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石瀑布

  林连长病了。

  正是田野里的小麦吐穗的时候,娘娘峪峪道里的许多知名和不知名的花都开放了,前几天下过一场雨,远处的石瀑布就显着一片湿润的颜色,各种鸟雀明显地活跃起来,空气中就充满了生命的气息,林连长就在这美好的气息中病了。

  北京吉普车送走水长流是他的决定,但当水长流的脚步一声声从楼梯上往下走时,他的心也象被榔头一下下地砸,是我害的水长流!他在心里说。要不是我教着让他到乡里当专干,让他领着县市领导去搓水背,从而一步步往上爬,没想到公安局以流氓罪把他抓起来了……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出门,甚至叫坐在门外的张栓劳关住了门,但那脚步声还是在他的心上砸着。吉普车开走了,声音渐渐远去,他却还在那里枯坐着一动不动。

  窗帘拉着,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但外面鸟雀的叫声他听得清清楚楚,从门窗的缝隙中流淌进来的空气的香味在他的呼吸中来去。吃中午饭的时候,张栓劳在门外轻轻地叫了一声,问他吃不吃饭。第一声他不想回答,第二声他也不想回答,问到第三声,他才应了,“不吃。”

  窗外鸟雀的叫声明显地稀了,他知道天就要黑了,这才想站起来,这一站,就觉得腿很软,也很麻,就想到这样呆呆地坐了一天,是谁也要坐软一双腿的。

  想了些啥呢?坐了一天想了些啥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啥也没想。脑子是白的,心是白的,脑子凉了,心也凉了。

  突然觉得眼下面有凉丝丝的东西,一摸,竟是泪。他不相信自己会流泪,他从来不记得自己还流过泪,他用他的手掌擦了。这一擦,擦出了心中的无限凄惶,他又枯站在那里长久不动。

  后来他想到自己不能这样,这样会自己毁了自己的,就走向了毛主席像。他每每遇到不顺心的事,都会走向毛主席像,又从这里走向他的地下室,走向他的成摞摞在地下室的人民币跟前和成摞摞在那里的金锭跟前。这是他的财富,也是他的成就,只有看到这些常人所不能获得、更不能掌握的财富时,他的心才会渐渐快活起来。

  他把毛主席像打开了,但他又没有立即走向地下室,他看着电灯光里的毛主席像发起呆来。毛主席,毛主席,你老人家英雄一世,你掌握了一个国家,你最后还是死了。但你死得不亏,天安门上有你的像,天安门广场上还有你的纪念堂,人们口上还成日喊着毛泽东思想,你值咧!你老人家值咧!论钱,你老人家没我多,可你值咧!你英名长在。我其实是想学你呢!老人家呀,我要这些钱弄啥呀?我这一死,这些钱能跟我走么?不能,娘娘峪的人说起来,还会说我是个放猪的!我徒有这么多钱,也没有一张光彩的脸呢!老人家,你在天上,你说这公平么?

  开始,他是在心里默语,后来,他就嗫嗫嚅嚅地自言自语,再后来,他就从毛主席像旁边走过去,走下了地下室。

  每遇难受事,他都能在这里找回快乐,但这回,他长久地徘徊在钱摞和金锭之间,心里的悲痛却越来越重。

  他觉得腿越来越软了,甚至背也跟着疼了起来,这才觉出身子骨有些不对劲儿了,近50年了,他还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感冒,他禁不住伏在一摞钱上,长长地喘了一会儿气,就觉身上出满了虚汗,一摸额头,额头上也尽是汗了,而且汗跟刚才的泪一样,是冷的。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四周除了钱和金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连一杯喝的水都没有,他就有些慌了,赶紧、赶紧出去。他对自己说,就朝通向毛主席像的楼梯走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刚上了两级台阶就上不去了,他的腿,他的胳膊,他的整个身子,都象煮熟的面条一样稀软稀软,他爬在台阶上,想喘几口粗气提提劲儿,竟然连粗气也没有了。

  气弱了!他浑身一个激凌,巨大的恐怖就袭遍他的全身。但就是这恐怖拯救了他,他咬紧牙关,鼓足气力,才爬上了楼梯,爬出了毛主席像。就这,他还没有忘记将毛主席像用脚蹬了一下,直到看见毛主席像完全合住了,他才爬向办公室门。

  连续输了三天液,林连长的高烧才退,人也才从昏迷中醒过来。一醒过来就猛然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白晃晃的世界,惊叫:“我在哪里?”

