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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遍地的白霜笼罩着星期天的早晨,6个生命之火正旺的女大学生居住着的宿舍里,也透进了白霜的凉意。天刚麻麻亮,住在黄河大学新闻系88级甲3号女生宿舍的明珠就感到露出被子的肩膀上象落了霜一样凉,她往被子里面拱了拱,继续睡,刚刚进入梦乡,就被早起的同宿舍的同学吵醒了,悉悉索索的穿衣服声,丝丝喇喇的趿鞋声以及取放洗漱用品的叮当声都让她烦燥无比,但都是同班同学,又都是刚刚从家乡到学校新熟识的同学,她就不好说什么,只是把头往被窝里一缩,尽量让被子将她蒙得严严实实,“多好的睡懒觉时候,”她在心里嘀咕:“霜恁重,这早起来疯啥呢?”这样想着就又渐渐入睡,一觉醒来,屋子里就特别明亮,她拱拱身子将头和肩露出被窝,就见宿舍里除了深山区来的同学吴开会以外,其他人一个也没有。
吴开会家里很穷,来学校报道时穿着一件家织的花格子衬衣,一件两只膝盖上各有一块大补丁的黑色土布裤子,一双方口千层底布鞋。现在都是深秋了,天已很凉了,她还是那一身,而且,前天下雨时,在从宿舍到教室这一段路上,其他同学有的打伞有的用书本把头一挡,就跑到教室去了,唯有她没有伞又不愿意将珍贵的书弄湿,还害怕把鞋弄湿了,就光着脚把鞋夹在左胳肢窝里,把书包夹在右胳肢窝里,待她走进教室时,一个教室的同学都一声不吭了,所有的人的眼光,都集聚在她身上,她的脸也扑地红了,悄没声息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整个上课时间,她都没有穿鞋,下课后,她又那样光着脚到了宿舍,干脆连鞋也不夹了,就光着脚到饭堂去吃饭。
吴开会这时正面对窗外,直直地站着,嘴里咕咕哝哝的。
“你念啥呢?”明珠爬在被窝里问。
吴开会回过身,朝着明珠憨厚地笑笑,“背英语呢。”
“你英语就不差,还背啥呢?”
“咱班里还有6个人比我好多了,我想赶上他们。”吴开会还是那样憨厚地笑着,露出左嘴角的一只鼓鼓的虎牙。
林明珠开始穿衣服,坐起来,将真丝胸衣和短裤仔细抻抻,然后开始穿白色纯棉的高领针织内衣内裤,内裤外面套上白色的西装裤,扎上金利来女式皮裤带,这才下了高架床的上层,又一伸手,从床头上拿下一件松软的米色上缀有小小红色碎花的棒针衫,款款地给身上一套,就弯下腰到床下取洗漱用品。
洗漱用品全在脸盆里放着,她将化妆的东西取出来放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就看见吴开会一直不眨眼地盯着她看。
吴开会是个很本色很温和的好女孩子,所以她对她的呆相并不反感,反而笑嘻嘻地问:“看我弄啥?”
“你……”吴开会一脸真诚,“你现在就是死了,也值了。”
“你咋说这话呢?!一大早死呀活呀地……”
“我说的是真话,你想想,你想穿啥就有钱买啥穿,想吃啥就有钱买啥吃,死了真值了。”
要是别人说这话,明珠会生气的,但这话是吴开会说的,她就不会生气,开会太穷了,穷得连个名字都只有一个,不分乳名和大名,生她时她爹去生产队开会了,她爹回家后见她已经出生,就给她取名叫开会,一直用到上大学。明珠伸过一只手,在吴开会的头顶上拍拍,就去洗漱了。
洗漱回来,她正往脸上抹着珍珠霜的时候,随便问了一句:“他们都干啥去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你不知道?”吴开会问。
“我知道了还问你?”她对着镜子仔细在脸上抹着。
“他们每人凑两块钱,到黄河边去秋游了,还说在那儿野餐,他们叫我也去,说不让我拿钱,我不愿意去,我要在家里背英语。”
“郊游了?郊游了……”明珠心里一沉,“早晨我睡觉时他们给你说的?”
