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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粗编草帽的林连长是在心中最最幸福的时刻迎来了1991年国庆节的,但是他本人并不知道国庆节已经来临,他坐在通红的炉火跟前,火光把他的脸孔映得象一只熟透了的火罐柿子,小型鼓风机吹出呼呼呼的响声,烧得透红的焦炭冒出短而硬的火焰,火焰底部的红色中又微微杂有丝丝金黄,火焰的顶端则透出隐隐的蓝光,蓝光在鼓风机的响声中舔着架在炉上的坩锅,坩锅里的金粉在炽热的高温中渐渐熔化,在金粉由固体缓缓变成液体的过程中,林连长浑身冒汗了,炼金师问他是不是打开空调,他只是摆了摆手,随即脱下了穿在身上的衬衣,胡乱地在脸上、身上擦了几下,就把衬衣往屋角一扔,衬衣正好落到了屋角的天平上。
炼金是黄金选厂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最重要的一道工序。在建黄金选厂时,林连长有意让省黄金设计院的工程师把炼金车间设计成炼金房,将图纸上的大车间改成了只有普通一间房大小,工程师说还是大一些好,操作方便,他却说他就有这些钱,只能盖小房子。其实他是想让到过他的选厂的人产生错觉,认为他生产出的黄金很少。因为从黄金生产一开始,中国人民银行收购黄金的价格就远远低于国际市场价格,低一半还不止,这几年虽然国家调整了一些,但还比国际价格低一半左右,这就给那些黄金走私者造成了巨大的诱惑。一个国家的黄金储备量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实力,所以国家明令规定,黄金生产单位所生产的黄金,一律交中国人民银行收购,私下的交易即被认定为违法的走私行为。促使林连长建立黄金选厂的直接原因就是这巨大的差价,所以他有意把炼金房建小,对一切人,都说他的矿石品位是整个矿山中最低的,选厂里所生产的黄金也是最少的。
他的炼金房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是只有门,没有窗子。门是那种坚固而沉重的钢制门,类似于那种防核武器的地下工事门。门关了以后,炼金房里的空气调节靠的就是房屋南墙顶端的那个排气扇和排气扇旁边的分体式空调,连接分体式空调两端的管道埋在墙里,任何人无隙可称,内外空气能够直接接触的就是那个直径只有一尺左右的排气扇,但排气扇小小的孔洞外面,却安装了10条镙纹钢作为保护,在这严密的保护措施下,除了他和炼金师,任何人也别想走进他的炼金房。
炼金师站在火炉旁边,两眼直直地盯着坩锅里渐渐熔化的金粉,当金粉完全变成液体后,坩锅里的金液黄澄澄平展展的一动不动,依然戴着粗编草帽的林连长知道,这批金子已经炼成了,整整6公斤金粉,就要变成金锭了。但他不吭,他知道在火候的把握上,炼金师比他要强。虽然这个炼金师是他高薪从国营金矿聘请来的退休职工,虽然炼金师对他的高待遇非常感激,但是他还是多个心眼。炼金师对他每次炼金都亲自到场用微笑表现出欢迎,但有一次炼金师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在国营金矿,炼金时只有他一个人。林连长听后笑笑说:“反正我也没事。”其实他的事很多,但他还是不放心这一关,虽然金粉进炼金房前,都经过天平记下了重量,金子在冶炼的过程中是所有金属中唯一不痒化不损失的,所以进多少,出炼金房时还应该是多少,但是林连长知道,有一种紫铜和金子的颜色一模一样,就是那种在五金商店里都能买到的铜焊条,一根焊条熔化在几公斤重的金锭中根本看不出来,但这种焊条重量接近200克,这200克金子就是炼金师的了。200克金子,交给银行是1万多块钱,但卖给黄金走私者,就能卖到2万多块钱。他可以给炼金师2万多块钱,但他给的钱炼金师是要感激的,而炼金师偷了金子,不但不会感谢他,反面会觉得他没有能耐缺心眼。国营金矿那里炼金时确实只有炼金师,炼金师在进炼金车间时,都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然后一丝不挂地穿上炼金车间的衣服,出来时在脱了炼金车间的衣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按说这样炼金师就无隙可称了,但他想到了第二个问题,万一炼金师和炼金车间的警卫串通一气怎么办?所以在这关键的时刻,他都亲自到场,一次不拉。
炼金师终于向坩锅走近一步,“火候到咧。”
林连长立即站了起来,一脸的喜,“弄吧。”
坩锅前面摆着一溜3个2公斤模具,但炼金师还是朝他问了一句:“2公斤的?”
