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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岭市伏牛县毛河乡毛河中学教师水长流迎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寒流,迎着西边山头上灰蒙蒙的落日,朝长途汽车站走去。他已经不记得多长时间没有理发了,也不记得早晨起来梳头没有梳头,纷乱的头发被西北风吹得在头上胡乱摆动。灰颜色的绒衣少了两只扣子,风就不断往胁骨上钻,他只好将那只几乎在任何一个卖提包的小贩那里都可以看到的劣质提包抱在胸前,挡住凌厉的秋风。直到上了拥挤的长途汽车,他才觉得身上暖和一些,没有位子坐,他就坐到司机旁边的发动机盖上,就觉得屁股被发动机暖得很热,这才发现,早晨起来,忘了穿衬裤。
他却没有朝脚上看,他的脚上依然穿着夏天才穿的超薄尼龙袜,还有夏天才穿的塑料凉鞋。他被发动机的温暖刺激着,心里一直在念着:暖和了,暖和了……
等他已经习惯了车厢里的温暖后,他才开始想他这样匆匆忙忙去省城的事情。毕业分配后,他是被文文用摩托带着送到长途汽车站的,他的嘴被文文的爱激动得说话不断结巴,在长达5小时的前往毛河中学的长途汽车的颠簸中,他一直在琢磨着怎样准确形容文文对他的爱,直到汽车碾着夕阳驶进毛河乡,他才咬定了两个字:高贵!对!只有用高贵两个字,才能准确形容文文对自己的爱!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晚上,他就把他的这种近于发痴的爱和这种搜肠刮肚的形容写在信纸上,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先去与学校的领导和同事们见面,而是先发走了这封信。
到毛河中学以来,他准确地记得他已经给文文发去9封信了,而文文只给他发来两封信。“不!是一封信!”他在心里说,他不承认他今天收到的信是文文写的,虽然信封是财政厅的,信纸也是财政厅的,但是信的内容是打印的,信皮上的字也是打印的,文文的名字也不是文文的亲笔,也是打印上去的。也正是这封信,写了与他绝情的话,他绝不相信这些话,他绝不相信高贵的文文会说这些话,他把这封信装在提包里,要去问问文文。提包里还装着他两个多月来发表在种类报刊上的文章,他要一并给文文看,他认为他的一切成绩,他的一切荣誉,他的一切喜悦,都应该和文文共享。
长途汽车在半路上坏了,修了近两个小时才修好,等汽车开进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早晨4点多钟,再等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住旅舍太划不来,他就抱着他的劣质提包,一路问着,徒步走到了省财政厅,塑料凉鞋在冷风中变硬了,在他的脚下就发出呱嗒呱嗒的近乎于破木板敲砖的声音。走到财政厅时天已经亮了,他在附近的小摊上买了一个烧饼吃了,就又抱着劣质提包站到财政厅门口等他心上的文文。忘了戴手表,他也不知道几点钟了,就呆呆地看着路上稀少的行人在寒流中匆匆而行的样子。忽然想到应该写一篇文章,把自己的心记下来,在见到文文时给文文看。于是就坐到财政厅门口的花岗岩台阶上,从提包里翻出他随身带着的牛皮纸皮儿笔记本和那种最最简易的圆珠笔,手在嘴前哈了一下,略略一想,就在笔记本上写下题目:《爱的心穿行在深秋的寒流中》。
这是他的真情实感,这是他的真实经历,他一动笔就十分投入,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句子后,他才发现他已经写了密密麻麻3页纸。他知道,这是一篇非常好的爱的表白,这是一篇非常好的爱的散文,如果拿出去发表在报纸上,许多少男少女会为之感动,但他知道自己是绝不会拿出去发表的,这只是写给一个人的,这只是写给我的心爱的、高贵的文文的,这是只能由她一个人阅读,也只能属于她一个人的,任何人不能与她分享!
他将笔记本合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他的劣质提包,这就感到浑身已经冷透了,连忙搓搓手,跺跺脚,又将提包抱在胸前,走向办公大楼门口。
正是上班时候,进入大门口的人流完全可以用川流不息形容。他刚刚在门口一侧站定,年轻的保卫科值班人员就走了过来,看了看他的穿戴,就毫不客气地说:“走开走开!”
“我……”他脸上连忙布上笑容,声音也很软:“我是来找人的……”
“上访在那边!”
“我……我不是上访的。”他慌慌打开提包,想找出他的工作证,却怎么也找不到,鬼使神差地找到了上大学的学生证,只好将就了,“你……你看,这是我的学生证。”
年轻的保卫科值班人员接过去一看,反复将学生证上的照片与他对照过后,脸上就有了笑,“对不起,看不出你还是个大学生!你找谁?”
