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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放炮了,矿工们都退到了1.3公里长的矿洞口, 只有矿工头儿李广汉和放炮工强三伢守在坑道的最深处,每人头顶上一盏矿灯,将漆黑的矿洞照出两条橘黄色的光柱。放炮工强三伢已经给三个炮眼里放好了炸药,三个炮眼的位置都是李广汉设计的,第三个炮眼最高,细瘦的强三伢踮起脚尖,才将炸药放好,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插上雷管。矿顶上有一股细小的水流,在他举着胳膊插雷管时,水流就顺着他的胳膊流淌下去,他一丝不挂的身上沾满了灰黄色的矿灰,水流就在他的胳膊上犁出了一条小沟,到了他的肩膀上,水流分开岔,一条顺着他的脊背犁出了一条弯曲的小河,一条顺着他的胸脯往下走,恰从他两腿间的制高点上流下去,他就禁不住低下头看了,更禁不住笑了,心里说,李广汉看见,还以为我边干活边尿尿呢。一回头,却看见李广汉还仰着头,两只眼的光亮和头上矿灯的光柱正对着炸药洞,他那一脸的严肃一下子把强三伢浮在嘴边的笑压了下去,“有……”他朝李广汉跟前凑凑,“有问题么?”
“是60度么?”李广汉依然看着炸药。
“差……差不多……”
“啥?”李广汉回了一下头,两眼看着强三伢,“这能差不多么?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一丝一毫都不差!”强三伢一挺胸脯说,“你问得恁重,把我赫住了。”
“这就对了。”李广汉说,“只有在60度的情况下,在咱这样的坑道,炸出的矿石才能往洞外飞,炸完了就可以出矿,里面还可以继续凿新的炸药眼,知道么?”
“嘿。”强三伢笑了,“多出一吨矿,咱就多得一份钱,我能不操心么?”说着将导火索扯开,往矿洞口拉去。
李广汉却没有跟着他走,伸手仔细地抚摸着那银白色的矿床,在矿灯的照耀下,石英石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强三伢一回头,“这有啥看的?整日看,还看不够?!”
李广汉没有吭气,稍顷突然大叫,“三伢子!”
强三伢已经将导火索扯过坑道的拐弯,应道:“啥事?”
“先不要点火,”说着走过拐弯,“你到坑口,给警卫说,我叫老板来。”
“咋啦?”强三伢两眼睁得溜圆,“出事情了?”
“给他商量个事。”李广汉说,“快去叫吧!”
强三伢看着李广汉,就是这个白净面皮的高中毕业生将他们27个小伙子从四川农村带到了这个产金的小秦岭地区,他在来这里以前就已经做了充分准备,钻研了金矿开采知识,所以他在不到一个月时间就熟悉了小秦岭地区的金矿,而且迅速掌握了基本开采技术,然后根据每一个小伙子的情况,传授给不同的技能,并且三人一组,严密分工,以组计酬,真正做到了多劳多得,多智多得,使每一个人,每年能挣上万块钱,所以,李广汉的话在矿工的心中,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强三伢就朝李广汉笑笑,笑得很灿烂,“商量事情可以,你们商量我们干活,商量事情不能耽搁干活,少出一吨矿,就少几十块钱呢。”
李广汉却没有看他的笑脸,而是回过身去又走到矿床跟前,小声说:“快去吧。”
强三伢就快步去了,他后悔自己多嘴,李广汉所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为他们这几十个人着想的,他绝不可能干窝工的事,既然要停下来等老板,就是说让矿工们闲这个把小时是完全值得的!
强三伢快步走到矿坑口,却见一丝不挂、浑身沾满灰色矿粉的矿工们一声不吭地挤在坑口,一张张脊背,全都朝着矿坑里面,他就知道,离鹞子岭金矿坑口不足一千米的山沟底部,那个茅草房里的哑巴女人,肯定又抱着她的不足半岁的孩子在屋门前的柿子树下乘凉,而且,从矿工们屏神静气的情形来看,那个女人很可能在柿子树下光着膀子奶孩子。“没出息!”他响响地朝着矿工们的背喊了一声,但矿工们依然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就走过去,在一个矿工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让开道儿!”矿工们这才闪开,被他打了屁股的矿工在强三伢走过时在强三伢的屁股上还了一掌,还补了一句:“让放炮工在前面看!”
