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红包

  九月的一个雨后的清晨,头戴粗编草帽的林连长从选厂坐车回到他的办公楼,道路虽然坑坑洼洼,汽车上下颠簸,但林连长在他的吉普车上睡得很香。汽车到办公楼门前刚刚停下,他反倒醒了,一下车,就闻见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清气和花草的绿气混合而成的给人大增精神的气息,心中不觉有些沉醉。


想让女儿成为名人成为记者,已经实现了一半,女儿的路还很长,这个愿望肯定能完全实现;想发点财,一辈子不缺吃穿用,一下子发了大财,而且这财路越来越广,李广汉发现的新矿床品位远远高于原来的矿床,虽然李广汉的打矿队按照股份拿走了40%,但就剩下这60%,也已经高于过去的收入了,而且从那一天签订合同开始,他再也不用操寻矿和打矿的心,他只把住一关,就是炼金关,所不同的是炼金房里,原来只是他和炼金师,现在多了个刘妹妹。开始他对这很不习惯,但当他面对着属于自己的黄金,并和过去的收入进行比较后,他心里舒坦了,收入高于过去,操的心还少了,何乐而不为呢?看来这个啥责任有限公司,这个啥股份制,还是不错的!还有,老婆是自己靠着不正当手段弄来的,许多年来自己在老婆和老丈人面前都低三下四,甚至每次和老婆弄那夫妻间的事,也都要先给老婆跪一回,如今这个也板过来了,老婆由过去的蛮不讲理变得温顺多情,家庭一下子显得合美异常。

  林连长真正地陶醉了,他将那只陈旧的人造革箱子提上办公室,关上门,打开毛主席像,放到地下室后,就迅速来到了办公楼外面,来到了浓重的花草气息和雨水气息里。这时候太阳刚刚从娘娘峪峪道东边的杂木林上露出头,林中的鸟雀叫得整个娘娘峪满是精神。林连长心情好极了,他将手背起来,呼吸着醉人的气息,听着提神的鸟叫,踏着金子一般铺在地上的阳光,走到了办公楼西边,踢碰着草上的晶莹的露水,走到母亲的坟地上,走到钻天杨树的长长的影子一侧,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绕着母亲的坟地走了三圈,发现一根树枝掉在坟头一侧,他轻轻捡了起来,使劲儿扔掉了。帽子却在他扔的时候从他的头上掉下来,他捡起来戴上,“妈……”他在心里叫了一声,“你要是活到今日就好了!妈,我知道你能看见你娃的,你娃如今活得多好呀!你别看你娃戴着这破帽子,这是给外人看的,你娃的富你一准清楚,你娃如今要啥就能买啥!你孙女也大学毕业了,还当了记者……妈,你等着你孙女成为大记者吧!那时候,你就是大记者、名记者她奶了!你孙女会把你过去所有失了的面子都争回来!”

  路边却响起张栓劳小心翼翼的叫声:“矿长,你一个晚上没睡,该……”

  他这才离开坟地,走到他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摆着一大摞省报,这是他让女儿明珠拿来的,明珠是昨天晚上到的娘娘峪,是他进炼金房时让司机去接过来的,司机说女儿住到了母亲那里,叫他一早去接。他一下车,司机就去接了。他看看表,40多分钟了,也该回来了。他觉得身上没有一点点睡意,就在从窗口射进屋里的早晨的阳光里,将堆在桌子上的近两个月的省报翻开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着,不看文章只看署名,他希望多寻几个林明珠出来。

  十几张报纸翻过去了,他认为自己翻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但还没有看到一个林明珠,倒是看到了两个吴开会和三个水长流,其中一个吴开会,是在一块很大的文章前面,文章中还带着两张照片。

  他呼吸的频率就不匀了,心里顿时象压上了一个碾盘子。


水长流不说了,那是个才子,明明喜欢上了这个才子说明明明眼光不低,跟恁家伙的厅长的女儿比,明明当然比不过人家,水长流被人家弄走了,这就不说了。但是开会并不比明明你高多少呀!你的好朋友一下子骑着快马从你面前跑过去,你心里不愧么?!

