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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高天上的两声尖锐的鸣叫穿过春天的粉红色的阳光,飞溅到娘娘峪村所属鹞子岭金矿矿洞外面的简易工棚,又顺着到处都有的空隙钻进工棚,钻进正在睡觉的打矿队队长李广汉的耳朵,正睡得香甜的李广汉被惊醒了,先是一头沾满灰色矿粉的纷乱的头发晃动了,然后是一张被矿灰和汗水混合成的灰泥纵横着的脸纵动了几下,灰脸上的眼睛这才睁开了,鹞子的叫声已经远去,留在他眼前的是透过工棚东南方向的缝隙穿进来的上午的阳光。“9点了。”他在心里说,他并没有抬头去看摆在屋角的马蹄牌闹钟,而是从射进屋里的阳光的角度估计的,他知道自己的估计相差不过15分钟,所以他根本没有朝那只钟表看一眼,就想着应该起来了,,却没有动,只觉浑身的骨头和肌肉还需要休息,他伸手到头顶右上方,就感觉到了那只粗瓷碗的存在,心想强三伢他们真是细心,每每在他睡觉的时候,都要在他的铺边这个固定位置,放一碗水,以备他醒来时喝。工人们是三班倒的,他却没有什么班,几乎每天,他都最少要跟一个半班,常常是一跟两个班,在技术情况复杂的矿段,他甚至连着跟三班,所以待他从矿洞出来,就已经累得一动不想动了,最大的需要就是睡觉,而在矿洞里,是喝不上水的,他就常常在睡了一半的时候渴醒,然后爬起来寻水喝。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当他寻水喝时被屋里的东西绊倒的时候,强三伢他们心疼了,于是规定,不管是哪个工人看见李广汉睡着,都要给他的铺前放一碗开水。
他翻了一个身,平躺着的身子侧起来,然后撑起一只胳膊,撑起半个身子,这才端起碗来喝水。
他确实渴极了,从昨天下午进洞,一直到这时候,除了中间吃了一个馒头外,他滴水未进,他咕嘟嘟将一碗水喝下去后,嘴唇边上的矿灰泥就湿了一圈,象打了一圈口红,他放下碗,伸手一抹,就抹了一手矿灰泥。这在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他就没有在意,咕咚一声又躺下去,这就感到喝进肚子的水顺着浑身的毛细血管往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上渗透过去,他静静地感觉着这种滋润的渗透,甚至感觉到脚指头都已经有了水津津的舒服,生命……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棵被太阳晒得卷曲着叶子的嫩玉米,浇地的水从玉米根上刚刚漫过去,玉米的叶子就缓缓地往开伸展,在伸展的过程中还带着滋滋滋的声响,片刻过后,玉米叶子就完全伸展开来,在阳光里现出嫩莹莹的绿。他觉得自己身体里这会儿的感觉就象吸吮了水以后的玉米叶子,舒服极了,生命真好啊!他在心里说。
这时候从他头顶那面木板墙的缝隙里,飘来小麦面被蒸熟了的香味,其间还隐隐杂有玉米粥的香味,他就知道,该开早饭了,也立即觉得肚子里很饿了,就爬了起来。
工棚门吱呀一声响,这一班负责做饭的小伙子刘妹妹推开门,叫了一声:“起来吃饭!”然后就从南边木板墙跟前开始,一个人一个人的往醒里摇,“起来吃饭!起来吃饭!”
刘妹妹在家里排行老5,父母亲早就想要一个女儿了,却一连生了4个小子,怀了他以后,还没生,父母亲就给他取好名字,经四川人的习惯,妹妹就是女孩子子的意思,就给他取名刘妹妹,期望着能生一个女孩子,没想到,一生下来,还是个小子。他们失望了,失望得连个名字也不愿意重新给他起了。
李广汉爬起来,坐着,却没有穿衣服,看着刘妹妹,问:“今日是不是4月20号?”
