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搓水背

  年轻的毛河乡毛河中学教师水长流在经历了情感上的巨大波折后,昏倒在省城的一条马路旁边,他不象一堵墙那样轰然倒塌,而是象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无声无息地缓缓地斜下去。深秋的第一场寒流过后,树叶已经开始飘落,他的身子就斜在了十几片落在马路边的法国梧桐的黄叶上,在他斜下身子以后,又有一片带着几丝老绿的黄色法桐树叶落在了他的身旁。

  他象睡了一觉一样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片白色在他眼前晃动,白色旁边是一扇门,门上写着“小秦岭医院急诊室”,一转头,才发现他的床旁边,坐着一脸微笑的明珠。

  “谢……谢谢你……”他满脸满眼都是感动。

  “谢啥?”明珠淡淡地说:“咱是老同学,能见死不救么?更不用说你还帮过我的忙!”

  水长流苦笑了一下,“我……这是我……第一回昏过去……”

  “主要是你第一回遇到生死上的大事。”明珠说,然后笑眯眯地问:“咋样?文文父亲有救么?”

  水长流闪开了明珠的眼,心里猛然一沉。

  一个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中年男人走到水长流床前,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脉,感叹道:“我没见过这样的病人,一用药就好。”

  十几分钟后,明珠办完了一切手续,搀扶着水长流走出医院,水长流连声说没事儿,身上除了乏一点,没啥其它感觉,明珠却坚持把他搀出去,并且扶着他坐到了自己的摩托上,她这才上了摩托,啪啪地发动起来后,缓缓地驰走。

  不到半小时,明珠又搀扶着水长流走进了她的家。

  水长流第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沙发上的那些衣服,顿觉惭愧,“我……昨天忘了换衣服。”

  “没啥,”明珠给水长流冲了一杯果珍,放在茶几上,“只要文文父亲能保住命,衣服啥时候换不一样?”将那些她精心安排了位置的衣服挪开,“来,坐这儿,趁热把这杯果珍喝了。”

  水长流走到沙发跟前却没有坐下去,而是从内衣兜儿里掏出那张支票,递给明珠,“这个……还给你……”

  “怎么?”明珠故意作出惊讶的样子,“你怎么不用?其它啥都不用说,只要先保住文文父亲的命。你拿上,啥时候用啥时候送过去。”

  水长流被明珠所表现出来的真诚感动着,叹了一口气,将支票放到了明珠的写字台上,“人家不要。”

  “咋啦?用不上了?”

  水长流又苦笑了一下,坐在沙发上,“人家不但不要,还骂我是疯子。”

  明珠坐在水长流一边,关切地:“她现在心情不好,你既然爱她,就应该有耐性。”将果珍往他面前一推,“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去省城,给她送去。”

  水长流沉痛地摇摇头,“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是有脸面的……我、我心里,再也没有…没有什么文文了……”低下头来,“没有了……”

  “别说气话,”明珠将果珍端起来,递到他手里,“先趁热喝了。”

  水长流接过,两只手捧着,两眼看着杯中黄橙橙的液体,“我知道……你让你、你父亲把钱给、给我时,你心里已经、已经把我排除了……”声音很低,“我现在……坐、坐到你面前,很……很难堪……”

  明珠心里高兴极了,但她依然平和着声音,关切地:“可别这样想,快喝吧。”

  水长流听话地喝了下去,轻轻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就见明珠在摆弄着那些堆放在沙发上的衣服,他心里一动,“明珠……”

  明珠心里一热,但她故意一笑:“在你跟前呢,还叫名字。”一只手抚弄着白绒绒的纯棉内裤。

  水长流直直地盯着明珠的看着内裤的眼,“这衣服,还、还给我……给我穿吗?”

  明珠抬起眼来,就迎住了水长流的眼光,“就是给你买的,咋不让你穿?!”顺下眼来,害羞的样子,递了过去。

  水长流趁势抓住明珠的手,扑腾给明珠跪下了,额头抵在明珠的双膝上,“明珠……我回来了……你、你还要、要我么……”

  “长流--”明珠动情地抱住水长流的肩膀,眼泪欢欢地流淌下来。

  当天下午,幸福的少女林明珠携着她的才华横溢的男朋友水长流奔往娘娘峪她的家中。院子里摆了两张巨大的农村常见的那种宴会桌,明珠的母亲穿行在厨房与宴会桌之间,鹞子岭金矿的几个女职工也来帮忙,每个人脸上都展露着喜气。林连长陪着岳父岳母坐在屋子里抽烟磕瓜子,爽朗的笑声从屋子里飞扬出来。

  是张栓劳按照事先的安排站在院子里大声报告了他们到来的消息的,张栓劳的声音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很夸张:“女婿水长流和女子林明珠回家了--”拖着长长的尾声。

  林连长立即笑吟吟地走出屋子,一只手朝摆在屋檐下的四张椅子一伸,让着岳父岳母:“二老请上坐。”

