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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粗编草帽的林连长又一次打开毛主席像走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充满了纸味儿和油墨味儿,他知道这是纸币的味道,也就是钱的味道,所以他特别喜欢闻这味儿,地下室里有他的床,睡在地下室里,闻着这样的味儿,他每每睡得很香很甜。他听说有人爱失眠,他就想那他是没有钱,他有钱了,闻着钱的味儿,他再失眠才见鬼!走进成摞地堆着钱的屋子,他打开了破烂的编织袋,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沉重的木盒子,走到钱摞的最深处,那里已经整整齐齐放了十几块金锭了。自从有了黄金选厂以后,他把选出来的金子都自己存着,因为一块金子就值20多万,只在地下室里占半截砖大小的地方,什么时候想把这些金子变成钱,只需要拿到中国人民银行去就行,啥时候到啥时候收,立马就给你点现金!他把手里的木盒子打开,拿出又一块金子,放到金摞子上,听到金子发出木木的一声响,他脸上出现了微微的笑容。
但这笑容很快消失了,因为自从那个美丽的王芳在那个伏雨天给了他沉重打击后,他每每因为钱而生的自豪感刚刚生起,就会想到王芳在被催情药弄得满脸通红的情况下对他的蔑视,王芳虽然穿着廉价而且褪色的衣裙,但王芳居高临下对他的讽刺和侮辱每每历历在目、声声在耳:“你除了有钱,还有啥?你再有钱,你也是个乡巴佬,是个土老帽!是个猪!对头,你是猪!”
林连长呆呆地看着他的钱他的金子,然后兴味索然地提着他的破烂编织袋离开了地下室,走出了毛主席像,又将毛主席像合好,禁不住就呆呆地看着毛主席像,突然想到:毛主席一辈子有啥?有钱么?他算不上有钱,要不,江青为了一点稿费,还会跟主席闹么?他有房子么?没有!他一辈子住的都是公家的房子,并没有他自己的房子。但是,毛主席少了啥呢?他啥都没少!毛主席喜欢谁了,谁不但不会讽刺他,还会激动地高呼毛主席万岁!
他心里豁然开朗,王芳说得对,我除了有钱,还有啥?啥都没有!这样,我随时都会被王芳这样的人轻慢。不但是王芳,是个有本事有地位的人都会轻慢我!
他把破烂编织袋扔在地上,粗编草帽还在他的头上戴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背着手在他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
我都四十多岁了,吃了四十多年咸盐了,才识得几麻袋斗大的字,在村里不说是个人物了,连个党员都不是,人们一提起我,都会想到我当年是个放猪的,那回乡里宣传专干来村里开会,随便问了我一声,问我啥出身,我一下子想不出来,就说我是放猪出身,在场的人都笑了,笑得我的脸都红了,我的女子都跟我一样高了,我还被人笑……
女子……女子……
一想到女子明珠他心里一下子开朗了,明珠是乡中学的应届毕业生,一直被中学的教师和同学们称赞,她刚上中学一年级,就是中学的团支部书记,一直担任到毕业,今年考了大学,他相信他的明珠一定能考上,明珠考上了大学,就是大学生了,他就是大学生的父亲了,他走到那里,就可以海海地吹他的明珠,咳!明珠……明珠……他心里温乎乎嘴上甜蜜蜜地叫着,皇帝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当的,但是皇帝当了皇帝,皇帝的父亲不管是放猪放羊的,都是皇帝的父亲!
“明珠……明珠……”他由心里叫变成了嘴里叫,他突然非常想见他的爱女明珠,“明珠,只有你能给你大争回面子!明珠,你想变成月宫里的嫦娥,你大我就用所有的钱给你做登月的梯子!因为你是嫦娥你大我就是嫦娥她大了!”
他匆匆离开办公室,在炎炎的烈日中,在知了焦燥的叫声中,坐着他的北京212吉普车,顺着娘娘峪峪道,驰向峪道尽头的、被绿色树木环抱着的娘娘峪村。
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但是车开得很稳,峪道里的道路坑坑洼洼的,小伙子就缓缓地拐着,尽量捡平处走,突然将车缓缓煞住,低声道:“野鸡。”
果然一只野鸡从东边的杂木林里飞向峪道西边石瀑布下面的小溪,杂木林高小溪低,野鸡那美丽的翅膀就长长地伸开,色彩斑澜的尾巴波浪般飘逸。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林连长都会叫:“快快!弄住!”张栓劳就会迅速拉开212车玻璃,将猎枪给门上一架,一般只一枪,就会把野鸡打下来,但林连长今天没叫,栓劳就把枪握在手里不敢动,眼看着野鸡从汽车面前划过去,张栓劳急了,声音切切地说:“打……打不打?”
