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肉章子

  这是中伏天的一个难得的凉爽的傍晚,从北边两公里外的黄河河面上,刮过来不大也不小的风,风顺着娘娘峪村的街道穿过,带出了树的哗啦啦的响声,村里被伏天大太阳蒸了一天的暑气,就随着树的响声跟着风走了,树上知了的叫声,不象在风来以前叫得那样粘粘糊糊,似乎也变得清脆起来,吃了晚饭的人们就舒舒服服地在街道上走,塑料凉鞋和布凉鞋的声音满街道地响。张黑蛋支书就在这样的声音里吃完了饭,头上只出了小小的汗,他就感到特别的舒服,碗往饭桌里头一推,就觉得身子里头有热的冲动,这么个大伏天,突然一凉爽,身上应付热的那些劲儿没处使,就拱得他心里烧,就想干点啥。干啥呢?他想了想,如果有个不顺眼的人在跟前,这时候扇他一巴掌最过瘾。还能过瘾的事就是到屋里打开扩音机,在话筒前讲讲话,给全村的人说点啥指示,可是上午和下午都讲过了,再讲村里人就听烦了。弄啥呢?弄啥呢?他在心里问着自己,顺手从饭桌上拿起旱烟袋,烟锅子在烟荷包里使劲儿挖了一锅子。
刚要点火,老婆微笑着朝他走过来,端起他吃过的饭碗,声音有些怪怪的:“你先别吃,我给你拿个好东西。”   张黑蛋体会着老婆这怪怪的声音里到底有啥怪,突然想到了他刚刚当了村里的农会主席,地主张冠峪被拉上台子斗争的那些难忘的日子。在一个月亮很亮的夜晚,他从解放军那里出来,依然到地主张冠峪家他当长工时住的屋子去住。刚刚进屋,听见背后响起了一声娇娇的叫:“张主席……”他一回头,就看见了解放军来以前,成日站在地主张冠峪身旁,给张冠峪点水烟的长得象水塘边花骨朵一般的丫环,他心里立时腾地烧起一堆火,但他随即想起解放军给他嘱咐过的,地主在这种被斗争的日子一般采取的拉拢腐蚀农会干部的包括美人计在内的各种手段,就用自己的右手狠狠掐了一下左手,然后说:“收起你这一套吧!”
那好看的女人却没有立即走开,声音就怪怪的了,“看你……”这声音就象刚才老婆的声音。   张黑蛋想着想着就把抽出火柴盒的火柴又放回去,看着老婆快步走进厨房,又快步从厨房出来,快步走进他俩住着的屋子,打开电灯,上了炕,身子就从张黑蛋的视线里消失了,随着,张黑蛋就听见老婆打开箱子的声音。片刻之后,老婆就从炕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花布包包,在电灯下打开花布包包,就有一个明晃晃的黄东西耀进张黑蛋的眼,张黑蛋心里禁不住跳了一下:水烟袋!   水烟袋……他心里快活极了,多少年来他都想拥有一个象地主张冠峪那样的水烟袋,抽出咕嘟嘟的响声,只一口就抽完一袋烟,然后再装再点,点上又只是一口,不象这旱烟,吧嗒吧嗒地老抽不完,显着没完没了的穷气。
咦,这水烟袋咋恁熟悉呢?
张黑蛋是在厨房与房间之间的过廊里吃晚饭的,从屋檐下的椽头上垂下来一根红皮上带有花芝麻点的电线,电线头上垂着一盏15W电灯泡,电灯发出橘红色的光亮,把张黑蛋的脸也照成了橘红色。从院子门口吹进来的风很利索地从两间房之间的过廊里穿过,吹出了张黑蛋一身的凉爽,张黑蛋额头上方的头发已经很稀了,这就将他的一双眼格外突出地展现在脸上,眼部的一个细微的动作或表情,都会很夸张地出现在他的脸上。所以他的老婆刚一出屋门,就从他的橘红色的眯着的眼泡上看到了他的疑惑,嫣然一笑,“你看啥呢?你觉着这烟袋熟是么?”
张黑蛋最烦的是别人看透他的心,他认为村里最权威的人物,就应该象张冠峪在世时那样,永远保持一张高深莫测的脸,所以他使劲儿一眨眼说:“我看啥了?我啥也没看!一个破水烟袋有啥看的?”