他点点头:“嗯。”
其实他的炼金房里有五种模具,分别是二公斤、三公斤、四公斤、五公斤和六公斤的模具,按说这次炼出的金子是6公斤,完全可以用6公斤模具,省事而又方便,但林连长坚持炼成3个2公斤的,他有他的想法的,如果给银行卖,小块卖给银行,银行会觉得他那里冶炼能力毕竟有限,矿石的品位也有限,但如果卖给银行大块金子,银行就会认为他那里一是矿石品位高,二是冶炼能力强,下次还给银行多卖,银行认为正常,如果一次少了,银行就会对他的金子走向产生怀疑,一次可以,次数多了以后,银行就会通知公安辑私队,对他的选厂实行跟踪调查。林连长知道,炼金师不会想到这一层,炼金师肯定认为他炼小块金子是为了方便走私,2公斤2公斤黄金金锭,对走私者来说,非常方便。但他不会将他的心理告诉给炼金师,虽然这个炼金师是个很少说话的人,而且基本上不下山,整天住在选厂里,但他还是布置了专门的人照顾炼金师的衣食起居,明说是照顾实际上是监控,只要是来矿上寻炼金师的,除了炼金师的妻子和女儿,一般的都不让见。
金液被分别注进了3个2公斤模具,林连长心里很愉快,他想到了人们整天说的成语真金不怕火炼,实际上真金也是怕火炼的,火一烧,金子是照样要熔化的,区别于其它金属的是,金子再炼,都不会有丝毫损失,因为金子就是熔化了,也不会见了空气就氧化,而其它金属,只要一被熔化,金属液表面那一层肯定是要被氧化的。所以林连长想,这个成语应该改一下,把真金不怕火炼改成真金不怕氧化。
倒进模具的金液要变成金锭,还需要近一个小时的冷却,林连长就和炼金师走出炼金房。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沉重而又巨大的钢制门在他们身后自动锁住了,从现在开始,除了他林连长,任何人也别想走进炼金房,因为要打开这扇钢制门,需要3把钥匙,而这3把钥匙,都在林连长的腰里挂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里,那3把钥匙很温顺地贴着他的腰。
警卫迎了上来,告诉他已经是凌晨2点26分,他点点头问:“那……几号了?”
“是……”警卫想想,“是10月1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林连长才知道自己在炼金房里工作时,已经迎来了1991年的国庆节。其实是不是国庆节对于林连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是10月1日,按照他和李广汉的合同,每个月的1号上午10点,他给李广汉所带领的打矿队付工钱。自从那次和李广汉签了合同后,他已经按照合同给李广汉付了一次工钱了,今天将要付第二次,第一次按照合同规定给李广汉付了7万块,这已经远远高出以往的数目,他明显地知道他上了李广汉的当,但他被新的高品位的矿床激动着,被李广汉的打矿队高效率的工作高兴着,所以没有再意,今天又要付钱了,从他在选场收获的金子数量上,他知道这个月要付给李广汉比上个月还要多的钱,因为这个月的金子比上个月多出了将近一倍,那么,他要付给李广汉的钱也要比上个月多出将近一倍,“过10万了!”他心里重重地吭腾了一下,“了得!”