“不打。”林连长声音很和缓地说,“咱走。”车开了以后,他又说:“今后遇到野鸡,不要打了,你看那野鸡多好看,打死了它它就没有这么好看了。”实际上他嘴上没说,他是急于见他的女儿,他在心里暗暗地乞求菩萨,保佑他的女儿明珠考上大学飞黄腾达。
汽车缓缓起动,又缓缓开往娘娘峪村了,村庄的绿色在他们的眼里就越来越浓,庄户院落的黄墙灰瓦也从绿树的空间显露出来,正是太阳西斜到石瀑布顶端的时候,吃完午饭的人们该下地侍侯秋庄稼了,于是在知了热烈的叫声中,又不时地响起驴子那长而亢奋的嘶鸣,间或有一声或两声牛的温厚苍远的哞,快到村边的时候,就见两只狗相逐着出了村又进了村,汪汪的吠声带有明显的夸张。林连长平时是注意不到这些的,此刻,去看女儿的他心情很好,不但注意到了这些而且觉得很美很好玩,“我的娘娘峪村真是个好村子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妈把我生到这儿是生对了!”他在心里又对自己说。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刚刚推开他的家门,迎面撞来了老婆张有田的一声恶吼:“你还知道回来!?你还有家啊!?你还知道这儿住着你的老婆女子啊?!”张有田眼红着,头朝前冲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重。
林连长已经习惯了张有田这样带有撒泼性质的恶吼,他微笑着朝张有田走去,声音温和地问:“看把你急得,又出啥事情了?”
张栓劳和司机小伙子也已经习惯了张有田的吼,在他们眼里,张有田不但是老板的老婆,还是村支书张黑蛋的女子。而且他们知道,老板虽然从来不和张有田打别,她再发火都顺着她,但老板是根本看不起这个老婆,也看不起老婆她大村支书张黑蛋的,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为贵。所以他俩就跟在林连长身后,任张有田吼着撒泼,但如果她敢动林连长一指头,他们两个就不会袖手旁观了。
“整日死在矿上,又赚不住钱,连家都不顾咧!”张有田眼都瞪圆了,“女子考了多少分你知道不?!”
“女子……”林连长急了,“女子考了多少?”
张有田根本不回答他,只朝女子明珠的房间一摆头,“你当着爹呢,你自己问去!”
明珠的房间门关着,林连长两步就走到明珠的房门跟前,这就听到女儿明珠压抑着的哭声。林连长浑身颤抖了一下,双腿立时发麻了,他顿时明白了,明珠没考好,上不了……起码是今年上不了大学了!他从山上赶回来所抱的一腔热忱突然冻结了,而且兜头碰上了一盆冷水。
老婆张有田火上加油地还在一边吼着:“你光知道在山上疯,在山上野,就不知道为女子操心,这好的女子,只差一分没上分数线,”眼泪流下来了,声音里带出明显的哭腔:“女子考试的时候,你哪怕只守着一回,女子也不会差这一分!你……你咋不死在山上呢!你还回来弄啥?”
林连长没有理睬张有田,心里默默地念着:“一分……只一分……听人说过,分数只要差得少,还是可以活动的,只要一活动,就能上去,但这个活动,就是要花钱,要托人……”
“只要女子明珠能上了大学,能成为大学生,就是花多少钱,我都愿意!”他在心里默默发誓,然后举起手,敲明珠的门。
明珠没有开门,明珠的哭声却高了,呜呜的声音从门缝里迸溅而出。
将女儿从小就视为心肝宝贝的林连长被女儿的哭声刺得浑身乱颤,他勾起食指连连敲着明珠的房子门,声音急切而温柔地叫着:“明明,明明你开开门,只差一分不要紧,明明,你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林连长还没看清女儿的脸,就见女儿一歪头,又扑到炕上去。
林连长赶紧闪进门,看着伏在炕上身子哭得一闪一闪的女儿,只觉万箭穿心,连忙坐到女儿身边,摇着女儿的肩膀,“明明大给你说,一分不要紧,大一定能让你今年上了大学,大立马就去省里给你活动去!大听人说了,只要是差一两分,花点钱,就没问题!你等着上学吧!”