“破水烟袋?”老婆走到他跟前,把水烟袋拿到他的眼前,黄澄澄的水烟袋也被电灯的光亮镀上了一层橘红,“这是破水烟袋么?我到商店里看过多少回,就没见过这好成色的水烟袋。”两眼眯得很柔很媚地看着张黑蛋,“你再仔细看看。”
实际上张黑蛋的眼睛一直就没有离开这把水烟袋,他越看越觉得这把水烟袋熟悉,但一直没有想起来,但当他将水烟袋和他的老婆作为一个整体看时,心里立时吭腾一声,“这……这是张冠峪的……”他身上立即起了鸡皮圪塔,“拿走,”他毫不犹豫地一挥手,果断地说:“拿走!我不要这水烟袋。”
老婆一脸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也立即明白了张黑蛋的心,在那个月亮很亮的夜晚,她悄悄走近张黑蛋时,她心里是很紧张的,她长期跟在张冠峪身边,她早已从张冠峪的言谈中知道了世事很可能有大的变迁的事实,也知道了如果真的变了天,世事整个儿就反过来了,当时的人上人就会变成人下人,当时的人下人就会变成人上人,张冠峪已经做好了往南边深山里逃亡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解放军来得这么快,才被解放军囚住了,在解放军把张冠峪带走的当天晚上,她就急着想自己的事,人上人变成人下人了,人上人身边的人该变成啥呢?按常理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整天跟在张冠峪后面,张冠峪被人踩在了脚下,她最少也应该被人打得卧在地上。一想到这她就浑身发紧,就象被人装在瓮里而且用不透气的油纸封住了口儿。于是她就想到了在解放军跟前最红火的张黑蛋,张黑蛋虽然也是张冠峪家的长工,但解放军已经宣布他是雇农,而且宣布他是农会主席,她就明白,将来在娘娘峪村,替代张冠峪成为村里第一人物的,只有张黑蛋这个在前些天还被人用眼角儿瞧的人物。所以在张黑蛋冷着脸喝斥了她一声后,她声音软软地说:“看你……”然后走到张冠峪面前,声音柔得象春天的柳树枝,“张主席你一晚上就变成天上的日头了,我还是地上的蚂蚁虫虫,前些天我在张冠峪跟前,就是随时会被张冠峪踩死的蚂蚁虫虫,如今你变了,我还是地上的蚂蚁虫虫……”说着凄然泪下,那花朵一般的面孔挂上眼泪,立时让张黑蛋心里受不住,“你……”张黑蛋走到她跟前:“你你、你不要哭……”
她立即一斜身子,伏在了张黑蛋怀里,冬天的夜晚是很冷的,就她这一伏,张黑蛋浑身象火一样烧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冰凉的手,而且迅速朝四周看看,“别这样,”声音喘得象风箱,“小心人看见。”
“看见怕啥?”她越发往他的怀里钻了,“我早就看你是个好男人,我早就想跟你,只是那个老不死的整日把我辖在跟前,我都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句话。”
几年来闹着女人饥慌的张黑蛋再也经不住这美丽的女人的诱惑了,一把将女人搂在怀里,再一抱,就把柔软的女人抱进了自己的四面透风的长工屋。
她眯着眼睛,从窗口透进屋里的月光中看着这个长喘不止的男人,她缓缓扭动着身子作出万般娇媚的样子,弄得张黑蛋心急火燎动作慌乱,当张黑蛋终于象一滩泥一样软在她的身上时,她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细银簪子从发髻上悄悄拔下来,然后咬着牙朝下面插去,于是,当张黑蛋终于从她的身上溜下来时,看到她流了一炕的血,在张黑蛋惊喜的叫着:“你你你是个女子……”时,她又一扭身子拱进张黑蛋的怀里,“我……我是你的人了……我把我都……都给了你……”
于是,在贫协主席张黑蛋的建议下,解放军在全娘娘峪村大会上宣布,地主张冠峪家的丫环也是受压迫受剥削的人,也是雇农。其实在宣布的前一天,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在寒冷的后半夜,当她从张黑蛋的长工屋里出来,回到她和另一个丫环住着的屋子时,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张冠峪的水烟袋藏到她的箱子里。张冠峪被囚到村外东南方的娘娘庙里后,她曾经把这个水烟袋擦了又擦,在擦的时候她这样想:世事变化很难说,如若真的这一变就不再变了,她就想办法笼住张黑蛋,而且把这水烟袋给他用。如果世事又变回来,她就把这水烟袋拿出来,对张冠峪说:“你看,我一直给你存着你这个心肝宝贝。”
土改完毕,解放军走后的第三天,张黑蛋就和她结婚了。每每看见张黑蛋抽烟,她就想把水烟袋拿出来,让丈夫张黑蛋抽。因为地主张冠峪在陪法场的当天被吓死了,没有必要再给他留一手了。但她不敢拿出来,因为在她和贫协主席张黑蛋结婚的当天晚上,张黑蛋就问她:“你一直跟着张冠峪,我不信张冠峪没碰你的身子!”
虽然她早已为这一句问话做了准备,虽然她那一天狠着心用银簪子扎破了自己流了一炕的血,但她还是害怕张黑蛋的进一步审问,所以她哭了,她哭得泪水长流不止,却又不哭出声,这就使她在油灯下显得特别娇媚特别可怜,直到张黑蛋在她的哭泣中又一次忍不住把她压在身下时,她在流着泪的娇喘中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你那一天晚上把我弄了一炕的血,你还不知道那个老东西碰没碰过我?”
但她再也不敢把那个水烟袋拿出来了,她害怕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出她留着水烟袋的全部目的。一年以后他们有了女儿张有田,她的心就有些松懈,就在她和张黑蛋又做那种事时,她油然想起张冠峪和她做那种事时,还一口又一口地抽着水烟的细节,张冠峪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所以她关于男女之间事的全部经验都是张冠峪给她的,她和张黑蛋结婚虽然都有了孩子,但张黑蛋做那事时从来没有象张冠峪那样让她难忘。所以她在张黑蛋刚上了她的身子片刻,眼看就要到结束的时候,禁不住说:“你看你,你应该边吃水烟……”
“啥?”张黑蛋陡然停止了,两眼直登登地望着她,“你说啥?边吃水烟啥?”
她被吓坏了,她软着身子说:“我是说你、你应该不吃烟、烟,你嘴对着我的嘴,弄得我一嘴的烟气,光想咳嗽……”在张黑蛋疑惑的眼光中,她哭了,她哭着把睡熟的女儿抱在怀里,抽泣着说:“娃呀,咱可怜,把啥都给你大了,你大还、还……”
于是,直到女儿的女儿已经长大,而且已经考了大学,张黑蛋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张冠峪后,她才敢把这个水烟袋拿出来。但是张黑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而且态度是那么坚决。
她却没有生气,她笑吟吟地看着张黑蛋说:“你忘了分地主浮财的时候,村里许多人都问张冠峪的水烟袋,谁都想不到我已经把它给你藏起来了,我害怕你那时候太积极,连你都没有告诉,藏在箱子底下的夹层里,除了知道箱子底细的我,谁也别想寻到这个水烟袋。”
张黑蛋看着水烟袋,觉得头上出汗了,就伸手擦了一把,那个深深埋藏在心底的隐疼又泛了上来,“张冠峪……”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他再看一眼老婆,就觉得老婆和这个水烟袋合在一起特别合谐,他想大吼一声,叫老婆走开,拿着水烟袋走开,但他知道如今的老婆已经不是刚刚结婚时的老婆了,就在女儿结婚后不久,他和她闹了一次,没想到老婆一声没吭地走了,住到女儿家不回来,他万般疼爱的女儿竞然也和老婆站在一个立场上,背对着他说他如果再敢欺侮她妈,她就把她妈接过来,永远不让她妈回家。想到女儿他压下了心里的火,就在老婆对面站了起来,迎着两间房之间的穿堂风,绕过老婆朝院外走去。
“你看你,”老婆的充满哀怨的声音追上了他的背,“人家一片好心,你当成了驴肝肺……”
他却没有理睬老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门,街上不断有人和他打着招呼,他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夏天难得的凉爽的傍晚,他满心都是酸溜溜的感觉,他在心里问自己:“我吃张冠峪的醋了?”但他立即摇头否认,禁不住想起了那一天晚上流了一炕的血。但他心里还是很不舒畅,他知道这是张冠峪那个老东西压在他的心上,脑子里就立即生了一个报复的念头,去寻小红!他在心里豪豪地对自己说。
迎着傍晚凉爽的风,张黑蛋很快来到了镇上,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很满意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这样,他就不害怕别人认出来,顺利地到达小红住着的镇西边的平房小院。
这是镇政府机关未婚人员的居住区,小红是镇上的打字员,自然也住在这里。他一进院就看见小红屋里的灯亮着,而挨着小红屋子的镇妇联主任的屋子却黑着灯。“太好了!”他在心里叹,自从他把小红介绍来镇里当打字员后,他来了两回,想和高中毕业生小红重温在村里时的旧梦,小红都以妇联主任在旁边屋里为由把他打发走了,“今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你没啥理由了吧?”