10万块对于他林连长来说,确实是九牛一毛,10万块对于林连长这个月的收入来说,也是九牛一毛,但是林连长心里确实疼了,“10万多块呢!”他又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刮来一阵风,虽然秋天刚刚来临,但刮来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刚才在炼金房时太热,他和炼金师都赤着脊梁,出门时也就只穿了一件衬衣,所以风一吹,他浑身禁不住一个哆嗦,遍布在身上的汗也一下子变得冰凉。“咋说冷就冷咧?”他说着,身子又抖了一下。
“你看看他。”炼金师朝警卫一噘嘴。
他这才注意到,警卫已经穿上了大衣。
“我那儿有个大衣。”言语稀少的炼金师说。
“你的大衣你还要穿呢。”林连长关切地对炼金师说:“我的汽车上有一件毛衣,你快去穿你的大衣吧,你老哥比我大十几岁呢,你老哥的身子骨比我重要,咱这炼金子,全指望你呢!”
炼金师在他的关心中满脸微笑地走了,他这才朝停在炼金房不远处的汽车走去。这几天晚上他几乎都在炼金房炼金子,只要他一出来,他的私人警卫兼秘书张栓劳就和司机立即打开车门,站在汽车旁边等他上车,或者等他的指示。但今天汽车黑着灯一动不动,他就有些奇怪,心想张栓劳和司机是不是睡着了,所以他在走向汽车的时候响响地咳嗽了一声。
张栓劳和司机还是没有打开车门下车,他就有些不高兴,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张栓劳和司机远远地看见他就下车等候的状态。“真是……”他在心里说:“今日咋这不顺心呢?要付给李广汉十几万块钱呢,司机又……”
就在这时候他走到了汽车跟前,汽车门也咔嗒一声开了,门却没有开大,只开了小小一个缝,张栓劳和司机也没有下来,张栓劳只是小着声说:“林总,有人寻你办大事。”
刚才涌上心头的对张栓劳和司机的不满随着这一句话烟消云散了,随之而来的是喜悦,因为他和他们二人早就约定,如果有人寻他买黄金,就让这人坐在车上不要下来,以免滋生事非。
他打开北京212吉普车的后门,他知道他的背对着炼金房门口的警卫,就是警卫也不会看见车里面有个黄金走私者,所以他很放心地上了车。
“林老板好!”一个熟悉的广东口音迎住了他,随着是一只伸过来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好!”他握住这只瘦筋筋的手摇了摇,然后对张栓劳和司机说:“你俩下去瞅瞅。”
张栓劳和司机应声下车,机警地四下里巡看。
广东口音的汉子“咔嚓”一声打着了打火机,如豆的火苗子就着在广东汉子的面前,“看清我了?”
林连长忙应:“看清了。”随后补了一句:“一听你的声就知道了,其实不用看。”
“声音是可以模仿的。”广东汉子熄了打火机,“信誉是靠这张脸建立起来的,所以你一定要认这张脸,不要认声音。”随着说,“上次你给我的货成色很好,份量也很足,所以我就又来了。”
林连长清楚地记得上一次他们的交易,那是在十三天前的一个下午,他刚刚坐着他的北京212吉普车从娘娘峪村往办公楼行驶,在峪道的土路上被一辆破轿车挡住了,轿车在下午的阳光下象一堆晒干了的泥巴,车面坑坑洼洼漆皮斑斑驳驳,一看就知道是哪一个小工厂用锒头砸出来的。汽车还是横着放在路上的,恰恰这里道路狭窄,一辆汽车完全可以堵住道路。张栓劳就把挂在腰里的手枪式猎枪掂在手里,打开车门一跳下了车,“他娘的还想截路是不是?”
却从汽车上下来一个他们熟悉的小伙子,这小伙子是山那面金矿的业务员,笑吟吟迎住张栓劳,“我在这里等你们林老板半天了。”
张栓劳脸上依然严肃着,“说啥事情?”