  女儿明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哽咽道:“大,你在小秦岭医院。”

  林连长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女子,大要死了么?”

  “大,你放心,你只是发高烧,已经退了。”女儿也紧紧握住他的手。

  妻子在一边泪流不止,轻轻擦着他头上的汗,“把人吓死咧!简直把人吓死咧……”

  张栓劳和司机站在一边,这时候也流下泪来。

  林连长在亲人们的泪水中叹了一口气,就将手从女儿的手里抽出来,朝裤腰摸去,突然问:“我的裤子呢?”

  妻子在一旁擦着泪说:“人家医院要换病号服,给你换下来了。”

  “给我拿过来。”他看着妻子,声音虽然不大,眼光却不容违抗。

  “我已经给你洗了。”女儿在一边说。

  “在哪儿凉着?”

  “在家里。”

  “哪个家?”

  “我这儿。”

  林连长不吭了,闭住了眼睛。

  “她大。”张有田赶紧叫。

  “没事儿。”林连长闭着眼说:“我只是累……”喘了口气,“你们都出去,我跟明明说个话。”

  张栓劳和司机小伙子出去了。林连长看看张有田,“你不在外面陪着人家,人家会说咱信不过人家。”

  张有田连连点头出去了。

  林连长看着明珠说:“把门关好。”

  明珠听话地过去关住了病房的门,

  林连长这才问:“裤子上有一串钥匙?”

  “嗯。”明珠说:“我洗的时候取下来了。”

  “在哪儿放着?”

  “在家里。”

  “你赶快把它拿来,大要摸着它,心里才踏实。”

  “那……”明珠欲走又止,“放在家里又没事。”

  “去拿吧。”林连长说着,闭住了眼。

  明珠急了,“大,我去拿。”

  “先不急。”林连长又睁开眼,“你过来。”

  明珠伏下身来,将脸孔凑近父亲。

  “大给你说,大只给你一个人说,你也只能一个人知道,不能告诉外人。知道么?”

  明珠重重点点头,“知道咧。”

  林连长这才说:“大那串钥匙里,有两个钢钥匙,一个是办公室门上的,还有一个是毛主席像上的。”

  “毛主席像上的?”明珠不解地问。

  林连长又闭了一下眼,喘口气,“毛主席像上垂着的那只手的中指那里,颜色最深,那里其实是两层,别人一看,以为是那里破了,其实那里是一个钥匙孔,打开这道门,就不得了咧……”他喘了两口气,“大一辈子挣的钱,就都在这里放着,你知道有多少么?”

  明珠眨眨眼,“有几百万。”

  林连长微微一笑:“整整一亿六千六百万块钱,这里头包括金子。还有几十万的零头,没有算。”

  “这么多?!”明珠觉得呼吸不过来,“我简直不相信。”

  “一点不假。”林连长闭住了眼睛,“大如果死了,你要想法用这些钱,挣回个名声,知道么?”

  “大,你不会死!”明珠又泪汪汪的了。

  “这下你知道这钥匙厉害了吧?”林连长微微一笑,“快去拿吧。”

  半小时后,明珠来了,母亲和张栓劳已经在病房里,母亲给父亲喂水,张栓劳拿着毛巾。

  明珠突然想到,其实在父亲心里,连母亲都当作外人了,只有他的女儿,他才当作亲人!父亲……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悄悄将钥匙塞进父亲手里。

  父亲的手很敏感,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串钥匙,仔细地捏了半晌,看了看女儿,那眼光明珠完全明白,钥匙对着呢。

  医生来检查了一下,对明珠说:“林记者,你出来一下。”

  明珠跟着医生出去了。

  医生站在走廊里,轻声说:“你父亲这病很奇怪,要说啥病也没有。高烧前天就退了,人今天才醒过来。”

  明珠紧张了,“那……要紧不?”

  “再观察两天,如果朝好处走,就只好当作无名烧,以后也就没事了。但是……”

  “请你全部告诉我。”

  “如果还不好转,就只好请省城的专家来会会诊。”

  “没问题。”明珠说:“花多少钱都行,用多贵的药都行,只要能治好他的病。”

  明珠一进病房,林连长立即睁开眼,声音很小地叫:“明明。”

  明珠赶紧过去,伏在他耳边说:“医生说,再过三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医生说的啥。”林连长说,“若是你说的这些,在这儿就说了,对么?”