他走到小红的窗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屋里的小红,只比他的外孙女大两岁的小红象个熟透的桃子一样饱满,她正躺在床上看书,两只美丽的眼睛看着书本,两只红润的唇一动一动,似乎在默念着书上的话,他心里一阵冲动,不由想起只有一个老母亲的小红在高考落榜后的垂头丧气样儿,他是早就和小红的母亲有过那种事的,那天他也是来寻小红的母亲的,没想到小红的母亲去娘家上坟了,小红恰恰发了高烧,他本要抱着小红去村里的医疗点上看病,但他一抱小红,就抱出了满身的冲动,于是就在小红最没有力气的时候硬做了那事,一身大汗的小红哭了,烧却退了,哭着先说她要死,后说她要告他,他被后面的话吓住了,他说只要小红不告,他可以给小红安排个工作,而且威胁说:“你要告我,我就先告你,就说你硬要我给你办事,还给我吃药,让我跟你睡。”小红真的被吓住了,他也真给镇党委王书记说了,恰巧镇上缺个打字员,就让小红来了。但就在小红上班前一天,他在通知小红的时候正好小红母亲不在家,他就又威胁加引诱地说:“反正你已经跟我有过好事了,一回和两回三回一模一样,多一回你又不少啥!你还能去上班!”说着就上手,也就真成了事。这以后他常常回忆和小红在一起的两回,越想越觉得美好非常,就还想再得手。前两回没成事,今天就又来了。看着小红看书,他心里痒痒的,真想敲小红的窗子,又怕小红看见他不给他开门,他就过去敲小红的门,勾起指头故意敲得很轻,象一个很有修养的城里人敲门。
敲门声真把小红骗了,小红放下书就下床开了房子门,一看是他,就急急地要关门,他却麻利地一闪,在小红关住屋门时他已经窜进门,然后嘿嘿朝小红笑,压低声音说:“多日没见你,想了……”
小红没待他说完,就愤然指着他的脸说:“出去。”
他却涎着脸,悄声说:“妇联主任又不在,怕啥?”
小红把门开开,“我这一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这老不要脸的!”
他却不生气,而且觉得小红一生气反倒很好看,就笑着说:“你说得对,我就是老不要脸的,我把你的啥都得了,你的身上我清清楚楚,我只要说出去,你就没脸做人了。”说着走过去,又把门关上。
小红嗤了一下鼻子,“你以为我害怕么?我早就想好了咋对付你这老不要脸的。”又把门打开。
“嘿。”他涎笑着:“不用咋对付,跟我睡一觉,啥事都没咧。”又过去关住门,而且站在门跟前不走开。
小红走过去,要再打开门,他却挡住,小红硬要挤开他的身子开门时,他趁机抱住了小红的腰。没想到小红猛然一勾膝盖,一下子顶住了他胯间的要害部位,他啊地叫了一声,长长地吸着冷气蹲在了地上。
“知道了么?”小红斜眼看着他:“今后还耍流氓,这还是轻的,我只要打一个电话,警察就会来,抓住你还不打你个半死!?”
张黑蛋自从成了娘娘峪的第一号人物后,睡的女人起码有一个排了,还没有哪个女人敢对他这样,他一头冷汗地蹲在地上,愤愤地想着报复这个女子的办法。
小红斜睨着张黑蛋,心里快活极了,压着声音说:“我给你说,我已经跟王书记的娃谈恋爱了,你再敢来寻我的事,我就叫他收拾你!”
“嘻!”张黑蛋笑了,这时候胯里的疼痛已经轻了,报复的主意立即有了,“这就好了,”他说:“我正想着咱俩的事先给谁说最好呢,等于你给我把人选好了,我就先给王书记的小子娃说。看他还寻你谈恋爱不?”
“你想得好,”小红愤愤看着他:“你这几手我早就想好了,你只要敢说,我就先给他说,说你要抢奸我,我不从,你就要这样污蔑我。他就会立即叫警察把你捆到案子上,想剪毛剪毛,想割蛋割蛋。”手往腰里一叉,“就是他信了你的话我也不怕,我大不了还回去当个农民,你呢?哼,你再也别想当你的支书了!我到法院告你抢奸,非判你个二到七年不可!”
张黑蛋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弱女子会不顾名声,一般来说,只要有了好婆家,有了好工作,都会把这种事情压住,宁愿自己吃亏,也要遮拦住这事情,看来这女子不是个一般的女子!