“昨天晚上他们就定了,昨天晚上我就说我不去。”
明珠腾地给床上一坐,眼里就立即泪汪汪的了。
“咋啦?”吴开会关切地走过来。
明珠朝吴开会一摆手,轻声说:“你去背英语吧……”说到最后一个字,就带出了哽咽,遂一翻身爬在被子上,哭得肩一耸一耸,却没有哭出声。
“你要哭就哭出来,”吴开会说:“我妈说了,想哭不哭出来,会把耳朵憋聋的。”
明珠正是最悲痛的时候,被这一句非常奇怪的话弄得差点笑了,悲痛也就少了许多,抬起身,一擦泪,心里骂了一声:“滚他妈的蛋,他们想叫我去我还不去呢!滚他妈的蛋!”
明珠是新闻系88级里唯一的委培生,她刚一到学校,就明显地感到了同学们对她的岐视,她甚至有两次听到了人家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是“那个花钱买学上的人”。为这事她心里压抑了很长时间,后来想通了,我不就是考试时没考好么?你们不就是考试时考得好么?有啥了不起?我只要学习上上去了,甚至比你们学得好了,你们还有啥说的?说真的自从她心里发了这个愿以后,她在学习上用功多了,因为是学分制,许多同学经常拉课,她却一堂课不拉,她常常在心里说:“到期终考试时再比高低吧!我要用我的考试分数征服你们!”
平时,他们班只有两个人很少有人理睬,一个就是她明珠,另一个是睡在她下铺的那个叫文文的女生。她没有人理睬理由明摆着,那个文文没人理却因为文文太高傲了。文文她爸是省外贸厅的厅长,所以她虽然在学校有床铺,却从来不在学校住,学校的许多活动也不参加,上完课提着书包就走,而且,班里在安排床位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正好把她俩安排在一个高架床上,而且她一到校,辅导员就明确告诉她,她睡上铺,文文睡下铺。
明珠这时就坐在文文的床铺上,虽然不哭了,泪却还在流淌。
人家文文没人理是因为人家不理睬大家,大家才不理人家。我呢?我是大家看不起我,才不理我……哼!你们以为我学习就真的不如你们么?不!我也要象吴开会一样,英语在班上排到第7位还嫌低,还要争第一。我的语文在高中时是我们学校最好的,我就在语文上超过你们,让你们对我刮目相看,让你们知道我这个花钱买学上的人不比你们差!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一直看着她的开会很吃惊地看着她咬牙的表情,“你……”开会睁大眼,“你没事儿吧?”
下了狠心,思路清了,她的眼泪也就自然断了,“开会妹子,”她弯腰到床底下抽出箱子,打开箱子拿出一双袜子,“这个给你穿。”
“我不能要。”开会连连摆手,“明珠姐,我穷惯了,我认我的命,我从小就没穿过袜子。”
“没穿过也得穿。”她硬把袜子放到开会床上,“你如今是大学生,不是农村女娃了!女大学生哪有不穿袜子的?”
开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明珠,然后拿起明珠给她的袜子看了看,“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这袜子太好了,我咋能穿这好的袜子?”看着明珠,“学校每个月给我16块钱的助学金呢,我这几个月都没用完,省了不少呢,我就拿出钱,买一双便宜的,我咋能穿你这好的袜子呢?!”就递向明珠。
明珠将手背在身后,就是不接,而且盯着开会,“人家都看不起我,说我是花钱买学上的,你也看不起我么?”
“看你……明珠姐,”开会急得脸都红了,“我哪能看不起你呢?人和人都是一样的!你说他们看不起你,其实不是的,你不在时,她们常常议论你,你别看她们平时好象看不起你,说你是花钱买学上的,其实她们最羡慕你了,说你最有钱,说她们上学不就是为了将来有个能多挣钱的工作,而你就不用愁这个,她们不理你实际上就是羡慕你太有钱了。”
“这是真的?”明珠只觉浑身生起麻酥酥的舒坦感,脸上也有了笑。看来一个人到哪里都应该有一个知心朋友,要不,其他人咋看你,你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吴开会是个好孩子,朴实,诚实又纯洁,整个班级,谁都不会防着她,说啥话都不用避她。我就把她发展成为朋友,我就能够知道全班人的想法!我就知道日后该咋样做人了!
开会点点头,“我骗你弄啥?”又把袜子往她手里递。
“这真是给你的!”明珠又拿出一套衣服,“这一套衣服也是给你的。”
“不不!”开会连连摆手,急得不知道怎么办了,“不不!”