“满嘴胡喷!”张有田跟了进来,伏到炕上去给女儿擦眼泪,还没有忘了朝林连长愤怒,“活动!你有啥本事活动?如今活动没钱能行么?就你开那个臭矿,不把我母女俩个卖了就是天大的本事咧!你还给女子活动?!”
许多年来,林连长一直任着张有田在他面前撒泼,他从来不生气,他认为爱发火的人都是没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只想着怎么算计别人,哪儿还顾得怒吼?!一怒吼,就不可能理智了,失去理智,事情必然要办差!张有田的怒吼他就更不再乎,自从那次强奸张有田开始,张有田就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她再叫再吼,他都当戏看,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心想这就是典型的以柔克刚,这就是典型的孙悟空再跳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所以林连长在张有田跟过来撒泼的时候依然没有生气,只是疼着女儿,“明明,你放心,你大我今年挣了十万块钱,大就拿这十万块钱去省里给你活动,只要能让你上了大学,大啥都舍得!”
就这一句话,明珠不哭了,抬起头来,睁开已经哭得红肿的一双眼睛,看着父亲,抽泣着说:“大,你没挣下钱我不怪你,我只哭我没考好,你……你不要因我难受就把开矿的钱拿来乱花。”
虽然女儿是一抽一泣说的,虽然女儿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呜咽,但林连长一字没漏地听进去了,他激动极了,他知道女儿和老婆是不知道他挣了大钱的,这是他有意不让她们知道的,但女儿这番明辩事理的话让他心里得到了极大满足,他弯下腰,往女儿跟前凑了凑,“大说的是真话,大确实是挣了十万块钱,拿这十万出来给你跑事,根本不会影响开矿。”
女儿却轻轻摇摇头,“大,你不要为我弄得收不了场,到年底,你还要给村里交50万呢。到时候拿不出来,咱……咱的面子给哪儿放?”
“没……没问题。”林连长感动得心潮澎湃,他真后悔,不让老婆知道他赚钱是对的,但不让女儿知道他赚了钱,反弄得女儿整天为他操心,太不应该了!他就非常认真地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说:“这十万块钱在那50万块之外,是纯利润。也就是纯赚的!”
女儿坐了起来,擦干了眼里的泪,看着父亲,抽泣明显地少了,声音也小了,“那……那我还是上第一志愿,行么?”
“行!”林连长满口答应,“就按你的第一志愿,黄河大学新闻系。大立马出发,就去省城给你跑。”
“我跟你去。”女儿抽了一下鼻子说,脸上也有了笑漪。
张有田在女儿和丈夫对话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看着,她本来对丈夫愤怒着,但当丈夫说他挣了钱的时候她及时地把握住了自己,他长期以来怀疑丈夫是挣了大钱的,他担心丈夫把钱存在银行不让她知道,从她被抢奸那时开始,她就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个放猪出身的林连长不是个省油的灯,不是个平地上卧的虎,他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她绝不相信他开了这几年矿没挣住一点钱,她问了他几次他都说我挣了钱还能瞒着你?我瞒你弄啥呢?我挣了钱不就是给咱家挣的么?我一个人能吃多少花多少?不都是为咱家为咱女子么?她不信,就千方百计地寻了个在银行工作的亲戚,但人家就是不查,说这是违法的。她硬塞给人家一百块钱,而且说查的是我丈夫的,又不是别人,人家问起来,你就说是我丈夫叫我来查的。