“看你娘的脚!”强三伢回了他一句,走到阳光刺眼的坑口,对着警卫喊道:“喂,给你们林老板打个电话,要他快点过来,我们队长要跟他说事。”
一个多小时以后,头戴粗编草帽的林连长坐着他的北京212吉普车来到了他的金矿坑口,张栓劳坐在他的身后象西方的职业保镖一样四下里瞅着,还把那支办过证的短把儿手枪式猎枪握在手里。这时候正是太阳最毒的正午,也是太阳离娘娘峪最近的时候,太阳几乎就在人们的头顶正上方,人站直了,影子就刚刚盖住脚面,所以林连长一跳下汽车,他的粗编草帽就发挥了最大的效能,将他整个人遮在了一片圆圆的荫凉里。但他却根本注意不到这一点,他边往坑口走边大声叫着:“咋不出矿呢?!我从沟底下上到坑口,整整16分钟,”他伸出右手食指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蒙子,“整整16分钟,你们没出一车矿!”
张栓劳寸步不离地跟在林连长后面。
李广汉迎着林连长的声音从坑口里走出来,走进明晃晃热辣辣的阳光里,他根本没有来得及扑打身上的矿粉,只是随便地给胯上套了一件被矿灰扑得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大短裤,整个人猛然扎进阳光里,要不是眼睛、鼻孔和嘴巴部分还能显露出湿鲜的灵气,俨然一个活动的灰色桩子。他本是剃了光头的,虽然只有十几天时间,但头发已经长出来成了板刷一样的槎子,灰色的矿石灰粉就落在这板刷样的头发里,随着他的走动,头发里的灰色矿粉就扑漱漱地往脸上和脖子上溜,“是我不让他们出的。”他声音很轻地对林连长说着,走到林连长面前,使劲儿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林连长伸出了手。
林连长却没有握他的手。“为啥不让出矿!?”林连长声音很重地问,假装没有看见他伸过来的手,其实他一直注视着这个四川来的瘦高条儿男人,就是这么个出蛮力的一无所有的瘦男人,就是这么个灰刺刺的男人,竞迷得那个少女王芳吃了发情粉都对我这个摆在面前的男人无动于衷!他心里升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讪讪地垂下去,他心中油然生出一丝快感。
“你来这儿看看。”李广汉并没有在意林连长的失礼,依然声音很轻,脸上依然带出笑意,可惜的是他不知道,他的脸被灰粉遮着,他的笑意林连长根本看不见。他从林连长身边走过去,走到倒矿石的陡坡跟前,拿起一块石头,“你看看。”
林连长接过石头,左右一端祥,“咋啦?”
李广汉没有瞅林连长的眼睛,他知道林连长完全清楚他拿在手里的是一块石头而不是金矿石,他要引这条大鱼上勾,又不能让他有丝毫察觉,就说,“你看这是石头还是金矿石?”
当然是石头!林连长刚刚拿起来就明确知道这一点,但他有意反问:“啥意思?”
“是这样。”李广汉低下头看着矿石堆,按照他设计好的思路往下走,“我已经知道你办了个日选矿能力125吨的选厂,这样一来,出矿的品位就显得尤为重要,同样是鳄式粉碎,同样是球磨浮选,每吨矿石的加工成本是一样高的,但结果却截然不同,品位高的矿石出的金子就多,品位低的矿石出的金子就少……”
“这个还用你说么?”林连长瞅了李广汉一眼,“我清楚得很!”
清楚了就好!李广汉在心里说,矿洞里还是很凉快的,站在大太阳底下,他很快就出汗了,汗就把身上的灰粉粘住了,闷热难受,“但是工人不管这些。”李广汉看着林连长的眼睛,表情诚恳着,“只要是炸下来的,工人都装到车上往出推,矿石的平均品位就低了,但是你给我们算钱还是按每吨50块钱……”他有意停顿一下,他想到林连长听到这里,应该明白了,也应该打住他的话,自然而然地说出按照矿石的品位和石头的多少算钱的话。但是林连长只是听着,眯着一只眼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虽然有思想准备,知道林连长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只要他觉得划算,他才会上勾,但他没有想到林连长会这么沉稳。
其实林连长已经被他的话打动了,只是由于前些天王芳的事情,使得林连长见了李广汉,凭添了许多心眼,他虽然认为这个四川小伙子说这番话完全是为他好,是为了讨好他,但他还是表情木然着,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李广汉已经经过慎重思考,他知道他的话不会有半点副作用,就不管他的表情,继续沿着他的思路往下走,“矿坑里的脉线越来越薄了,炸下来的矿石会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要是还这样往出拉……”他顿了一下,他猛然觉得不能光自己说,得听他说说,得把他的话调出来,“你明白,是么?”