“找……”他顿觉脸上的笑自然了许多,“找文……不不蒋一文……”
“噢,”年轻的保卫科值班人员将他带到值班室,“登记一下。”
水长流对所有牵扯到文字的东西都很感兴趣,他就很爱填表格,他总能在填各种不同的表格时产生各种不同的联想和美感,所以他接过登记本时,填得很认真。当他填到“与被访者关系”一栏时,略加思索就填上了对象两个字。他认为对象两个字太美妙了,在表明他与文文的关系时,这两个字太准确了太简捷了。按照标准的陈述,他应该填上“未婚夫妻”。但这准确表述远远比不上这个明明是方言的词汇生动。他认真填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错别字后,就递了过去。
“对象?!”年轻的保卫科值班人员又看了看他:“你是蒋一文的对象?”
“嗯。”他微微笑笑,点点头。
“呃正好!”值班员猛然大叫一声:“蒋一文,你对象来了!”
毛河乡毛河中学教师水长流随着值班人员的叫声,脸上在一瞬间布满了红云,心也扑扑地跳了起来,“文文……文文……”他含情脉脉地在心里叫着,朝值班人员叫着的方向转过身去。
水长流怎么也没有想到,文文根本没朝这边看一眼,就冷冷应了一声:“我没有对象!”径直朝电梯走去。
水长流只觉脑袋轰地一声响,在年轻的值班人员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抱起提包,朝电梯口跑去,塑料凉鞋在花岗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类似于京剧舞台上快板的节奏,同时大叫:“文文--”
电梯正从12楼往下降,电梯口聚集了许多人,文文就在这些人中间,眼睛看着电梯门口上端的液晶显示数字,水长流的类似于疯狂的叫声几乎惊得所有人都转过头朝他看去,文文更是惊得心惊肉跳,禁不住瞪起双眼,愤愤地质问:“你来干什么?!”
水长流顿时感到张口结舌,“我……我……”
年轻的保卫科值班人员快步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就将他往大厅外面推,“看着你小子就不象个大学生,在哪儿偷了个学生证,还想当文文的对象!见你的鬼去吧!”
“不!不!”水长流挣扎着,尽量将自己的身子往下沉,尽量增加着身体与地面的磨擦力,“我就是她的对象!我就是……”使劲儿回头,“文文,你说话呀,你咋不说话呢!”
文文就是不说话,文文甚至连头也不回。水长流在被值班员推出财政厅办公大楼大门时,绝望地看了最后一眼文文那高贵的背影,他耳边不断响着年轻的值班员那愤愤的哈斥声,但他根本没有听清他在哈斥什么,他的身体被动地被值班员推着拖着,直到值班员将他松开,他才看清,他的身子正矗在大马路边明晃晃的秋天的阳光中,他的少了两个扣子的绒衣正被深秋以来的第一场寒流吹得呼啦啦闪动,但他根本不觉得冷,他满脸是泪,乞求般地看着年轻的值班员说:“我……我就是她的对象,我们班一百多个同学都能作证,你让我见见她……我要、要跟她说个明白……”
年轻的值班员没有走,大概害怕他再返回办公大楼,就只是冷笑着象看一个神经病人一样地看着他,他的朦胧的泪眼和热乎乎的心很快被值班员那轻蔑的冷笑冻僵了,他的嘴张着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不断线地往脸上流淌。
另一个同样泪流不止的是办公大楼里的文文。
她怎么也想不到水长流今天会在大厅广众之下让她丢人现眼,但在众人面前,她强撑着自己的平静的表情,直到电梯到达她办公的6楼,她匆匆跑下电梯,钻进女卫生间的一个小隔间里,关上门后,才让自己的眼泪尽情地流淌。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原来见了她脸上尽是笑,现在见了她脸上尽是绉纹的中年女人走到她的办公桌前,认真地说:“小蒋,门口那个人你得处理一下。”
她心里又轰地一响,她这才知道水长流还在办公大楼外面,她立即想到水长流这样痴愚的人,不知会在下面胡说些什么,也不知会做出些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事,她真后悔她作为厅长女儿时的那种可笑的虚荣心,她明明知道自己根本不爱、也不会爱上这个浑身土气的山里人,但又觉得他的文章写得好,他将来肯定能成为大作家,她愿意也喜欢作家夫人这个头衔。但她知道,她绝不会和这个土老帽有夫妻间的事情,做这美好的事情,她有她的心上人。所以,当她在电话里听水长流说他分到300公里外的乡里中学后,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于是就兴高采烈地请他吃饭,情深意长地送他到长途汽车站。现在,她就更不会喜欢这个乡里教师了,父亲的案子已经有了进展,父亲有将近100万元的窟窿。父亲捎话给他的独生女,希望女儿想法托人给他补上这将近100万元,这样,他就会免去一死。现在自己还有啥呢?过去自己是厅长的女儿,办这将近100万元还是有把握的,但现在,自己只剩下了高贵的气质和如花的身体,她硬愿以自己仅有的这些做代价,换回父亲的一条老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办公大楼外面的,等她走到水长流跟前,面对水长流激动不已的叫声时,她才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保卫科年轻的值班员跟在她的身后,“请……”她很礼貌地说:“请你回吧,我和他单独谈谈。”
看着保卫科年轻的值班员走开后,水长流却颤抖着双唇说不出话来,于是就颤抖着一双手,打开他的劣质提包,从中取出他的笔记本,翻到他早晨坐在寒风中写的爱的文章的地方,双手递到文文眼前,“你……你看看我……我的心……”
“我不看了……”文文伸出一只手推开,“我没有必要看了。”她说得很冷,“我只是来告诉你,咱俩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今后不要打扰我。”说完就转身欲走。
“文文……”水长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猛然跑到文文前面,扑腾给文文跪下,就跪在深秋的第一场寒流中,就跪在白刺刺的阳光下,就跪在无数个过路人的眼睛中,“你……你不能这样无情……”
文文的身子颤抖起来,想绕开他走过去,没想到他猛然抱住了她的腿,“文文……文文……你不能这样,你这是杀我呢……”涕泪俱下。
文文看向办公大楼,这时候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请保卫人员将水长流拉走,但她知道,保卫人员刚才被她“请”走以后,是再也不会过来管她的事情了,甚至会躲在窗后,兴灾乐祸地看她的笑话。一些过路的人也不走了,过来看她的稀奇。她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但她硬忍着满腔的悲愤,为了尽快结束这尴尬的局面,她低下头,想也没想就把心里的话对水长流说出来:“你知道么,我父亲被逮捕了?我父亲有100万元的窟窿,你能补上么?你能补上我就嫁给你!”