  他还是非常仔细地翻看着,他期望着能尽快看到林明珠三个字。


“林明珠!”他激动地念出了声,他终于看到了女儿的名字,飞扬在他脸上的喜悦不亚于看到他的大撂的金钱。


但他脸上的喜悦很快就飞走了,文章太小了,只有火柴盒大小,而且,林明珠三个字,还署在文章末尾,还括在一个小括号里面。

  “丢人!”他一拳头砸在报纸上,“写这样的文章还不如不写!”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背着手在屋里走,步子乱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他所熟悉的他的吉普车的声音,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女儿,他心里的火苗子就一窜一窜的。但他毕竟经过许多大事情了,所有的经验告诉他,靠发火是办不成任何事情的,发火不但成不了事,反而会坏事!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又坐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报纸,看起明明那一篇文章来。

  文章说的是小秦岭地区一个村民小组,怎样让一个五保户从大家供养,到送技术让五保户自己致富不再要大家供养的事。事倒是个好事,文章的句子也顺着,事也说清了,看着也觉得对,就是文章太小了,太小了……

  女儿就在这时候走进他的办公室,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就把一个包儿放到他的桌子上,放到那一撂报纸旁边,“我给你买了一身衣裳,你不能再穿这样的衣裳了。”

  他没想到老婆张有田也跟着进了门,还没和他打招呼就先关心上了,“这女子,你大一个晚上没睡,还不让他先睡一会儿!”

  “没事儿!没事儿!”他连连摆手,对老婆笑着,“你看我脸上,一点困样子都没有!”

  明明微笑着打开包儿,“我大只要一见到他女子,两天不睡都不会困。”从包里拿出一套条绒衣服,抖开来,“大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害怕穿得好看了,乡里人说你发了财,寻你的事儿,你就有意穿得比农民还农民,还不论冬夏,都戴着那个破草帽。我给你弄这一身衣服,你看看,蓝条绒,农民一看,都觉得很一般,谁都穿得起,但城里明眼人一看,反倒会觉得你不一般,因为这是外国名牌真维丝衣服。这就跟中央领导穿那军大衣一样,可以接见外国人,也可以到农村访贫问苦。你说对不?”

  “女子说得对。”他拿起那套条绒衣服仔细看看,“不错,我后晌就换上。”随手交给张有田。

  张有田接过,到那边单人床上,仔细地叠起来。

  “还有鞋子。”明珠看着父亲穿着的前面已经露出一个破洞的解放鞋,“过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一双翻毛皮鞋,可以到矿上踩水踩泥,也可以出入高级场所。”

  林连长心中泛上一片子甜蜜的涟漪,“还是自己女子关心自己呀!”他在心里感叹。却没有忘了他叫女子来的正事,“太好了,大的穿戴日后就靠女子管了!”在明珠高兴的笑声中,他才转过话题来,“给我说说你的事情。”他有意先不说报上文章的事。

  明珠立即沉静下来,拉过一张椅子坐到父亲身边,轻声说:“我一到记者站,才知道你已经给我把啥路都铺好了,从站长副站长到记者同事们,对我都很好,剩下的事情,就是我怎样写出好文章了。”抿了抿嘴。

  林连长对女儿的话很满意,点了点头。

  “开始两个礼拜,我跟着站里的同事一块儿去采访,渐渐地摸出门道了,就一个人出去,一个多月时间里,我已经写了13篇文章了,在记者站,没有哪一个人有我写得多。这13篇里有消息,有通讯,还有一篇报告文学一篇速写。记者站就有传真机,文章一定稿就可以传给报社,但是……”明珠叹了一口气,“报上只登了两篇出来。”

  “两篇?”林连长指着桌子上他看到的那篇文章,“除了这个,还有哪一个?”