人家这才查了,这一查,弄得她啼笑皆非,丈夫确实在银行有存款,但只有1200块。每每想起这一次查帐她都有大失所望的感觉也有心底踏实的感觉,大失所望是真正知道了丈夫干了这几年实实在在的就是落了那个办公楼,心底踏实是因为丈夫没有骗自己。但当另外一些开矿的大户赚了钱,有些甚至赚了大钱后,她又一次怀疑丈夫把赚了的钱藏了起来,他想来想去他要藏钱只能藏在办公楼里他的办公室里,因为其它办公室都有别人,他不可能把钱藏在别人那里,她就去了他的办公室,令她失望的是她前后左右看了一遍,也没能发现丈夫能有藏钱的地方,她在办公室里想到说不定丈夫会象《地道战》那个电影里的人一样,在办公桌底下弄一个隐蔽的通往地下室的门,但她发现丈夫的办公室在二楼,而且楼下就有和丈夫的办公室相对应的办公室,这就不可能有地下室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丈夫正是利用了人们视觉上的误差,叫那个浙江的施工队把一楼和他的办公室相对应的办公室弄得和他的办公室一模一样,而把那间办公室隔壁的办公室弄窄了一米,这就给他从二楼下到地下室留出了通道。所以张有田又一次被和她一条炕上睡了十几年的丈夫骗了,侦察的结果和那次查银行一样,让她失望又让她满足。但她还是在心底深处存着个圪塔,认为这个鬼一样精的丈夫是瞒着她存了大钱的。女儿一说考差了一分,他就立即能拿出十万块钱去跑,就说明他分明是有钱的,只是她不知道存钱的地方,她的心里就升腾起很旺的怒火,但因为是女儿要用钱才让他露了马脚,她就硬把这火暂时压住,又害怕自己一时憋不住,所以就快步走到隔壁自己的房子,坐在炕沿上,呼呼长喘着等着避开女儿审问丈夫。
女儿却跟过来了,“哪……我跟我大……去省里跑了。”
“嗯嗯。”张有田硬让自己脸上现出笑容,“你先到那边收拾一下你的衣裳,女娃出门,要多带几身衣裳。”
女儿被乍来的喜悦激动着,根本没有发现母亲脸上那隐藏不住的狐疑和愤怒,就笑了笑到隔壁房子去收拾衣裳了。
林连长走到院子里,一声不吭地往院外走。张栓劳和司机小伙子一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
“你弄啥去?!”张有田再也憋不住了,猛然从炕沿上溜下来,冲出房子门。
“我给汽车加油去。”林连长说。
按以往的脾气,她会大吼一声,“你给我回来!”待他走到她跟前后,又会大吼一声:“你给我跪下!”十几年来,他都会很听话地给她跪下来,总是笑嘻嘻地把她的怒火熄灭了。但今天她多了个心眼,给汽车加油去?不可能吧?你是要拿钱去吧?我就是要跟着你去,看你在哪里拿钱!她使劲儿咳了一声压下了心里的火气,而且在脸上弄出笑容,说:“我跟你去,我还没见过汽车咋加油呢。”
林连长看了张有田一眼,他立即明白张有田的用心了,“走吧。”他说。
张栓劳和司机小伙子快步走到汽车跟前,司机发动了汽车,张栓劳打开了后面两个车门,站在门边看着林连长从他面前上了车,他迅速关了车门,又跑过去,看见张有田也上车了,而且拉着车门把儿要关门,他连忙过去拉住车门,一边嘿嘿笑着,“我来关我来关,咋能让你关呢?”
张有田很不习惯地松开了手,坐在吉普车上也很不自在,朝身旁瞅瞅又朝前面瞅瞅,身旁是她的丈夫林连长,前面是司机和张栓劳,张栓劳还把手放在腰里的枪把儿上。一看到枪她心里就条件反射似地发毛,“你……你把手放到枪上弄啥?”
张栓劳笑着连忙说:“我是林矿长的警卫,林矿长如今是大人物了,我得随时准备为保卫林矿长而战斗。”
张有田身上就汗津津的,又一次深切体会到丈夫的重要和伟大,同时想到,看到他如果真的存了私钱,我还得躲过这个讨厌的张栓劳再跟他闹。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张栓劳手握着的枪把子。
汽车缓缓起动了,司机头也没回,轻声问林连长:“真的去加油?”
“加油就加油么,”林连长朝后面靠得舒服些,“还有啥真的假的?”