“能!”水长流松开她的腿,猛然站在她面前,表忠心一般地对她说:“你放心,我一定能给你弄来,你,你可要多保重,你看你脸上,气色多不好……”
“好吧,你只要能弄来,我……我说话算话。”
“你等着……你等着!”水长流毅然转过身,“我弄不来我不见你!”大踏步走开。
文文长长吁了一口气,强让自己平静下来,走进了办公大楼,走到保卫科值班室,微笑着对那个年轻的值班员说:“他是个疯子,他如果再来,求你们把他轰走!”
水长流万万没有想到他心中高贵美丽的文文对他的精神状态下了如此恶劣的定义,他信心百倍地在寒风中走,他的头发在头上飞舞着,他的灰色绒衣在风中摆动着,“100万,100万……文文,我一定给你弄来100万。”他抱着他的劣质提包在省城宽阔的马路上走,“100万,100万,文文,我到哪里去给你弄这100万?”
他突然停了下来,他想到了他的同学林明珠。
“明珠……”他在心里喃喃地说:“明珠,只有你能给我帮这个忙了,你能帮我么?”
他使劲地摇起头来,过往的行人怀疑地看着他,他根本没有察觉。他还在心里喃喃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明珠的心我还不明白么?如果是我要这100万,明珠会让她父亲给我,但问题的关键是这钱给文文,而文文又是她最最反感的一个人,原因很简单,她的心在我身上,我的心却在文文身上……”他又摇起头来,他又步履艰难地在大街上走。
“除非……除非我说,说这钱是我要……”他站住了,思维有了突破性发展,“是我要……她就会……”他自言自语起来,“就会给我……”
当天晚上,明珠正坐在她的胡桃木写字台前,情深意长地给水长流写信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当她确认电话那端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水长流时,她问清了他所在的电话亭,说声:“你在哪儿等着啊!”就慌慌穿上大衣,刚要跑出门,又返回来,到了卫生间,仔细地梳理了一下,又往唇上涂了些淡淡的唇膏后,才一溜小跑下楼,骑上父亲前几天给她买的铃木250摩托,驰上了楼前草坪间的水泥道。
父亲前几天给她送来摩托时送来了一个好消息,就是文文已经决定不和水长流好了。她根本不相信,她说她亲眼看见文文骑着摩托带着水长流去吃饭,还亲眼看见文文送水长流到长途汽车站。但父亲说他见过文文了,是文文亲口告诉他的。他问其中的细节,父亲却不告诉她,她知道父亲肯定想了不少办法,失了不少面子,而又不愿意让她背包袱,就红着脸说:“大你放心,我知道我该做啥了。”
但父亲走后,她却真不知道她该做啥了,实际上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立即动身去毛河乡毛河中学寻水长流,只要见到他本人,只要让正在失恋的悲痛中欲拔不能的水长流见到又一个美丽而又富有青春气息的同学站在他面前,发育良好、思维正常的水长流会重新决定自己的选择的。
但正当她要去给记者站长请假时,她却犹豫了,她想到正在失恋悲痛中的水长流会更加爱他的文文,文文是他心中的偶像,她这时候去寻他,不但不会使他喜欢自己,反倒会使他反感自己,甚至会联想到是不是她从中做了手脚,使得文文不喜欢他了。所以她决定过一段时间,假装自己并不知道他和文文分开的事情,而只向他表述自己对他的爱,并且就对他说,自己知道他爱文文,也知道文文喜欢他,但自己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非要向他表达不可。
想好以后心就静了一些,她就请黄金局的一个司机教她骑摩托。
自从那篇文章发表以后,她已经成了黄金局的贵客,所以局长就给这个司机给了长假,说什么时候教会她骑摩托,什么时候再回来上班。没想到她当天就学会了,熟练了两天以后,就完全可以上路了。
当她一个人骑着摩托在大街上行驶时,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冲动,就骑着摩托到毛河乡去,不到三个小时,她就可以到达毛河乡,就可以见到她日夜牵挂的水长流。她掉转摩托,疾驰回家,刚刚收拾好行装,却又犹豫了,“自己真能对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么?”她的脸顿时滚烫起来,“不会,自己很可能到了那里,却又什么也不敢说,无功而返。”