  明珠看了看桌子上的报纸,顿时被父亲的心感动了,“后面那一篇不用看了,跟这一篇差不多大小,没意思。”

  “寻出来嘛。”林连长脸上还是微笑着,“我女子写的文章,再小,我都爱看。”

  明珠迅速翻出来了,递到父亲面前。

  林连长接过一看,登在倒数第二版,而且是登在一组文章中,算是其中的一篇,题目是《一个爆竹炸断三根手指头》,说的是一个小孩放爆竹时充大胆,拿在手里放,结果炸断了三根手指头,算是告诫人们引以为诫的意思。

  林连长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了,虽然有几个字他不认识,但他还是感觉到,事实说清了,语句顺溜,仅此而已。

  “不错!”他放下报纸,大声赞扬道,遂又拿起那两篇报纸,对着张有田说:“你也看看,咱女子的作品,把我看得高兴死咧。”

  他已经想好了和女儿谈话的程序,他要循循善诱,渐渐地把女儿引到自己责备自己的程度。

  张有田笑嘻嘻地接过报纸,“恁好,我看看。”拿着坐到床上去看了。

  “到你奶坟上去看看吧。”林连长说,“你当了记者,而且是省报的记者,你还没给你奶说过呢。”

  父女俩走到钻天杨树跟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从娘娘峪东边杂木林顶端升起来,阳光一片灿烂,鸟雀已经出林,远近都有不同声音的鸟的叫声,空气中雨水的气息和花草的气息依然很重,草叶上的露水湿了他们的鞋子。林连长在钻天杨树跟前停住了步子,女儿明珠却虔诚地绕坟走了三圈,然后在朝南的灵堂口站住脚,“奶……”声音里充满了感情,“我来看你了……”声音陡然低了,扑腾朝着灵堂口儿跪下来,“奶,你孙女不争气,考大学时没考上,是我大花钱给我买了个学上。学成了,又不能分配,我大又送人家一辆豪华汽车,我才去当了个记者……”说着流下泪来。

  林连长没想到女儿会说这些,“别,别说这些,说些让你奶高兴的事儿。”他对女儿说。但他心里挺高兴,自己为女儿所做的一切,女儿都清清白白,女子,好女子……

  明珠跪在金色的阳光里,跪在花草的香气中,跪在鸟雀的脆鸣中,声音里虽然带着浓重的哭音,却没有因为父亲的话而停止,“奶,我知道你一辈子都争强好胜,但临到去世,也没过上好日子!我大也跟你一样,我大身上流着你的血,我大比你还争强好胜,我大已经挣住大钱咧,还很不满足,他要为你,为他,为咱林家争回面子,就让我学新闻,当记者。奶,你放心,你孙女明珠身上也流着你的血,你孙女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你孙女下了狠心,不写出好文章,不来见你!奶,你放心吧……”说到这里,她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林连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跪下了,就跪在女儿身边,对着母亲的坟,女儿哽咽了,他也哽咽了,“妈……”他哽咽着说:“你孙女是世上最好的孙女!”

  反倒是泪流满面的女儿将泪流满面的父亲拉了起来,父亲一边擦着脸上的泪,一边说:“女子,说真的大对你写的那文章不满意,大就看到人家开会都写出好文章了,大心里急,本来是想给你好好说说呢,没想到女子你恁懂事,大的心思你比大还清楚,女子,大啥也不说咧,大相信你一定能够成功!”

  当天上午,林连长就派司机到市里订了一份省报。邮递员只将省报只送到娘娘峪村。他就每天派司机到村里取一回报纸。报纸拿回来,他还是那样,只看署名,不看文章。


终于在10月的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他看到林明珠的名字出现在省报第一版一大篇文章的前面,文章的标题就很有诗意《雁归小秦岭》,写小秦岭地区怎样治理环境,怎样使污染最严重的采金区做到山青水清,雁归鸟还。报纸编辑部还专门为这一篇文章加了编者按,第一句就是:这是一篇发人深省的好文章……

  林连长是在刚刚睡完午觉后看到这篇文章的,一看到第一版的布局他就激动得坐不住,硬是站着把5千多字的长篇通讯看完了,然后欢欢地走出办公室,对坐在外面值班的张栓劳拍着报纸,“你看,明明写了一篇多大的文章!你看!”

  30多分钟后,他又出现在自己家里,一进门就叫:“女子她妈,大喜讯!”