  “大,真没事儿!”明珠提高了声音。

  “我给你说,你去把李广汉叫来。”

  “叫他弄啥?”

  “大想了想,这一圈人,虽然他是个外人,但他有本事!大要给他交待交待,万一大不行了,让他帮你弄成一些事。”说着闭住眼睛,“你现在就去叫。”

  明珠只好坐着吉普车去了,到达鹞子岭金矿的时候正是半下午,太阳已经西斜了许多,天空中有两只鹞子在盘旋,明珠下车的时候,一只鹞子清脆地长鸣了一声,就猛然朝娘娘峪峪道一个地方俯冲下去。

  长期生活在娘娘峪的明珠知道,这是鹞子在扑食,娘娘峪峪道里,不知是一只小斑鸠还是一只兔子,就要遭秧了。但她根本无心去看,她打开车门,一条腿朝车下伸去。

  两个矿警和过磅员跑过来了,白脸矿警老远就叫:“矿长来了。”一见是她,两眼就兴奋起来:“大记者来了!来视察么?”

  没待她回答,司机小伙子就对矿警说:“把李广汉叫来。”遂对她说:“这儿你下不去,你就在车上坐着。”

  “咋了?”她很不理解。

  “他们,”司机小伙子真诚地:“他们推矿出来,一丝不挂。”

  她点点头,就又坐回车上。

  白脸矿警朝简易工棚走去,片刻就出来,朝车上喊:“这小子还在里头呢,你等着。”突然大喊:“停下停下!把你们那臭东西遮住。”

  两个推矿的矿工却不理他,继续往洞外推。

  “反了你!”白脸矿警大叫:“老板的千金来了,你们还敢这样?!”

  推矿的小伙子立即穿上了被矿灰扑得看不清颜色的短裤,一边推车一边朝吉普车上看。

  明珠看着两个推矿的小伙子,看着他们身上那灰色的矿粉和汗道子在矿粉中间开垦出的弯曲的湿道子,不禁想到,李广汉……李广汉……李广汉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么?

  她见过这个四川小伙子,是在她领着水长流幸福地去认她家的门那天,父亲请来了所有亲戚,还请来了李广汉。那时候她的心和眼都被爱的幸福填满了,根本没有认真注意这个小伙子,只知道他个子很高,脸很白,除了端着酒杯对她和水长流祝贺了一声外,一声没吭。这个小伙子,这个大个子四川人,也是一身一脸的矿灰么?父亲能说一个人有本事,那就是真有本事!父亲是轻易不赞扬别人的!

  她就这样想着,就看见白脸矿警从矿洞里飞跑出来,跑到吉普车跟前,讨好地朝车上说:“马上就来了。”然后问:“喝水不,我去给你倒。”

  “不要不要!”她连连说。心里却想,父亲到处寻找尊严,父亲本来不就很有尊严么?这些人,包括父亲身边的人,见了父亲,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哦……不不…父亲要的是大尊严,要的是大声名,自己成了个记者还不够,还要把水长流弄过来,要把我弄成一个在全国都响当当的大名人!父亲,你的心太大了!父亲,你女子服你!

  李广汉就在这时候出来了,果然如她所想象,他也象那些工人一样,满头满脸的矿灰,他穿着短裤朝吉普车走来,明珠注意到,他走得很稳,但很快,他可能朝她微笑,但他的脸孔被矿灰遮着,她就只能看到他灰脸上的两只眼睛展露出笑意,还有嘴,嘴没咧开时就看不见嘴,嘴一咧开,她看出嘴角朝上弯着,那也是礼貌的笑。

  明珠赶紧下车,朝他伸过手,“你好。”

  “你好!”他却没有握,“我手脏。”将双手在她面前亮一下,“咱矿上也订省报了,我看过你写的通讯,你是个才子!”

  明珠低了一下头,然后小声说:“我、我大有事,请你到市里一下。”

  “那就……”他又一咧嘴,“你看我这一身,请你等一下,我很快。”说着快步进了工棚,片刻出来,端着洗脸盆,提着一大包衣服,还带了两个睡眼惺忪的工人,一个工人手里拿着一条床单。