张黑蛋站了起来,手也从胯间拿开了,愣愣看着面前的小红,心里不由跳出一句颜语:“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脸面就是女子娃的命,这女子连名声都不要咧,连脸都不要咧,就是不要命咧!她不要命我还要呢!支书这个权力就是我的命根子!不让我当支书就是要我的命呢!把她惹急了,她这不要命的女子真会把我告到法院里去……不不!他猛吸一口气。栽咧!他在心里长叹,栽咧!我张黑蛋在娘娘峪村红火了半世,还第一回栽到这一个黄毛女子手里!他知道,他原来对付一般人的那些手段,在这个女子面前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他讪讪地垂下头来,轻声说:“好,就算我没来,就算咱俩没有以往的事情。行么?”
“这才象个人话!”小红冷笑一声,走过去打开房子门,“你走吧,”看见妇联主任走进院子,连忙朝妇联主任笑着打招呼,并介绍说:“这是我们娘娘峪村的支书张黑蛋,他听说我跟小王谈,就来寻我给村里办事。”
张黑蛋只觉脸上一红一白,连连朝妇联主任笑笑,说:“我们认识我们认识。”
妇联主任是个很泼剌的年轻女子,“我正好我寻你说事呢!你村那个计划生育可有问题,我听人说问题都出在你的身上,是不是?”
“哦哦……”张黑蛋连连点头,脸象火烧一样,他村的计划生育确实有问题,但凡是超生的女人都是和他有关系的女人,他就害怕人们说这话,所以他在镇妇联主任面前半天喏喏不出一句整话,妇联主任见他如此犯窘,还以为她说话说重了,让支书在他村的女子跟前失了脸面,就笑笑说:“好了,你先说你们的事,计划生育的事,下回我去娘娘峪时再说。”
“嗯嗯。”他连连点头走开。走出平房小院子的时候,他只觉身子颤抖起来,“狗日的!”他在心里骂,“狗日的!”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骂着骂着,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心里泛上凄楚的潮水。自打解放以来,我张黑蛋还没有象今日这么窝囊。他不禁想起解放以前那些个日子,想起他跑到娘娘峪峪道东边的杂木林里躲起来,就为了偷偷看张林氏一眼,就为了想占张林氏那个可怜的女人的便宜。如今我是支书了,我是娘娘峪村的头号人物了,我咋还这样的被人耍弄呢?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咽不下也得咽,如今的小红已经不是刚刚从高中毕业的小红了,不是刚刚落榜时的小红了,她已经是镇党委书记的儿媳妇候选人了!
夜晚的风渐渐弱了,暑气却已经被风带走,夜晚就不再热,张黑蛋就在这很宜人的夜晚走回了他的娘娘峪村,狗的咬唤醒了几乎无意识的他,他这才知道到了自己的村庄,也才发现,他走错了路,走到村西边来了,而他的家,却在村东边。
这也就想到了老婆,想到了拿着水烟袋的老婆,心里的醋意又扑喇喇地翻上来,就站住,就觉得今日所有的事情都是跟他作对,回去吧又不想,去哪个女人家吧,提前没准备,不知道人家家里啥情况,弄不好也会碰上象跟小红一样的事。他长叹一口气,就不知不觉地朝女儿家走去。以往不管遇到啥不顺心的事,只要见了女儿,他的心就平顺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女儿正伏在屋里的炕上昏睡,他叫了两声都没叫醒,过去摇摇,才知道女儿发了高烧,连忙回家去叫来老婆,又到村医疗站叫来医生,给女儿打了一针,直到女儿醒了过来,他的心才放到了实处。
女儿看见他,长叫一声:“大--”泣不成声。
在他的反复询问下,女儿才告诉他,林连长把明珠带走去城里跑上学了,她问他藏钱的地方,他不但不说还把她当疯子关在家里。
“这狗日的!”张黑蛋气得手脚发颤,“女子你不要急,你看我收拾这狗日的!”
张黑蛋在夏天难得的凉爽的夜晚聚了满满一肚子气,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村民兵连长叫到他家,“走,带几个人,带上枪,跟我上山。”
“弄啥?”民兵连长问。
“上山就知道了。”他黑着脸把烟锅子当当当地在鞋底上弹,烟灰就被弹了出来。
这时候太阳刚刚从娘娘峪村东边的树梢上升起,正是林中的鸟雀叫得最欢的时候,喜鹊们已经开始在村庄上空飞翔,飞得很缓,时不时还落下来,尾巴一翘一翘,翅膀一抖一抖,将一个晚上落在身上的露水抖落进透明的、夏天清晨的阳光中,一只喜鹊落到支书张黑蛋家的门楼顶端,朝着他家的院子,“喳喳喳”地叫了一串,心情很糟的张黑蛋被这一声叫弄得愣了一下,就眨眨眼看着门楼顶端的喜鹊,“好兆头……”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看来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今天会有好运气。”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好了一些,长长地清了一下嗓子,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多带几个人,多带几杆枪。”   民兵连长出去安排了,张黑蛋习惯地叫了一声:“茶。”以往,他只要这样一叫,老婆就会立即应一声“哎--”然后是一溜小碎步,然后就是一壶酽茶。但今天刚叫出口,他就知道白叫了,老婆还在女儿那儿,女儿的烧虽然已经退了,但女儿一醒来就哭,哭哭睡睡,老婆就陪在女儿那里,女儿哭她也哭,女儿睡她也睡。   张黑蛋心里突然一动,就想到了那个月亮很亮的夜晚,想到了老婆那怪怪的叫声,自从那个夜晚以后,老婆一直百依百顺地跟着自己,一直让自己从她身上体验着村里第一号人物的感觉,老婆拿出的那个水烟袋当然是张冠峪的,她当年就是给张冠峪点水烟的嘛!自己为啥看到那个水烟袋就心烦呢?当然是因为看到这个水烟袋就想起当年老婆给张冠峪服务的日子,自己还老是觉着张冠峪肯定不会放过老婆,肯定跟老婆有过事情,但是只有自己知道,老婆是个黄花闺女呀!他不禁想到了那天晚上流了一炕的血。   想到这些张黑蛋支书就觉得心里愧愧的,真想到女儿家,给老婆说一声,把那个水烟袋准备好,他一回来就要吃水烟。   吃水烟……一想到吃水烟他就想到了自己那过着人下人日子的年轻时光,那时候他认为最伟大的人才能抽得上水烟,就因为张冠峪是村里唯一抽水烟的人,而且有专人给他点水烟,点水烟的女子又那么漂亮!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一辈子也能吃上水烟。   “吃水烟!”他对自己说:“这回一回来,就吃水烟!”   就在这时候民兵连长走进了院门,“都来了,走么?”   