明珠微笑着走到开会面前,“我还得求你办事呢。”
“求我?”开会不相信地看着明珠。
明珠点点头,“求你监督我,好好学习,今后只要你学习,就叫我,不要让我睡懒觉,我要让她们不但羡慕我有钱,还要羡慕我学习好!行么?”
“行!不过这衣服……”
“你如果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那……”开会看看衣服又看看明珠,“我这样的人,能……能穿出去这好的衣服么?”
“咋不能?你现在就穿上,保准很好看。”
吴开会将那件水绿色的上衣往胸前一摆,到镜子前一看,脸上立即现出了灿烂的笑容。
“咋样?我说好看吧?!”明珠站在镜子面前,“就穿上吧。”
吴开会却只是高兴,就不往身上穿。“明珠姐,”吴开会声音里满是兴奋,“这样的衣服,我穿上真好看,日后有钱了,我就买一件,过年时穿。”
“过年再说过年的事儿么!”明珠似乎明白了吴开会的心理,“开会妹子你放心,我大说了,每学期最少给我一万块钱,今后我只要买衣服,就给你也买一份,咱俩身高差不多,胖瘦也差不多。”她将那件衣服拿过来,往吴开会身上套,“现在就穿上。”心里却想:如果吴开会在学校这几年里,一直穿着我给她的衣服,同学们能不感动?起码会认为我是个好心人,目前跟我关系一般的,或者整日说我是花钱买学上的人,就是面子上下不来,也会在心里对我改变看法的,我学习再上去,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对我刮目相看,学习好、心眼儿好、又有钱,同学们能不高看我一眼?
衣裳果然很合身,吴开会扣住扣子,嘴裂得老大,“我村里二百多户人家,还没有哪家姑娘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呢!”
明珠后退一步,看着吴开会,以往这女子穿着那一身,咋看咋土气,这衣服一穿,一下子显得浓眉大眼的,略显黝黑的皮肤又显出了她本身的健康和生气,这女子……我要让全班同学重新认识这女子!同时让全班同学重新认识我!
想到这里她又打开箱子,干脆把内衣内裤以及鞋子拿了一套,抱过去往吴开会床上一堆,“把你身上那土布衣裳脱了,还有鞋,都换上我的,里里外外换一遍,等她们效游回来,见了你,就认不出来了,会象看到原子弹爆炸一样的吃惊。”
“就是……”吴开会似乎自言自语,“她们会认不出我的……”
明珠把宿舍门关好,“换吧,我开会妹子穿上好衣服,在咱班里就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呢!”
开会没有吭气,只是把身上刚套上的衣服脱下来,然后叠好,放在那一堆衣服上,抱起来又放到明珠的床上,“明珠姐,你不要挡我,我给你放下,这衣服还是你穿。”
明珠本来挡住不让放,见开会说得那么深沉,就让她放下,心里却很不愉快,“为……为啥?”
“明珠姐,”开会一脸的愁容,“你的好心我领了,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咱俩交心就行咧,衣服……我不能要。”不能要三个字说得很坚决。
“为……为啥……”明珠的嘴唇有些颤了,“我给你衣服,啥……啥都不图,你还……”
“不是……”开会朝明珠作出笑容,但明显是强做出来的,“我……我给你说个话,我给谁都不愿意说这个话,明珠姐,你不要生气,我给你说,我从小到如今,我家都穷,我妈守着寡,把我拉扯大了,每天晚上,我妈都把家门关死,谁来也不开,谁给我家东西我妈都不要,我妈说,咱穷要穷得有志气,咱身穷心不能穷……明珠姐,你听着么?你千万别生气啊!我再给你往深处说,我考上大学,接到通知书那天,我乡里的乡长派人去了,说是他娃在部队当排长,要介绍我跟他娃作对象,说我上大学的一切费用都由他家出,一村的人,包括支书,都高兴地满脸红光,我妈却一口回绝了,弄得所有人都很扫兴,人都走了以后,我妈问我,她作得对不对,我抱住我妈哭了,我说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我说我妈没给我富贵日子,却给了我富贵心,富贵日子随时能变,富贵心形成了就很难变了。”她说得很诚恳也很动情,说得明珠颓然坐到床上,一双眼睛,扑漱漱流下泪来。
一番话说得明珠不得不对开会刮目相看了,才知道自己以往小瞧了吴开会,人家人穷,人家心富!可是我呢?我……我没考上大学,买了个委培,被一个班的人看不起,有钱了,还被别人嫉妒,所有好事情,连给我说一声都不说,我……我上这学,还有啥意思呢!?