  明珠很不理解,就看着他们朝山上走去。当他们到达半山腰的水池边时,明珠才明白了,因为那两个工人,朝着吉普车这面,一人一边地扯开了那床床单。

  明珠低下了头,不禁感慨万千。这就是创业者的生活,在一些文学家眼里,可能很有诗意,但在工人眼里,毫无诗意可讲,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省钱,都是为了以最低的成本换来最大的利益!她已经知道,李广汉已经靠自己的智慧和经验,获得了目前这个矿的40%的股份,那么,他就是这个矿的40%的老板,当然,他是40%的股份的代表,这40%股份是他和他的27个人的,他完全可以独自获得这40%,但他没有,他让他的所有工人都用自己的工钱买走了这40%的股份,这样,所有的工人都成了老板之一,所有的工人都拼命地创造财富,因为每一份财富里都有他们的一部分。这时候已经完全不象父亲单独做为老板的时候了,父亲完全可以不在这里,这里照样迅速地为他创造着60%的财富。还有,工人们都成了老板了,这一段时间……一年多了吧,每个人应该有近百万元的收入了,但他们还是住着这样的工棚,还是在那里洗澡,那么,这时候以最低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润的想法,就是发自每一个工人内心的了。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李广汉呀,怪不得父亲说你有本事,不到这里体会不出来,你就是用自己的思想,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爆炸了一颗精神原子弹!

  半山腰的床单收起了,就象一个组织降下了自己的旗帜。旗帜后面现出了与刚才宛若两人的李广汉,他小跑着下山,西边的阳光就照在他的背上,他跑着,阳光一直照着,就象阳光跟着他跑一样。快要到吉普车跟前的时候,明珠才朝他那里看了一眼,就见他的脸上又现出了那种南方人才有的干净的白色,白色中还带着刚刚洗浴过后的水气,头上竖着一层黑密密的板寸,发茬上还有水珠,象晴天的清晨草叶上带着的露水。他穿着蓝色的条绒裤,棕色的带有细细条纹的麻衬衣。衬衣扎在裤腰里,一条根本没有上漆的宽阔的牛皮裤带扎得很紧,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就是那种老式的高腰球鞋,她在商店里见过这种球鞋,这是最便宜也最实用的一种。这个人……她在他走近吉普车时禁不住想,他那一身衣服包括鞋子,一是便宜,二是耐脏,但他穿在身上,却怎么显得很潇洒呢?

  没容她再多想,李广汉走到车跟前,打开车前门,坐了上去,微笑着着回了一下头:“让你久等了。”

  她报以微笑,心里却想,他的微笑,他的语言,竟都很得体。这个人……

  直到到了小秦岭市,李广汉才知道林连长住进了医院,猛然从车前座转过身来,“啥病?”

  “医生说,说是无名烧。”

  “不是感冒?”

  “不是。”

  李广汉默然良久,突然问,“他最近有啥心事没有?”

  明珠沉默片刻,她知道她不能将父亲的心完全告诉这个人,虽然她知道这不是一个一般人,但这毕竟是个外人,虽然他很关心父亲的身体,但这关心中有利益的成份,父亲万一有个闪失,他就会连带着受损失。虽然她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可以信赖。但她还是有所保留地说:“他一直想,想让我出大名,成为大记者……”

  “你的名气现在就很大。”

  她摇摇头,“我知道我自己。”稍顿,“还有,他想让他的女婿也成为大名人,”她叹了一口气,“他说他这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没钱时被所有人看不起,有钱后还被很多人看不起,他就把希望寄托在我和女婿身上,希望我们出大名,给他脸上争光……”

  “嗯……”李广汉轻轻地点了点头,显然陷入了沉思。

  “可是……”明珠声音低了,“你不知道水长流的事吧?”

  “我昨天从小秦岭日报上看到了。”李广汉说得很轻,明显地是思考中的语言,说着话,思考却没有断。

  立夏时节的夕阳洒下柔美的光,李广汉和林明珠就踏着夕阳的柔光走进了小秦岭医院。李广汉一直在沉思着,刚进了医院门突然问:“几个人一个病房?”

  “我给院长说了一下,开了个单间。”

  “这就好说话了。”李广汉朝明珠微微一笑,“我们俩很能谈得来,我们俩都很了解对方,曾经是对手,现在是合作伙伴,渐渐地又成了朋友。”

  明珠就想到,水长流认门那天,父亲请了李广汉去,如果不是朋友,父亲不会请他去的。明珠就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俩刚一进门,林连长就从昏睡中睁开了眼睛,看见李广汉,立即将那只没有攥钥匙的手从被子里伸出去。

  李广汉慌忙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你个大好消息,今早这一炮,放出了个卫星!”