他站了起来,他对民兵连长这种很不正规的问话很反感,他想到了毛主席的教导,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还想到了毛主席至关重要的语录:“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而绝不允许枪指挥党!”进而想到,在娘娘峪村,我张黑蛋支书就是村里的党,村里的政权靠枪杆子维护,而我张黑蛋,就是枪杆子的指挥者。他看了民兵连长一眼,轻声问:“你看过电影没有?”   民兵连长愣了一下,“当当然看过。”   他从民兵连长身边走过,走出院子门,“电影里的当兵的是咋个给领导请示汇报的?”   民兵连长眨了两下眼睛,小声说:“支书你是知道的,我说过三回,叫你给咱民兵连里拨点钱,起码训练几回,可是……”   “没拨么?”张黑蛋故意问,民兵连长一提,他也确实想起来了,他当时想,要你个民兵连做球用?!如今又没有阶级斗争,更没有敌人,民兵连纯粹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没想到今天真的还用上民兵连了。   民兵连长连忙说:“没拨!”迅速走到张黑蛋前面,张黑蛋往前走着,他就往后退着,“你叫拨了?”   张黑蛋故意一蹙眉,“我早就说咧!”   民兵连长笑得很甜,脸被早晨的太阳照得闪闪有光,“你叫拨多少?”   张黑蛋竖起一根指头。   “一万?”民兵连长故意把眼睛睁得很大地问。   张黑蛋摇摇头。   “一千?”民兵连长依然大睁着眼。   张黑蛋说:“一百。”   “才一百!?”民兵连长连连摇头,“太少了!三十个人训练一天,光是生活费就要……”   “这是基本的。”张黑蛋还是缓缓往前走,民兵连长还是一步一步往后退,“主要用于平时训练,”稍顿,想了一想,“然后每执行一次任务,按人头每人每天加5元。”在娘娘峪村,只有支书张黑蛋把一块钱说成一元钱,村里有人说他撇洋腔,他听了后很生气,专门在村里的广播上说了一回,说他是党的人,就要说党的话,党的报纸和广播上说的都是元,他张黑蛋支书就得说元,元和块,虽然只是小小两个字的区别,却牵扯到党性原则问题。   “5块太少咧!”民兵连长一边往后退一边恳切地说:“起码得个十块。”   “嗯--?”张黑蛋停住步子,“是我领导你还是你领导我?”   “当当然,”民兵连长连忙说:“是你领导我,是你说了算,我就听你的,谁的都不听!”   “这就对咧!”张黑蛋又开始往前走,民兵连长又开始往后退,“5元是基础,”张黑蛋吸了一口气,“任务如果执行得很出色,我会奖励,”他把右手伸到面前,在早晨的太阳光里上下一翻,“加一倍。”   “嘿。”民兵连长笑了,笑得很甜,“支书你放心,你日后就派任务吧,我保管执行得叫你心里满个足。”突然一转身,对着走在他们一边的6个民兵,声音很严肃地喊道:“你看你们,象个民兵不?”大步走过去,“民兵民兵,就是兵!兵是啥?就是走有走象,站有站象,坐有坐象!你看你们,走着象是去赶会,枪也不会拿,象拿着烧火棍!”突然提高声音:“立正!”   虽然这6个民兵都没经过训练,但毕竟还是从电影上或者其它地方见过部队出操,而且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学校里也是进行过一些训练的,所以民兵连长一声叫,他们都突然挺起了胸,而且并住了脚跟。   “这还差不多。”民兵连长笑了,然后转过身,朝张黑蛋行个举手礼,“报告支书同志,民兵连集合完毕,请指示!”   村街上已经有不少人朝这里看了,集合民兵去干事情,这在娘娘峪村,实在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所以村里人都觉得稀罕,张黑蛋就在人们的目光中将胸脯挺起来,响响地清了一下嗓子,说:“上山!查事!”   “是!”民兵连长响响地应了,转过身去:“齐步走!一二一!”民兵们的步子还真象那么一回事,都合着他叫的拍子走,但民兵连长心里却没有停止琢磨,“啥叫个查事?”走出村庄时心里嘀咕:“查事?大概是查别人的事儿吧?而在山上有事的,还有谁呢?不就是支书的女婿么?”民兵连长就有些大惑不解了。   张黑蛋走在前面,民兵连长率领着6个民兵跟在后面,张黑蛋知道村里的人都看着他和他率领的队伍,心里就泛上了无限美意,走得就很有精神,快走出村时突然发觉他的步子和民兵的步子走成一样了,也合着民兵连长叫出的一二一,他就故意把步子岔开,心里告诫道:“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而绝不允许枪指挥党!”   民兵连长很快就发现他变了步子,赶紧又合着张黑蛋的步子频率叫一二一,民兵们也赶紧换步子,脚步声就很乱了一会,但很快就又一致了。   “这就对了!”张黑蛋心里美极了,“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这时候他发觉额头上出汗了,就伸手擦了擦,然后转过身身,对着大家说:“到娘娘峪峪道里了,也没人看着,咱就不用这正规了,大伙儿走得随便些。”   民兵连长响响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大声说:“走得随便些!跟着咱的支书!支书指到哪儿咱们打到那儿!打好了,支书给咱奖钱!知道么?”   “奖钱?!”民兵们精神为之一振,“奖多少?”   “全看表现!”民兵连长说着,看看张黑蛋,见张黑蛋没有什么反感的表情,就对民兵说:“最少5块,表现好了,10块!”   “真的?”几个民兵跑到张黑蛋面前,“是不是?”   张黑蛋心里很高兴,却故意不答。   民兵连长就大声哈斥民兵:“支书说话就是金口玉言,还能再问?”   民兵们这才知道行动错了,就从支书面前闪开,却又禁不住一片欢呼雀跃。张黑蛋就在民兵们的欢呼雀跃中心情无比愉快地走上了石瀑布旁边的上山大路。   走到林连长的金矿洞口,太阳已经快走到正南边了,支书张黑蛋和后面的7个人都是一身大汗了,洞口前面没有一棵树,也就没有一点荫凉,简易工棚和简易办公室都象蒸笼一样,只有负责过磅的地方上面搭着一张破席子,抛下一片可怜的荫凉。支书张黑蛋就走到这片荫凉里。   过磅的小伙子赤着膊从屋里迎出来,“嘿呀大支书,你咋走到这地方咧?”   张黑蛋拉下脸,异常严肃地问:“林连长呢?”   小伙子笑了:“他是你的女婿,你能不知道?”   张黑蛋眉间出现了一个圪塔,声音变得很重:“我是问你呢?”   民兵连长站到张黑蛋身边,提高声音说:“支书问你呢?”   张黑蛋对民兵连长的话很满意,深沉地眨了一下眼睛。   “哦……”小伙子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就小了声音说:“他去……去省城了。”   这是张黑蛋明明知道的,他接着问:“这儿谁负责?”   “这儿没人负责。”小伙子说。   “既然没有人负责,”张黑蛋对民兵连长说:“现在就封了洞口,不准再出矿!”   “是!”民兵连长立即转过身,对民兵们下令:“站到洞口,不准出一车矿!”