  水长流已经穿上了那身笔挺的西装,黑颜色的皮鞋尖闪动着耀眼的光点,这一身穿着弄得他很不自在,但心中的喜悦给他的脸孔布上了扑扑的红,他的双唇很朴实地咧开着,红扑扑的脸上就是憨厚的笑,明珠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就顺从地跟着明珠走过去,走到张黑蛋夫妇面前,明珠悄悄声对他说:“叫姥爷姥姥。”他就立即叫道:“姥爷姥姥。”同时弯下腰去鞠躬。张黑蛋夫妇响响地应了:“哎--”随着就高兴地笑起来。

  林连长就招呼张有田,“还不过来,女婿跟你见面呢!”张有田就慌慌地将围裙从腰上解下来,喜颠颠地过来,和林连长坐在一起。

  明珠又悄悄扯扯水长流的衣袖,“叫大和妈--”

  水长流就看看明珠的眼睛。

  明珠嗔笑着,“在路上不给你说了么,这儿不叫爸,叫大。”

  水长流连连点头,遂对着林连长和张有田弯下腰去,叫道:“大--妈--”

  “哎--”张有田将应声扯得很长。林连长笑眯眯地站起来,“好了好了,不要再难为娃们了,年轻娃,大学生,兴的是新文明,其它的乡俗就免了,你俩坐屋里吧。”

  明珠就将水长流领进自己的屋子,“这就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她柔着声音说。

  水长流还是那一脸憨厚的笑,遂从衣兜里摇出一根香烟,噙在嘴里,“我要上茅子。”

  “啥?”明珠不解地看着他。

  “嘿,我一高兴就容易把乡里话带出来,我家乡把厕所叫茅子。”

  明珠甜蜜地一笑,将水长流带到后院,指着东边的简易砖厕,“这边是男厕所……男茅子!你去上吧。”

  水长流点着香烟,就吸着走进男厕。

  明珠的脸膛在秋天的阳光里闪耀着幸福的光芒,她的不少高中同学都闻讯赶来了,他们大都知道水长流这个名字,有人还把水长流写的文章抄下来过,他们高声吵嚷着,叫明珠把她的对象交出来让大家参观一下,明珠就只是笑,只是敷衍着说马上就过来,她不好说水长流正在上厕所,因为上厕所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太阳从西边的屋顶上划落下去,暮色渐渐在天上和地上洇开,张栓劳过早地给院里扯上了一根电线,撑在两根竹杆上,挂了一个1000瓦的电灯泡,一通电,就立即明晃晃的了。

  明珠的同学们看见亮了的电灯,就知道快要开饭了,“还不把你的对象亮一亮?我们再等,就象要等你家的饭一样。”

  明珠这才走向后院。

  同学们也跟着她往后院走。

  明珠脸红了,停住步子,“你们……等一下,好不好?”眼里是温和的请求。

  同学们这才停下了,眼睛却还注视向后院,他们不知道这个大文人水长流咋会在后院一呆就是半天。

  明珠站在男厕外面,轻声叫道,“长流,”没有应,她就稍稍提高了声音:“长流--”

  这才听见水长流的应声:“马、我马上出来。”

  果然片刻就出来了,西装裤系歪了,手里却拿着撕开的烟盒,递到明珠面前,脸红红地说:“写了一篇……你看看……”

  明珠抿着嘴幸福地一笑,接过来,一看题目,心就跳了:《与你在成熟的季节里相爱》她无限甜蜜地瞅了他一眼,继续往下看:

  我们相爱在成熟的季节,我们向爱情的第一个驿站出行,蜿蜒在山岭沟豁之间的山路是我们漫长的爱情历程,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将两颗热恋的心颠簸出同样的频率,山路两旁的所有花草树木在深秋的阳光里展露出最成熟的颜色,特别是那一棵棵扎根于石头上的枫树,叶子的令人向往的红不正是我们目前的爱的颜色么?还有那点缀于山岭树木之间的柿子树,叶子已经全落了,柿子却挂满枝头,每一个柿子都是金黄色的,相爱的心被那寓言似的金黄色感动着,悬挂于山间爽净空气中的金果,不就是对我们爱程的预示么?

  明珠被这美好的文字和美好的心感动了,她完全忘记了正在等待他们的同学们,她将那张普通的烟盒贴在脸上、唇上,将她的头,陶醉地埋在水长流胸前那笔挺的黑西服上。

  晚上,整个娘娘峪都沉睡了以后,林连长让明珠和母亲住在家里,他带着西装革履的水长流,乘坐他的北京吉普车,驰上了娘娘峪峪道,他要和寄托了他无限希望的未来的女婿进行一场认真的、真正男人之间的谈话。