“好事情。”小伙子笑着说,随着走向北京212吉普车。
张栓劳却一横手枪挡住了小伙子,“我得先请示请示。”
小伙子笑了:“你请示吧。”对着他的背又补充了一句:“你看你那严肃样儿,你可以给国务院总理当警卫了。”
林连长已经从车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已经明白,这小伙子肯定是带了外人来搞黄金走私的,因为这小伙子原来给他打过招呼,说他要带一个走私黄金的见他,他当时笑着骂:“你个狗日的可别把我往监狱里推!”没想到他真的找上门来了,而且选择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真他妈够绝的,所以他没等张栓劳到跟前就下了车,对张栓劳说:“你上车等着吧。”
待张栓劳上了他们的北京212吉普车后,他走向小伙子,礼貌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明知故问:“啥事?”
小伙子小声说:“那天给你说过了。”遂机警地说:“到车上谈吧。”
到了车上,他就见到了这位广东汉子,广东汉子只是朝他笑了笑,遂提过一只陈旧的人造革箱,“交个朋友,这里面是24万人民币,你点一点。”“吧嗒!”打开。
林连长立即明白,这个广东人是要做长期生意的,一般来说,小的金锭是两千克一块,走私价一般来说是105块一克到120块一克,而这汉子根本不和他谈价钱,就直接以每克120块的价钱付给他,而且在没有见到他的货的情况下。
他当然动心了,因为他以往交给银行的黄金,每克一般都是60多块钱,一块两千克的黄金,他卖给银行,就要少收10万块左右。
林连长只是把陈旧的人造革箱子里的钱用手扒了一下,就知道24万块一分不少,因为大钱他点得太多了。他“吧嗒!”合住陈旧的人造革箱子,“一看就知道老板是做大生意的,请问贵姓?”
“搞这一行是没有名字的?”广东汉子笑了,“你只要认得我这一张脸就行。”
林连长于是记住了这张脸,这是一张典型的马来人种的脸,脸上的一双眼睛光芒四射。
下面的事情是林连长和这位广东汉子两个人完成的,广东汉子开着他的车到了林连长的办公楼前面,林连长提着陈旧的人造革钱箱子上了楼,广东汉子在车里等着,片刻之后,林连长把一块两千克的黄金用一张破旧的报纸包着,到了汽车跟前,交给了广东汉子。
广东汉子接过,连看都没有看,就开车走了。
几天后他偶然碰上了山那面金矿的那个小伙子,小伙子见他老远就打招呼,走到他跟前却小声问:“咋样?够意思吧?”
他点点头,“好象……”他眯着眼看着小伙子,“好象太相信咱了。”
“嘿,”小伙子笑了:“你是不了解这些人,这些人是根本不担心谁骗他们的,他们完全是江湖上那一套,你够意思,他们永远够意思,你不够意思,他们就不再和你来往,如果你骗了他们,他们有他们的价钱,1万块到5万块,他们要一只耳朵,5万块到10万块,他们要一条腿,10万块以上,他们就要命了。他们手里啥武器都有,人手又强,光看他们那车,你就知道人家多有心眼了。”
“车咋了?”
“那车你没注意?”
“我光顾着事情呢,没注意。”
“那车外面看着是个再破不过的车,到哪个检查站也不会查他们的车,其实他们是把一辆丰田吉普车改造成这样了,那车跑起来,速度赛飞机,而且不怕山路不怕水路,是典型的那种海陆空!”
于是,在国庆节凌晨的会面中,两个已经建立了信誉的人少了许多言语,广东汉子还是递给他一只陈旧的人造革箱子,“还是那个数。你查查啦。”
他打开陈旧的人造革箱子,只伸手一摸,就知道数目不差,然后合住箱子,心想卖给他一块两千克的,只比银行多出10万块左右,而要付给李广汉的,起码12万,甚至13万,最好能卖两块,这样,我等于没有出钱,就付了李广汉的工钱……
“数目不对?”广东汉子问。
“不不。”林连长应,稍顿,“你就带了这么多?”
广东汉子一点就透,“还有这么多,不过,在我的车上,你看,我是不是现在就去拿?”