  林连长笑眯眯地看着他,却没有问。

  李广汉就继续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矿,矿床的颜色是黑的。”

  “噢……”林连长闭住了眼。

  “我只从书本上看到过这种矿,从来没见过,这些矿黄金的品位起码在300克以上,铅的含量更不得了,你高兴吧?”

  林连长虽然还没有睁眼,脸上却现出欣慰的笑容。他的话一落,林连长却睁开了眼睛,看着李广汉:“咱和明明一块说说事。”

  张有田随着林连长的话音从床前站起来,对张栓劳和司机说:“咱到外面站一会儿。”

  李广汉坐到了床边,因为林连长一直抓着他的手。

  待其他人都出去了,林连长才松开他的手,叹口气,说:“我可能……活不成咧……”

  “不可能!”李广汉说:“医生说根本没有大问题。”

  “我心里知道。”林连长说:“我托付你个事,你能答应我么?”

  “你肯定能好!”李广汉坚定地说,“但你说吧,你说的事,我都应。”

  “你不知道,我这人,一辈子都站不到人面前,到如今,虽说是有钱了,但还缺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就是我的脸……”声音大了:“一张光光彩彩的脸!”闭了一下眼,“明明女子是个好女子,但缺心眼,少心思,你要答应我,帮助她出主意,动心思,让她成为大名人,不但是在小秦岭,起码是在省里,成为省里的大名人!行么?”

  李广汉点点头,“这没说的,就是你不说,只要明明愿意,我就会给她想办法。”

  “那好!”林连长脸上有了笑容:“你立个誓。”

  李广汉微笑着:“你不会有问题,真的!”

  林连长却依然闭着眼睛,“你立个誓。”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李广汉只好站了起来,很严肃地说:“我如果不帮着明明成为省以上的大名人,我就……怎么说呢?”

  “就说,”林连长看着李广汉:“就说天打五雷轰!”

  李广汉点点头,“我如果不帮着明明成为省以上的大名人,我就遭天打五雷轰!”

  “有你这个誓我就放心了。”他又用那只没有攥钥匙的手握住李广汉的手,“我不能白让你帮,从现在起,鹞子岭金矿的另外60%的股份,我全部给你个人。”

  “不。”李广汉微笑着说:“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挣的钱完全已经超过亿元,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这个矿,给我也是真心的。但我有一番话要对你说,行么?”

  林连长闭住了眼睛,“先别急,明明,听着么?”

  明珠连连应:“听着呢。”

  “大死以后,你把大埋到你奶的坟旁边。”沉默片刻,“你出了大名以后,再给大和你奶坟前都立个碑,写上你的名字,大……还有你奶,就、就不枉来这世上一回了……”

  明珠哽咽了:“大……你没事儿,你会好的!”

  “你给大说,说能成。”

  明珠泣不成声了:“能……能成……”

  林连长这才睁开眼,脸上就有些舒展,“广汉,你说。”

  “董事长,”李广汉叫林连长,只有林连长对这个称谓熟悉,因为在鹞子岭金矿有限责任公司的章程上,林连长是董事长,李广汉是总经理。

  李广汉又坐在林连长床前,就坐在林连长身边,头低下来,接近林连长的头,轻声说:“你这次的病,害在心里,不害在身上。”

  林连长闭住了眼睛,没吭气。

  “直接原因咱俩都清楚了,我也就不说了,我要说的是间接原因,这个间接原因就是你没有处理好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更明白地说,就是你没有处理好你和你的乡亲,你和当地政府,你和国家的关系问题。正因为这样,你挣了恁多钱,你不敢堂堂正正地显露出来,甚至不敢堂堂正正地拿出来花。对不?”稍顿,“问题的开端出在你挣钱的时候就遮遮掩掩的,这在咱们一起开矿的这近一年时间里,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这边的金子,全都拿到国家指定银行交售了,而你的那部分,你都提走了,我知道你是走私了,因为走私价格比国家收购价贵一倍。而且,你给国家银行交这么多,就得按这么多给国家上税,你又不愿意出这一部分钱。这样,看来你是积累了很多财富,实际上这些财富不但没有给你带来光荣,没有给你带来快乐,反而给你带来了灾难,你说是么?”