她扑腾坐在下铺的床上,眼泪又扑漱漱流下来。
“明珠姐……”吴开会一下子不知所措了,在明珠面前站了半天,才渐渐明白明珠的心理,就拿起明珠的毛巾,给明珠擦擦眼泪,轻声说:“明珠姐,实际上同学们在背后说你花钱买学上的话也没有啥,花钱买的就花钱买的,就象人家说我穷,我穷就穷,我不低别人半头,人和人比高低,不在学校这一会儿,而在日后的大世界里,只要你学好了本事,终有一天,别人会仰着脸看你的,你说对不?”
明珠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明珠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用心地看着面前这个平时被她瞧不起的吴开会,突然一伸胳膊,抱住了开会,“妹子……”她哽咽地说:“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突然响起敲门声,明珠以为同学们郊游回来了,就悄悄说:“先别开门。”连忙从开会手里拿过毛巾,擦脸上眼里的泪。
门外却响起明珠父亲林连长的声音,“明明--明明在不在?”
“在--”明珠响响地应了一声,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喇喇流了下来,就流着泪去给父亲开门。
“大叔好--”开会抢在明珠前开了门,而且示眼色让明珠把泪擦净了。
明珠却越擦越多,林连长本是兴冲冲来见女儿的,女儿的眼泪一下子把他的心浇痛了,他把手里提着的包儿往床上一撂,抓住明珠的肩膀,“咋咧女子?咋咧?”林连长特意将在娘娘峪的一身行头全部换掉了,按照小秦岭金矿那个工程师朋友的设计,他穿上了雪白的衬衣,扎上了缀有素色小花点儿的真丝金利来领带,外穿一套皮尔卡丹西装,雪白的纯棉袜子外面,是一双锃亮的老人头皮鞋。那顶粗编草帽自然丢在了那辆北京吉普车里,平时胡乱摆在头上的头发也被打过油吹过风了,要不是娘娘峪的日头晒黑的脸,说他是个学者,人们完全相信。上次来和明珠跑上学时,他就是这一身打扮,送明珠来上学时,他还是这一身打扮,按照小秦岭金矿的工程师朋友的说法,这是一个有身份的人的衣着,你去城里,必须有这样的衣着,不但为你,更重要的是为你的独生女儿的脸面。
明珠扑到父亲怀里,哭得呜呜有声了。
“没有啥。”开会用一脸和善的微笑对着林连长,“她今天身上难受。”
“噢……”林连长响响叫了一声:“栓劳!”
张栓劳应声进屋,两手垂着立在林连长面前,那支从不离身的有持枪证的手枪式猎枪在腰里别着,为了不让城里人看见,就别在衣服里面,腰那里就显出鼓囊囊的的样子。
“去药店里,”西装革履的林连长说:“买些女子娃用的那种药,快去快回。”
“知道咧!”张栓劳抬脚就走。
明珠虽然哭得说不出话来,但她非常感谢开会对她真正心理的掩饰,她刚要阻拦张栓劳,开会说话了:“不用买,药我们都有。”
张栓劳就停住脚,看着林连长。
林连长拍拍女儿的头,“明明……”
明珠这才硬忍住了悲痛,擦着泪说,“没事儿,一个多月没见你,加上身上难受,见了你,就忍不住哭了……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林连长把刚才扔到床上的包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棕红色的女式风衣,“试试,看合身不。”
“又买东西。”明珠噘起了嘴,“你又不知道买啥好,尽乱花钱!”但还是拿起来试了,“开会妹妹,咋样?”