林连长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朝坑口那儿看了一下,然后朝坑口走去。
李广汉完全不明白林连长今天怎么这么不礼貌,以往,他对他还是很客气的,因为林连长过去用过几个民工队,都没有他这个队伍出矿多,而且顺着矿脉走得很准,几乎没有走偏过,如果失去了他这个队伍,林连长会有损失的,而他的队伍在小秦岭地区已经出了名,林连长不用,马上就会有新的矿主来雇他们。但他知道,林连长的矿,是目前他所见到的最好的矿,而且下一炮出了以后,还会有更好的矿,就是因为这,他才决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林连长改变以往的决定,以矿石的品位和吨数分别算帐。所以在林连长走向坑口的时候,他并没有因为林连长的不礼貌而生气,反而跟着林连长走向坑口,心里说:“真正的大男人不是这样意气用事,而应该利用智慧取之有道地获得更大的利益。”
工人们在林连长和李广汉走向坑口时猛然从坑口闪开了,沿着坑口两边站了两排,林连长注意到工人们刚才挤在洞口往外看,他顺着工人们刚才看的方向看去,并没有什么他认为好看的东西,只有一间破房子,一个难看的女人,他豁然明白工人们是看那个女人,心里就泛上一丝同情,这么难看的女人,也值得这样看!但他还是没有吭气,大步朝坑道深处走去。
张栓劳大步跟在林连长后面。林连长头也没回地说了声:“你在外面等着。”他就走到坑道口儿,和工人们站在一起。
坑道深处一片漆黑,李广汉将矿灯戴在头上跟了上来,而且紧走几步递给林连长一个矿灯,“你慢点走,前面路不太好。”他有意说着友谊的话,然后走到林连长前面去。
林连长对李广汉走到他前面去的举动很感兴趣,他认为李广汉今天的所有话语都是为了讨好他,都是为了他着想,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为他着想,他坚定地认为,没有利益所谋,他是绝不会为他着想的!他就是要看清李广汉的目的,然后决定对策。
终于走到了坑道尽头,李广汉停了下来,将矿灯从头上卸下来,拿在手里,照准矿床脉线,“你看,这条脉线, 在这100米内, 是越来越薄了。 ”他看着林连长的眼睛,“五天前,你知道矿床的厚度是97厘米,现在,你看看。”他从坑道旁边的一个工具袋拿出一个钢卷尺,熟练地扯开一量,“你看。”
林连长凑过去一看,32厘米。
“这么薄的矿床,如果还按以往的出矿法,出去的矿品位最多达到15克。”一边收卷尺一边说:“你决定吧,按以往的出法也行,我只要你一句话,就开始行动了,”他隐约感到了林连长的怀疑,立即对应道,“反正我咋样都是挣钱,只是为了顾我李广汉打矿队的名声,人说我的打矿队把26克的矿出成15克,我的面子就没处搁了,哪一天你这儿不打矿了,我想到别处去打,也没人要了。”
这番话说得林连长茅塞顿开,实际上他是很欣赏李广汉这支打矿队的,他熟悉整个小秦岭金矿的情形,没有哪支打矿队,能有李广汉这支打矿队的高效率,看来,李广汉这个小伙子,把名声看得和生命一样重要,宁愿停下来不出矿,也要维护自己打矿队的名声。你想出高品位的矿,我的选厂也正好需要高品位的矿,品位越高我的金矿效益越好。想到这里他把矿灯从头上卸下来,拿在手里,这样,李广汉就看不见他的脸了,他却能看见李广汉的脸,因为他正在放卷尺,灯还在头上戴着。他就看着李广汉的脸,说:“你说,按净矿算,咋个算法?”
“这你说。”李广汉心里猛然一阵欢喜,他知道这个精明过人的林连长上勾了,“你说咋付都行,我只是为了个名声。”他看着黑处,他知道林连长有意把灯拿在了手上,而他有意戴着,让林连长看见他脸上的诚恳。“反正矿石和石头都得拉出去,光按矿石的重量算钱,不管拉出去多少石头。”
林连长一直瞅着李广汉的眼睛,他至始至终没有从那双眼睛里发现一丝诡诈,就想了想,矿床最厚时,矿石和矿的比例最多是十比一,现在矿只有32厘米厚,比例最少是十六比一,“十六比一……”他在心里嘀咕,“那……那就要给他一吨800块!太……太多了!”