“可以。”
广东汉子猛然伸过手,握住他的手,“我就喜欢和痛快人打交道,我的车就在你的选厂外面。”
林连长摇了摇他的手,“我叫司机开车。”
“不用。”广东汉子笑了,“你就会开嘛,我知道,”
林连长默然一想: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也是想长期和我发展关系做生意的,而且,他的车就在选厂外面,选厂外面就有选厂的警卫,万一有事情,只要我一搭声,警卫就会飞跑过来,还有,张栓劳看见我开车出动,肯定会飞跑着追车,等车停了,他又会站在不远处看着。所以他也应和地笑了,“那好,我开车。”
那辆被称为海陆空的汽车果然在选厂外面放着,他把汽车开到那辆汽车跟前停下,“你下车去拿吧。”
广东汉子下车了,只在他的车上呆了不到一分钟就下了车,提着同样的一只箱子,上了北京212吉普车,“你再点点。”
还是一只陈旧的人造革箱子,他又打开摸了摸,数目对,就又合住箱子,“再过一会儿,那两块就冷却好了,我直接从炼金房里拿出来给你。”
“痛快!”广东汉子感叹,遂凑到他跟前,神秘地笑笑,“我请你去我的车上坐一坐,你会很高兴的。”
“我知道你的车里面很豪华,”林连长说,“我上回坐过,你忘了?”他不愿意离开他的汽车,因为这里面放着整整48万块人民币。
“车有什么好看的?”广东汉子笑了,“有你最最喜欢的。你放心去吧。”
他正犹豫着,广东汉子笑了:“我知道你不放心你这两箱子钱,你怕什么?你还没有给我货,这钱你一会儿过来如果没有了,你不用给我货就是了么!”
“就是!”他豁然开朗,但他嘴上说:“这一点钱我还用担心么?对咱俩来说,咱俩的友谊远远超过这点钱!”
广东汉子说:“你说得对了一半,”正重道:“做生意的人没有友谊,只有信誉!咱俩之间的信誉确实远远超过这点钱。”声音稍低,“当然,信誉可以增加友谊,友谊也可以增加信誉,所以,你应该到我的车上去半小时,这半小时,是我送给你的友谊。”
林连长似乎感到了什么,心里立即有了热剌剌的冲动,“那好,我去一下。”
果然如他刚才所预感的,车上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女。
他的口立即干了,但他没有立即上车,在他打开车门的瞬间车里面的灯亮了,他四处一瞅,发现这辆车非常有意思,车的四面玻璃全被一种随时可以拉下来随时又可以贴上去的黑纸封着,车上面的所有座椅都放了下来,整个车就变成了一张大床铺,就在这个床铺上面,斜躺着那个美丽的半裸着的少女。
林连长放心了,在少女娇滴滴的问候中,上了车。
少女伸过一只手,到了他的头上,他以为是要摸他的头呢,没想到少女拿掉了他头上的粗编草帽,他的脸就腾的红了,他以为少女嫌他的草帽土气,没想到少女说:“真有趣。”随着把草帽放到了汽车方向盘上,回过身来就伸过一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脸也贴住他的脸,一片子香气就笼罩了他,随着是少女娇娇的问话:“打飞机、吹嗽叭、下海、上山,你喜欢哪一种?”
“啥?”他咽了一口唾沫,“啥叫打、打飞机?还有吹嗽……叭下海上山?”
“你真是不知道呀?”少女软软的手伸到了他的腿上。
“真……”他喘喘的,“不……知道……”
半小时后,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一身大汗地躺在少女怀里,心里默默念叨:“这就是他送给我的友谊?看来这事情在他们那些人眼里,是很随便的!随便了还有啥意思呢?他突然觉得自己象一个旧社会逛妓院的嫖客,心里立即麻麻的。这时候他不由想起了那个美丽的少女王芳,只有那样的少女,那样把贞洁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女子,才是好女子,和这样的女子睡了,才真叫睡!和这样的女子快活,才真叫快活!”
但一想到王芳,他心里的愧意就潮水一般涌上来,他想到了王芳的话:“你除了有钱还有啥?你啥也没有!你是猪!”