开会满脸都是纯真的微笑,“好看,你穿上象那幅俄罗斯油画。”
西装革履的林连长看看吴开会,“这女子真会说话。”
明珠对父亲介绍说:“开会妹妹是我的好朋友,是我们班的高材生。”
“噢……”林连长禁不住又看了一眼衣着简陋的吴开会,“开会,这名字好,毛主席的那个就姓杨叫开慧。”
“开会不是那个开慧的慧。”明珠对父亲说:“开会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开会脸红了,“你又表扬我呢,我一个农村女子,能知道啥?就明珠姐姐老是高看我。”
张栓劳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突然一抬手腕,看了看手表,说:“12点半了。”
林连长见明珠要脱那件风衣,连忙挡住,“就穿着这个,咱出去吃饭。”
“好呀!”明珠脸上笑了,“饭堂的饭真吃腻了。”就又将风衣穿好,扣上扣子,突然转过身,“开会,咱一块去。”
“你们去吧。”吴开会还是那样的一脸纯真的笑,“你们去吧,你们一家人在一块儿,说话多方便,我去了不合适。”
林连长心里一动:这女子看着土不拉叽的,心里还真有数,明明说这女子是她的好朋友,看来这朋友交得!“走吧,”他对开会笑笑,“大叔我也是个农民,你明明姐姐是农民的女子,咱农民们今天吃一回饭,好么?”
吴开会笑了,“还没见过这样说话的人,不过,我真是不想去,学校饭堂的饭挺好的。”
“开会妹妹,”明珠走过去扯扯开会的衣袖,“饭堂如今已经没有饭了,都快1点了,你吃啥呢?一块走吧,一会儿回来,你也正好给我做个伴,啊?”
“那……”开会垂下了眼睛,略一思索,“那就谢谢大叔了。”
四人出了宿舍,开会将宿舍门锁好了,就随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宿舍在二楼,他们下到一楼,刚出楼门,明珠就看见一辆银白色的凌志汽车,流线型的车身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中,显得庄重而又潇洒,车门咔嗒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了父亲的司机,殷勤地打开后面车门,站在汽车跟前。
“这……”明珠看看父亲,“这是……”
“这是咱的车。”西装革履的林连长自豪地对女儿说:“在咱娘娘峪那山沟里,开那辆破吉普还凑合,到了这大城市,再开那车,连进城都进不了。你忘了,上回我跟你来跑上学的事时,借的还是人家小秦岭金矿的桑塔拉车呢。老借人家的车象啥话?大就买了一辆,这一辆放在市里一个朋友的院子里,就看你时才开,在咱娘娘峪。大还是开那辆212。”
“这车要多少钱啦?”明珠关切地问。
“60多万。”林连长悄悄说。
“这多钱?!”明珠睁大了眼睛,不走了,看着父亲,“你没借人家的钱吧?咱何必摆这个阔呢?”
“没有。”林连长声音还是压得很低,而且没有直接朝汽车那里走,朝旁边一棵梧桐树下拐了拐。
张栓劳就朝吴开会温和地说:“咱俩先上车吧。”开会点点头,跟着张栓劳去了。张栓劳想,这女子穿得象个叫花子,见了这车肯定两眼放光,待吴开会到了车跟前时,他就看着开会说:“请上车吧。”没想到开会脸上始终是那种温和的微笑,上车后也没有显出惊奇,只是淡淡地说:“这车还挺高级。”张栓劳就禁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海宽大鱼多!”
梧桐树下的秋天的阳光很柔和,明珠穿着那一件风衣,在秋阳里显得很协调,西装革履的林连长看着姑娘的眼睛,“女子,给大说实话,上学三个月了,咋样?”
明珠垂下眼皮,心里又一阵凄惶,却不愿意让父亲难受,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着怎么给父亲说。
饱经风霜的林连长一眼就从女儿的神情中看出了女儿的隐痛,“我说女子,”他一脸慈祥,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来上学,会有很多同学看不起你,说你不是考上的大学,是买的大学,女子,你以为这是瞎事么?不这是好事!人啥都顺了,最容易轻飘,象个鸡毛一样,飞到半天里,却永远到不了天上,也下不到地下,而人不顺呢,就实实在在地知道自己不顺,实实在在地知道自己在啥地方啥位子,就会想尽办法做那些很顺的人做不到的事,到最后,往往都是不顺的人胜过很顺的人。”见女儿一双美丽的眼睛切切盯着他,他就更心痛女儿了,“就说大吧,大从小没父没母,没人照看,人家娃在家里有温乎乎的一家人照看,你大我谁照看呢?但也就因了这,你大我对世事认得最清,对人也认得最清,在娘娘峪,多少人都开金矿呢,几个开成了?几个赚钱了?就你大我一个,我给你女子说吧,你大我赚的钱到头来都是女子你的,有多少呢?有女子你一辈子海吃海花都花不完的,但大为啥还要让你来上这个学呢?你想想,咱再有钱,在人家有地位有身份的人面前,咱永远是个农民,是个没出息的土老帽,所以大就是买着让你上学了,越难,越被人看不起,越能让你争气,女子,人活一辈子,不就活个脸么?你一定要给大争这个脸!知道么?”