李广汉从对方的沉默中知道了对方的心思,就笑了笑说:“你一算就害怕了,平时一吨给50,你觉得没什么,现在一下子一吨给七八百,你就觉得太多了。”又笑笑,笑得很诚恳很谦虚,“咱还可以按以往的出法,只是你得给我写个字据,以后谁说起来,说我把富矿出成贫矿了,我有你的字据,就能说清楚。”
这一番话更坚定了林连长对李广汉的看法,这小子真是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不!”他连忙说:“当然应该将矿和石头分开,只是这个工钱……”
“不着急,你想一想,咱边往出走你边想,出去你就想好了,咱俩还是象以往一样,签个文字条款。”李广汉依然看着黑暗处,不去看林连长的脸,因为他对林连长的身高太熟悉了,只要他往那里一看,矿灯正好照到林连长脸上。
林连长就往坑道外面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心里犯了嘀咕,“这小子叫我往外走我就往外走了?不!这小子说我走出去就想好了我就走出去再说?不!”他转过身看着李广汉的脸,心里突然异常清晰地出现了掘进尺和矿石这两个概念,随即说:“这样,咱按两个算法,一是掘进尺度,一是矿石吨位。每掘进一米,这个……”他习惯地把手放到了草帽边沿,每进一米,起码有十几吨石头,两三吨矿石,如果按每吨石头50块算,就得五六百块,但他说:“两百块钱。”也不朝李广汉那里看,继续说自己的,“每出一吨矿石,按吨25克品位为标准,品位25克一吨,我付100块,如果50克一吨,”他心里说:“在这个坑道里,不可能打出50克的品位!”但他声音很响地说:“我按每吨200块付,如果打出75克一吨的品位,我按300块一吨付!”心想这更是不可能的!“如果100克一吨,我按400块钱一吨给你算,就这样推下去。”说完自己在心里笑,“这真是大风地里说话,他不可能打出100克的矿。但是给他画了个很好看的前景。”心里笑完了就又看着李广汉的脸,看见他的眼皮垂了下来,一脸的沉重,就说:“你说行不行?”
李广汉心里高兴极了,在小秦岭地区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对矿床的研究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一般国营金矿工程师掌握的金矿知识大都在书本上,实践方面要比他少得多,而他整天泡在矿床跟前,泡在坑道里,他已经不需要化验,仅通过手捏,就能够确定这一片矿床里硫的含量、铜的含量、铅的含量和金的含量,而且通过金的形成理论,他已经能够把握床矿的发展情况,对林连长所属的这个坑道,他已经研究了很久,许多迹象证明,眼下的这一炮一放,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含金量超过每吨60克的品位,而且矿床厚,可以达到两米二三,按照林连长所说的新的计算报酬的方法,他和他的打矿队,报酬可以翻一番。他没有朝林连长那里瞅,他依然低着头,脸上沉痛着,他想你这个林老板真是太幸运了,你马上要遇到这么高品位的矿了,而且你有我这么高的技术人员在给你开着矿,要是换别的打矿队,不知道把坑道打到什么地方去了,哪会遇到下面的特富矿体?你也够黑了,如果换了别的打矿队,你这一算,把谁都算跑了,谁还给你打矿呀!好在下面的矿体,我的打矿队最少还能打8个月,我先跟他争取一种到8个月后也不吃亏的算法,实在不行,先按他这样算着,到时候矿床品位低了,我立马跟他提新的要求,他如果还想着占便宜,我就率队去别的矿!
矿洞里比外面凉快很多,所以刚才到外面大太阳底下被汗湿成的一身灰泥,这时候腻乎乎粘乎乎地沾在他身上,象穿了一身沉重的铠甲,他就一边搓着这沉重的铠甲一边让自己的样子沉痛着,一声不吭。
林连长一直瞅着李广汉沉痛的样子,他知道他的算法让李广汉感到左右为难了,明显的是让打矿队吃大亏的算法,李广汉是绝不可能同意的,所以在李广汉已经搓掉了两胯上的灰泥,依然一声不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戴在头上的粗编草帽,然后说:“咋样?你不吭气就是同意了?!”