于是她打消了去毛河乡的念头,而决定给他写信。
今天晚上的信,已经是她写给他的第三封了,前两封她都不满意,写了又烧了,今天晚上这一封,她刚刚写完,还没来得及斟酌,就接到了水长流的电话。“这一封,这一封肯定就是上天要我给他看的,要不,怎么在我刚刚写好的时候,他的电话才来?”她这样想着,摩托车就拐向了水长流所在的李子园电话亭。
深秋的第一场寒流在水长流到达小秦岭市时已经停了,空气却依然寒冷,水长流在电话亭旁边跺着脚,抱着他的提包,不断地向四周望着,就这他还是没有看见明珠,当明珠的摩托车停在他面前,明珠从摩托上跳下来,亲亲地叫了他一声:“长流……”后,他才回过神来,连连应着,“没、没想到你也会骑摩托!真、真没想到……”
明珠激动地朝水长流伸过手,水长流才想到应该和她握手。明珠心里扑扑跳,匆匆握了手后,就顺势从水长流手里接过了提包,这才在电话亭橘红色的灯光下,看清了水长流的穿着,“你……”她心疼了:“你咋穿这一身?走,咱先给你去买一身衣裳……”
“不……不……”水长流慌乱地摇头摆手,“就就这一身,不吹风就不冷。”
一个冷字提醒了明珠,人只有在最饿的时候才觉得最冷,“你吃饭了没有?”
“没……”水长流老实地说:“我都忘了……”
“那……”明珠把水长流的劣质提包给摩托后架箱里一放,“前面就是李子园饭店,咱先去吃一点。”
李子园饭店的老板是认识明珠的,知道明珠虽然刚刚到记者站,却已经大名鼎鼎了,他礼貌地注视着明珠,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水长流,“大记者,来,坐这张最幸运的台子,68号,要啥吩咐就是”
“这是我的大学同学,”明珠向老板介绍,“就是你在报刊上经常能看到文章的大名鼎鼎的水长流。”
“幸会幸会。”老板朝水长流伸出手,却握得很轻,而且一握即松。
“他远道而来,你看弄点什么好吃的,上就是。”明珠对老板说着,走到68台跟前,拉开一张椅子,对水长流,“来,你坐这里。”
“嗯嗯。”水长流听话得象个小孩,坐下了。明珠就坐在他的对面。
老板迅速从里间出来,走到水长流跟前,笑着问:“能不能吃辣?”
“能。”水长流说,“不要太破费。”
“你办吧。”明珠交待老板,“越快越好,对了,红烧一只甲鱼,一斤半的。”
服务小姐端了两杯三泡台茶过来,给他俩面前各放了一杯,“请用茶。”
明珠幸福地微笑着,看着水长流的眼睛,“这是我们毕业以后,你第一次来我这儿,我太高兴了。”
水长流咧了咧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应该说的是要不是文文让他拿出100万元,他也不会来找她,但这话显然是不能说出口的,“我……”他一紧张说话就结巴,他一撒谎说话也结巴:“我早就、就想来……来了……”
明珠却以为他的结巴是见了她不好意思,心里就抹了蜜一样甜,饭店里暖气很好,明珠不禁将大衣扣子解开,忽然闻见一股酸臭味儿,一抬头,就明确了那味道的方向,那就是从水长流的身上发出来的,她这才想到,他不知多少天没有洗澡了,很可能从毕业到现在,他还没进过浴室呢。她这才想到晚上应该让他好好洗个澡,住在……当然住在家里,在家里洗澡,然后换上一身新衣服,然后……
她的心扑扑跳起来,脸也红了,连忙掩饰地将水长流面前的茶杯盖儿打开,“喝一点吧,”见水长流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笑眯眯地说:“你在这儿慢慢吃,我出去安排一下。”
她的安排其实是要去给水长流买衣服。这时候大商店已经关门了,只有个别小商店还开着门。她想到了一个高档服装店,她知道服装店老板住的地方,就是关门了,也不要紧。
水长流又连忙点头,“你、你忙……”
看着明珠的背影,听着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和紧接着开走的声音,他心里感慨万千,他已经明确地看出来,明珠完全误会了他来这里的目的,这样,他就更难给她开口了。“咋说呢?”他在心里问自己,“咋、咋说、说呢……”他在心里也结巴起来。
几个菜都很好吃,特别是红烧甲鱼,味道好极了,等他感到吃饱的时候,菜还剩好多,他想再吃一点,就觉得菜已经吃到了喉咙口,不能再加一点了。他就拿起一支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看着饭店门口。
足足又过了半小时,他才听到了明珠的摩托声,片刻之后,明珠就出现在饭店里,一脸的春风:“吃好了没有?”