  林连长没吭气,眼皮在闪动着。

  李广汉抓住他的那只手,“我也不是说让你现在给国家补交这部分钱,这样你肯定不愿意,更不愿意落个偷税漏税的名声。我要说的是往后,往后你咋样做事情。你说你不行了,我说你行得很!但如果按照你目前的情况,你就是不行了,压在你身子底下的火山是没有爆发,一旦爆发,你就身败名裂了。你为啥想让女儿出名,还想让女婿出名,原因在哪里,就是你自己没法子出名,你若是个大名人,是个响当当的汉子,你还需要你女子的名声来装你的脸面么?其实我早就给你想好了一个让你成为响当当的汉子的门路,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给你说,你听着么?”他紧紧攥了一下林连长的手。

  林连长的手在颤抖,林连长虽然没有睁开眼,但他的眼皮依然在闪动。李广汉就知道,他的话,他在听着,而且听在心里。

  “上回我就给你说,国家有了公司法,你当时不在意,你只知道只要你和我的合作不出问题、你不吃亏就行。其实这个法非常重要,这个法明明白白地写着,国家、集体、个人都可以成为股东。成了股东可不得了,成了股东就是成了老板,就是成了资本家,就是成了可以剥夺别人的剩余价值的人。这样,你就是挣再多的钱,也是合法的,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拿出来花,而且,你挣的钱越多,你就为当地做的贡献越大,你就可以在当地成为完完全全受人尊敬的人,你还能愁你没有面子站到别人面前么?”

  林连长颤抖着的眼睛睁开了,看了看李广汉,又轻轻闭上了,而且,被李广汉紧握着的手,又反握了李广汉一下。

  明珠静静地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李广汉的话,她不由得把李广汉和原来的水长流作了比较,原来的水长流是个可以接触到的人,是个她可以学习、可以迎头赶上的人,而李广汉所想所说,完全在她平时的思考范围以外,是大思考,是她很难把握的,她觉得自己的心被震憾了。

  “我早就看中了娘娘峪峪道,宽阔漫长的峪道常年荒着,你可以在这里种一种一本万利的乔木,一种一次种植多年收获的乔木,这种乔木叫杜仲。这是我从许多参考资料和书本上看来的。杜仲皮不说了,是大家都知道的中药材,咱单说杜仲叶。杜仲的树叶含有很强的胶汁,在日本,已经用杜仲树叶炼橡胶,炼出来的橡胶比天然橡胶品质还要好。同时,他们还用杜仲叶子喂鱼、喂鸡、喂各种以食用为目的而养殖的动物,这些动物的骨头和肉纤维上,都因为吃了杜仲而增加了一定程度的胶汁。而野生动物与家养动物的重要的区别就是这些骨头和肌肉里的胶汁,等等。我想你如果拿出钱,投资在娘娘峪峪道上,将整个娘娘峪峪道变成杜仲林道,成为咱们国家第一个种植、开发、研究杜仲的人,你还愁你不能成为咱省的名人吗?你会在咱们国家,都成为名人的。而且,你得到的不但是名,利的收入也是很可观的,我算了一下,整个娘娘峪峪道的投资,加上不可预见投资,超不过两千万,但两年后,你的第一次树叶的收获就可以完全收回成本,之后每年树叶的收获会随着树的不断长大而增加。而五年后,第一次收获树皮,作为药材卖掉,收入就可以达到五千万。你这不是名利双收么?而且,昨天的中央电台上报告致富信息时说,日本现有大量一米五高的杜仲树苗,中国口岸价每棵合人民币3元。雨季马上就要到来,正是种树的好时候,又有现成的树苗,又有买树苗的钱,就差合同和种植了。”

  林连长脸上出现了微笑,轻声说:“你知道,合同,不是问题,两千万,对我也不是事情。成,就听你的,我先跟村上签合同,然后花钱,雇人给咱种杜仲。”

  “你跟村上的合同就是地皮的租费,这些我已经算在那两千万的投入中。但雇人这一点,我想给你出个主意。”

  “你说。”林连长声音明显清晰了。

  “杜仲的管理很简单,种植也不复杂,问题的关键在于种植的人是否操心,所以我想,你可以和为你种植树木的人建立一种半松散状态的关系,说明白了就是你把土地租赁合同签订以后,你把娘娘峪峪道按娘娘峪村成年人的数目划成方块,然后按人分下去,给每一个为你种树的人签订合同,而且这个合同大家都是一样的,就是你为他提供树苗,并提供种植树苗的技术规定,你在明年春节到来前15天,按照树苗的成活数目和树苗的高度两项标准,给他们付酬金。只要见一棵活着的树,就付给种树人10元;以1米5为起点,每棵树长高一寸,付一元钱,以此类推。你想,种树,除草,对每一个庄稼汉来说,都熟悉。在每个方块里,一个人从除草到种植,最多只用两天。平时操着心来看看,天旱了浇些水,土贫了施点肥,这都是捎带着干了的事。而到了明年春节,每个人弄好了,一下子就能收入5百多块。5百多块对一个农民来说,是很重要的。这时候,村里人不但不会说你剥削,还会说你带领大家致富呢!而你平时呢,连管都不用管,你的机制替你管着呢!这就是真正的大老板,真正的大老板靠机制管理,而不是靠整日忙碌。”