李广汉还是在搓着身上的矿灰泥,还是沉痛万分的样子,却不吭。
林连长心里笑了:“你这小子!那个把人能迷死的女子咋会迷你这小子呢?看你这笨熊样子,你要新算法呢我就给你来一个新算法,你把脸看得恁重,真正的傻瓜一个,你要名,就得损利,而且损得你没法受,这都是你自己寻的,你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他说:“你还是不吭,那就是真同意了,咱走,去签个条文吧。”说着就往坑道外面走。
李广汉抬起头来,头上的矿灯就正好照住了林连长的脊背,他脊背上的白和尚汗衫已经被汗溻湿了,又被矿灰扑了一层,很象被小孩尿湿又弄脏的尿布。他就跟着这片尿布往坑道外面走去,他故意把脚步弄得很沉重,走几步还叹一口气。
眼看要到洞口了,林连长突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了,回头一看,就见李广汉两只手扶着坑道一侧,低着头显出一幅难受非常的样子。
林连长心里又笑了,他知道李广汉实在无法面对这个算法了,这完全是他意料之中的,他就把矿灯提起来,让灯的光柱照住李广汉的脸,“咋啦?”
李广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依然那样扶着矿洞壁,声音满是沉痛:“马上到洞口了,马上就要见到工人了,真要按你那样算,工人们就要吃大亏,我就没脸面再见这些弟兄了,他们都是我从家乡带出来的,我的话他们都听,但他们吃了亏他们会清楚的,他们会在心里永远给我划一道,说我没本事,让他们干牛马活,吃的却是草,而且是干草,连新鲜草都没有!”
林连长还是用矿灯照着李广汉的脸,李广汉脸上完全彻底的沉痛完全彻底地蒙住了林连长的眼和心,他的心里充满了快活,就晃了一下矿灯,心想那个少女王芳看见这场面就好了,她就会知道她所迷恋的李广汉在我跟前跟狗一样,我给他多少吃食他才能得到多少吃食,他说:“这有啥呢?这样一来,你的打矿队就会在小秦岭地区名声大振,人只要有了名,啥都好办了。”
“实在不行,”李广汉终于抬起头来,站直了身子,“还……还按以前的算法吧,只是,希望你给我写个字据。”
林连长心里吭腾一声,他想到了李广汉会在新的算法上争利益,没想到他还回到以往的算法上去,他手里的矿灯不由自主地垂下了,但在娘娘峪,他毕竟是智慧过人的,他就笑了,“写啥字据呢?谁问起来,我的嘴不就是字据?”他想逼着李广汉重新回到新的算法上来。
李广汉笑了一声,是那种万般无奈的笑,然后说:“新的算法,你得让一步,要不,我实在……”
看着李广汉又低下头了,而且还用手搓着身上的灰泥,林连长眯着眼睛一声不吭,他等着李广汉说,他不接他的话,看着李广汉难受,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
李广汉确实等着林连长接他的话,他没有想到林连长会有这么阴暗的心理,他就咬了咬牙,然后说:“掘进一米,400块,其它的都按你说的!”
这个帐林连长早已算过了,按400块算,他依然占着很大便宜,一米最少占100块便宜,有些地方,甚至占两百以上的便宜。但他没有立即回答李广汉,而是说:“那你不是太占便宜了吗?”
李广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微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我占不占便宜你最清楚不过了,400块,我还亏着呢。”
“看你这娃。”林连长走过去,故做友好地在李广汉的脊背上拍了一下,“好好,我让步,300块。”然后一转身,“走,去签个字据。”
李广汉又那样笑了笑,又那样摇了摇头,“没办法,老板,林老板,我让得太多,工人们会说我……你能想到的,工人们急了,还会离开我走的。因为给其他人打矿,大家都知道多少钱,哪里能赚钱人才到那里去。”
林连长完全听清楚了李广汉的弦外之音,那就是如果他不加到400,李广汉就会离开他,到别的矿去打。这使他吸了一口冷气,说真的李广汉这支打矿队是小秦岭地区最优秀的,跟着矿脉走,几乎没有偏过,而他过去的打矿队,经常把矿床丢失了,还得他再花钱请工程师来,他跟着工程师前后左右地寻矿脉。还有,这支打矿队,确实出矿快,几乎能顶住其它打矿队的一倍。所以失去这个打矿队,对他来说,是个重大损失,他当然不能造成这个损失,他就又走过去,又那么友好地拍了拍李广汉的脊背,然后说,“不再说了,咱这近一年时间,已经有了深……”他想说深厚友谊,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就说:“深交。这个呢,深交。这样吧,我吃些亏,让一步,每米360,三六九,朝前走,是个吉数,400,不好,有个4,4就是事!咱打矿的人,不能沾4。咋样?走!?”