明珠重重地点了点头,抬起眼看着父亲,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感到父亲这样亲这样慈祥,她禁不住流下泪来,“大……”她抬手把泪擦了,“女子我就是再难,也要给你争这口气!”
林连长笑了,亲切地说:“女子,大这就放心了。”随着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钱是另外一个面子,手要大,要让一个学校的同学,在吃穿上都赶不上你,在身体上都赶不上你,你再学出名堂,日后成了大记者大名人,大老是能从报纸上看到你写的文章,在电视上和广播嗽叭上听到你写的文章,大这老脸就满是光彩了,大这一辈子也就没白活了!你把这拿着,随用随取。”
明珠接过一看,禁不住吓了一跳:“5万?!”
“对大来说,”林连长说,“这只是九牛一毛。装好,走,吃饭!”
这个星期天,这个秋天的气息很重的星期天,对于明珠来说,非常重要也令明珠久久难忘,她觉得就是在这一天,她才真正认识了自己的父亲,也才真正知道了自己上大学的重要意义和责任,对父亲的深爱和对自己的高标准要求,从她的心底里庄严地升腾起来。从这一天开始,明珠和吴开会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不管别人去怎么玩怎么潇洒,她们俩都结伴学习,很快到了期末,几场试考下来,明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因为每一次考完试,她都要和开会对一下答案,结果是明显的,开会几乎所有考试都很优秀,而明珠,最多能在全班算个中上,对一心要在全班争第一,最少也是前几名的明珠来说,这显然是不够的。
“明珠姐,”在所有考试都已经结束的那个飘着雪花的晚上,穿着一身黑棉衣服的开会和穿着鸭绒大衣的明珠从饭堂吃饭回来,开会一边跺着脚一边对明珠说:“我们家乡出了个怪事儿,一听就让人身上起鸡皮圪塔。”
“啥事儿?”明珠应付地问了一句。
“我不说了,真是太怪了!”开会跺着脚,“太冷了,快回宿舍吧。”
明珠却好奇了,“到底啥事儿?快说吧。”
开会抿嘴一笑,这才说:“一个很漂亮的母马,刚怀孕一个月就生下了一个和它一样漂亮的小马。”
“这不可能!”明珠连连摇头。
“为啥呢?”开会很认真地看着明珠。
“啥都有个规律,一口吃不了个胖子……”突然明白了开会的用心,“你这家伙!”抬起手就朝开会打去,开会却笑着看着她,根本没有躲让。她的手就在落下去的时候变得很轻了,不但没有打,反而用那只打开会的手将开会的肩膀搂住了。
“开会妹子,”她亲切地说:“啥道理我都懂,不就是急么!”
“你想想,”开会轻声说,“这一个学期对你来说,已经是大丰收了,一开始,大部分同学都因为你是委培生,背后里说你是花钱买学上,现在呢,大家起码明白了,班上比你学习差的人多的是,光顾着潇洒不顾着学习浪费青春的人也多的是,而你是踏踏实实学习的,除了那个非常清高的文文以外,班上人现在都愿意和你打交道,这不已经是一大进步么?你还想让那个漂亮的母马一个月就生一个和它一样漂亮的小马么?”