林连长虽然穿上了女儿明珠为他买的真维丝条绒衣服和翻毛皮鞋,但依然戴着他的破旧的粗编草帽。在静悄悄的办公楼前下车后,办公楼的两个警卫立即打开了楼前的电灯,同时打开了办公楼大门。林连长微笑着向后招呼一声,“跟我来。”就扶了扶他戴在头上的粗编草帽。实际上他的粗编草帽下午一直在头上戴着,却没有引起水长流的注意,在黑漆漆的夜晚,粗编草帽在楼前明亮的灯下显得很滑稽,加上林连长的特别关照这顶破草帽的动作,就吸引了特别关注生活的水长流的眼睛,说他跟在林连长后面还不如说他跟在粗编草帽后面,他注意到这顶粗编草帽上几处断裂的麦秸茬上青黑的霉色,注意到草帽粗糙的麦秸篾中间隐藏着的黄色的尘土和灰色的矿灰。直到林连长走进他的办公室,将草帽卸下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他的眼睛还注视着那顶草帽。

  林连长让率先走进办公室为他们开了灯倒好茶的张栓劳回去休息,说有警卫,张栓劳却坚持还要在门外值班,说他对警卫不放心。林连长就叫张栓劳到楼下去,他担心张栓劳听见他们之间的谈话。

  张栓劳的脚步声到了楼下,林连长才盯住他未来的女婿。女婿的眼睛在草帽上,他正好以草帽为题开口,“我这个草帽咋样?”

  “很……很有味道。”水长流说,“甚至,很有诗意。”

  他让水长流坐到他面前,将茶杯给水长流面前一推,“你知道我为啥老戴这草帽?”

  “我想……”水长流真诚的说:“我就是在琢磨呢,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这充分说明了你虽然已经经历了许多人生沧桑,却一直追忆着美好的童年时光;你虽然在矿山上做出了很大成就,却一直依恋着乡村简朴的生活……”禁不住感叹:“草帽一直跟随着你,草帽就是你!”

  林连长喝了一口水,亲切地说:“你说得很有意思,你这是文人的说法,你见了这么破的草帽都能产生这么美好的联想,你的文章才写得好。”

  水长流不好意思地咧开嘴,谦虚道:“不……这个……”

  林连长慈祥地看着水长流,水长流发现他的眼光柔和而又感人,林连长说:“其实你不知道我的心,我并不喜欢这顶草帽,我甚至就不喜欢戴草帽!”顿了一下,在水长流疑惑的眼光中,“但是我是个男人,我是个要干成大事的男人,我就要忍我所不能忍,我就要做我所不愿做,为的啥?为的达到我的目的,为的干成我的大事!对不?”

  水长流直直地看着他未来的岳父,回答不上来。

  “实际上我今天单独叫你来,就是要跟你好好说说话,说说咋样做男人。你刚刚说我有美好的童年,其实你不知道,我刚刚满月,就没了妈,我见都没见过我大,我小时候是给全村人放猪的,我有啥美好的童年?我都是大小伙子了还要耍心眼才弄到一条短裤穿,我从小穷怕了,我一干上矿山就是想挣大钱!但是真正挣了大钱,而且让乡亲们知道了,我在村里就很难过了。就为了这,我才整日戴着这个孝帽一样的草帽,家里的房子也漏着窟窿不去收拾,我在娘娘峪整日进出就坐着那个破烂北京吉普,村里人都以为我没挣着钱,只有我知道我挣了多少钱,就是你,也知道我一下子就能拿出一百万元,但村里人不知道,这样,我就能越挣钱越多,而且日子越来越好过。这就是男人,男人靠的是心思顶天立地,不动心思的男人只能是个有一身蛮力的莽汉。你说对不?”

  水长流重重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没想到你、你这么有思想……”

  林连长笑笑,笑容里也满荡荡地盛着慈祥,“这是你应该想到的,你今日叫了我一声大,我就得把你当儿待了,我就得跟你说真话!你不用问,所有的干成大事的男人,都靠的是心思,我今晚就想问你,你这一辈子想弄成啥事?”

  “写……”水长流说:“写出点名堂。”

  “既是写,就不能只写出点名堂,而是要写出大名堂。你说对不?”

  “这……”水长流苦笑一下,“我是这样想过,但,但这不一定是我自己能达到的,一是才气,二是机遇,很……很复杂。”

  “不复杂咋能显出男人和男人不一样?就因为复杂才显出动心思的重要!我这几日专门注意了一下你们文人的事,我跟矿工头子李广汉那小伙子说了三回话,我就知道你们文人里头过去有王安石,如今有王蒙。王安石的文章比当时所有文人的文章好?不见得!王蒙的文章比如今的所有作家好?更不见得!但是人家名气很大,为啥呢?人家就是会动心思,王安石一动心思,就当上了宰相。哪个文人敢说宰相的文章不如他的?哪个文人敢说宰相的文章不好?给他十个胆他都不敢!如今这王蒙还活着,我说这话他也听不着,但是哪个文人敢在他跟前说他的文章不好?为的啥?他当了部长!中国作家中最大的官就是他这个部长了,他的名气也就最大了。你说对不?”

  水长流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笑笑,“人跟人不一样,人家王蒙,就能当上部长,咱跟人家不一样。”

  “啥不一样?”林连长加重了语气,“啥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心思动的不一样。就因这呢,我才给你说这话,你也得走这条路,啥路?文官的路!文、官,知道么?说简单了就是以写文章当上官,再以当官把文章吹大!吹得满天下都知道你的文章最大!知道么?我这话不好听,但这是真话,真话都不好听,真话管用!”