他兴味索然地穿好了衣裳,少女依然娇滴滴地给他戴上了草帽:“先生不满意?”
他摇摇头:“很满意。”
“那你不高兴?”
“很高兴。”他应付着,走下了汽车。“王芳,我很快就要让你知道我不是一般人,我的女子就要成为大学生了,我就是大学生她大了,我还要让我的女子学大本事,成大名人,我把当时给你的许愿都放在我的女儿身上,我女儿肯定会成为大名人的,到时候我就是名人她大!名人她大还能不是名人么?皇帝他大就是太上皇!”
他就这样想着上了他的北京212吉普车,广东汉子微笑着问:“怎么样?”
他从深沉的思索中走出来,笑笑应:“很满意,谢谢!”
广东汉子很高兴,“这是我手里功夫最好的,你如果愿意,我可以把她留下。”
“不不!”林连长连忙摆手,“你还是带走吧。”
“不用你付钱的。”广东汉子义气地说:“只要我们的生意一直做下去,她就是我留在你这里的信用卡!”
“信用卡?”林连长不明白啥叫信用卡,脱口问道,但没待广东汉子回答,就说:“是啥我也不留,谢谢!只要信誉好,咱俩的生意不会断线。”
“你把箱子里的钱再点一点。”
“不点了,我相信你。”
“还是点一点。”广东汉子打开两只陈旧的人造革箱子,“建立信誉的重要一条,就是任何时候双方都要做到清水一盆,一盆清水。”
“嘿嘿,”林连长笑了,“既然你这样说……”他没有把话说完,却把手伸进了陈旧的人造革箱子。
上午10点钟,风依然刮得很大,娘娘峪峪道里风就很硬,好在不是冬天,风再硬也不会冷到刺骨的地步,却将峪道里的落叶卷了起来,林连长坐着他的北京212吉普车,从石瀑布北面的斜路上山,一直行驶到他的鹞子岭金矿跟前,车前面就飞舞着一片片黄色的落叶,而满山的树木大部分还是深重的绿色,绿色中又有一片子一片子大小不等的红枫林,大面积的深重绿色和片片红色相衬相应着,在10月的秋风中波浪般起伏着,发出低沉厚重的波涛般的声音。林连长就在这很气派的声音和很飞舞得很浪漫的落叶中下了他的北京212吉普车,他知道李广汉已经在简陋的工房门口等候,他在汽车刚刚上了山坡时就看见了李广汉削瘦的身影,心里就骂:“这家伙,瘦得风都能吹走,脑子里咋有恁多道道呢?这狗日的!”所以他下车时有意不朝工房那里看,而是响响地咳嗽一声,故意把背对住李广汉的工房,响响地问迎着他热情洋溢地打招呼的矿区警卫:“李广汉呢?”