明珠笑了,搂着开会的胳膊将开会摇了摇,“这些我都明白,就是心里急么。”
“我有个想法,”开会说:“今年寒假,咱俩不回家,就在学校过,这时候学校最清净了,咱俩在学校商量着给报纸杂志写稿子,争取在这个寒假能在报纸或者杂志上发表一两篇。”
明珠心里猛然一亮,“太好了!”就站在宿舍前面的空地上,雪花就往她和开会的身上脸上飘落着,她却没有去管,“如果……”她欲言又止。
“啥如果?对我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我是说……”明珠突觉脸上热了,但她知道在这落雪的傍晚开会是看不见她的脸色的,就故意将声音放得很平静:“那个叫什么……就是咱班上那个在省报副刊上连续发了12篇文章的那个什么……”
“水长流。”开会提醒她说,“姓水,本名叫水长富,是他爹给他起的名字,他发表文章却用的是水长流。”
“就是,”明珠故意说,“他这名字换来换去的,我老是弄混,如果给他说说,让他也留下来,不更好么?他给报上写文章又有经验。”
开会虽然只有19岁,但开会因为家里穷,很早就成熟了,她咋能看不出萌生在明珠心里的那种情感的嫩芽?她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看明珠,借着从宿舍窗户射出来的灯光,她发现落雪中的明珠很美丽,脸蛋也红朴朴地透着那种成熟的美,特别是睫毛,又长又黑,稍儿还向上翻卷着,特别迷人,开会当然不知道,这美丽的睫毛,是明珠的奶奶隔代遗传给明珠的飞眉,就是明珠,也不知道她这美丽的睫毛源于她的美丽的奶奶。“我要是个男的,”开会笑着说,“我非追着你不放。”
明珠立即知道开会看出了她心中隐隐出现的那个感觉,脸就更红了,嘴却硬着“咱说正事呢,别胡扯!你说,咱给他一说,他会不会同意?”
“我咋知道呢?”开会说:“反正给他说说,试试吧。同意了更好,不同意拉倒!咱并不是非得有他!”
“哪……啥时候去给他说?”
“现在就去吧。”
于是,两个上进心很强的新闻系88级3班女生,就冒着三九天的寒冷的雪,往男生宿舍走去。
快到男生宿舍的时候,她俩却几乎同时停住了步子,因为她们几乎同时看见,男生宿舍前面水沟旁的路灯下,站着那个和吴开会一样,也穿着黑棉袄的水长流。这时候雪片子已经很大了,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鹅毛大雪,但站在路灯那昏红光线里的水长流似乎浑然不知雪的飘落,他手里拿着一只吃了几口的馒头,嘴角上还沾着馒头屑,呆呆地看着水沟里面。
“这个呆子。”明珠悄悄说:“看啥呢?”
“可别让他听见了,”开会伏在明珠耳边悄声说:“你没听人说么?凡是有本事的人,都有点神经病,咱悄悄过去看看。”
她俩就轻轻迈着脚步,还没到水沟跟前,就看见水沟里有一对老鼠在水沟里细细的流水旁边追逐,水沟旁边已经落了不少雪,它们的追逐就留下了纷乱的脚印。
“这个水长流!”明珠悄声在开会耳边说,“咱过去问问。”
“一对老鼠,”开会笑着说,“让水先生产生什么美好的感想了?”
水长流被突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头上落了一层的雪就飘下来不少,他咧开嘴,脸上有了笑容,看着两个同班女生,真诚的说:“我想起〈诗经〉里的名句,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俅。”
吴开会“扑哧”一声笑了,“你把老鼠跟人一样比了。”
“对啊,”水长流很真诚地说:“就是跟人一样比了,”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只拿着馒头的手比划着,“老鼠是很有灵性的,它们也是有情感的,它们的生命过程中的许多地方,也是充满诗意的,比如说刚才,它们在它们认为的水流边,在它们认为的雪野里,一对相恋着的老鼠相互追逐着,在这寒冷的气候里,它们生命中的热充分释放着,它们的爪印是它们留在雪地里的美丽的爱的诗行……”
他的充满诗意的叙述真正地感动了两个女同学,明珠觉得心中怦然作响:这……这才是作家呀!这才是真正的文人呀!这……这才是真正有魅力的男人呀……
“我真……”吴开会往明珠身上靠靠,“真服你了……”
“嘿,”水长流淡淡一笑,似乎才从天空中落到了地上,“你们可能觉得我神经吧?”说着拿起那吃了一半的馒头,咬了一口,嚼了起来。
“你……”明珠禁不住说:“你怎么吃冷馍?”
“没啥,”水长流说:“我习惯了。”又咬了一口,摇摇头甩着头上的雪,边嚼边说:“我在家里,还吃不上这纯小麦面的馍呢!”
“我俩也没有吃饭,”明珠不知哪里来了勇气,声音朗朗地说:“咱们一块去吃火锅吧,下雪天吃火锅,很有情趣吧?”
