写着极小的字,头也低得很低,开会的话吓了他一跳,身子哆嗦了一下,然后看着他俩,脸上才有了微笑,也才说:“不敢不敢,学习学习。”说着接过去,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刚刚看完,说了声:“还真有些滋味呢。”图书馆管理员就催他们离开了,当他们一同往阅读大厅外面走的时候,开会有意让明珠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挨近水长流走,而且说:“明珠是看了你的那一系列文章,有感而发,想着你就差鞋子没写了,就写了这一篇请你指教呢。”
“噢……”水长流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走着,一边真诚地说:“鞋子的散文,我刚刚写好。”
其实水长流那一句评价,对明珠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明知水长流肯定会写鞋子,只是为了让水长流知道,一是她在一直关注着他,二是她的写作水平也可以。所以在她心情异常舒坦的时候,听到水长流刚刚写好了鞋子的话以后,立即高兴地说:“能不能让我俩先睹为快呢?”
“我的字……”水长流还是那种本份的农村孩子样儿,“写得太小了,你俩看不清楚。”
这时候已经走出了昏暗的走廊,走到大楼外面的路灯下,明珠娇娇地说:“我俩能看清。”说着将手伸到水长流面前。
水长流咧了咧嘴,“真不好意思……”从书包里掏出巴掌大一片纸,递给明珠。
明珠将眼睛凑近这张小小的纸片,她从纸片上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心里就泛起微微的波澜,轻声念道:“我的无染的千层底布鞋……”禁不住感叹:“题目就尽是诗意!”
开会也禁不住赞叹:“嗯。”
水长流却站在一边不好意思地挠起了头。
明珠继续念道:“我穿过的千层底儿布鞋撂起来,已经远远超过我的身高了。许多农村孩子大概都有这种体会。但他们所穿过的千层底儿布鞋如果一撂撂摆在那里,从远处是很难分清哪一撂是哪一个人的。而我的千层底儿布鞋就是与千百撂千层底儿布鞋摆在一起,我也能一眼就从远远的地方认出来。因为我的千层底儿布鞋是用没有染过的布做的面儿,也是用没有染过的布条儿糊成的褙子做的底儿。做成这样的千层底儿布鞋,并不是我的母亲和奶奶想区别于其他孩子,而是因为我家没钱买染料染布……”明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真是好文章……”又摇摇头,“比起你这文章来,我那……就太幼稚了……”
“不能……”水长流又挠起头来,“不能这样说,你的文章有你的文章的特点,就是……就是词汇丰富……”突然摇摇头,“咱不说这话好么?我就害怕别人表扬我,一表扬我我就紧张,说话就结巴。”
“不说就不说。”开会笑笑,“这篇文章我们可是要带回宿舍去,学习完了再给你。”
水长流依然挠着头,同时咧开了嘴。
明珠突然动了灵机,“眼看就要毕业了,我们三人,我看就你对自己的去向心里有底了吧?”
“怎么会呢?”在路灯的光亮下,水长流非常认真地说,而且直直地看着明珠。
明珠迎着他的眼光,“你有恁大的后台……”
水长流睁大了眼,“我有什么大后台?”
“厅长呀!”明珠说,“厅长的女儿爱上了你,厅长只要搭个话,你不就一步登天了?”
水长流立即垂下了眼皮,手又在头上挠起来。
这不是明珠所期望的,她希望水长流要么否定她的看法,要么肯定她的看法,而这种莫楞两可的表情和动作,让她根本摸不清他的底细。
“其……其实……”水长流说:“我对分配无所谓,我是农民出身,分到哪儿都比当农民强。”笑笑,“咱们回去吧,都快1点了……”
夜半时分,两个女生自然不能对这一句话有反对的表示,加上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恰恰在两个方向,他们只好就在这盏并不太明亮的路灯下分别了。
明珠走了几步,禁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水长流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夜半时分正是七月最凉爽的时分,校园中各种树上的知了都失去了白日里的激情,偶尔也能听见一声两声蝉鸣,但明显地少了锐气,短暂而又喑弱。
“你咋不吭气了?”明珠看看开会,“是饿了么?咱去校门口吃一点去,我也饿了。”
“你去吃吧。”开会低声说:“我饿一点不要紧。”
“看你,又来了,就算你陪我吃,还不行么?”见开会还在犹豫,“我一个人去校门口吃,你能放心?”