“你好林老板。”李广汉从汽车后面走了过来,一脸微笑,他穿着那种已经很过时的的确良衬衣,而且是那种很耐脏的铁锈红色,在冷硬的风中,他的铁锈红衬衣还没有扣,就被风吹得呼喇喇摆,露出他瘦筋筋的、说黑不黑说红不红的胸脯,粗糙而又宽大的右手朝林连长伸去。
林连长将右手伸过去,有意不看李广汉的眼睛,在李广汉握住他的手时他的手还直着,这就造成了这样一个事实,李广汉想握他的手,他让他握,而他不握,只是伸了一下手。
李广汉心里非常清楚林连长的心理,他脸上微笑着,心里也微笑着,他知道在林连长所有这一切不礼貌中,都表现了林连长在与他李广汉较量中的失败,男人要的是事实上的成功和胜利,并不在乎平日交往中的这些鸡毛蒜皮式的礼貌和礼节。所以他声音朗朗地说:“到我的房子里坐吧。”
“咱们是办公。”林连长声音清晰响亮,蕴含着隐隐的冷,“咋能到你的房子?”说着走向设在矿车轨道旁边的他的同样很简陋的办公室。
李广微微一笑,跟着林连长进去了。
张栓劳一只手提着那只装有钱的陈旧的人造革箱子,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有持枪证的手枪式猎枪,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账是很容易算的,只十几分钟,数字就出来了,正象林连长所估计的,数目在12万块与13万块之间,一共是126677块。
办公室虽然简陋,风还从门缝里丝丝叫着钻进来,但办公室外面有两个手持电警棒的矿警,办公室里头还有持枪的张栓劳,气氛非常严肃。
矿区记账员将钱点完了,将12撂1万块的往李广汉面前一推,又将一摞5千块的往李广汉面前一推,“你点一点吧。”
李广汉将这13撂钱往一只褪了色的帆布挎包里放,“你点的时候我看着,这是12万5千块。”
“你签个字。”记账员将一个塑料皮儿本子往李广汉面前一推。
李广汉却没看那个印有一个很俗气的女人头像的塑料皮儿本子,“还有1677块。”
“你还在乎这一点呀?”记账员说着,看看林连长。
林连长看着脚旁边,那里有一只楸树叶子在钻进门的风溜子里打着旋转。
李广汉却不回答记账员的话,而是将装钱的褪了色的挎包放到不太稳当的桌子面上。
“我就说嘛。”记账员笑笑,又看看林连长,“李队长是不会在乎这些零头的。”
林连长却依然看着那只旋转的楸树叶子,依然无动于衷。
记账员就开始把桌子面上剩下的钱往林连长的陈旧的人造革箱子里装。
李广汉这才说话了,说得很平静,脸上也很平静:“还差1677块钱。”
“你还真在乎呀?!”记账员装钱的手停下了,又看看林连长。
林连长还在看着地上那只楸树叶子。
记账员就又看向李广汉,李广汉脸上依然平静着,眼睛看着记账员的脸,却没有看他的眼睛,这就给记账员形成了一种必须给钱的压力。
记账员只好数桌子面上还没有装进箱子的钱,“这一共是890块,就这些吧。”这回的语气非常坚决,往李广汉面前一推。
李广汉却没有接,话语依然非常平静:“还差787块钱。”
“你这人真是……”记账员一脸的不满,“就这几百块钱还……真是!”看看林连长。
林连长还是看着地上的楸树叶子,树叶子旋转到了风溜子旁边,不再转了,只一闪一闪的,象一条起伏在海面波涛上的小舟。
李广汉还是看着记账员的脸,恰到好处地只看他的脸而不看他的眼。
记账员就有些愤愤的,看着林连长:“连长哥,这钱都装进来咧,还真给呀!就几百块。”
林连长还是看着地上的楸树叶子,“几百块钱的事情,我还能在乎?还值得我说一句话?”实际上他心里很愤怒,嘴上却平和非常。
记账员只好从陈旧的人造革箱子里又拿出那些散钱来,点够780块,往李广汉面前一推。
李广汉从铁锈红衬衣口袋里掏出3块钱,往记账员跟前一放,“你再给我10块。”
记账员嘴上就不干净了:“我没见过你这样小肚鸡肠的人。”将一张10块人民币往李广汉面前一甩,“真是……”
李广汉似乎根本没听见记账员的声音,将钱装好在褪了色的挎包里,然后对林连长说:“还有事没有?没有我就进坑道了。”
林连长还是看地上的楸树叶子,“有事。”抬起头来:“你拿走这么多钱,还能没事?!”
李广汉就看向林连长,眼睛还是那样恰到好处地只看着他的脸,表现出礼貌的注视,却又不看他的眼。
办公室外面响起喊记账员的声音,因为有3车矿石推出来了,需要记账员验货过磅,记账员对林连长说了声:“那我去过磅了。”就走了出去。
张栓劳将办公室门关好了,背对着门,手提着枪,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林连长呔地笑了一声,“咱俩心里都明明的,新的合同,你占了大便宜。”
李广汉淡淡一笑:“签合同时,咱俩谁都不知道会有新的好矿床。”
“这话就不用说了。”林连长脸上布满了冷笑,“咱俩心里都明明的!”