“当然,”水长流看着明珠,认真地说:“但是我不能去,原因很简单,我跟两个女同学去吃火锅,当然应该是我这个男同学拿钱请客,我这样儿,开会会明白,能有钱请客么?”
“我来请!”明珠往水长流跟前走了一步,不知不觉将搂着开会的胳膊拿了下来,站在水长流面前,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长流。开会站在她一旁。
“我知道……”水长流咽下嘴里的馒头,“我知道你有钱,但是……你毕竟是个女同学……”
“你都是大学生了,”明珠毫不相让,“还男尊女卑呀!我今天可是真心请你和开会,你如果不去,就是看不起我。”
水长流看着明珠,拿着馒头不吃了,却不知怎样回答。
“去吧。”开会笑笑说:“学校门口那个餐馆有火锅,这下雪天,我们两个女的,万一有个坏人……”
“那……就是,万一有个坏人,看到有个男的在,就不敢动手了。”
于是,他们三人冒着鹅毛大雪,来到了学校门口的餐馆。
虽然明珠和开会已经吃过饭了,但是麻辣烫火锅还是给了她们很好的胃口,水长流吃得急了,一块涮肉放在嘴里,烫得在嘴里乱倒腾,嘴里就呼喇喇响。
“别急,”明珠心疼地说:“慢慢吃。”
水长流终于把嘴里的烫肉咽下去了,不好意思地一笑,“说真的,今晚这一顿,是我上大学以来,吃得最美的一顿。”
开会看着火候差不多,就说:“这雪是越下越大了,咱仨都是山区的,雪一下,回家就很困难了。”
明珠没想到开会以下雪为理由开始说,但认为开会借这个理由借得很好,就连忙应和,“对,山路根本没法走。”
“你是说回不了家,不能在家过年了是吧?”水长流用筷子夹着一块鸭肠,盯着明珠问。
“对对,”明珠点头应,“还不如在这儿算了。”
“我可不是这样想的。”水长流说,“但我也不回去过年了,我不是因为雪,是因为没钱买车票。”
“你还能没钱?”吴开会说:“你发表了恁多文章,稿费呢?”
“我的稿费,”水长流笑笑,“平时吃的花的,包括这一身棉袄,都是用稿费在旧货店买的。”
明珠心里高兴极了,“咱们仨在学校太好了,我们俩正好可以向你请教写稿子呢!”
“看你说的,”水长流说:“你俩水平就不低,开会是咱班公认的高材生,”转脸向明珠,“你也一样……咱们互相学习。”
明珠心里吭腾一声,明显地听出了水长流在学习上对她和开会的看法,心里就油然生起醋醋的感觉。
开会没看明珠就觉出了明珠的心,立即对水长流说:“你没发现,咱明珠是咱系里最漂亮的女生么?”
“当……”水长流把筷子举在半空中,有些不好意思,“当然……”
开会紧追不放,“人家汉武帝为了阿娇,要筑金屋藏之,这么漂亮的明珠,你将来发达了,当用什么藏呢?”
水长流脸扑地红了,“是……”说话立即结结巴巴了,“是开……开玩笑吧?”
“看你……”明珠心里高兴极了,却佯嗔地在开会肩上捶着,“你坏……”
开会夸张地躲着明珠的假打,“说是开玩笑就是开玩笑,说不是开玩笑就不是开玩笑,人生就是玩笑也不是玩笑,这不是你的一篇文章中说的么?”
水长流脸更红了,嗫嚅道:“开玩笑,开玩笑……”突然扬起脸,红着脸却做出玩笑的样子:“要藏明珠,好办,有一个地方保险得很。”
明珠不捶了,看了水长流一眼。
开会却笑着问:“啥地方呀?”
“我说了啊?”水长流看着明珠。明珠却低头不语。
“说呗。”开会催着。
“鱼眼睛里。”他认真地说,然后问:“对不?”
明珠眼睛眯着,不知所云。开会也琢磨着,“这个鱼眼睛里……噢,你是说,放明珠在鱼眼睛里,就分不清哪个是鱼眼睛,哪个是明珠了?”
“对,”水长流得意地说:“鱼目混珠嘛!是不?”
明珠却猛然拉下脸来,两只眼里,很快就噙满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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