张有田真的跟了过来,林连长还真一下子弄不清该去哪里拿钱,吉普车里太热,他的额上很快沁出了汗,他却没有去擦,反面从裤兜儿里掏出手绢,递给了张有田,“把你脸上的汗擦擦。”
这是林连长第一次当着下属的面对她表示友好,她心里就痒痒的很舒服,擦了汗后,看见林连长额上脸上也有汗,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冲动,给林连长把脸上的汗擦擦,但他俩作夫妻这么多年来,她不管在人前还是人后,还从来没有对林连长这么殷勤过,所以她还是把手绢递了过去,然后小声而又温柔地说:“你也擦擦。”
林连长接了过来,胡乱地在脸上和额上擦了擦,这时候吉普车已经到了加油站,虽然油箱基本上满着,但司机小伙子还是跳下车,对加油站的姑娘夸张地喊:“加油!”林连长就在他的喊声中动开了心思,随着一歪头,“你不是要看加油么?下去看吧。”
张有田不知是计,真的就要下车,张栓劳立即从前面跳下去,给她打开了车门,看着她下了地,又朝里面看看,见林连长稳坐不动,就把张有田那边的门关好,重新上车,坐到他的位置上。
林连长从裤兜儿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上面取下来一把,交给张栓劳,轻声说:“这是我办公桌上中间抽屉的钥匙,里面有5万块钱,过一会儿,我叫你去取的时候,你就坐车去拿过来。”这5万块钱是他早就放好的,为的是预防万一,不能因为几万块钱的事下一回地下室,而且经常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地下室是万万不能下的。地下室的门及地下室的情况,只能他一个人知道,外人是万万不能知道的。老婆也是外人,只有女子明明是自己人,这个张栓劳,经过多年考验了,也只能算半个自己人!
张栓劳非常激动地接过了钥匙,他激动的不仅仅是林连长第一次让他一个人去拿钱,而是觉得林连长真正信任他了,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心腹,比老婆还要亲!他把钥匙小心翼翼地装进裤兜,禁不住把腰挺直了。
张有田心不在焉地看着司机小伙子加完油,这才走到车门跟前,自己拉开车门上了车,上去后突然有了感觉,刚才还是张栓劳给我开车门关车门,就这一下子,就我离开林连长这一下子,他咋就见我上车都一动不动了呢?
“唉哟!”张栓劳就在这时候急慌慌地朝她转过身,一脸歉疚的笑,“对……对不起,我没来得及给你开车门。”
“没啥……”她轻声应了,心里也才舒服了。
司机小伙子又起动了汽车,当汽车缓缓驶出加油站时,司机小伙子问:“去哪里?”
“先去家里。”林连长说。
张有田心里就一吭腾,咋……咋……先去家里?家里有钱么……但她知道这时候问不合适,自己不是来看加油的么?!
汽车开到家门口,林连长对张有田说:“咱下车吧,看看明明收拾得咋样了?”
张栓劳就迅速跳下车,给他们开了车门,在他俩下车后,又关了车门,然后看着林连长。
林连长往院子里走,张有田就跟了过来。张有田刚刚走进院子门,林连长朝后面一回头,眼光越过张有田,声音很轻地说了声:“你去吧。”
张有田很敏感地也扭了一下头,就看见张栓劳和司机往车跟前走,立即站住,问林连长:“他俩去弄啥?”
“矿上的事。”林连长头也没回地继续往院子里面走。
张有田只好跟过来了,突然想到他俩肯定是去提钱,又迅速折回身,跑出院子,朝着刚刚开动的汽车大声喊:“停下!”
司机和张栓劳都听见了,司机放慢了速度,问张栓劳:“停不停?”
张栓劳朝后一回头,看见林连长根本没出院子,只有张有田撵了过来,就说:“走,不停!越快越好!”
吉普车就迅速加快了,扬起一溜尘土,追上来的张有田自然而然地被埋在飞扬的尘土里。
张有田气得浑身打颤了,连连朝着汽车重重地吐着唾沫,随着骂道:“走狗!臭狗腿子!”
林连长根本就没有朝后看,就知道外面会发生这种事,他走到女儿房子门口,声音很暖地问:“收拾好了没?”
女儿却依然埋头在屋里的柜子里翻,“啥都收拾好咧,就差准考证寻不着。”
“慢着寻,不能急,啥事一急,就办差了。”林连长坐在女儿房子的炕沿上,一边从衣服兜儿里抽出一根烟往嘴上噙,一边说。
张有田就在这个时候折回院子,一边拍打着荡在身上的尘土,一边气鼓鼓地长喘着往女儿房子走,还喊:“连长,你出来!”