“哪……”开会咧了一下嘴,想做出笑容却没有做出来,“我只陪你去,我确实不想吃,也不饿。”说完了,却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校园的路灯很均匀地排在水泥马路两旁,路上就有了很均匀的明和暗,两个女生的身影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谈话也断断续续的。
“你刚才问我为啥半天不吭,”开会说,“其实是因为你说到分配,我就……”看着明珠,“就觉得对不住你。”
“为啥?”
“你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有一件事情,应该昨天就告诉你,我却拖到现在还没有告诉。”
“啥事情?”
“当然还……还是分配的事。”开会停住步子,“你不是知道省报来咱系里考察么?前天下午,系里找我去谈了话,说省报只一个分配名额,省报挑中了我……要我月底前去报到……”
“这是好事情!”明珠认真地说,“祝贺你。”
“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这个话题,因为你是委培生,国家不包分配,所以就没有给你说。”
明珠叹了一口气,心里顿时觉得很堵。自己学习成绩比起班里同学来,起码要算前十三名,但自己却不能象任何一个同学一样参加国家分配,这就无形中使自己比其他同学低了一头。父亲前几天来的时候,她对父亲说了自己的苦恼,父亲安慰说女子你放心,大要你学的是本事,你只要有本事,就能成为大记者大名人,过几天大再来,大会让你心满意足的。但今天已经第四天了,父亲还没有来。还有、还有那个令她很难安眠的水长流……
明珠几乎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天快亮时才进入初级睡眠,却从梦中哭醒。
开会早已起来,爬到她的床前,“明珠,醒醒!”
她却假装睡得叫不醒,因为同宿舍的同学肯定都听见了她的哭声,她觉得自己无颜看见她们。好在这几天已经没有课上,实习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所以她整个上午都躺在床上,做出没有睡醒的样子。
没想到父亲就在这天上午来了,而且给她带来了她根本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父亲一进宿舍门就大叫:“女子女子!”她从父亲的声音中分辨出了喜悦,她响响应了一声,一跃从床上起来,迅速穿衣服下了床。
“你看,”父亲身着金利来白短袖衫,扎着一条适用于夏天的冷色细领带,细毛长裤上的两条裤缝笔直地垂在膝前。父亲从张栓劳手里接过一个大信封,递给明珠。
明珠一看信封上的红色印刷字,心里就猛然跳了起来,难道……难道我也能分到省报?
开会笑吟吟地端过一把凳子,“大叔请坐。”
明珠将右手小心翼翼地伸进信封,捏出了里面的一张纸和一个硬皮儿工作证,轻轻捏了出来,一看工作证,竟然就是省报的记者证,一打开,里面的像片,正是她的象片。再一看那张纸,是录用通知书,通知她已被省报小秦岭记者站录用为记者,并且限她于月底前到小秦岭记者站报到。
“大……”她哽咽着叫了一声,眼泪扑漱漱流了下来。
开会本来站在她的身边,在她哭泣的时候却一转身走开了,面朝窗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林连长急了,“女子,你这是……”
“大……”明珠依然泪流不止,“我是……是……高兴……”
同屋的同学们这才过来,传看着她的通知书,有说祝贺的,有说不错的,也有一声不响的。林连长在大家的传看中一派自豪,“看吧,我女子给我争气了,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女子当个大记者,这下算是如愿咧。”
明珠在父亲自豪的声音中擦干了眼里的泪,这才发现了开会的背影,心里突然一动,走过去搂住开会的肩膀,“妹子……”
开会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皮,轻声说:“祝贺你。”
明珠这才离开开会,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将父亲叫了出去,让父亲和她到车上去说话。
“咋换了个车?”她站在一辆黑色的3点0皇冠车前,问父亲。
父亲叫她上车再说。
坐到车上,父亲才做出很轻松的样子,告诉她,为了表示感谢,他将那辆豪华的凌志汽车赠送给了小秦岭记者站。她却半天没吭气,她明白父亲有意说反了次序,肯定是父亲送汽车给记者站,记者站才同意接收她去当记者。但她没有说透,因为她也需要记者这个头衔,特别是在这临近分配的时候,她需要这样的面子,特别是在水长流面前。
但她还是长叹了一口气,问父亲,“这个名额和省报分给系里的名额矛盾不?”