  “我……”水长流流下汗来,“我这材料,能当官?我当着中学教师呢?和当官一点都对不住口。”

  “这我都替你想好了,你们乡恰恰缺一个文化专干,你的文章写出名了,你们乡再也没有能比上你的文章的人了,你就争取当这个文化专干,你只要当上了文化专干,就是行政上的人了,说白了就是当官的人了,你再动心思,加上你的文章,别人就没法跟你比了,你就先乡里,再市里,再省里,再到国务院,王蒙他干几年就干不动了,这活儿就不能是你干的?得有这个雄心!”

  “嘿。”水长流笑了,“你把我都吓住了,光是这个文化专干,我都不一定能干上,更何况国务院……”

  “文化专干你是非当不行!”林连长说,“我给你撑住腰你还怕啥?”

  水长流听清了撑腰两个字,“你说是……是给当权的,送、送钱?”

  “不不!”林连长摆摆手,“人对钱永远看不清,送多少都不多,也容易被那些也瞅着这个位子的人抓住把柄,说你行贿!弄啥最好呢?就是给管这事的人办事。办啥事呢?办别人办不到的事。他一想到这事就想起你,就永远也忘不了你,还能不提你当专干?!”

  “我……我还不知道,啥、啥事情是别人办不到的事情。”

  “这我也替你想好了,小秦岭市酸枣巷,有一个洗澡城,洗澡城最里边,有一个搓水背的地方,这个搓水背很有名堂,一般的搓搓50块钱,真真地搓一搓呢?就得……”他竖起一根指头。

  水长流看着那根指头,“一百?”

  林连长猛然收回指头,“一千!”

  “一千?!”水长流睁大了眼,“就是把身上都搓搓么,咋就能值这多?!”

  “这不是一般的搓,这是……”林连长犹豫了一下,“反正你不要进去,你就在外面搓个一般的,给他说叫他先进,进去后是一个人一个屋,他也不知道你进没进,他出来后你就在外面等着,说你刚刚出来。”

  “对对!”水长流连连点头,立即想到:这个搓水背,肯定和女人有关,要不,他咋不让我进?而且……而且这么贵……

  林连长微微一笑,“这是一般人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你只要带他搓一回,他就和你拴到一根绳上了,一回他想二回,二回他想三回,三回以后呢?他就不能不给你办事了!你还愁这个文化专干当不上?”

  “这个……”水长流脸上布满愁容,“哪个人管这事?”

  “一个是乡里管宣传的副书记,姓时,个子大,人称大时,这个人就能办成事,这个人也好这个。实在不行呢,再把一把手弄出来搓一回,但这个一把手比较难弄。”从桌子上抓起烟抽起来,也递给水长流一根,“你也吃。”遂说道:“弄这事不比你写文章,门也很多,这样,咱先演演,你把我就当成那个大时,我看你能不能把我大时请到搓水背的地方,我如今在我的办公室,正有两个人跟我说事情。”

  “有人在场不能说这事。”水长流说。

  林连长笑了,“对呀,你准能弄成!你说,有人你咋弄?”

  “有人我不说,等着。”

  “不断地有人来,不断地有人说事,你能老等着?”

  “那……”水长流挠了挠头发,狠狠抽了两口烟,“我说我有事,要单独跟时书记说说。”

  “就算人们都走开了,办公室只剩下你和时书记两个人,你咋说?”

  “我就悄悄对他说,小秦岭市酸枣巷,有一个搓水背的地方,请他去。”

  “打死他他都不敢去!”

  “你……你不是说他好、好洗澡么?”

  “好也不敢!咳,我给你说吧,你真是个好娃,你还不会在这些事上动心思。”

  “就是……”水长流惭愧地:“从来没有过……”

  林连长叹了一口气,“就连这个,我也给你想好了,你把你最近发表的作品,收成一沓,装在一个大信封里,给上面写个条子,写上你学着写东西,不知道深浅,请时书记指教,约他星期六上午12点,与你在小秦岭市酸枣巷醉半仙酒店请教,他一准去。”

  “为啥?”

  “为二,”林连长竖起两根指头,“一个呢,他家在小秦岭市,他正好可以回家,而且有你的条子,他可以对别人说这是工作;二个呢,他就爱喝两盅。只要他喝得差不多了,你就把他往那里引,他这个人酒量是一斤半,你只让他喝到一斤就行,他就清醒着跟你进洗澡城搓水背,他搓出来后会假装他刚才醉着,不知道刚才弄了些啥,你只笑笑拉倒,过几天再约他,再让他假装醉着,三回以后,你就说你的事,他不办才见鬼!这不就成了?”

  “嘿……”水长流笑笑,“我真服了你,这样准成。”


“所有这些,都牵扯到一个重要的字。”

  “啥字?”