林连长笑嘻嘻地出来了,抽了一口烟,故作惊讶地问:“咦咦!谁把你气成这样?”
“还能有谁?”张有田咬牙切齿地走到林连长跟前,“都是你!你养的那帮狗腿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林连长对住老婆的方向伸出手往下压压,“别生气别生气。”其实他心里特别高兴,要是他们把你也放在眼里,你说话他们也听,那不就乱了套了?!在这个矿、这个家,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那就是我!就是我这个放猪出身的林连长!然后说:“他们咋不把你放在眼里?”
“他们……”张有田身子又往前弯了,气也就更冲:“我叫了半天,他们也不停车!”
“这有啥?”林连长依然笑眯眯的,“汽车一开,咱们那破烂汽车声音太大,司机根本听不见。”
“胡说!”张有田愤愤然:“他们除非是聋子,我就在他们车后,他哪能听不见!”
“这就严重了。”林连长扯扯老婆的短袖衫子,“一会儿他们回来,我好好收拾他们!你回屋吧,消消气。”
张有田真希望林连长能朝她大吼一声,吼她在胡说,他越是这样温温地朝她笑着说,就越说明那两个人是按照他的吩咐办的,跟林连长结婚这么多年来,她就害怕林连长对她笑着说话,只要他笑着对她说话,就没有好事情。
“进屋吧?”林连长还是扯着老婆的袖子,“进屋吧,看看,你咋还气呢?你要他们停下来弄啥?”
“我要跟他们去!”张有田吼一般说。
“跟他们去弄啥?”林连长笑嘻嘻地问。
林连长这一问,张有田说不出话来,难道能说跟他们去,看他们在哪儿拿钱?
林连长紧紧抓住张有田张口结舌的时机,笑得更亲切了,说:“他们去办事,天这么热,坐在车里跟坐在蒸馍的笼里一样。”
就在这时候女儿明珠从屋里出来了,明珠自从生下来,就听惯了母亲对父亲的怒吼,所以刚才父母亲在院子里的声高声低,她根本不在乎,她笑嘻嘻地捏着一个小纸片,“大,我寻着了。咱快走吧。”
张有田看见明珠的欢喜样儿,心里稍稍好受一些,但依然觉得肚子里闷着一口气,却又发不出来,就看着女儿说:“衣裳多带几身,大夏天的,几步一身汗。”
“带了,三身呢。”明珠拉住母亲的胳膊,“我大这好的脾气,你还老给他发火,看他可怜的,光朝你笑。”
张有田真想愤愤吼一声:“他可怜?他可怜世上就没有可怜人了!”但她硬压住了,女儿才真正是她的心肝宝贝,她顺着女儿的扯动,和女儿走进女儿的屋里,一进屋她就恢复了母亲的本能,又把女儿准备的东西看了一遍,又往箱子里面添了两卷卫生纸,这才放心地关住箱子。
林连长却没有进屋,坐在屋外房檐下的阴凉里抽他的烟,边抽烟边想着到省城里先寻谁后寻谁的事,他记得那个国营的小秦岭金矿的工程师是省城的人,这几年开矿的一来二往中,他俩已经建立了深厚友谊,其中的许多发展友谊的事情,只有他俩能知道,不能告诉任何外人。他在省城肯定有不少熟人朋友,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咱这乡下人路子广。
汽车很快开回来了,当张栓劳和司机小伙子走进院子时,张有田匆匆从女儿屋里出来了,林连长背对着张有田,先朝张栓劳狠狠挤了一下眼睛,猛然大声朝张栓劳吼:“你聋咧还是傻咧?!刚才明明她妈喊你停下,你为啥还让司机开?”
张栓劳非常理解地作出惭愧的样子,“我……我……确实没听见!”回过头,“不信你问他。”
司机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连忙应:“一点都没听见!”
女儿提着箱子出屋了,“走吧,大。”
张栓劳几步赶过去,提住了明珠手里的箱子。司机又从张栓劳手里接过去,转身去往汽车上放。
张有田却狠狠地瞪着林连长,声音压抑地说:“你过来。”
林连长就朝她走过去,边走边给女儿说:“你快去上车吧,你妈要给我说悄悄话呢。”
看着女儿、栓劳和司机都走出院子了,张有田深地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问:“你不是说有十万块钱么?钱呢?”