“嘿,”李广汉笑笑,依然不卑不亢,“你要这样说,我没办法。”
林连长说:“我想修改一下合同。”
李广汉没吭气。
林连长继续说:“我赚一点钱也不容易,这样一来,你反倒拿走了大头。”
李广汉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然后笑笑:“咱的合同可是有期限的。”
林连长斜睨了一眼李广汉:“这可是在我的娘娘峪。”话语里充满了威胁。
李广汉依然平静着脸和声音:“娘娘峪是小秦岭地区的一个地方,小秦岭地区也只是中国的一个地方。”语中带骨。
“你真是个有学问的人!”林连长不禁想起了那个叫王芳的美丽动人的姑娘,心里的愤怒中就又加上了酸味,“我是老板,我可以随时中止合同!”说得铿锵有声,“你知道,在小秦岭地区,打矿队多的是!”
李广汉笑了:“可以,我李广汉的打矿队在小秦岭地共也是有名的,我现在就可以带着我的打矿队离开你这里,不出明天,我就可以在另一家坑道里打矿,但是,临走前,我想给你单独说一句话,一句好话,当然,你如果愿意听,我就说,你不愿意听,我这就走。”
“你说吧。”林连长眯着眼看着李广汉:“你到哪儿也不可能挣到这么高的钱,你说吧。”
李广汉还是笑吟吟的:“我是说单独跟你说。”
林连长就朝站在门口的张栓劳摆了一下头,张栓劳很不情愿地走出去了,反手关好了门。
林连长心里由愤怒转而为高兴,看着眼前的李广汉,不禁想道:“你厉害吧?你有本事吧?那个女子吃了发情药都不跟我而想着你,但是我林连长只要稍稍不高兴,稍稍耍点小脾气,就会将你的打矿队赶走!赶走……对了南方如今把赶走叫啥个炒鱿鱼,我就是要炒你的鱿鱼。”笑笑却无声,然后说:“这下咱俩单独了,你说吧。”
李广汉几乎一直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和语气,“你心里清楚,最了解你的金矿的,就是我了,你都没有我了解,但是,在金矿的效益上,咱俩了解得一样多,我给你打出这么高品位的矿,你每天就可以收入40多万块,这是卖给银行的价钱,我相信你都卖给银行了,打矿队里有我的几个同学,他们的数学也都很好,他们也都知道你能够得到的利益,他们也都相信你都把黄金卖给银行了,他们没有时间、也不愿意到银行那里对证一下。但他们都清楚,我们每天所得的打矿钱,比起你每天收入的钱来说,的的确确是九牛一毛。你如果连这一毛都不愿意拔了,嘿嘿,人心都是肉长的……”
林连长只觉脊背上凉飕飕的,“狗日的!”他在心里骂,他顿时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将李广汉的打矿队炒鱿鱼,他立即就会面临公检法税的围攻,等待他的只有监狱。监狱……他倒吸一口冷气,屁股下的凳子咯吱吱地响起来。
李广汉把那只装着钱的褪了色的挎包背在肩上,“我这钱虽然少,但都是我们打矿队每一个人用血汗一点一点挣来的,我们要得气长,用得踏实,有道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你说对不?”
“哈哈哈--”林连长突然大笑起来,笑着说:“真是不打不成交,这一打,我知道你是个人物!我就爱跟有本事的人打交道,就这,啥也不说咧,咱还按以往的规矩,嘿嘿嘿--”站起来,将手伸给李广汉。
李广汉握住了他的手,李广汉明显地感到林连长的手不再是那样应付的只伸不握,而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李广汉笑了,握住林连长的手,狠狠摇了摇。
这时候风又紧了些,穿进门缝的风溜子将地上那片楸树叶子吹得又旋转起来。不过林连长没有注意到,反而让李广汉看见了,李广汉打开门,楸树叶子就被陡然而来的大风吹得贴在了木板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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