  “钱!”林连长打开他的看似很简陋的办公桌抽屉,拿出五个信封,“古时候说呢,说有钱能买鬼推磨,现时咱不说这话,咱起码有钱能买你当官。”将信封往水长流面前一推,“这是5万块,你先拿着去弄,不够了再来拿。”

  正如林连长和水长流所预料的,还没到一个月时间,大时书记就跟水长流洗了三回澡,之后第9天,水长流就坐到了乡政府文化专干的办公室里当起文化专干了。令他最感兴趣的是放在桌子上的电话,“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可以随随便便地想给谁拨电话就给谁拨电话?”他在心里说,然后就先给明珠拨了一个电话,“喂,你听我是谁?”

  “长流?”明珠在那边高兴地喊,“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

  “在我的办公室。”他无限自豪地说,“我现在是毛河乡乡政府官员,毛河乡政府文化专干!嘿嘿,官员!听见么?”

  办公室虽然小,还没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但毕竟一个人一间,这就令水长流觉得无限美好。他上学的时候是和一个班级的人在一起,为了安静,他常常在上厕所时写东西。到毛河中学教书后,又是一个教研室一个办公室,十几个教师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可现在……他禁不住在办公桌那光滑的表面上抚摸起来。

  这一摸,不禁使他联想起了搓水背的姑娘。虽然林连长交待让他不要进去,但他到了那里却怎么也忍不住,就也跟着进去了,进去了才觉得很平常,也是一间一间的屋子,一个穿得很象外国人的小伙子将他领着,打开一个房间,“先生请,如果不满意,再换一个房间。”

  他进去一看房间,一个洗澡池,洗澡池旁边一个塑料垫子,旁边是一张床,床周围全是镜子,包括床上面的天花板上,也都是镜子。“就这!一千块!”他愤愤然了,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一面镜子门一样地开了,从那里走出一个全裸的少女,镜子又门一样地合住了,屋里所有的镜子里都映出了这个少女的如花似玉的形象,这……这……他傻了一样看着笑着朝他走来的少女,呼吸顿时紧张得乱了节奏。

  “先生不要急,我先把水调好了,再来帮先生脱衣服。”少女明明长了个北方少女的形象,而且很美,却说着发嗲的南方话。

  后来的事情他不敢再往下想,反正就是少女帮他脱衣服,在他有了强烈反应的时候却将他领到洗澡池跟前,给他洗澡,给他浑身上下仔细地搓,先是用手搓,再就是用她的身子搓,再往后……哦,不想不想……

  应该写一篇文章,题目叫:《瑶池里的磨擦》。

  他立即拿出纸和笔,给办公桌上一摊,就写下了题目。

  按以往他的写作规律,只要他一写下题目,后面的文字就潮水一般地给他的笔上涌,但今天,他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浑身上下起了强烈的反应,他闭住眼睛,强忍着,同时告诫自己,不行!自己是为了办事才去那里,不行,不能再去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一接,立即高兴地叫起来:“你好时书记!”

  “今天是星期几啊?”电话那边传来问声。

  “哦,噢星期五。”他会心地连声说:“我陪你回小秦岭去一下。”

  “不能没事儿就往小秦岭跑!”时书记口气很严肃。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嗯……这个……”结巴的毛病又犯了。

  “小秦岭有个会,咱俩一块去开。”时书记淡淡地说。

  他恍然大悟,心想狗东西够狡猾的了,连连应:“我马上过去,坐你的车去。”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得很突然也很利索,明珠晚上睡觉前还没有见一星子雪,觉醒了以后,打开窗子准备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小秦岭市都已经银装素裹了,再一看阳台的边沿上,雪的厚度竟然达到半尺多,而天上已经没有一丝儿云了,蓝得象水洗过的天空东面,是一轮粉红色的太阳。

  太美了!她在心里感叹,长流要是在,肯定马上能感慨万千,写一篇空前绝后的美文,不能说空前绝后吧?不!就是空前绝后!他的文章,就是少人吹,有人吹了,绝不比国内任何一个作家差!

  观雪以后的小秦岭记者站记者林明珠,满心满脑子都是她的水长流了,她立即拿起电话,拨通了水长流的宿舍。却没有人接。她想到他的办公室和宿舍串了一条电话线,早就应该有人接了,自然生了许多失望。又一想,他可能就是出去观雪了,他这会儿可能诗意正浓呢!这时候,我要是在他身边多好呀,他会更加高兴,感触会更多,我也正好能整个儿观察他的从灵感产生到写出文章的过程,一是欣赏,二是学习。

  想到这里她就再也在屋里呆不住了,她立即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让父亲派车送她去毛河乡。父亲担心地说:“这冷的天,雪又恁厚,改个日子,雪化了再去不好么?”