“不矛盾。”父亲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问这弄啥?”
她将开会的情况如实相告。
父亲这才肯定地说:“毫不矛盾!”其实父亲对她还隐瞒了一个事实,就是她这个记者是根本不在省报编制的,只是记者站内部承认的,就是她的工资,也是她的父亲一次向记者站交了十万,让记者站按照记者的标准给她一月一月发,为的就是不让她产生不如人的自卑心理,从而影响她的事业发展。
“那我就放心了。”她迅速开了车门跳下汽车,跑上楼,跑到开会跟前,又搂住开会的肩膀,悄悄说:“我这个名额是记者站的,和你的根本不矛盾。”
开会这才转过身来,猛然扑到她的怀里,这是她和开会同学4年的时间里,开会第一次这样感情外露。她禁不住将脸贴在开会的头发上,轻轻拍拍开会的肩膀。同宿舍的同学们看着他俩,有几道很奇怪的眼光飘过来。
明珠却没有再乎同学们的复杂心理,她依然紧紧搂着开会,轻声说:“吃过西餐没有?”
开会摇摇头。
“我也没吃过,咱中午去吃吧,庆祝庆祝。”
开会没有吭气,开会的眼泪把明珠胸前的真丝衣襟弄湿了,待开会终于控制住自己,离开明珠的怀抱,不好意思地朝明珠一笑时,才发现明珠胸前那一块泪痕恰恰在胸脯上那最吸引男同学眼光的地方,很象奶孩子妇女的奶水洇湿了衣襟,“快换换,快换换。”她连忙用身子挡住同学们的视线。
明珠一看,也笑了,连忙关住了宿舍门,先脱了身上的真丝衣服,然后才打开箱子,寻找着合适的衣服。
一个箱子都翻遍了,她还没有找到适合她今天穿的衣服,这才发现了自己今天的挑剔是有特殊原因的,自己是想穿给一个人看的,要让这个人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省报的一个记者,还要让这个人看见自己,也象看见文文耳前那几丝秀发一样,眼睛不愿意离开……
又打开了一只箱子,才找出一件有肩无袖的紧身纯棉白上衣。她无疑是选中了这件,她两只手攥着,却没有立即穿上。因为这件衣服已经买来一年多了,实际上就是水长流对文文有了那样的注视之后,她就买了这一件上衣。闻名省城的巴黎高级时装店的小姐说,这衣服穿在身上,最大的特点,就是性感。而她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个,她就是要用这个,把水长流拉过来。但真正到了学校,严肃的纪律、还有散发着浓厚书卷气的校园环境,压下了她的欲望。
她知道不但外面的男生,就是同宿舍的女同学,见她穿了这衣服,也会惊讶的,但她还被一个强烈的愿望趋使着,穿,穿上让他看看,看看我明珠身材有多好,看看我明珠一点也不比那个文文差!
“明珠姐,你太漂亮了!”在她刚刚穿好的时候,开会的赞扬就及时地响起,但她还觉得不够,她有意识地看着已经在注视她的同宿舍的同学们,友好地征询,“你们看,这能穿出去么?”
“这有什么?”“咋不能穿,社会上穿这衣服的人多的是!”“都要毕业了,你的通知书都拿到了,还怕什么?”
她心里舒坦极了,真诚地看着大家说:“今天中午,我请大家一起去吃西餐好不好?”