“是4月20号。”随即说:“对了,按照你的规定,每个月的10号、20号和30号要洗个澡,保证身体健康,那就让大家先洗澡,后吃饭。”
“就这样。”他应了一声,就从铺前面的帆布旅行袋里,拿出了干净的背心和裤头,背心和裤头上散发着肥皂的香味儿,很好闻,他禁不住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将背心和裤头放在铺前面,准备一会儿洗完穿。遂趿上塑料凉鞋,端起里面放着肥皂毛巾的脸盆,沙喇沙喇走出工棚。
他的身上还是早晨4点钟他和这一班工人一同从矿洞里回来时的样子,一丝不挂的身子上满是矿灰,好在这鹞子岭金矿跟前没有女人,唯一的一个女人在鹞子岭下面的深沟里,能看着山上面的男人,却看不清男人身子的细节,所以他就这样光着走进工棚外面明晃晃的阳光里,走进飘在天空的两只鹞鹰的眼睛里,空气很清新,空气中还杂有花草的味道,他就呼吸着这美好的空气,走到工棚后面,沿着他带领工人们挖的台阶,朝山坡上面走去。
一共66个台阶,他心里很清楚,台阶虽然很陡,但他登完66个台阶后,大气也不喘一下,就想到每日挖矿推矿,已经大大增加了身体的负荷量,一般的劳作已经不足以让他气喘了。
66个台阶上面,是一个磨盘大的天然水潭,山上面有一股大拇指粗细的水流淌下来,淌进水潭,在水潭里回一下,又从水潭另一端淌走,所以水潭里的水很清,而且永远保持着活鲜,李广汉走到水潭边的时候,恰有一只松鼠从水潭靠着山坡那一面茂盛的绿色草丛里钻出来,沙喇一下钻出来又沙喇一下钻进去,李广汉就笑了,心里说你过一会儿再喝水吧,等我们洗完了再说。
虽然已经4月了,清明节已经过去,天气已经很暖了,但水潭里的水还很凉,他就不敢跳下去洗,而是站在水潭旁边,用脸盆舀起水,往头上和身上浇。
第一盆水端起来,他看见盆里有一个太阳随着水波闪动,太阳旁边还有两只鹞鹰,他将盆端过头顶,只一倒,盆里的太阳和鹞鹰也就随着清澈的水冲向了他的身子,他浑身一个激凌,口里禁不住滋滋吸了一口气,“痛快!”他自言自语地说,就又端起一盆水,又把太阳和鹞鹰浇向了他的身子。
就在他刚刚打完肥皂,身上白花花一片的时候,强三伢他们才走上了台阶,来到了水潭边,“你立到那儿,”强三伢他们叫着,“我给你冲。”
他朝强三伢笑笑,他带来的这27个小伙子个个都很棒,不但干活很卖力,而且从来没有什么事非。他就站到潭北边的低洼处,强三伢和刘妹妹两个人一同过来了,一个端盆舀水,一个往他身上冲,一盆又一盆地就不间断了。
“滋滋--”他淋着水深深地吸着凉气,感到浑身的汗毛都张开了,“滋滋--”太舒服了,他微微晃动着身子让他们冲着,直到身子又一次激凌了一下以后,他才大叫:“好了好了!”
强三伢他们这才开始洗了,水潭边很快洗下了一片矿灰泥,小伙子们一个个健壮的身子带着水珠子出现在早晨的阳光里,随着他们身子的晃动,带着太阳闪光的水珠子就不断地从他们的身上滚落下去。
李广汉没有擦身上的水珠子,就走到水潭上面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上面铺满了阳光,石头四周尽是野草和野花,都是李广汉叫不上来名字的花草,李广汉就躺下来,躺在石头上,躺在阳光里,躺在花草的香气中,看着天上那两只鹞鹰。
他知道这架山叫鹞子岭并不是因为山的峭壁上住着鹞子,而是因为山的高和陡峭,但有意思的是这里恰好居住着一对鹞子,而且常常比翼飞旋在山崖上面的天空中,如果鸣叫,就两只鹞子一起鸣叫,如果不叫,两只就都不叫,李广汉还发现,这两只鹞鹰很少闪动翅膀,大部分时间,它俩是飘一般地展开翅膀一动不动地浮在天上,象钉在天上的两个鹞形标志。于是他就想到从杂志上读到的法国生产的鹞式飞机,那种飞机就是仿照鹞鹰的特点而设计的,那种飞机就可以直上直下,也可以旋在天上一动不动。
就在他看着鹞鹰浮想联翩的时候,强三伢他们洗完了,也都没有擦身子,带着一身水珠子,走到他跟前,“队长,又想么子好主意呢?”