  她娇娇地叫了一声:“大--”又撒娇地:“你不知道……”

  “好好,”父亲连连说:“行行,你在屋里等着。”

  在收拾行装的过程中,她心里就洋溢着幸福,她将昨天晚上熬到深夜才写好的一篇大型通讯装到小旅行箱里,这是一篇关于金矿尾渣处理的通讯,她预感到这篇通讯将会和上一篇通讯一样,起到轰动效应,她要让水长流在写好了关于雪的文章后,好好地将这篇通讯改一下。

  吉普车带着防滑链,本来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们走了近三个小时,到达毛河乡的时候正是中午两点多钟,乡政府除了值班室有一个老头以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她一问,才知道乡机关干部全部下到各个村寨,解决贫困户的御寒问题了。他问水长流去了哪个村子,她想看看水长流在村庄里是怎么工作的。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水长流昨天已经请假,说到小秦岭日报去修改一篇文章。

  “昨天啥时候去的?”她切切问。

  “昨天一早就去了。”

  明珠顿觉心里象压了一块石头,他……他怎么能这样?他到了市里,咋给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呢?不去家里住倒可以说得过去,还没有结婚,但也得去看看我呀!起码给我打个电话!

  林连长忠诚的司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轻声说:“是不是,把箱子装到车上。”

  她点了点头,“回。”就上了车。

  她一路上再也无心赏雪,脑袋里所有的诗意荡然无存,快到小秦岭市的时候,她又想到,说不定他确实在报社改稿子改得走不开,还有,说不定他想给我一个惊喜,猛然出现在我面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他是很爱我的,他那天在厕所里写的关于我们相爱在成熟的季节的文章多动情呀!还有他在第二天写的赞美我的眼睛的文章,哦,那文字我都能背出来!

    我过去只在传说中听过长有美丽的飞眉的女人,

  传说中的飞眉能将男人的心紧紧勾住长久不松,我却

  从来没有见过。感谢上帝,你竟将只有在传说中才出

  现的这么美好的女人赐给了我,可恨的是我过去木讷

  的心和迟钝的眼没有发现,感谢今天早晨从窗口射进

  屋子的阳光,感谢从屋子另一端照过来的台灯的粉色

  的光芒,使我在抬头的一瞬发现了它,我的冰冻的心

  立即若三月的桃花水一样波涛汹涌了……

  她立即趋车去了小秦岭日报,但找遍了所有的版面组,都没有水长流的消息。她这才知道,小秦岭日报根本就没有叫他过来,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而且,他去的地方是不愿意告诉她的,否则,他只要打一个电话……电话多么方便呀……

  她很自然地想到了文文,一想到文文她就立即在心里确认了他的动向,她认为只有到文文那里,他才会这样偷偷摸摸。“不理他了!再也不理他了!”她在心里狠狠地说,一上汽车就泪流满面了,汽车开到家楼门口,她一声招呼没打,就猛跑上楼,进了家就跑进屋里,扑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林连长忠诚的司机小伙子将她的旅行箱提了上来,听见她的哭声,不敢过去劝,就给林连长打了个电话,随着就朝屋子里唤了一声:“你大叫你接电话。”

  “不接!我不接!”她在屋里喊,但还是泪眼婆娑地将屋里的电话听筒拿起来,却抽泣得说不出话,倒是林连长的声音响响地在屋里荡:“他去哪儿我知道,他给我说了,他去办我的事儿了,你别胡思乱想了!”

  “你!”小秦岭记者站记者林明珠立即破涕为笑了,却娇蛮地喊道:“你连你女子都哄!看我不给我妈说!”

  其实林连长只是猜测而已,他一听明珠的话就想到了搓水背的事,水长流只有去那种地方,才会瞒着明珠,“这小子!”他在心里说:“不会学坏吧?”又摇摇头,“农村娃,不会,那么远大的目标在那里放着,他不会因了这个耍事耽搁前程。”虽这样想着,他还是在他的忠诚的司机到达矿上后,立即又碾着夜色,赶到了小秦岭市,直奔酸枣巷洗澡城。

  他和这里的老板很熟,自然很快了解到,水长流果然就在里面,这几天一直在这里,有时一个人,有时带一个人。

  “我有点急事,”他笑吟吟地对老板说:“他从里面出来后,你叫他到秦岭饭店618房间找我。”

  “你不搓搓?从贵州刚来了几个,跟黄果树瀑布一样美。”

  “改日吧,我今日有急事。”

  “有时一个人,有时带一个人……”他琢磨着洗澡城老板的话,“说明这小子也搓上了。”他立即感到对不住女儿,但随即又想到,这是难免的,男人哪一个不象猫一样馋?但谁会爱上这里的人呢?真正爱的,还是自己的女人!就象自己……

  好在他刚刚进了秦岭饭店618房间不久,水长流就找来了,一见面就甜甜地喊:“大--”说话也不结巴了,“我最近进展很顺利。”关住房间门,走到林连长跟前,神秘地说:“你可能想不到,我正在活动当县文化局副局长呢!”

  林连长立即放心了,“我看得准着呢!农村娃,瞎不了!”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通过谁?”

  “组织部的一个……”他微微一笑:“副部长。”

  “有门!”他在心里说,“这小子会弄事了!这样弄下去不得了,他会快得很,他会动心思了,会耍手腕了,再加上他的文采,不得了,我的目标他一定能达到!”就慈祥地看着大大方方坐在他面前的水长流,递给他一支烟,“钱,够不够?”