  一个多小时后,他趋车赶往省报小秦岭记者站。张有田满脸是笑地坐在他的身边。


到达记者站门口,正是太阳西垂,阳光最为柔和的时候。下班的时候眼看就要到了,小秦岭市宽敝的街道上,已经出现了不少早退的机关干部。汽车一停住,张有田就慌着下车,“我去叫女子,你别动,认得你的人多。”

  林连长却拉住了妻子的胳膊,“等下班了再说,别耽误了女子工作。”

  “对着呢。”张有田已经将车门打开了一条缝,连忙合住。“对着呢,咱等等,不能耽误女子工作。”

  腰里别着手枪式猎枪的张栓劳就在这时候招呼司机将汽车停到一边去,“那儿,那儿有个停车场。”

  但还没待北京吉普车挪开,记者站高站长坐着林连长赠送给记者站的凌志汽车从街上驰过来了,一下车就朝着吉普车叫:“林矿长!”并且大步朝吉普车走来。

  林连长连忙下车迎了过去,远远地就朝高站长伸出了手,“太谢谢你了,女子在你手下,全靠你的栽培!”

  高站长紧紧握住林连长的手,上下摇了两下,脸上夸张的笑容就变成真正的微笑了,声音也轻了许多,“你知道不,明珠弄成了一件大事。”

  林连长已经穿上了明珠给他买的真维丝条绒衣服,还有咖啡色的翻毛皮鞋,只是还戴着他的粗编草帽,他笑眯眯地看着高站长,故作不知的样子:“啥……啥大事?”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这乡里人,整日在山里钻着。”

  “明珠写了一篇大型通讯,写的是小秦岭地区采金区环境治理的事,文章写得真是才华横溢,事件材料又扎实感人,市黄金局、环保局、矿管局都是这篇大型通讯的直接受益者,局长都亲自到记者站感谢,市委书记在报纸上批示,原文是这个……我们需要这样的好记者,我们应该给明珠同志请功。你看,女子是不是弄成大事咧?”

  林连长心里舒服极了,朝思暮想的,不就是这么?但他表面上还是那笑眯眯的样子,“这还不是靠你培养?她哪儿有恁大的本事?”

  “咳,可不能这样说!你作为父亲,是她最大的培养者,我嘛……咳,我没啥功劳。”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洋溢着自豪。

  “啥也不说咧,”林连长将粗编草帽卸下来拿在手里,“我知道没有你就没有我女子的今天,咱一块出去吃个饭,庆祝一下。”

  “行。”站长一口答应,“本来晚上还有个应酬,不去了。”走到凌志车跟前,车上立即下来一个小伙子,他就对小伙子说:“叫老刘去参加那一摊,再给水电站打个电话,叫明珠快点赶回来,到……”转过脸,对着又将粗编草帽戴在头上的林连长,“到哪里?”

  “花园酒店吧。”林连长大着声,应出了一片豪迈。

  眼看到晚上11点了,明珠还没有过来,高站长和林连长都喝醉了,被人搀扶着走出了霓虹灯闪闪烁烁的花园酒店。张有田扶着丈夫在吉普车上坐定后,伏在丈夫耳边问:“回家?还是到女子的屋里看看?”

  “这还用问?咱是来弄啥的?站长算个球!咱是来给女子祝贺的!”林连长将粗编草帽拿在手里反复旋转着,“开……开车。”

  林明珠的宿舍在一幢商品楼的三层,是林连长花了26万元给明珠买的,4室两厅,又花了4万元给里面配上了朴素大方的家具。汽车开到楼前的草坪前停下来,张栓劳指着那套房子说:“明明在家里呢。”

  一看见三楼明明宿舍窗口明亮的灯光,林连长的酒就醒了大半,打开车门,就跳下了车,而且将头上的粗编草帽卸下来,扔到吉普车里。张有田慌慌下车扶他,他却已经大步朝楼道走去,“我没事,我还能喝两斤。”

  张栓劳跟下了车,机警地四面瞅着,却只跟到楼道跟前,就站在楼道口,没有跟着上楼。

  林连长万万没有想到,女儿在水电站时,根本没有接到过电话,回到单位后,也没有接到任何人让她到花园酒店的通知,或者告诉她说她父母亲来了。

  “这帮狗日的!”林连长愤怒了,“为啥呢?”

  女儿为父母亲一人打开一瓶矿泉水,淡淡一笑,“这还不明摆着,嫉妒呗。”

  “嫉妒……”林连长琢磨着这两个字,忽然哈哈笑了,“好哇,嫉妒好哇!他们越嫉妒就越说明咱女子有本事!”兴奋地在屋里走动着,“女子你不用管他们这些小肚鸡肠的事情,你只管专心致志地写你的大文章,把你的名气弄得越大越好!成了大名人了,谁想再给你使绊子,就够不着了!”