“没想主意。”他如实地说,微笑地看着一个个赤身裸体的打矿队员。自从他想出好主意使大家的收入在两天内提高了一倍以后,这些身体健康、思想单纯的小伙子对他就从一般的佩服变成崇拜了。但是这种崇拜更增加了他的责任感,他常常想到同舟共济这个成语,现在他和他的打矿队员是同舟共济了,而他,是这一只小舟的掌舵人,大家的日子甚至前途,都系在他这个掌舵人的身上。他清醒地意识到,时代在不断地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自己的打矿队不但要看到眼前,而且应该看到日后。所以他只花13块钱买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一有空闲,就听国内外新闻,苏联的解体、东欧的民族战斗、还有海湾不平静的局势,都使他深切地感到了世界的动荡和不安,也就更加对自己带领这27个小伙子来打金矿的正确决策感到欣慰,他知道只要世界动荡不安,只要有大的政治局势发生变化,黄金作为国家储备,就会越来越坚挺,黄金的价格,就不会轻易跌落,他们的收入就会很稳定,起码还能在娘娘峪地区乃至于小秦岭地区挖十年矿,十年以后,他和他的打矿队员们的收入,就会积存下一个很可观的数目,到时候当他们离开娘娘峪,到达他们故乡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还都不到30岁,却一个个都是比较富裕的男人了,就可以用这些钱组建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了。他的这些想法他的打矿队员们都知道,也都因了他为他们所规划的蓝图欢欣鼓舞,所以大家的钱都是存在一起的,但每个人多少,又都清清楚楚,到了回家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到银行,一起把钱取出来,然后分开,各自拿着各自的钱,去组建各自的小家庭。
但这个被小伙子们认为光辉灿烂的前途并没有让他这个掌舵人满足,他依然一有空闲,就听着他的13块钱的半导体收音机,只要有人下山办事,他都叫人家买上一些别人看过的报纸的杂志,这样,他就可以花很少的钱,知道天下大事,从而随时调整他们的行动。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着那篇叫《东方风来满眼春》的大篇通讯,这篇通讯他已经从不同的电台听了三遍了,他感到内心深处有许多东西被这篇通讯中所报道的邓小平的南巡谈话触动了,他一直在琢磨着其中的不要管他是姓社还是姓资,只要生产发展了,民富国强了,就是硬道理的话,他预感全国要有一场大的思想解放的浪潮,随之而来的就是经济的大发展,许多模式将被打破,于是他想到了黄金生产和股份制企业的形成,他知道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成为这个矿山的主人,起码是主人之一,这就需要形势的发展,需要政策上的许可,因为资本已经初步形成,他的打矿队已经挣了76万元钱,这76万元钱大家存在一起,虽然随时可以分开变成一个一个人的,但大家都觉着不保险,不如放在一起放心,而且,他知道只要他动员大家用这些钱作为投资,使每一个人都成为新的企业的股东,从而挣更多的钱的话,大家不但会同意,而且会欢欣鼓舞。
所以他在回答了大家的问话,说他没想啥主意后,却又想到了那篇名字很好很有诗意的通讯,同时想到了自己对这篇通讯的期望,于是他对大家笑笑说:“我想让大家都当当老板。”
“可能吗?”强三伢坐到了李广汉身边的石头沿上,“这儿又不是我们家乡,我们在这儿顶多是个打工的,在旧社会就是扛长工的,还能当老板?”
“这看怎么说。”李广汉说:“我一直在瞅着机会,机会一到,我就给大家说,只要大家愿意把钱拿出来,跟我一块投资就行。”
“这没说的,”强三伢说,“跟你出来这一年多,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只要你办的事,就没差的,只希望你不要把大家拉下来就行。”看着大家:“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当然。”大家笑着回应,唯有刘妹妹直直地立在那里,两眼看着山坡底下。
“刘妹妹!”强三伢猛然叫了一声,他以为刘妹妹又在看山下那个女人了,就取笑他说:“干脆你把眼珠子扔下去,跟着那个破女人。”
刘妹妹却并没有生气,反而下意识地猫下腰,“你……你看……”
强三伢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呼吸立即紧张了,“女……女人……还……还穿着红裙子!”