  “我正想……”水长流装做不好意思地笑笑,“跟你说一下呢。”

  林连长点着烟,吸了一口,把打火机递给女婿,“明日叫司机给你送来。”下意识地弹弹烟灰,烟头上根本没有灰,“不愧是大学生,你学得就是快。”

  “还不是靠大栽培?!”

  “抽出空,还是去……”

  还没待他的话说完,水长流就截住了,“我今天给明明打了两回电话,她都不在家,可能出去采访了。”笑笑,不好意思地:“真想她。”

  林连长心里舒服极了,立即想到,可是有不少人一阔就变脸呢!得拴住这小子!就说:“你想过没有,啥时候结婚?”

  水长流低下头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虽然我和明明都是大学生,但我还是向往那句老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父母没有了,我和明明两个,都是你的娃,劳你老择个好日子,行么?”

  林连长心里再也没有这么舒服了,“那就……过年吧!喜上加喜。”

  半小时后,他们一同来到了明珠的家,明珠已经接到电话了,一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就打开了家门。

  “寻了你两回,寻不着。”水长流先法治人,“今晚再见不到你,我就有想法了。”

  “随便你乱想!”明珠佯嗔地叫着,“你真坏死了!”

  林连长笑了,“我还有点事。”就走了。

  水长流要下楼去送,明珠却从背后猛然抱住了他,眼泪不断线地流淌下来。

  水长流转过身抱住了她,吻着她脸上的泪,吻着她的眉毛,突然想到了那些搓水背的少女,哪一个也长得不比明珠差呀!但他还是做得很深情,一边吻着一边将她抱了起来,抱到了卧室的床上。

  当客厅里的时钟柔和地响了十二下时,浑身大汗泪流满面的林明珠才从少女的第一次彻头彻尾的幸福中醒了过来,她轻轻擦了眼中的泪,就觉得头脑非常清醒,刚才的爱的细节就丝丝蔓蔓地在她的眼前出现了,她立即又脸热心跳了,连忙捂住了脸,虽然整个屋子只亮着床头柜上橘红色光亮的台灯,但她还是捂住了脸。

  不要脸!她在心里骂自己,不能想这!她命令自己。于是,她就转而想自己的文章,这一想就激情难抑,扑腾跳下床,对身边的水长流说:“你等一下啊!”就跑到客厅,打开旅行箱,拿出她放在里面的文章,笑吟吟地走进卧室。这才看见,水长流已经睡着了,一只胳膊枕在头下,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亲爱的……她又想起了刚才的细节,你太累了……她温柔地将他的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了被子,然后上床,就拥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睡去。

  第二天早晨,明珠还是先醒了,看见水长流依然睡得很香后,就悄悄起了床,做好了早餐,却没有叫水长流起来,而是把早餐温在锅里,她就和衣躺在水长流一边,看着自己的稿子。她知道他对文字敏感,只要他一看见稿子,他就会问,她就让他躺在床上看,然后再把早餐给他端过去,就让他在床上吃,就让他拥着被子改她的文章。

  她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水长流还呼呼大睡着,就在这时候响起了电话铃声,她一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电话,这就听出了父亲的询问:“咋样?”

  “大你忙吧,”她声音里尽是幸福,“我这儿好着呢。”

  水长流这才醒了,看着她,“谁?”

  “我大。”她说着,将手里的稿子有意往前一闪,另一只手将电话听筒放好。

  水长流明明看见了她手里的稿子,却伸了一下懒腰,朝她笑笑,“肚子饿死了,咱弄点吃的吧。”

  她嫣然一笑,下床去端早餐。她将稿子就在水长流手边放着,她想到她去端早餐的时候,水长流肯定会拿起来看。

  但当她走进屋的时候,水长流还在床上躺着,不但没有看稿子,稿子反而被他的一只肩膀压住了。

  她心中泛上一丝不悦,但她还被爱的幸福支撑着,就递过去,“你就在床上吃吧。”

  正如她所想象,水长流就在床上拥着被子吃起来,吃得很香,吃完了才问,“你吃了没有?”

  她笑笑,“你都吃完了。”

  “咦咦!”水长流猛然打了自己一拳,“我这个贪吃的猪,连老婆都不顾了!”