站在洞口的两个矿警立即将电警棒横在手里,“谁想影响生产,我就电谁!”而且一按开关,电警棒顶端立即出现了一片子火星。
正勇往直前的民兵们一下子退了回来。
民兵连长挺着胸脯,虽然心里也突突跳,但脸上英勇着,“咋、咋弄的?你敢用电警棒电政权?!你反了!?”回一下头,对民兵们:“举起枪,预备--”
几个民兵立即端起枪,虽然枪里没有子弹,但还是吓得两个矿警连连喊:“停停,我们听话还不行么?!”
民兵连长一摆头,民兵们立即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横着枪站在洞口。   过磅的小伙子急了,跑到张黑蛋面前,“蛋……”他本是想叫蛋支书的,话到嘴边赶紧咽下了,声音也小了:“支书……这……这可损失大咧!”   “这话该是你说的么?”张黑蛋瞅都没瞅小伙子。
看着6个民兵站到了洞口,而且将刚出洞口的一车矿硬叫推了回去,张黑蛋心里愉快极了,“好了,我走了。”将手背到身后,朝山下走去。   民兵连长追了上来,悄悄问:“封多长时间?”   “啥时候见到我的条子,或是见了我的话,再说。”   “好的!”   看着民兵连长转身走向洞口,张黑蛋心里高兴极了,他想着林连长一回来,看到洞口封了,不急出一身痱子来才见怪!就让你背着一身急痱子来求我,我到那时再收拾你,“非要让你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他狠狠说。想到这里他突然多个心眼,“我到山那边村里呆三天,让他回来寻不着我,他越急,身上的痱子就越重,我就要你这东西急出个毛病!我就要你的急样儿!”   由于有这个心理支撑着,所的张黑蛋这三天在山那边的村子里过得很愉快,第4天早晨,他才搭着一个顺路的拖拉机,到了娘娘峪村,走进村时正是上午10点左右的样子,他想到林连长那么精的人,洞口多封一天就多一天损失,肯定派人在村边守着,只要看见他,就会立即有人报告,然后迅速来寻他求情。所以他根本不往两边看,直接回到家。   老婆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从屋里快步出来,一边往他跟前走一边柔着声问:“这几天弄啥去咧?把人都急死咧!”   “有事儿?”   “事儿倒没有,你没个消息,不就是最大的事儿?”   张黑蛋心里很滋润,“女子呢?”   “本来在咱这儿住着,明明一回来,叫她过去,她开始还硬撑着不去,明明生气了,她就跟明明回去了。”笑吟吟地:“好消息,明明上大学咧!”   他心里猛然一高兴,但随即又冷下来,“啥好消息?还不是用钱买的?”   “看你!”老婆小声而又温柔地说:“千万不要在外面说,咱明明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再没人来寻?”   “没有。”老婆拍打着他身后的土,“脱了吧,换一身,”随着又说:“你先到屋里换,我给你弄些水,你把身上洗洗。”   “没人来寻?”张黑蛋琢磨着,又一想,“我不在他来寻啥呢?我这一回来他立马就会来寻!”这样想着,他换衣服、洗身上的动作都变得很缓慢,洗得干干净净了,老婆又给他擦得很仔细,然后帮着他换上了衣服,还给他系着扣子。   他看着老婆的头顶,老婆的头发还是那么黑亮,这么多年了,外孙女都上大学了,她还是这么少气!还……还这么体贴人……他心里一暖和,心头油然浮上了那个水烟袋,就说:“把那个水烟袋拿出来吧。”   老婆抬起头看着他,老婆的脸上立即出现了灿烂的笑容,给他扣上最后一个扣子,然后拿着凳子让他坐到两间房之间的过廊里,给他手里递了一把扇子,这才快步走进屋子,迅速拿出了水烟袋、水烟和煤头,站到他的身旁,熟练地装上烟,熟练地点煤头吹煤头,又熟练地把水烟给他嘴边一递,“吃吧。”   虽然张黑蛋从来没有吃过水烟,但他在给张冠峪当长工的年月,早已将张冠峪吃水烟的神气样儿牢记于心,所以他无师自通地深吸了一口,然后徐徐吐出口,吐出很陶醉很气派的样子。   “我早就想着这一天。”老婆小着声亲切地说:“你是咱娘娘峪村第一个人,就应该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吃旱烟,你就应该吃水烟!”   张黑蛋没有吭气,又美美地吃了一锅子,闭着眼体味体味,确实比旱烟美多了,后味儿还有甜丝丝的湿润,怪不得张冠峪那老家伙吃水烟!   想到张冠峪他心里陡生了不快,但这不快很快被他排开,不管咋说,我老婆就是我老婆,我老婆跟我时,还是个黄花闺女!   他就又吃了一袋,但这一袋吃下去,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张冠峪是地主,我可是共产党的支部书记,我咋能跟张冠峪一个样儿呢?,这是个原则问题,万一有人给上面说了,不就是个事情?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沉,就给老婆说:“日后这样。没人时,咱吃水烟,有人时呢?咱吃旱烟。”   “为……为啥?”   “为啥还不明摆着么?”   “那……眼下……”   “再吃一袋。”他说,他想着林连长该来了,他要让林连长看着他吃水烟,他就吃水烟不吭一声,让林连长干着急!