  林连长笑了,闭着眼笑了,“女子,”他叫:“扶我起来。”

  正处于深思中的明珠被父亲的叫声惊了一跳,连忙过去,将父亲扶了起来,李广汉拿来一床被子,垫在了林连长身后。

  其实明珠正在想着一个大题目,真正的大记者就是要报道有关国计民生的大事,而李广汉所研究、所说,不正是国计民生的大事么?明年,待树苗真正成了气候的时候,我就写一篇通讯,题目就叫:资本在娘娘峪里成长。

  “我想这个题目是不是改改。”第二年春天,娘娘峪矿林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广汉看着明珠的通讯说:“改成:资本绿了娘娘峪。”

  “不错。”明珠说着,却依然看着稿子,“这样行不行,改成……”她写了出来:资本长绿娘娘峪。


李广汉接过了稿子,看着明珠重新写下的标题。

  按照李广汉的思路,林连长将金矿完全按照股份制的运作方法运作,几乎每周都给国家增加着税收。再加上给娘娘峪峪道的大量投资,林连长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而是堂堂正正地将办公大楼装修一新,他也敢坐着他的3点0皇冠四处奔驰,更敢将他的办公室和李广汉的办公室装成现代化办公室。他坚持他出资,李广汉管理,而李广汉靠智力和管理,在这个公司里占40%的股份。开始李广汉不有意,说他帮忙可以,不要股份。在林连长的一再坚持下,李广汉才接受了。同时管理鹞子岭金矿有限责任公司和娘娘峪矿林实业有限公司,对他来说,轻松自如。现在,他就坐在他的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林明珠就坐在他的一边,他看着明珠重新写的题目,想了想,笑了:“你真是,一点就透。”看着明珠,“这个题目,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林连长的汽车停在了办公楼前。明珠一听见刹车声就从李广汉的办公室跑了出去,“大,”她高声叫着,跑到林连长面前,“你看这个。”她把她写的通讯递给了父亲。

  林连长在春天粉色的阳光中仔细地看完了题目,问:“这个字是念长(ZHANG),还是念长(CHANG)?”

  “都行。”李广汉笑吟吟地迎了过来,“明珠这篇文章一发出去,就麻烦了。”

  “咋啦?”林连长微笑着问。明珠疑惑地看着李广汉。

  “两个问题,”李广汉说:“第一,咱们得赶快扩大伙房,收拾好客房,准备挣来咱这里参观的人的钱。麻烦就麻烦在伙房好扩大,客房难增加,只好多预备些帐蓬;第二,省报记者明珠就会成为一个有思想、有深度、有社会责任感的好记者,声名大振。麻烦就麻烦在这样以来,追求明珠的小伙子就会排成长队,挑选是个问题。”

  “你坏……”明珠猛然挥起拳头,在李广汉的肩膀上敲击。

  一切正如李广汉所预言。李广汉所没有想到的是省委书记还在那篇通讯上作了批示:资本,正是我们每一个领导干部,每一个共产党员所应该关注、重视、运用的!这样以来,林明珠很快被省报聘为正式记者。一年后,明珠被提升为省报记者处副处长。而林连长,被增选为省政协委员。

  明珠却不去报到,并正式向省报领导打报告,说她希望继续留在小秦岭记者站。就在她等待省报批复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大包裹。

  是水长流从他的家乡大别山区寄来的,是一部长篇小说,上面附有一封信,说他一到家乡,心智很快就恢复了,但他无脸再见人,就躲在家里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脸见人了,稿子也不会有出版社出,所以寄给明珠,希望明珠用她的名字发表出版。

  明珠当天晚上就把这篇小说读完了,她深深地被水长流的文采感动了,她立即给来娘娘峪参观过的省出版社的一位负责同志写了一封信,将这部小说寄了过去。一个礼拜后,那位负责同志打来电话,说长篇非常好,出版社要隆重推出,希望作者参加在省城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也希望明珠参加。