“吃得……吃得很好……”他打了一个嗝,“也很饱。”
“那咱走吧。”回头对老板,“记在我的帐上。”
“没问题。”老板笑吟吟地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明珠跨上摩托车,脖子左右扭扭,未束的长头发就在大衣外面铺散开来,声音里透着无限甜蜜:“来,坐我后面。”
他回头看了饭店老板一眼,才不声不响地坐了上去,对于坐摩托,他已经不陌生了,他已经坐过文文的摩托了,一想到文文,他心里立即疼起来,“她……她父亲被逮捕了!还有100万元的窟窿!那就说明他父亲和这100万元有关系。啥关系呢?这、这太复杂了,不想不想,反正只要我能弄去100万元,文文的父亲就不会被枪毙,文文就会和我……”
摩托车开动起来,起步很稳,他的两腿不由往紧里夹一些,但身子还觉不稳,明珠的柔柔的声音就飘过来:“坐稳嘛……”他就想到了他坐文文摩托的情形,文文不是象明珠这样,启发式地叫他抱住她的腰,文文只猛一蹬摩托,他猛地往后一闪,就不由将她的腰抱住了,这一抱,抱得她心潮澎湃,直到进了饭店,他的心还在澎湃着。可眼下……明珠的心他太清楚了,如果也抱住,不就抱出问题来了?但明珠的话在耳边飘着,他不抱,明珠的脸往哪儿放?抱……就抱吧……
他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明珠的腰。
摩托车立即加快了速度,明珠的头发飘飞起来,就飘飞在他的脸上头上,弄得他的脖子、他的脸都很痒,却又是那种很舒服的痒,而且这头发是哪样的好闻,象是雨后的青苹果上散发出来的,又象是刚刚从土里头拱出来的青豆芽儿散发出来的,他缓缓地移动着自己的脸,让这美好的味道往自己的鼻孔里流淌,让这美好的秀发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尽情地飘飞,他的身上,起了一种难捺的冲动,他深深地吸着气,强压着自己的这种冲动,“不……不……这,这只能对文文!只能……”他重重地咽下一口唾沫。
摩托车很快驰进那片绿色的草地间的水泥道,速度慢了,明珠的头发也就垂落下来,有些垂落在明珠的背上肩上,有些就垂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他就想到了秋风过后的花园,想到了王安石的著名诗句:“昨夜西风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摩托车就在他联想而来的诗句中停下了,明珠却没有动身子,他立即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真害怕明珠一回身,猛然抱住他,那他就进退两难了。“这是哪里?”他有意问,并跨下了车。
“我就住在这里。”明珠柔着声回答,关了摩托车车灯,上了锁,就站在他面前。天很黑,也没有月亮,他只能看见明珠的黑重的身形轮廓,同时听见了明珠明显变得粗重了的呼吸,他心里紧张起来,连忙说:“咱……咱上楼么?”
明珠似乎被这句话唤醒了,急应了一声:“嗯嗯”,掩饰了她的失态,“你跟着我,”她轻声说,遂转身走进门洞,又柔着声叮咛:“小心点,每一层9级台阶,你看我这粗心的,我刚才应该拿上手电的。”
明珠屋子里的灯本就开着,他们一到三楼,屋里的灯光就从门缝下面流泻出来。明珠的脚就踏着门缝下的柔和的灯光,掏出钥匙哗啦啦打开门,门一开,灯光立即照亮了她的一张灿烂的脸,“请进。”笑吟吟地把他让了进去。
他这才发现,他的那只印有很俗的图案的劣质提包已经堂而皇之地蹲在明珠的一只沙发上,另有一大堆高级衣物包,堆在另一只沙发上,客厅里的沙发,就只剩下一只长的了。
随着明珠请坐的声音,他就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这一身穿着,和明珠这明显地显得富丽堂皇的屋子太不协调了,他就很显拘谨地将两腿两膝并住,两只手放在两只膝盖上。
“看你……”明珠满眼幸福地挖了他一眼,“在自己家里,还这样……随便些吧,咋样舒服咋样坐,累了就躺在沙发上。”
“不不,还不累。”他说着,分开了两膝,双手却还在双膝上放着。
明珠脱了大衣,一身贴身的薄毛衣将她的苗条而又丰满的身体曲线恰到好处地勾划出来,她庆幸自己刚才在楼下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她知道应该勇敢,应该大胆,但也要看火侯,不到时候,越是大胆,越是勇敢,就越出问题,自己毕竟是一个记者,一个长得应该说还算美丽的少女,自己应该温柔娇媚,但不能发嗲,应该风情万种,但应该让他可望而不可及,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迫切,等到他急不可耐地走向自己的时候,他就永远是自己的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了矿泉水,款款走向水长流,拧开盖儿,放到水长流面前,“刚吃完饭,喝一点儿。”
“嗯嗯。”水长流不自然地站了起来。
“你坐嘛。”她的声音无限柔美,看着水长流坐下了,他心里舒服极了,嫣然一笑,走到那只堆放着一大堆高级衣物袋的沙发,提起一只衣物袋,从里头拿出一套黑西服,走到水长流跟前,“喜欢吗?”