所有小伙子的眼光都被山坡下的女人吸引住了。李广汉不由从石头上抬起身,往下一看,心中不由一跳,“坐下!还不坐下!”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让大家不要把光裸的身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鹞子岭金矿坑口外500米处,是从坑道里延伸出来的运矿铁轨的最后部分,运矿车到了那里,只一翻,矿石就倒下坡去,拉矿石的大卡车就在那里装运金矿石到选厂,再由选厂直接选出一部分金子,残余部分被叫做金精粉,再卖给黄金冶炼厂,由黄金冶炼厂将黄金全部提取出来。
一辆拉矿石的大卡车正在装矿石,装卸工正光着膀子挥动着铁锨。另一辆拉矿石的卡车显然是刚刚到的,司机站在驾驶楼旁边,两个穿着红裙子的姑娘站在司机对面,似乎在争执着什么,一个姑娘把手里的什么东西猛然往司机手里一捂,转身就走,司机却拉住了她,在她脸上和胸脯上摸了一下,才将她放开。另一个姑娘就趁机跑开了,司机过去追,姑娘就飞快地往山坡上跑,却被一大块矿石绊倒了,司机急奔过去,在她身上乱掏了一阵,可能掏到了什么,拿着就走,姑娘起身,一跳过去,抓住司机,从司机手里抢那东西,司机却不放,高高地举在空中,姑娘个子低,跳了几下也够不着,就朝着司机的腰里打了一拳,司机一弯腰,她把司机的手抓住了,争夺之时,司机抱住这个姑娘,在她脸上、胸脯上胡乱地啃咬。
“这……这狗日的……”强三伢声音很不匀地说,“占尽了便宜……”
刘妹妹本是呆呆地朝山坡底下看着,却突然将手捂在了两腿之间,坐在刘妹妹旁边的大个子小伙子看见了刘妹妹的尴尬,有意拉开刘妹妹的手,“看刘妹妹啦,玉米棒子长出来了!”
却只有两个小伙子笑了,其他小伙子却也象刘妹妹一样,把手捂在了两腿之间。刘妹妹见大部分人跟他一样,就来了勇气,朝大个子小伙子捅了一拳,“你他妈不是男人!”
李广汉也感到自己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发作了,他将两条腿夹紧些,掩饰住自己的尴尬,然后非常正重地对大家说:“要坏事情!”
“咋啦?”强三伢问着,眼睛却没有离开山坡下的女人。
这时候从坑道里推出一矿车矿石,两个小伙子推到过磅员跟前,只一顿,看了看磅枰,在过磅员的记录上签了个字,就推向了铁轨尽头,手一推,翻斗翻过去,矿石顺着陡坡溜了下去。两个小伙子将矿石车拉过来,刚要推走,却看见了坡下面的女人,就呆呆地朝坡下面看去。
李广汉却没有来得及回答强三伢,而是朝着山坡下推矿的小伙子喊道:“还不走?挡住后面的路了!”
两个摆脱了司机的姑娘顺着上山坡的小路走了上来,看见了两个推矿石小伙子的呆相,高兴地笑了,一个还朝推矿石的小伙子喊:“大哥--”
两个推矿石的小伙子朝山上看了一眼,应着李广汉的话:“走走走……”就推着车往回走,却不住地回头看。
李广汉就对大家说:“赶快下坡,到屋里,穿好衣服。”
刘妹妹却一脸赖样,“这样,咋往山下跑呀?”
“该咋跑咋跑!”李广汉说着站起来,毕竟他心里装了事情的,所以当他着急的时候,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他从大石头上一跃而起,端起脸盆,冲撞着明晃晃的阳光,一溜小跑奔下了66级台阶,奔向了简陋的工棚,迅速穿上了裤头背心。
九个小伙子全部进了工棚,看见李广汉已经穿上了衣服,也都赶紧穿上,只刘妹妹半天将短裤提不上去,强三伢大笑起来,“刘妹妹的玉米棒子把裤子挂住了,快来看呀!”
“别闹了!”李广汉严肃地说。
刘妹妹在李广汉严肃的声音中抖了一下身子,裤子滋溜提上去了,跟所有人一样,都坐在铺上,两眼不眨地看着李广汉。
李广汉说:“我早就听说这个矿区有妓女出没,这两个女人肯定是妓女无疑,我提前给大家打个招呼,谁也不准跟这两个妓女鬼混,谁要是不听招呼,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不一定是妓女吧?”强三伢说:“看那样子,还挺好看的。”
“妓女脸刻着字呢?”李广汉说:“现在是4月天,天气还凉,一般姑娘,咋会穿裙子?”
“就是,”刘妹妹说:“不但穿着裙子,而且光着腿,光到膝盖上面,能清楚清楚地看见大腿。
“就你眼尖,”大个子小伙子说:“你还看见啥了?”