  “对着呢。”张有田在一边帮腔,“你大说得对。”

  林连长走到女儿的写字台跟前,在他们来以前,女儿肯定正在写字台前忙着,触摸式台灯发出银色的柔光,光线里是一大叠写满字的稿纸和那张让林连长激动万分的省报。“你这是……”

  女儿匆匆走过去,“我在比较呢,我写的,别人改的,省报发表以前删改的……总结总结,学点本事……”

  “别……别人改的?”林连长的思维很难拐过弯来,“你的文章咋会是别人改的?”

  “大……”明珠声音极轻地叫道:“你女子几斤几两,你不清清楚楚么?这么好的文章,你女子能一下子写出来么?”

  “哪……”林连长的酒顿时完全醒了,“哪……”

  “你也不用着急。”明珠将凳子往父亲跟前一放,“你坐下,我给你说。”又搬过一只凳子,“妈你也坐下。”

  林连长坐下来,闭住了眼睛,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来,却半天摸不着打火机。

  “大……”明珠将林连长噙在嘴上的烟取下来,“你也别生气,更不能失望,这文章也不能说不是女子写的,女子扎扎实实地采访了6天后,将文章写好了,女子知道这是个重大题材,就跑到毛河中学寻我的同学……”

  “就那个……”张有田问:“就去寻那个浑身是才的水长啥个流?”

  明珠点点头,“他这个人很善良,我们关系也还不错,我请他给我改,他就很认真地改了。”拿起写字台上的稿子,“你们看看,他改得很仔细。”

  林连长接过稿子,翻看了几页,发现女儿写的稿子很清楚,水长流的小小的毛毛字却密密麻麻地塞满字里行间。他在午睡后看到女儿的稿子,为女儿稿子中许多很有才华的句子而激动,这时候才发现,这些句子,大都是水长流的。

  明珠继续说:“我这几天一有空闲,就比较他改的和我写的,从中学习他的长处,学多了,不就成了我的么?”

  林连长却眯起了眼睛,他将稿子放在写字台上,又从衣兜里捏出一根烟,是那种下意识的动作,捏出来后,就从凳子前站起来,在屋里扑踏扑踏地走。忽而转过身来,问女儿:“他跟那个啥……那个厅长女子还好着么?”

  明珠立即理解了父亲的心思,低下头来,“我没好意思问。”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林连长走到明珠跟前,“一辈子的大事情么,还有啥不好意思的?你给开会打个电话,问一下开会也行。”

  “开会……”明珠声音很低,“她咋会知道?”

  “她在省城,她就在报社编辑部,消息比你灵多了,你打吧。”

  “明日吧?”明珠一看表,“都快12点了。”

  “就现在打,这时候才好寻着人,一上班,就不知道她跑到哪儿了。”

  明珠走到电话跟前却没有拿听筒,回过身,“我咋问呀?”

  张有田转过脸,看着林连长,林连长却将烟卷噙在嘴里,嘴唇将烟卷一下一下地捻动。

  明珠看看父亲,知道这个电话非打不可了,说真的她也真想打,自从水长流给她改过文章,而且这篇文章一下子在报社成了重要文章后,她对水长流的思恋,日深一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拨起号来。

  开会住在集体宿舍,屋里自然没有电话,她打通了楼层电话,好话说了一大溜,叫接电话的一个粗嗓门女人去叫开会。片刻之后她就听到了开会跑来的脚步声,开会一抓起电话就说想死你了!然后说看了明珠的大型通讯,激动得给她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有找到她。“你简直不得了,你这样发展下去,不得了!”

  明珠嘴上客气着,忽然转了话题,声音也低了:“你知道,水那边……咋样?”

  “你还想着他呀?!”开会在那边叫道:“你这样发展下去,不比他差!”

  “我……我就问他的事嘛……”她拿出了她们在学校时,她俩之间的语言。

  开会在那边长叹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给你说,他那里我确实不知道,但是那人那里,出大事情了?”

  明珠心中猛然一动:“咋啦?”