水长流张开了口,却没有说出话,眼却直着。
她又笑了,“看你,你给人当老师的,应该有一身好衣服,给学生面前一站,帅!整齐!对不?”递向他,“你试试。”
“这……”水长流站起来,一脸的窘态,却没敢接,双手反而向前推着:“这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买回来了,”明珠微笑地看着他,“也退不回去了,总不能浪费了吧?”又往他跟前一伸:“你先试试。”
他只好接过了,刚要往自己的灰色绒衣上套,明珠拦住了他,“你先别急,”又将那些高级衣物袋一一打开,堆了一大片衣服在水长流面前,“这些都是买给你的,里里外外都有,一会儿我给你打开天然气热水器,你洗个澡,把里里外外都换换,看看,这内衣都是纯棉的,穿上对皮肤好,人也觉着舒服,人一辈子能穿几身衣服呀,绝不能凑合。你说对么?”
“这个……这个……”水长流左看看右看看,简直手足无措了。
“我去给你打水吧。”明珠微笑着说,“你先喝点水吧。”转身去了。
在……在这里洗澡?在、在这里换衣服?这……这……他心里的声音都结巴起来,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闭上了眼睛。
但衣服就在他的身边,而且都是高档衣服,他闭上眼也浑身不自在,他就站起来,走到明珠的写字台跟前。
写字台上放着明珠写的东西。他对所有的他能看到的文字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他就禁不住拿起明珠写的东西,在明亮的台灯下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才知道是明珠写给他的信,而且,明珠写得是那样情深意长,他觉得自己深深地被感动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对明珠说,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深深地爱着那高贵的文文,但明珠……自己不但不能爱明珠,还要向明珠借钱拯救文文,这话怎么开口呢?
明珠将热水器调整好了,稍微有些烫的水流淌向米黄色的浴池时,她关住了浴池的放水孔,看见热水慢慢地聚积起来,她才走出了卫生间。
她虽然是有意没有将她的信收起来的,虽然是有意让水长流在不经意间看见的,这就省去了她交给他的尴尬,但她没想到水长流会在这一会儿看到,她走向客厅,声音柔柔地说着:“水很好,我给你稍微调得烫些……”就看见了看她信的水长流,步子嘎然停住了,脸孔热得象火烧。
水长流被明珠的话惊了一跳,呆呆地拿着明珠的信,尴尬地一咧嘴,张开嘴又不知说什么好,就掩饰地一转身,轻轻将明珠的信放在写字台上。
明珠这才冷静下来,既然他看见了,下面的话就好说了,她悄悄走过去,站在水长流一边,身子靠住写字台,等着水长流的下文,她知道这时候她不应该先说话,而应该等待,还要有害羞的样子,她就低下头来,并且伸手捂住了脸。
正在左右为难的水长流没想到正因为明珠的到来,使他反倒有了主意,“你……你的心思……”他轻声说:“我在学校……学校时,就、就清楚……”
明珠虽然依然捂着脸孔,但她一字不漏地听着,她想听的一句话她认为就在下面,他应该说:“所以,我就来了。”
但水长流出口的话恰恰相反,“但是,你也知道,我跟文文……”话一讲出来,顿时好讲多了,“这是咱全班同学都知道的,是么?”
明珠点了点头,也将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她认为水长流太认真,他要先说自己怎样和文文不好了,才说他为啥来这里。就说:“其实也没什么,人的感情发展,总是要有一些曲折的。”
“真是!”水长流接住了明珠的话,接得恰到好处,“你在信上说你知道我跟文文好,但你没办法,你还是对我那个……你说得对,人都是这,我明明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也没有办法,谁让我已经那个上文文呢?”他说着,两只手狠狠地在腹前相握着,一下又一下,攥得指头咯巴巴响。
明珠似乎听出了水长流话中其它的味道,眉头不禁微微蹙了起来,但她想到了父亲的话,就耐着性子往下听。卫生间的热水已经注满了洗澡池,水流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已经开始从泄水孔往下水道里淌,她也懒得去关。
“我这次来,是有大事情给你说,请你帮忙的。”他突然来了勇气,既然说开了,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可能不知道,文文她父亲被逮捕了。”
明珠不知他到底要说啥,就愣愣地看着他,根本不应他的话。
水长流的话却在继续,“他捅了个100万块钱的窟窿,如果不补住,他的命就保不住了。”
“你说这……”明珠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心里就燃起了火苗子,但她硬是忍着,“啥意思?”