只有一个同学因为有事没有响应,其他同学都答应去,有两个还很高兴地大声说好。
就在这个时候,同宿舍的一个湖北同学跑了进来,风风火火地说:“今天下午开始和每个人谈话,发通知书!”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辅导员让我通知大家的。”
明珠却不再关心下午谈话的事情,她在同学们心情最为紧张的时候想着水长流,想着怎么才能有理由请上水长流。要不请他,不让他看见自己这性感美丽的身材,自己这衣服不白穿了么?她真后悔刚才头脑一热,请大家一起去吃饭,要不,光和开会去,再想法叫上水长流,是很简单的事情。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办法的事。她就只好说:“这会儿同学们心里都毛着呢,干脆把全班同学都叫上吧。”她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这样,才能让水长流和自己共进午餐。
她让开会去男生宿舍通知男同学,她自己一个女生宿舍一个女生宿舍地跑了一遍,拿着自己的通知书和记者证。几乎每一个女生宿舍的同学都为她今天的衣着和她的突然而至的工作感到惊奇,对同学了四年的明珠,增加了许多神秘感,加上她真诚的邀请,除了确实有事的女同学,大家几乎都立即收拾着准备和她一起去吃西餐。
明珠高兴极了,同学们看了她的记者证和通知书后那种羡慕和惊奇的目光,使她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跑完新闻系所有女生宿舍后,她的身上有了细细的小汗,但她根本没来得及擦,就跑下楼,跑到父亲的汽车跟前。
“明明!”林连长本来在车上坐着,汽车上的空调很凉快,但是一看见女儿穿着这样的衣服,他不由自主地打开车门跳下车,“你咋穿这样的衣裳!”
明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确实没有考虑到父亲今天在场的因素,她愣了一般站在父亲面前,嘴噘起来,“这……这咋啦……”
“起码……”林连长闭了一下眼,“起码要穿有袖子的嘛!”
“大……”明珠嘴噘得更高了,双手猛然捂住了脸,“我穿就有我穿的道理嘛……”
林连长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间农民,女儿就这一句话,提醒了他。女儿已经长大了,说不定……他心中立即有一种预感,同时为这种预感紧张起来,但他立即安慰自己,明明不是一般的女子,明明不会寻一个不如她的小伙子!
“好好!”他立即走到女儿身边,亲切地说:“大的思想太旧咧,穿这好!你看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有时候穿的衣裳比这那个多了!走,咱去吃饭!”
明珠这才对父亲说了她要请全系的同学一起吃西餐的事。
林连长笑了笑,他立即明白了女儿的心,女儿不单是要请大家吃饭,而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她当了省报的记者,都知道她不比任何一个同班同学差的事实!这些同学中,一定有一个才华横溢的男生,是明珠的那个,可得注意着,有时候女儿不好意思给当父亲的说,当父亲的就要用自己的眼睛寻。寻着了,尺模一下,行了,不吭,让女儿发展,不行了,再拐弯摸角地给女儿说。
“请!”他大声说,“把全校的同学都请上也行!只要我女子高兴!”
迷迷糊糊的男生水长流差一点将省报小秦岭记者站记者明珠的良苦用心浪费了。
他到系里去拿信,几乎每一天他都会接到不同的报纸和杂志的约稿信。刚将信拿到手里,系主任看见了他,系主任突然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要他去他的办公室坐坐。这是他上学四年来系主任对他从来没有过的亲切举动,他就连信都没有来得及看,就跟着系主任去了。
他当然不知道,系主任在前几天关于分配的极小范围的会议上,首先提出来,说水长流才华横溢,应该分到学校去教书育人,培养出一批批象他一样的才华横溢的人。主任说了大家自然都同意了,其实大家根本不了解主任的心理,系主任早就听说了文文和水长流的事,他认为这种结合再合适不过了,不单是郎才女貌,更重要的是文文的父亲是厅长,而他的儿子马上要从部队转业,他想让他的儿子到那个厅去,这样,他就想尽快与这个几乎是高不可攀的厅长拉上关系,但他又知道文文的高傲和目中无人,所以就想到了水长流,他要从水长流这里打开缺口。
他非常友好地请水长流坐下,又在水长流受宠若惊的的阻拦声中给水长流倒了一杯茶,放在水长流面前的茶几上,这才说:“我想和你谈一下分配的事情。”
水长流看着杯中的茶叶,茶叶缓缓地从开水的表面往下沉,他闻见了茶香,他知道系主任给自己泡了一杯上好的茶。“嗯。”他点点头。
一般的估计学生不愿意去的单位,谈话都要拐弯抹角很长时间才进入正题,但系主任今天要的效果就是谈崩,只有谈崩了,水长流才会告诉文文,文文或者是文文的父亲也才会找他,到了那时候,他再将换分配动向的难度夸大数倍,然后再将水长流分到中央电视台,这个名额他有意让空着。
系主任将派遣通知书给水长流面前一递,“你看看吧。”
水长流轻声念着:“小秦岭市伏牛县毛河乡毛河中学。”念完了就静静地看着通知书。
“咋样?”系主任大声问,“愿意去不?”