李广汉心花怒放了,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攥在一起使劲地搓着,嘴里嗫嚅着“哪……哪……”脸上很痒,他又将手伸到脸上,只搓了两下,就搓下了一把灰泥,却露出了脸上基本的黑红颜色,他的沉痛的表情就在这黑红的颜色上面,语言在这凉爽的坑道里湿而低沉:“只好……只好这样了……”
十分钟后,林连长领着打矿队队长李广汉复又走进坑道外的阳光地里,站在坑道口儿的张栓劳立即跟在了他们后面。由于李广汉身上的矿灰泥有搓掉的也有没搓掉的,所以在正午的阳光里显得花花绿绿的,花花绿绿的李广汉和林连长走到林连长设在矿上的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实际上和矿工们住的简易工棚一模一样。张栓劳尽职尽责地站在办公室外面的阳光地里,眼睛大睁着朝四处乱瞅。
李广汉将他们刚才说的条款在两张纸上写好,然后交给林连长,“你看一看。”在林连长接过去的时候故意嘟嘟囔囔地说:“我也……也就是看上你这矿…… 还有你这人了,其实我不再乎4不4,也不信那啥个三六九,朝前走……”
林连长在他嘟囔的时候已经看完了他写好的合同,心想你小子还嫩着呢,条款都写好了还说那屁话顶屁用?!他根本没有理睬李广汉,只是用左手压住摇摇晃晃的桌子,右手拉开桌子抽屉,拿出放在桌子抽屉里的一盒印泥和一支由竹筒儿当笔杆子的土制圆珠笔,捏住圆珠笔就往合同上签字,圆珠笔却不下水,他就将圆珠笔头在桌子面上划了几下,划出蓝色了,才在两张合同上签上了他的名字,遂又打开印泥盒,伸出食指点了两下,将粗糙的指头肚儿全部沾上红色了,他才在合同上写着他名字的地方按下去,按完了又朝上面吹吹,然后才推向李广汉。
李广汉接过合同,却没有立即签,而是问林连长:“这些条款,顶多长时间?”
“多长?”林连长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李广汉陡然一问,他随口答道:“起码一年吧?”
“那我就加上,有效期,一年。”说着就在几项条款的后面加了一句。其实他在刚才起草的时候,就有意留着一行字的位置。他就是要让林连长来不及考虑说出一年这个数字。因为林连长几乎每次和他谈事情,都爱说起码这一年这种话!
简易工棚完全被炽热的大太阳晒透了,房子里象蒸笼一样,林连长和李广汉都浑身是汗了,有所区别的是林连长只有很少的矿灰,所以流下来的汗基本上是干净的,而李广汉浑身上下的矿灰非常丰富,先是被汗水紧紧沾在身上,然后又被汗水冲得五花八门,他的手上是矿灰泥最少的地方,但依然粘乎乎的看不清手的颜色,他就用这样的手指头按下了两个灰红的手印,心想,我这手印我完全可以不承认,因为是灰红一团,根本分不清纹络。
林连长拿起一份新合同,折住,微笑地看着李广汉从他面前站起走到屋外,他突然想起了长工两个字,脑子里不禁又浮现出那个美丽的少女王芳的形象,狗日的王芳,能看上这种出力的长工,却看不上我这地主!狗日的……
半个小时以后,强三伢在李广汉的命令下点着了导火索。一声闷雷一般的爆炸过后,李广汉领着他的打矿队走进了矿灰飞扬着的坑道,他大步走在最前面,首先来到了炸开的断面上,不断地移动头上的矿灯,于是就很快看清了整个断面,“成了!”他在心里说。因为他看到了一条两米三厚的矿床,而且矿体很宽。他又拿起一块矿石,仔细摸了摸,并用矿灯照住看了个仔细。这时候强三伢凑过来,惊叹道:“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矿床。”
李广汉笑了,“你知道这矿品位多高吗?”
“起码……”强三伢眨眨眼:“每吨起码30克。”
李广汉摇摇头,微笑着说:“最少60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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