“你看你……”林连长把烟把儿从嘴里拿出来,“我说了有钱还能有假?钱就在车上放着。”
张有田顿时明白,自己刚才的估计是完全正确的,林连长就是让张栓劳去拿钱的,却不让她知道,她心里又升起熊熊火焰,但她硬是压着,她要证实一下,就说:“我不信。”
林连长就走出院子,走到汽车跟前,朝车里一伸手:“把那个给我。”
张栓劳立即心领神会地把一只密码箱递给林连长,这是林连长早就放在他那儿的,说是准备着用这箱子提钱,却从来没有用过,今天是第一次使用。
张有田就站在林连长后面,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她说:“把箱子给我。”
林连长就微笑着把箱子递给她,还是微笑着说:“你拿回家看看,你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张有田狠狠地瞪了林连长一眼,真的提着箱子走回院子,走向她的屋子。
林连长回过头来对女儿说:“你等一下,你妈的脾气你知道,实在等不及了,你再来叫大。”说完就又点起一支烟,这才走进院子,走向老婆的房子。开矿以来,他很少回来和老婆在一块住了,所以他在心里,就把这房子叫老婆的房子。
张有田把箱子放在炕沿上,却怎么也打不开箱子。林连长就在这时候进去了,微笑着说:“这箱子有密码呢。”看见老婆愤怒地回过头来,他依然微笑着说:“这密码别人不知道,就你和我知道。”
“我……”老婆终于憋不住了,“我知道个屁!我屁都不知道!”
“你看你!”林连长还是那样笑容满面,“说你知道你就知道,这箱子的密码就是你的生日,你不是7月23生的么?你把箱子把儿那儿的密码拨成723,看看能开不能开?”
张有田心里确实动了一下,她万万没有想到,丈夫会在装钱的箱子上用她的生日做密码,不管怎么说,这是对她好,起码是心里还想着她,在她不在场的时候,还以她的生日做密码。但当她真正打开箱子,看到那大大的五摞钱后,心里的火又升腾起来,“你……你说……”她气得嘴唇颤抖,“你说你的钱在哪儿放着……”
“不就在这儿么?”林连长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却故意装迷糊。
“我不信就这些,肯定还有几十万上百万,你都在哪儿放着?”
“咳呀!”林连长依然微笑着,“你看你迷得,我能赚恁多钱么?就是赚了恁多钱,还能不放在家里?”
“我不信!”张有田伸出指头狠狠在林连长的额头上捅了一下,“你能一下子拿出这多钱,说明你还有很多钱!”
“你要是这样胡思乱想,”林连长脸拉下来,“你就想吧,我跟女子去省城了。”
“你敢!”张有田忍无可忍了,又一次拿出了小姐脾气,拿出了支书女儿的脾气,自从那次在石瀑布的石穴里被林连长抢奸了以后,每每和林连长做那男女间的事以前,还有每每遇到林连长对不起她的事,她都以村里最高领导人的女儿、原来是村革委会主任的女儿,现在是支书女儿的脾气,而林连长每每遇此,从来都象那天在石穴里一样,以顺从和微笑来趋走她心里的怨恨和烦恼,叫站就站,叫跪就跪。所以她在林连长转过身要出屋的时候,象以往一样,大声说:“你给我跪下!”
林连长转过身来,却没有象以往一样,立即在她面前笑着毫不再乎地跪下,而是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了的脸,说:“生气伤肝,你好好想想吧,顺顺气。”
张有田没有想到,他脸上没有象以往那样无奈的笑,更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有跪,就声嘶力竭地叫道:“你给我跪下!”