“你能不能……”水长流哭丧着脸,“能不能给你爸说说,借我100万块钱,我先把他的命保住?”直直地看着明珠,眼里尽是恳求,“我一定会还你爸,我一定会……”声音里带出了哭腔,“我……我求你了……”
明珠心里的火苗子一窜一窜的,但她没有喷发出来,而眼泪是不能控制的,眼看着就要从眼眶中流出来的时候,她一低头,咬着嘴唇从水长流身边跑开,跑进了卫生间,啪嗒关住了卫生间门。
她靠在门上,让眼泪尽情地流淌,她大张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愿意让水长流发现她的悲痛,她在热水哗哗的流淌声中长久地站着流泪。
水长流过来了,水长流啪啪地敲门,“明珠,明珠……”声调很奇怪地叫着。
明珠这才走到洗澡池跟前,撩水将脸上的泪洗干净了,又狠狠地咬咬嘴唇不让自己再流泪,这才将水龙头拧住,把脸擦干净了,又往嘴唇上涂了一点唇膏,这才打开卫生间门,做出很平静的样子,“水放好了,你洗澡吧。”
“不……不着急。”水长流说着,可怜巴巴的,“我说的那事,你……你看行不行……”
明珠闭了一下眼,她真不知道水长流那么好的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他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也能给自己改出那么好的文章,在做人做事上怎么这样不通情理?!也许这就人家说的,任何天才都是神经病!她又闭了一下眼,叹了一口气,甚至微微一笑,“我哪儿有钱呀,我得跟我大说一下。”
“那好!”水长流连连点头,“你给你大说一下,我见过他,他是个善良人,他不会见死不救。”
明珠真想大吼一声:“文文她大关我屁事?!”但她还让自己平静着,还在脸上带出微笑,“你先洗澡吧,我给我大说。”
“不不……”水长流直摇头,“你说完了,我知道了你大的想法,再洗不迟。”又使劲儿攥着手,“我这人,洗不洗都一样,只要这事……办成……”又切切地看着明珠。
明珠一看他那样子就生气,但她依然控制着自己,看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她就胡乱地在客厅里走,无意中走到电话跟前,她急中生智,想到干脆如实给父亲说,当着他的面,父亲肯定希望他的事办不成,肯定不会给他给钱。这样,他就不会怪罪他。就是他很失望地走了也不要紧。文文的父亲一枪毙,文文还往那儿高贵?过不了多少天,另一个状态的文文出现在水长流面前时,水长流还会爱她么?到那时候……
她心里终于泛上了一片希望的浪花,她拿起了电话,片刻之间就和父亲通上了话,“大,我是明明,嗯,就是,半夜给你打电话,就是有大事。水长流来了,他说文文她大被逮捕了,差100万块钱就能救他个不死,他想跟你借,你有没有?”
水长流站在一边,连连点头,“对对,是救命呢……”
明珠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在电话那端叫她千万不要冷淡水长流,还要千方百计对他好,而且说他马上就到。
父亲那面已经放下电话了,她还将听筒在手里拿着。
“他……咋说?”水长流切切问。
明珠放下电话,看了水长流一眼:“她马上来。”
“他带不带钱来?”
“他没说。”明珠不愿意看见他的脸,看见他那为另一个女人而着急的脸,“你快去洗澡吧,过一会儿,水就凉了。”
“不……不洗了……”水长流六神无主的样子,“就是,你都把水放好了,还是热水,不洗不象话!”说着就朝卫生间走去。
他不在身边,明珠才觉得好受一些,她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信还在写字台上放着,就走过去,猛然将信揉成一团。刚要扔向废纸篓,却又小心翼翼地伸开,最后又整整齐齐地叠住,走进卧室,放到自己的小箱子里。她相信终有一天,她会再次让水长流看到这封信,到那时,再……
走出卧室后,她的心情顿时好起来,这就听见卫生间里有撩水的声音,联想到正在洗澡的水长流,她的心又动了,突然想到,他毕竟是个健康的青年男人,这深更半夜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一起,我只要稍稍动些心思,就会引诱得他急不可耐地上我的床,到那时,他还能再去爱那个文文?
不不!她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许多男人都是灵与肉分离呢!他在我身上满足了他的欲望,却又打心眼里爱着文文,到那时,我不更悲惨么……
不!我要千方百计让他做到彻头彻尾地爱我,不能让别人分一点点!看看大咋说吧,大毕竟经过万水千山了,经验要比我丰富得多!