  “她父亲涉嫌受贿,已经被逮起来了。”

  仲秋十月气候宜人的夜晚的这个信息,刚刚参加工作的少女明珠并没认为有什么重要,而她的接近于老谋深算的父亲却高兴地咧开了嘴,“你到车上去把我的打火机拿上来,”他兴冲冲地对老婆说,“我要吃烟!”

  12天后的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林连长坐在他的3点0皇冠汽车里,伸出一只手,将烟灰弹在了省城106路公共汽车花木厂上下站附近。他已经到省城两天了,他从不同的角度了解了文文父亲的情况和文文的情况。看来文文父亲的受贿罪是不可能改变了,根据受贿数目,只是个判死刑还是判有期徒刑的问题,文文的家已经被搜查过,家里所有的存折和现金,包括贵重物品,都被没收了。文文的年轻的继母在家里被搜查的当天晚上就离家出走了,文文是父亲的独生女,一下子从千人抬万人宠的地位落下来,很不适应,在家里哭了几天不出门,她的工作单位省财政厅办公室派人通知她,如果再无故旷工一天,就按自动脱离岗位处理。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立即去上班了,她再骄傲,也知道财政厅这样好的单位如果不是她的父亲在台上权大面子大,她是绝不可能从大学一下子分配过去的,如今自己的靠山倒了,如果自己再不努力维持,很可能就会象过去她所看不起的许多人一样被当权人物随意处理。但真要去上班,才发现自己的摩托车也已经被没收了,她想打出租车上班,又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今后就完全靠工薪吃饭了,自己已经是平民,就不要再摆特权人物子女的架子了!于是就咬着牙挤公共汽车上班。

  文文终于出现在林连长的视线里,林连长微微一笑,又朝外面弹了一下烟灰,才说:“开过去,缓点。”

  于是,3点0皇冠徐徐朝106路公共汽车花木厂上下站驰去。

  文文已经站到站牌下面了,文文朝公共汽车平时开来的方向张望。

  3点0皇冠驰到文文跟前停了下来,车门悄然开了,从车上走下了西装革履的林连长,明净的阳光照着林连长满脸灿烂的笑容,亲切地朝文文伸过手,“蒋小姐,请上车。”

  文文对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话语非常熟悉,但自从父亲被逮捕以后,这样的场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她怀疑地看着林连长,小心地问:“你……是谁?”

  “我是林明珠的父亲。”林连长说,“我见过你,走,我送你一段。”

  “不。”文文在早晨的阳光里捋了一下头发,“不用了,谢谢你。”她在心里说,这就是那个矿长,这就是那个花钱买学上的同学的父亲……

  “我也没事,正好出来溜溜。”林连长依然笑容可掬。

  “谢谢,不用了,我坐公共汽车。”文文摇摇头,心里想,我再落难,也用不着你这样的土老帽施舍!

  “请吧,”林连长笑容更加灿烂了,“我正好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有事情?”文文又捋了一下头发,“那……好吧。”

  林连长朝车那面走去,他刚刚弯下腰往车里钻,文文已经利索地坐在车上了,她太习惯于坐这样的豪华车了,她坐上车后就舒舒服服地往后背上一靠,“说吧,啥事?”

  “这样吧,”林连长说,“我中午请你吃饭,吃饭时说。”

  “饭不用吃了,你说吧。”

  “那……”林连长微微一笑,“我说了,请蒋小姐不要再意。”见文文没有吭气,他顿了一下就接着说:“听说你和你的同学水长流在谈恋爱?”

  文文转过头来,看了林连长一眼,“这和你有关系么?”

  “不不,”林连长笑笑,“我是想,他和你太不般配,你在城里,他在乡里,你是省财政厅的干部,他是一个中学教师,就是真的在谈,长期不在一块儿,也会……嘿嘿,这个你明白。”

  文文蹙了一下眉,“这也和你没关系呀?这是我和他的事呀!”