  “别怪自个儿了!”明珠醉醉地笑着,“我再做一点就是。”说着端走了盘子。

  明珠只给自己打了个荷包蛋吃了,就悄悄来到卧室,她想水长流这时候一定在仔细阅读她的通讯,说不定已经改上了,因为床头柜上就有钢笔和圆珠笔。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水长流又睡着了,嘴边还挂着一丝口水。

  “这事情……就这样累人么?”她这样想着,轻轻摇了摇头,将通讯拿过来,自己到客厅去改。

  正当她改得非常入神的时候,却没想到水长流已经起来了,穿着衣服来到她的身边,从后面猛然抱住了她。

  她幸福地闭住了眼睛,任水长流在她的脖子上、脸上吻着,当她身上又燃起爱的火焰时,水长流却问:“又写了一篇稿子?”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一直等你改呢,你睡得……”她更紧地依偎着他,她不想让他这会儿看稿子。

  水长流却拿起了稿子,离开了她的身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了自己的欲望,坐到水长流一边去。

  水长流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这么烦看文章,一个多月来他就没有接触过文字,但明珠刚才的话里明显地带着不满意,他就只好拿起来,他知道得给她好好地改一改,象上一回一样。

  但真正看起了稿子,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和上一次远远不一样了,上一次自己看了她的稿子,不但因为是她的稿子,而是出于他对文字工作的痴爱,他才改得很投入很用心,他相信他改的稿子一定会叫响。但眼下,他明显地感到明珠的稿子比上一次大有进步,但要说好,还谈不上,可是他没有一点点改的欲望,看着看着他竟然想打哈欠,但明珠就在跟前,他硬是忍住了,只改了几个字,就将稿子递给明珠,“我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快,这篇通讯,比上一次的,好多了!”

  “你再改改嘛。”

  “我……”他笑笑,“已经改不动了,有时候只过几天,学生就教老师呢!更何况咱俩是同学。”

  “我不相信。”明珠认真地说,“我觉得还有很多地方要改,只是我的笔头子上不去,你看这儿……”

  他却没有看那儿,他说:“这是你进步的表现,要说起来,任何一篇文章,永远也改不完,中国汉字的魅力也就在这些地方。”

  明珠相信了,明珠甜蜜地朝他拥了过去。

  13天后,路上的雪已经化尽,只有田野里和城中背阴的地方还铺着一层冻硬了的雪。明珠从乡村采访回来,刚进记者站,就接到开会从报社本部打来的电话,她刚刚说了一句:“你那儿冷不冷?”开会就直冲冲地对她说:“你的稿子这一回反应很不好。”

  “咋啦?”她心里一紧。

  “许多人看了,都说这一篇和上一篇不象一个人写的……”

  她只觉脑袋轰地一响,水长流呀,你个王八蛋,你咋突然变成这样了!

  “明珠!明珠!”开会在那边叫:“你说话呀!我告诉你,我就给人家说,说你寄出来后又后悔了,还要再改一遍,行不行?”

  “行……”她软着声应了,放下了电话。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祸不单行,她刚刚在她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就看见了一大堆文件和邀请信中的一个通报,通报是小秦岭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发的,说的是最近一个时期,小秦岭市一些不法分子暗地里组织卖淫嫖娼,一些党政干部竟然参预嫖娼,在最近的一次突击打击中,现场抓获两名嫖娼的党政干部,决定开除其党内外一切职务,并交公安机关按照治安管理条例依法刑事拘留,这两名干部中,有一名就是水长流。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浑身发麻地又看了一遍,这才清清楚楚地看见:伏牛县毛河乡政府文化专干水长流。她的脑袋立即眩晕起来,连忙爬在了办公桌上。

  当天晚上,她把父母亲都叫来了,母亲和她抱在一起流泪,林连长一个人在客厅里抽着烟乱乱地走。

  15天后,当水长流两眼发呆地走出看守所时,万万没想到林连长的司机就站在那里等着他,“你……”他的嘴角流下一溜口水,“你……”他的口水流到了他的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黑西服上。

  林连长在娘娘峪他的金矿办公楼四楼,专门腾出一间房子给水长流住,他自然已经完全打消了要让这个小伙子做他的女婿的念头,但他认为不能就此放过他,他想:人都看地上的土不值钱,但只要有心人把它烧成砖,它一下子就身价百倍了。他在水长流被接回来的当天晚上和水长流面对面坐在四楼的房间里,水长流吃了饭洗了澡换了衣服后神志清醒了许多,看着林连长深深地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

  他依然微笑着,说:“你如今已经被通报咧,你的名字也登到了报上,谁都知道水长流是个流氓,这样一来,原来咱说的那个路就万万不能走了,而且你这一辈子也就完了,你不能再用你的名字写作了,对不?”

  水长流深深点了两下头。

  “你也没脸再见你的熟人朋友,对不?”

  水长流又深深地点了两下头。

  “男人一辈子,也就是个吃喝,还有女人,这两样,我都给你供,吃喝不断。女人你啥时候要,你只给四楼的值班人员打个招呼,就说要个人,他们就会给你领一个来,行不?”

  “谢谢!”水长流又深深点了两下头。

  “只一个条件,你得写文章,你写出来就行,然后给我。行么?”

  “行。”

  然而,等到迎春花已经开放的时候,水长流还没有写出一篇象样的文章,林连长又和他深刻地谈了两回,他每次都象那天晚上一样,答应得满满当当,但到头来,还是没有一篇象样的文章出来。

  地里的小麦开始吐穗的时候,林连长的北京吉普车从小秦岭一直开到了大别山深处,在一个山青水秀的山村旁边,将西装革履的水长流放了下来。

山里娃水长流站在山路上,看着吉普车离开。一直到吉普车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