她不知不觉地坐到沙发上,这就发现,所有她新买的衣服,水长流都没有拿,便把内衣和贴身衣服,叠在一起,放到一只凳子上,连同凳子一同搬到了卫生间门口,“你贴身的衣服,”她朝卫生间里面喊,“都放到卫生间门口了。”
但是水长流却没有穿明珠给他买的衣服,水长流洗完以后,将自己的衣服拿到手里,就闻见了一股浓重的汗酸味儿,但他还是穿上了,他想到如果穿了明珠给他买的衣服,就等于接受了明珠的爱,那么,文文怎么办?为了文文,我啥都舍得!他在心里说。但当他要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突然想到,我不穿她给我专门买的衣服,她肯定会生气,她一生气,说不定就不让她大拿钱了,哪……
他就呆呆地站在卫生间里,揪着自己湿润的头发,左右为难。
林连长的到来拯救了他。他听见林连长在客厅里问他,知道他正在洗澡,就坐在客厅里了,这才匆匆开了卫生间门,“林大叔,”他叫得很甜,“叫你……你深夜、深夜赶来……”
“没啥!”林连长走过来,拍拍水长流的肩膀,“你是个好小伙子,你的事就是大叔我的事。”
明珠这才注意到水长流没有换上她给买的衣服,“你怎么,还穿这个?”
“咦!”水长流故意做出惭愧的样子,“我一听大叔来,忘、忘了……”
林连长给明珠使了个眼色,明珠就没有再吭气。他刚才已经悄悄告诫女儿,让她千万不要使小性子,一切听他的。“为文文的事儿?”他看着水长流,“100万?”
“对对!”水长流连连点头。
“钱不成问题,但这不是个小数字,是不?”
“是是!”
“你是向大叔我要呢,还是向大叔我借呢?”
“当然是借。”
“那……就有个还的问题,对不?”
“对对!”
“啥时候还?”
“我算算……”水长流自言自语地:“我的工资加福利一个月300多块,加上稿费,每年七八千块,每年就算一万……十年就、就十万,100年,我……”他说不出话来了,一百年后,我还能在世上么?他又使劲地攥起手来,手指头又咯巴响。
“你不要算了,”林连长笑了,“就是三个你加在一块儿,也不可能在20年内还清100万块钱,”
水长流突然来了灵机,两眼恳切地看着林连长:“大叔,只要你借给我,你让我干啥都行!”
“真的?”林连长脸上满是亲切。
水长流使劲点头:“真的!”四处望望,突然走到明珠的写字台跟前,拿起笔和纸写下:
今借到:
林大叔人民币壹百万元整,以后每月还叁百,今生不
可能还清,我就用我的一切报答林大叔,只要林大叔要我
干的,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
水长流
写完双手捧住,递到林连长手里。
林连长只随便地扫了一眼,就将那张水长流认为很重要的条子随便地扔到了沙发上,“大叔我要不要这没啥,大叔我就喜欢你这小伙子!”从衣服兜儿里掏出一张转帐支票,“大叔我给你已经带来了。”递给水长流。
明珠急了,她一个劲儿给父亲使眼色,林连长却不理睬她,她一急,就腾腾腾跑进卧室去了。
水长流从林连长手里接过支票,“这就是……100万?”
“你看,我的章,我的帐号,我公司的章,都在上面,文文只要在上面收款单位这一栏里,填上她的名字,在收款单位帐号这一栏里,填上她的帐号,就齐了。”
“噢--”水长流长出一口气,“谢谢大叔!”就要爬下给林连长磕头。
林连长却拦住了他,“小伙子你快动身吧,我的车就在楼下等着你,大叔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大叔等着你的好消息。”
所有这一切,林连长在路上就想好了,他就让张栓劳在屋门外等着。他满脸诚恳地将水长流交给张栓劳后,就回手关了屋子门。
女儿腾腾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说:“大,你这是……”
林连长狡猾地一笑:“这个帐号上,只有一万块钱,他能拿走100万?就算我的账上有一百万,她一个年轻女子哪有自己的账号往上转? ”坐下,“我就是试试,看他到底能不能送出去。然后再作打算。”
“万一送出去了呢?”
“万一……”林连长从沙发上拿起那张纸条,“我也能保证让我的女子成为大记者大名人!”
明珠明白了,但她噘起了嘴,“我不但要他帮忙,还要他的人!”
“他的心走了,要人有啥用?”
明珠没想到父亲还很深刻,就向父亲说了文文如果救不了父亲,就会失去高贵的道理,父亲听了以后直摇头,“重要的是取得水长流的心,知道么?得让水长流时时觉得咱在救他,同时又觉得文文时时给他出难题,日子一久,他就会自动跑到咱跟前。女子,你听大一句话,这人跑不了!”
林连长的话很快应验,当天下午,林连长就接到张栓劳打来的电话,说水长流根本进不了财政厅的大门,被门卫轰了出来。水长流又千方百计地给文文挂通了电话,文文却在电话里大骂他是疯子,他就哭了。
“还在哭呢?”林连长问。
“还在哭呢。”张栓劳又补充一句,就蹲在大马路旁边。
“好……不要劝他,直到他哭得不行了,再让他上车,拉他到这里来。”
放下电话,林连长看着欢欣鼓舞的女儿,心里美滋滋的,顺手拿起女儿为水长流买的黑西服,欣赏着,“不错,穿上气派!这才象我的女婿穿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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