  林连长咽了一口唾沫,但脸上依然飞绽着微笑,“是这样,”他不禁拉长了声音,深刻认识到城里人不好对付,只好换了一个思路,她这样的女子被别人求惯了,这一段时间以来肯定再也没有人求她了,我就求她个高兴,办我的大事!“我是来求你的,”看看文文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就继续说:“我那儿一个女子看上水长流了,”盯着文文的脸,看见文文还是那样平静,就知道文文根本不再乎水长流,于是声音就清晰了许多:“想着我和你见过面,就让我来求你,城里好小伙子千千万万,只要你同意不再跟水长流谈,人家给你一万块钱。”


其实他的提包里带了十万元。文文要是嫌一万少,他就一直往上加。他从车后面玻璃下的布兜里掏出一个红信封,信封上印着三个烫金大字:大红包,递给文文,“这是一万。”

  “不……”文文推开了,“我就是不谈,也不能要这个……”

  林连长却从文文的话中听出了软弱,若是她父亲在台上时,她会吹胡子瞪眼地哈斥我,但如今,她只说不,而且……她毕竟不是过去的文文了,她连出租车都打不起,她急需钱!于是,他直接将大红包放在文文手边的小黑皮手提袋里。

  文文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有意识装着看不见,就没有推挡。林连长却认为文文太缺钱了,再也没法儿摆她的小姐架子,心里就特别高兴,就这还没忘了给文文打一下圆场:“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文文看着车前面的挡风玻璃,没有吭气。

  林连长顿觉心花怒放,“这样,蒋小姐随便给他写一个二指宽的条子,就说各走各的路,我就好交差了……”切切地看着文文。

  文文轻轻咬了咬嘴唇,没有吭气。

  “嘿嘿,”林连长笑得很亲切,“我把纸和笔都给你准备好了……”

  这时候正好到了财政厅办公大楼跟前,汽车缓缓停下了。

  文文又捋了一下头发,打开车门,看都没看林连长,只轻声说了一句:“你应该知足了!你女儿也该知足了!”就下了车,随手从小黑皮手提袋里掏出了那个大红包,往林连长面前一搁,转过身,不回头地走向了办公大楼。


“文文……”林连长拿起大红包跳下了车,“你忘了东西!”


文文站住了,站在办公大楼前的门卫和正在上班的人们的视线里,看着林连长。


林连长匆匆走到文文面前,伸手就要将大红包往文文的小黑皮手提袋里装。


文文闪开了,文文还是那样平静着脸膛,声音也很小,却异常严厉,“不要让你的钱弄脏了我的提包!”说完转过身,踏着早晨的清净的阳光,不回头地朝办公大楼走去。


手拿大红包的林连长愣愣地站在豪华气派的办公大楼面前,站在明净的阳光和清爽的空气里,愣愣地看着文文的背影,直到文文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大楼里,他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不能理解,已经穷得连出租车都打不起的文文,怎么见了钱毫不动心。她不禁想起了那个让他失尽了脸面的王芳。这些女人,穷得啥都没有了,还高贵得象个公主。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朝他的豪华汽车走去,王芳的话就在这时候响在了他的耳边:“你除了有钱,还有啥?你再有钱,你也是个乡巴佬,是个土老帽!是个猪!对头,你是猪!”


张栓劳慌慌跑过来,“矿长,你……”伸手扶住他。


他轻轻推开了张栓劳,想说没事儿,却没有说出来。坐到汽车松软的皮垫上后,他浑身象没了骨头一样软在皮垫上。他想起了他的小山一样堆在地下室的钱摞,还有那沉重而又诱人的金锭堆,这是足以让一个男人自豪一辈子的,但是,在这个文文、在那个王芳眼里,我的这些咋就一钱不值呢?!


他又一次深深地感到了一个男人面子的重要,进而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明珠,由明珠又想到了才华横溢的水长流。


“长流……长流……”他在心里切切地叫:“你一定要当我的女婿!”


豪华汽车在他的深沉的思考中缓缓开动了,一个小小的颠簸使得他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两眼这就看到了车窗外面,一个醒目的招牌就在这时候映进了他的眼睛,“打字复印”,他油然动了灵机,就对司机喊了一声:“停车!”

“打字、打字……天爷呀,只要有这个打字,水长流就已经是我的女婿了!”他在走下汽车的时候喃喃地对自己说,“天爷呀,你还是照看着我这个放猪出身的林连长呢!天爷,我一定给你争回面子!”他站在早晨的阳光里,浑身突然来了精神,走了那醒目的写着打字复印的招牌面前时,他甚至响响地清了一下嗓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