进而想到:治这个林连长不单单是治林连长,这里面有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如果治不住林连长,林连长就不会把女儿放在眼里,女儿毕竟不是当年年轻漂亮的女儿了,林连长不说多赚钱吧,起码是个有钱人,他如果稍稍不把女儿看在眼里,女儿可就吃亏了,如今这社会可是复杂得很,连那些卖淫的都有了,象林连长这种从小就赖的人还不把手里的钱都花在这些不要脸的女人身上?!所以治林连长一是保女儿的幸福,二是保女儿的面子,至于外孙女,不用操心,是个当父亲的,都会为自己的女儿着想。   张黑蛋就这样边吃水烟边想事,一直吃了6袋水烟,还没见林连长的影子。   老婆将水烟袋的烟锅子熟练地抽出来,又熟练地将烟锅底部有水的把儿噙在嘴里,只小小气儿一吹,烟锅子里面的烟灰就丝儿一声飞了出去,在老婆面前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然后没有声响地落到地面上。   老婆温柔地朝张黑蛋看了一眼,没有再问,就又开始装烟。   张黑蛋却一摆手,“不吃了。”   “咋咧?”老婆把一撮水烟在两根指头里捏着,“往后是有人了咱吃旱烟,今日是第一回吃水烟,又没有人,还不多吃几袋,把肠子把胃都吃透了?”   “不吃咧。”张黑蛋果断地一挥手,站了起来。
这几袋水烟吃得肠胃舒服极了,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这汗也很让他觉得舒服,他将右手举起来,缓缓在额头上抹了一下,额头上就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透畅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怪不得张冠峪这老东西整日吃水烟,没想到水烟里有这么多的奥妙!   他感觉到肯定山上出了问题,他相信自己的感觉绝对是准确的,毕竟是娘娘峪村多年的头面人物了,开始叫农会主席,后来叫支书,再后来叫革委会主任,现在又改过来,还叫支书,但不管叫啥,张黑蛋总是这个新名称的直接掌握者。他走进屋里,打开扩音器,对着话筒叫了一声:“民兵连长,到我家来一下。”说完就想到了那天把民兵连长收拾的带劲样儿,就加了一句:“跑步来!”   关了扩音器,张黑蛋的手不由自主地又伸到了腰里的旱烟袋上,因为他平时在村里人面前表现尊严和威严,旱烟袋是他的重要道具。但是他把旱烟袋拿在手上了,却没有立即去装旱烟,因为嘴里面,还有抽过水烟后的那美妙的感觉,他不愿意让粗糙的旱烟破坏了这种从未有过的美妙。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民兵连长很快来到了他家,一进门就叫:“支书,支书,不好咧!”   他心里吭腾一声,但他脸上依然平静着,缓缓迈着步子从屋里出来,“别大惊小怪的,慢慢说。”   民兵连长站在院子里的太阳地里,他站在屋檐下的荫凉里,屋檐下还有两只板凳,他顺势坐在了一只板凳上,却没有让民兵连长坐那只,民兵连长朝那只板凳看了一眼,他却直着眼看着民兵连长,这眼光就把民兵连长固定在院子里的阳光中了,民兵连长就擦了一把头上脸上的汗,说:“你刚走了不到两天,林连长就从省里回来了,来到矿上就问了问,也没叫我走,他自己开车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镇里黄金办就来人了,来了一伙子人,带着枪还有手榴弹,领头的我认得,就是咱镇黄金办吴主任,一下车就朝我走来,他身后跟着一伙子人,枪都端在手里,咱这些民兵连训练过都没有,一见这阵势腿就软了,就我硬挺在那里,其他人都赶紧让开了洞口。吴主任一到我跟前,就瞪着眼给我要封洞口的手续,我就说这是我村支书不不支部的决定,吴主任说不管是支书还是支部,你把封洞口的文件给我看看,拿不出文件就是非法持枪行凶,我一听这事情麻烦了,就说,在我们娘娘峪村,支部书记的嘴就是肉章子,他只要说了,就算数。吴主任一听笑了,说……”他看看支书的脸,不敢往下说。   “你说!”张黑蛋一摆手,脸上还是那么冷静。   “他说……说你的嘴是球,没有手续你的话就是一滩狗屎,还说我几个如果不迅速走开,就把我几个抓起来。”   “你这就走了?”   “这……这不走还了得?这大夏天的,抓谁,谁受得了?”   张黑蛋站了起来,旱烟袋拿在手里,嘴巴噘着,一下一下嚅动,这是他思考时的特殊表情,片刻,他看住民兵连长:“他就是因为没有手续?”   “就是因为没有手续!”睁大眼睛:“有手续我能让他把我几个赶走?”   “那好!”张黑蛋两眼依然盯着民兵连长,“我现在就给你办手续,你就带人上山。”   “这……”民兵连长头上冒汗了,“支书……支书,你最好……最好去镇里说一下,小心咱刚刚上去,他又来,你没见他们那些人,枪都上了膛咧,手指头只要一动,我这几个人就没命咧!”   “去去去!”张黑蛋对民兵连长的话很反感,“老鼠胆,我就去镇里,把镇里的手续拿回来。”   “那这两天……”民兵连长涎下脸,“得奖励奖励吧?”   “奖个屁!”张黑蛋眼睛看着天上明晃晃的阳光,“把我的脸都丢尽了还要奖!”   民兵连长的笑脸一下子凝固了,片该过后,才回过神来,说:“那……日后再……再有事,我们民兵……民兵可是不管咧。”