实际上跪一下林连长根本不再乎,从石瀑布旁边的石穴里开始,婚前婚后,他只要想那事,都得在这个女人的哈斥下先给这女人跪一下,然后就发展到每有她不满意林连长的事,她都让林连长跪,林连长总这样想:对付这个女人,只要你按照她说的在她面前做了,无非就是个跪,她很快就会消气,她消了气,你原来是啥还是啥。但今天不同了,他刚才在进门的时候,给女儿打过招呼,过一会儿让女儿来叫,女儿一来,看见他给她妈跪着,不但自己在女儿跟前失脸面,女儿也会觉得难为情。而且,他想,我如今跟过去完全不同了,我是一个有钱人了,还是一个有大钱的人了,我怎么还能这样被一个半老女人像训斥小孩一样地训斥?王芳那样的女子看不起我,人家是有文化的人,人家是有品位的人,你算啥东西?你也对我撒野了?王芳看不起我,我的面子就丢尽了,我要千方百计地花钱在我女儿身上捞回我的面子,你还像过去一样,动不动就想在我脸上起土?我从来不爱惜脸面就是因为你整日叫我跪呀站呀的!他越想越气,但他越气越冷静,他就平着脸平着声说:“我给你说,这多年来,你每每叫我跪我都跪,你以为我害怕你?”他冷冷一笑,“你错了,我不是害怕你,我是老想着那天在石瀑布的石穴里弄你弄得很美,我那天就是跪着弄的你,一想起那天跪着弄我就来精神,所以我最爱在你跟前跪了。如今不同了,我的女子都长大了,都要上大学了,人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呢,我不能再象小娃娃耍一样地给你跪了。日后,咱俩再要办那事,你如若还想叫我给你跪了再和我睡,我就不再跟你办那事,就不再跟你睡了。”末了又加了一句:“我跟别的不叫我跪的女人睡!”
“你流氓!”张有田嘴都气歪了,猛然朝林连长身上扑去,手脚敏捷的林连长只一闪,她就扑空了,不但没扑住林连长,反面整个身子扑倒在地上。林连长趁机拿起放在炕沿上的箱子,抬脚就往门外走。
结婚多少年来,张有田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被林连长看不起,她在摔倒在地的一瞬间,简直就要晕过去了,当林连长拿着箱子要走出门时,她象狼一样的一跃而起,猛然抱住了林连长的腿,怒吼道:“你是个流氓!你是个混蛋!你是个猪!”
林连长是个从来不发火的人,但张有田一句你是个猪,让他想起了少女王芳从牙缝里迸出的对他的轻蔑,他真想一甩腿,将张有田远远甩开,但他看见女儿明珠过来了,一看见他们撕打在一起,女儿跑过来,抓住母亲的手,“妈……”将母亲的手往开扯。
“你走开!”张有田朝女儿吼,“我再也不跟这没心没肝的流氓过咧!你若还要认他是你大,我就不认你这女子咧!”
“妈……”应届高中毕业生林明珠哭了,“你这样说,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呢?”猛然站起来,哭声象大坝决口时飞泻而下的洪水。
林连长已经把所有拾回面子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了,他什么苦什么罪都可以受,却不能让他的心肝宝贝女儿受,他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明明你不要跟你妈一般见识!”遂一抬脚,将张有田甩进屋里,另一只手迅速抓住屋门,将屋门从外面关住了,而且将门栓一拴,在张有田疯了一般扑打着门的哭叫声中,他对女儿说:“咱走。”
女儿却不走,只是哭得满脸是泪。
林连长心象被刀割了,悄声对女儿说:“咱还有大事呢,你妈就这脾气,过一会儿就过来了,咱走。”说着拉着女儿的手,痛苦中的女儿也来不及细想,就顺从地跟着他到了汽车跟前。
“上车吧。”林连长在张栓劳已经打开的车门前,将女儿推上了车,然后猛然关住门,走到司机小伙子那里,悄声给他交待了几句,司机就在张有田一声高于一声的怒吼漫骂中走进了林连长家,林连长却开起了吉普车,碾着张有田的哭叫声,碾着炎炎的烈日,碾着村里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人的目光,驶出了知了高声鸣叫的娘娘峪村。
司机小伙子快步走到张有田门前,对哭叫着的张有田说:“林连长去打电话了,叫神经病院的人来这儿领你走。”
张有田一听愣了一下,哭声嗄然断了,稍顿又恶吼道:“我是神经病?我能是神经病?放他妈的狗屁!”
聪明的司机小伙子笑了笑说:“你越这样哭,越这样叫,越象神经病。”
屋里立时安静了,院内树上知了的叫声顿时显得特别亢奋特别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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