“不要再闹了!”李广汉说:“出去吃饭。”
当大家陆续往工棚外面走的时候,李广汉看了看这间睡着他们28个四川矿工的大屋子,四面透风的大屋子铺了厚厚一层麦秸,麦秸上面铺着他们的被褥,被褥一个连着一个,28个人也就全部睡下了,夏天这样住,确实太热,冬春秋三季,倒还可以凑和,去年夏天,他曾经向林连长提过,是不是可以再搭一个工棚,屋里太热太挤,臭气熏天,容易滋生疾病,林连长爽快地答应可以,但建筑用钱得打矿队出,他明白,林连长盖房子,只需要花建筑用料钱就可以,因为这鹞子岭金矿的地皮就是娘娘峪村的,他就是金矿的承包人,就不用出地皮钱,而他李广汉所带领的打矿队要盖,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只要他一动土,林连长可能不会吭气,但他会生法子让其他人来寻事,来要地皮钱,这样,要盖一间工棚,没有3至5万元是不可能下来的。想到这些他就再没有提及工棚的事,但心里一直是个圪塔,他想到了旧社会的地主,想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资本家,想到了怪不得马克思的学说成为20世纪的最大的宗教。但今天,他却为没能再有一间房子而高兴了,就这一间大房子,28个人三班倒着睡,什么时候,这间房子里都睡着他的矿工,这就保证了他这间房子的保险柜--放着他们28个人用血汗换来的存折的保险柜的安全。而在今天,这间大屋子就有了特殊的意义,总睡着一大片人的大屋子给这两个妓女出了难以解决的难题。就说现在吧,强三伢他们9个昨天晚上8点下班的矿工去吃饭了,而屋里还睡着昨天晚上4点和他一块儿从矿洞里回来的9个矿工。他朝那9个呼呼大睡的矿工看了一眼,微笑了一下,穿上入春以来就没有洗过的蓝咔叽布衣服,虽然几个月没洗,但并不是脏得不能穿,因为他在矿洞里面不穿,睡觉时不穿,每天也就穿三五个小时,所以蓝颜色还是可以分辨清楚的,只是上面有不少汗味,他就带着衣服上的浓重汗味,走出了工棚。
强三伢他们已经开始吃饭,馍在笼里,随便拿,玉米粥在锅里,随便盛,锅边的灶台上还有一大桶芥菜头咸菜,随便夹,但他们似乎都心不在焉,不管是正在盛饭的、夹菜的还是已经蹲下吃饭的,眼睛都不时地往北面瞅,那里是矿石场底部通往上面的小路的尽头,那两个妓女要上来,必然会从这里先露出面。
李广汉到灶台边拿了一个馍,夹上咸菜,一边咬,一边往那边瞧,就看见两个小伙子推着又一车矿石从矿洞里出来,小伙子当然还象平常一样一丝不挂浑身矿灰,但李广汉立即朝他们喊了一声:“停下来!”
李广汉在推车的矿工停下来的时候大步走了过去,就看见两个矿警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他灵机一动,朝矿警走过去,“矿警老兄,你帮个忙。”
“我能帮上你啥忙?”一个脸上长满粉刺的矿警挤了一下眼说。
“那边,”李广汉朝北面一指,“马上要上来两个妓女,你俩得把她们赶走!”
“咦!”脸上长满粉刺的矿警眼睛一亮,“成年成月见不到一个女人,好不容易来一个两个女人,赶她们走弄啥?”
“你看我们这些弟兄,”李广汉朝推车的矿工翘了一下下巴,“浑身光溜溜的,能来女人么?”
“咳,”脸上长满粉刺的矿警淫邪地笑了,“妓女能算女人么?她们就是弄那事的,还害怕见男人身上那东西?”
李广汉说着话已经将一个馍吃完了,狠狠地咽下去说:“求老兄帮忙了,她们一来,没法干活了。”
“可以,”脸上长满粉刺的矿警朝北面走去,“玩笑归玩笑,事还是要做的。”
另一个脸上很光、眼睛很大的矿警却叫了一脸粉刺的矿警一声,“二杠等一下。”
一脸粉刺的矿警二杠停住步回过头来,“咋啦?”