张黑蛋心里一沉,但他脸色不变,“管不管是你定的?”斜着眼睛看着民兵连长,“谁说我的嘴不是肉章子?在娘娘峪村,我的嘴就是肉章子,我说过的话就是决定,我说过每人每天给你们5元钱,就5元钱,一分不会少。”   民兵连长脸上立即阴转晴,“嘿嘿支书你真是个大好人,你啥时候调咱民兵,你一句话,我们就当成圣旨!”   张黑蛋心里很快活,但他脸上还是那样平静着,“你等着通知,我马上就去镇里,我回来就会有通知的。”   “那好好,”民兵连长连连点头,“我回去等着。”   太阳眼看到了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是支书张黑蛋还是骑上自行车到了镇里,直接来到位于镇政府院外的一幢漂亮的小楼前面,这是镇政府黄金办所在地。这幢三层小楼外面全用玻璃包着,显得很象一个暴发户,张黑蛋早有耳闻,这楼是用各种杂七杂八的名义,从黄金生产者手里收来的钱盖的。   已经12点多了,小楼里的大部分人已经下班,只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值班,姑娘头上缠了很多带刺儿的塑料卷儿,头发就在这些塑料卷儿上缠着,姑娘专心地磕瓜子,对他的问话根本不理,他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回,而且说:“我是娘娘峪村的支书!”姑娘才将嘴朝前一噘,嘴里的瓜子皮猛然飞射出来,划了一个弧落到地上,“嘿。”姑娘笑了,“你……你就是那个……”姑娘捂住了嘴,到嘴边的蛋支书没有说出来,“那个支书?”   张黑蛋明白她笑的啥,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但他知道这是镇里,不是在娘娘峪村,就忍着,脸上还笑着,看着姑娘。   姑娘之才告诉他,黄金办吴主任正在金窝窝酒店喝酒。   金窝窝酒店他吃过饭,所以他很快在酒店二楼小包厢里寻着了吴主任,小包厢里开着空调,很凉快,吴主任却不让他呆,“你先到外面等一会儿,你没看我正在跟外商谈工作么?”   他看了一眼那个在大夏天还西装领带大皮鞋的男人,咋看咋也不觉得那人象个外商,倒象是在法场上吓死的张冠峪。但他知道自己是来办事的,是求吴主任的,不能让吴主任难看,就微笑着退了出去。   他在大厅里的一张桌子前面坐了下来,立即迎上来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姑娘,笑吟吟地朝他递过一个菜单,“先生用点什么?”问得很温柔。   “我……”他看了一眼服务员的超短裙,“我是来等人的。”   “先生,”服务员依然笑容可鞠地站在他面前,“我们这里是饭店,请随便点点什么。”   虽然他一点食欲都没有,但他知道他不吃一点东西就不能在这儿呆了,他看着服务员的脸,心里愤愤地说:“还笑呢?你这笑容就是那种笑面虎的笑容!”只好点了一个炒豆芽,要了一小瓶二锅头,一边小口呷着,一边注意着那间小包间。   好在吴主任很快就从那间屋里出来,很礼貌地和那个象张冠峪的外商握手告别后,就来到他的面前,“啥事?”很温和地问。   小包间里有空调,大厅里比小包间里热许多,但吴主任不坐小包间而是坐到他的对面,这就让张黑蛋支书心里很感动,脸上就尽是笑,“就是那个…我们那个金矿的事。”   “这事儿?”吴主任从桌上的牙签瓶里捏出一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说:“我正要寻你呢,你为啥把人家洞口给封了?”   “事情多着呢。”张黑蛋还是微笑着,“一个是安全条例上的事,一个是计划生育暂住人口的事,还有偷税漏税的事,多着呢!”   吴主任笑了,一边笑一边剔牙。   他感到莫名其妙,“你笑啥?”   “你们家里边打仗了吧?”   他立即明白了吴主任的话,就非常严肃地说:“我是他的丈人不错,但我是共产党的支书,党的利益高于一切!”   吴主任不笑了,“既然说到这儿,我就要说你了,这个矿你以为就你关心么?不是的!整个国家是一盘棋,整个镇也是一盘棋,对我们黄金办来说,这个矿就是一盘棋上的一个棋子!我能不了解这个矿的情况?还能让他违反这条例那条例,还能让他偷税漏税?你先不要说,我给你说清楚,对于这个矿,你只能给予支持,给予保护,而不能刁难,知道么?”   张黑蛋肚子里好象吞下一只苍蝇,但他脸上依然微笑着,“这个……这个……你、你还是不太了解林连长这个人……”   “我所管的矿长我咋能不了解?”吴主任站了起来,拍着张黑蛋的肩膀说:“把话给你说到底儿吧,你倒轻松,把矿一封拉倒,矿不出金子了,税收从哪儿解决?镇里财政不就成空的了?这是镇里的大事,王书记最关心的就是这事,知道么?”   话说到这时,张黑蛋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完全走错了,虽然他还是礼貌着微笑着,站起来目送着吴主任走出饭店,但他心里难受极了,他又要了一瓶酒,直到喝得满脸通红了,才摇摇晃晃地走出饭店。   下午,兴高采烈的明珠正和母亲在屋里的荫凉处歇晌,村里一个小伙子慌慌跑进来,告诉她们说张黑蛋喝醉了,连人带自行车摔倒在马路旁边的水沟里。他们立即赶去了,就见张黑蛋四仰八叉地躺在路沟里,头皮被蹭破了,身旁是一大摊呕吐物,十几只地老鼠显然是吃了他的呕吐物,也醉倒在他身边,眼红着,小腿儿一蹬一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