  明珠谢绝了他的邀请,却请他见到水长流以后,让水长流开完招待会,到娘娘峪走一趟。

  一个多月后,水长流来到了娘娘峪。他那里太偏僻,等他收到邀请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他赶到省城,没有参加上记者招待会,却拿到了第一批上市的书。他到了出版社,出版社立即设宴款待他,当天晚上,他的形象就出现在省电视台的名人专访栏目里。

  他是重阳节那天去娘娘峪的。他用稿费买了一身很象样的衣服穿着,还买了一只很象样的旅行箱提着。他在长途汽车上想象着目前的明珠。出版社负责人已经把明珠说满了他的耳朵,他却在心里想着,明珠还是、还是我的……对象呢!

  美好的秋天的阳光普照着的娘娘峪里却没有明珠。他来到明珠家,明珠的母亲告诉他,明珠走以前专门给她交待过,说如果水长流来了,要以贵宾接待。

  他问:“她……弄啥去了?”

  “她和广汉,到日本考察杜仲加工的事,他们、他们就在飞机上,成婚。”

  水长流呆了,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几年来,接连不断的打击已经使书生气十足的他成熟了,他苦笑了一下,从旅行箱里拿出一本书,迅速在上面签上字:“大娘,这是送给你的。”


就在这时候,林连长坐着他的豪华汽车驰进了他家院子,院子门已经改建了,汽车可以直接开进来。水长流一看见汽车就被汽车反射着的黑亮的光耀得挤住了眼,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林连长从汽车上跨了下来。


“大……大叔……”,他怯怯叫,他直直地盯着林连长,甚至不相信这就是那个整日戴着粗编草帽的林连长,那个整日戴着面具虽然很有钱却活得很沉重的林连长,那个语重心长地教导他怎样费尽心机往上钻的林连长。如今的林连长脸上是舒展的笑,头上是黑而密的板寸头发,身上穿着似乎很普通又似乎很不俗的棕灰色相间的条绒衣服,脚上踏着那种可以登山也可以进入高级场所的厚底宽帮皮鞋,“哈哈水长流,”林连长豪气十足地叫,然后大步走过来,朝他伸过来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你小子又活来了!好!大叔这就高兴了,大叔唯一感到对不起的就是你,你这一还阳,大叔就没心病了!”


张有田接住了他的话:“你看,娃写的这书。”


林连长接过书,在下午的阳光中仔细看了看封面,又伸手在封面上摸了摸,“我听明明说过这本书,我还听公司的人说,昨日晚上,省电视台还放了你,了不得咧!长流娃上省里电视咧!”拍拍水长流的肩膀,“长流娃,你叔我活了这多年这才算活明白了,如今只要你堂堂正正地弄事,就能堂堂正正地活,心里就快快活活的,对不?!”


水长流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想:这不就是一本书么?!


“长流娃,”林连长亲切地叫:“你就不要走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就在这儿写你的书,写得越大越好,写得越有名越好,争取得那个诺啥个奖!”


水长流想补充说是诺贝尔奖,但他没有吭气,只是咧开了嘴,舒心地笑着。

  当天下午,水长流来到了娘娘峪峪道,来到石瀑布前面。整个娘娘峪成了杜仲的世界。虽然他在省城里就听他们说了,但身临其境更觉得规模宏大。他看到不少人正在从杜仲树上往下扯树皮,一问,才知道这是一次重大的收获,这杜仲皮极容易复生,一年扯三分之一,第二年就又长好了。每年都可以扯下三分之一树皮,之后年年都可以收获长了三年的树皮。

  “收获!收获!”水长流默默在心里念着。他穿行在杜仲林中,夕阳西下的时候他才出了杜仲林,坐在娘娘峪峪道东边山坡上的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他的对面,正是那气势磅礴的石瀑布。

  他心里顿时产生了强烈的创作冲动:石瀑布,你不是瀑布么?

  自己朝思暮想当作家,现在是真真正正的作家了。但是,在林连长、李广汉、林明珠面前,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在整个娘娘峪,写着更大、更美、更壮丽的文章!他们,才是真正的作家!

  真正的作家是渺小的。他们这样的作家才是伟大的!

  真正的瀑布是不足为奇的。石瀑布才是真正壮观的!

               1997年6月至1998年2月于郑州、灵宝

1998年3月至4月改定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