“这……”脸很光眼很大的矿警朝李广汉看了一眼,“这能算我们矿警的事么?”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声音,“要做这活儿,也行,但咱是纯粹帮打矿队的忙,对不对?”
一脸粉刺的二杠点点头,“对……有道理!”
“如今这社会嘛,”脸很光眼很大的矿警慢条斯理地说:“帮忙,就得有帮忙的报酬!”看着李广汉:“李队长,你说是不?”
李广汉厌恶地看着这个脸光眼大的矿警,说真的他是舍不得胡花一分钱的,每一分钱,都的的确确是大家的血汗钱。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声没吭地走到推矿石的矿工跟前,将矿洞入口处石壁上挂着的两件脏得分不清质底的大短裤拿下来,这就是为了防备万一,挂在洞口,让推矿的矿工临时遮一下丑的,“穿上,进矿时再脱了,一会儿进去,给每一个人说说,到洞口换换。”
“为啥?”矿工们虽然对他言听计从,但一个矿工还是忍不住在穿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看那儿。”李广汉朝北面一翘下巴。
两个穿着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已经从北面的小路走上来了,上午的阳光照着她们一脸的微笑,她们穿着紧身的针织上衣,高耸的胸脯夸张地突出来,她们的红裙子在小小的春风中微微飘动,不断地提醒人们注意她们的性感的大腿,“大哥们好。”一个年轻姑娘甜甜地叫了一声。
正在吃饭的或蹲或站的矿工们没有一个应声的,几乎在她们问话以后的同时,他们都转过头去,看着正迅速朝年轻姑娘走来的李广汉。
两个年轻女人立即从矿工们的目光中看出了李广汉的地位,就将所有的微笑都对住了李广汉,“大哥好!”
李广汉冷静地看着她们,他真想大吼一声赶她们下山,但他还是不敢冒失,万一她们不是妓女,万一她们是……“有事吗?”他在明丽的阳光和淡淡的花草香味儿中,大声问。
“当然有事,”两个年轻女人走到李广汉跟前。所有的矿工们的目光也都集中到李广汉身上。“我们来给矿工送温暖。”一个年轻女人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李广汉,还挤了一下眼睛。
“谁叫你们来的?”李广汉问。
“上帝!”一个年轻女人轻佻地指了指天上,“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就不能让亚当和夏娃分开。”
“就得心连心。”另一个补充,“我们就是来和你们心连心的。”
李广汉终于放心了,两个妓女的身份已经毫无疑问了,他猛然将一个妓女伸到他面前的手打开,“庄重点!”然后正色道:“我们这儿都是穷人,请回吧。”
“我们也是穷人!”一个妓女脸上做作地作出苦相,“戏上都说,穷不帮穷谁照应?大哥……”手又伸到李广汉面前,“看你这衣服脏的,小妹我给你洗洗。”
“不需要。”李广汉又一次将她的手拨开,“我们自己长着手呢!”
妓女们却并不生气,依然坚韧不拔地缠着李广汉,“那还不把小妹子心疼死了,男人的手咋能冼衣服?”
“你们就是来洗衣服的么?”
“当然么……”声音陡然放轻,而且一脸媚相,“还要洗洗你的身子……”
“住口!”李广汉大吼一声,虽然他闻到了从这两个女人身上飘来的诱人的女人体香,虽然他心里有一种难耐的冲动,但他的理智让他大吼一声,然后他叫道:“强三伢!刘妹妹!来,把这两个女人扭到山下去!”
强三伢和刘妹妹应声来了,一人抓住一个,就往北面拖。
那两个女人也许早就经过了这样的事情,她们在两个小伙子拖她们的时候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娇声喊着,“大哥呀,慢点呀,小妹子受不了呀!”随着拥到两个小伙子身上,叫了起来:“这位大哥,你怎么给小妹子耍流氓呀!”“不要耍流氓呀,大哥!”她们在两个拖着她们的小伙子身上扭着,回过头朝其他小伙子喊:“大哥们。快帮帮忙呀,他们耍流氓呀!”
李广汉心里厌恶极了,有几个矿工却笑了,李广汉禁不住吼了一声:“不要笑!”
却从旁边应过来一声,“我笑笑撞着你的球了?”是那个脸很光眼很大的矿警,“我不但要笑,我还要抓人呢!”
“我不是说你呢。”李广汉虽然很生气,但还是言语平和地对他说。
“你说不说我不重要,”脸很光眼很大的矿警冷笑一声,“我是矿警,我就不能看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大步走过去,电警棒提在手里,“停下!”