水长流抬起头,脸上平着,象来时一样地没有表情,“是……是去当教师?”
“对!”系主任站了起来,“报到时间很紧了,你下午收拾收拾,准备去报到吧。”他有意说得很严肃,他想让水长流跳起来,或者把通知书甩到他面前扬长而去。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水长流把通知书仔细地折起来,装进上衣口袋里,然后平静地说:“谢谢主任给我分了这么好一个单位,我下午就去报到。”
在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是省报小秦岭记者站记者的明珠正在为寻找他而着急。几乎全班的同学都到了离学校不远的圣诞屋西餐厅,唯有水长流不知去向。“开会,好妹妹,你帮帮忙……”她焦急地对开会说。
开会会心地笑了,“你放心,我一定找到。”
明珠微笑着到每一个餐桌上去,向同学们道别,自豪地说着自己马上要到省报小秦岭记者站去报到的话,但她心里却一直想着外面的开会,不知道她寻着水长流没有,要是寻不着……不!不可能寻不着!她不愿意让自己的愿望落空。
已经30多分钟过去了,还没有水长流的影子,她几次在从一个餐桌走到另一个餐桌的过程中向窗外学校的方向张望,但都没有水长流的影子。
她不可能想到,水长流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到学校邮局,向文文家里打电话,家里人说文文不在,他又给文文打了传呼,足足过了十五分钟,文文才回了传呼,他就结巴着,将自己的分配动向告诉了文文。
“你就在那儿等着。”文文那边传来很快活的声音,“我中午请你吃饭。”
就在明珠切切等待的时候,文文骑着她那辆漂亮的摩托,带着水长流,从圣诞屋西餐厅外面驰过。明珠对那摩托声很敏感也很反感,但她不知道文文会带着水长流,她一直认为水长流对文文单相思,而文文仅仅是出于虚荣才让水长流给她的那篇文章签了字,所以她还是朝窗外望了一眼,就这一望,她象被冻僵了一样直在了那里,一双嘴唇,不断地哆嗦起来。
在这个西餐厅里,最关心明珠的当然只有明珠的父亲林连长了,其他同学都忙着吃他们面前的西餐。另有一个关心明珠的开会,还坐着明珠父亲的3点0皇冠四处寻找水长流。在明珠刚刚被窗外的情景惊呆的时候,林连长就发现了女儿的失常,他只朝窗外扫了一眼,就一切都明白了。他迅速走到女儿身边去,“明明,”他声音极轻却又无限亲切地说:“你如今已经是大人了,大人的面子比性命都重要,不管出了啥事,不管心里多难受,脸上都要笑着,对不?”扯了扯女儿的胳膊。
明珠闭住了眼睛,她在心里重重地叫了一声:“大--”这时候她倍感父亲的伟大和亲切,她没有朝同学们那里看,就强在脸上做出笑容,然后迈起步子,尽量轻盈着,从容不迫着,走向卫生间,一反手关住了卫生间的门。
直到确认卫生间没有其他人时,她才让自己的眼泪畅畅快快地流淌下来,“妖精!”“畜牲!”她愤愤地骂着那个竟然把水长流公开带在摩托上的文文。
这一骂,这一愤怒,竟断了她的眼泪。她就走到印着MEDE IN FARANCE字样的洗手池跟前,她的满是泪痕的脸和性感的无袖紧身上衣就出现在镜子里,她本是要把脸上的泪痕洗掉的,但映在她眼里的却全是她穿在身上的无袖纯棉白紧身衣,这十分性感的衣裳这时候让她羞愧异常无地自容,她狠狠地抓住衣裳的下摆,狠不得一下子将这代表着她的耻辱的衣裳撕个粉碎。
几分钟后,明珠又出现在同学们面前,她款款地穿行在一桌又一桌之间,她衣着整洁一脸白净,当用完餐的同学们离开座位走向餐厅门口时,她站在门口一一和大家握手,“再见……我会想你们的……”随着她动人的话语,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许多同学被她的真情感动了,有两个女生竟然也流下泪来,少女纯净的眼泪使七月的阳光里弥漫着惊蛰时节才会有的蓬蓬勃勃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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