正无可奈何的两个妓女遇到救星一般地看着脸很光眼很大的矿警,“大哥可得给我们作主呀!他们耍流氓……”
“谁耍流氓了?”强三伢吼道。
“混蛋!”刘妹妹将妓女猛然朝旁边一甩,却没有甩开。
“还没耍流氓?!”妓女一把抓住强三伢的裤裆,“我都抓住了还不承认!”
刘妹妹没有甩开的妓女去抓住刘妹妹的东西,没有抓住,就指着刘妹妹那里,“你看,都大成那样了,还没耍流氓!”
脸很光眼很大的矿警猛然朝刘妹妹冲去,边冲边从腰里取下了明晃晃的手铐,刘妹妹见事不妙,撒腿跑开,矿警就去追,却被李广汉紧跑几步挡在了前面,正色斥道:“站住!”
“你他妈的闪开!”脸很光的矿警凶狠地将手铐伸在胸前,“你他妈再挡路,老子先铐了你!”
矿工们却围了过来,有两个矿工手里还掂着大块的矿石。
“你们想干什么?!”脸很光的矿警瞪着很大的眼,显得白眼球很多,“我将你们全都抓起来!”看看那两个矿工手里的大矿石,又将腰上的电警棒拿在手里,“谁敢过来,我就先捅谁一棒。”
两个妓女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就朝工棚走去。满脸粉刺的矿警二杠却喝住了她们:“干啥去?”
两个妓女没有停步,只是回了一下头,媚媚地朝二杠一笑,“大哥,小妹子不会亏待你的……”
二杠拿着电警棒朝她们走去,“你两个也太胆大了,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卖淫!罚款!”
“大哥,”那两个女人却笑了,“我们给你,到你屋里去给吧。”
“这边来!”二杠声音虽然还很大,却透出了禁不住的喘。
当两个女人和二杠走进矿警的屋子,并且关住门后,李广汉满腔怒火地从矿工们围着的圈子里走出来,看了看眼很大的矿警一眼,说了声:“围住他,别让他跑了!”就快步跑到矿警的屋子跟前。这时候过磅员正伏在门前,从缝隙里朝里边看,根本没有看到李广汉,李广汉抓起过磅员屋子里的电话就要到了林连长:“老板,”李广汉气喘吁吁地说:“咱矿上的风水要被破了?”他知道林连长最急的是这,就往他的心上使劲。
“咋啦?”那边传来林连长急不可耐的喊声。
“来了两个妓女……”李广汉知道林连长急了,心就平缓了许多。
“还不赶快赶走?!”林连长大吼。
“我们要赶,矿警不但不赶,还要抓矿工,现在,一个矿警警正跟妓女睡觉,另一个矿警在打工人!”
“他妈的翻天了!”林连长在那边叫,“你给我喊二杠来!”
李广汉却没有直接叫二杠,走到过磅员跟前,拍了一下过磅员的肩膀,“老板叫二杠接电话呢!”
过磅员正用心地偷窥,李广汉的动作吓了他一跳,反应过来后就猛然朝屋里大叫:“二杠,老板叫你接电话!”
林连长虽然在电话那一头,却威风万般地将两个矿警制住了。当两个矿警押着两个妓女走下山坡时,天上的两只鹞鹰尖锐地叫了两声。李广汉朝天上看了一眼,明亮的春天的太阳将他的眼耀花了,他揉了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带有花草香味儿的空气,在工棚前转了两圈,突然回过身来,对着切切瞅着他的矿工们说:“弟兄们,我们是大男人!我们能忍一般人不能忍的,我们大男人要干大事情,是不是?”
“对头!”强三伢大声应和,“我们想女人却不要女人!我们是大男人!”
“对!”刘妹妹也点头应道:“我们是大男人,我们要干大事情!”
李广汉感到心里生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快活,他禁不住走到矿工们身边,举起手在每一个矿工的肩上深情地拍了一下。阳光很柔风很柔,他的满是厚茧的手拍得也很柔,拍得每一个工人心里都很激动。
这时候天上的鹞鹰扇动了翅膀,在蓝天白云间飞旋了一个美丽的弧线,然后一呼一应地叫了两声,清脆而又悠长,阳光给它们的充满阳刚之气叫声中洇进灿烂的色彩,然后传遍整个鹞子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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