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树皮

  虽是6月下旬,芒种刚刚过去,天气已经很热了,入夏以来风还少,娘娘峪峪道里就常常弥漫着潮湿而又粘稠的暑气,林连长几次热得光着膀子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身上还照样出汗,他曾经两次动了买空调的念头,但都被他冷静的藏富心理打消了,他还是戴着他的粗编草帽,还是穿着那一件白里泛着黄色的老农民的土布衫子,衫子敞开着,露出已经稍微有些鼓突的肚皮;还是那件同样也是白里泛着黄色的土布裤子,裤腿很宽,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裤脚垂在膝盖下面一巴掌长的地方,鞋是军用的塑料凉鞋,左脚的凉鞋带儿断了,用火烧了烧粘住了,粘接住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圪塔。张栓劳两次动员他住到小秦岭金矿的宾馆里去,那里有空调还有洗澡的热水。他第一次想都没想就否定了,还把张栓劳就了一顿,“一间房一天就一百多块钱呢?咱的钱是鸡挠下的?”今天吃中午饭的时候,他热得两次停下来擦汗,为他打扇子的张栓劳就又说了:“看你热成这样,我实在不忍心,你还是到小秦岭宾馆去住一天,避一避暑气吧。”他看了看张栓劳,看着他那么喜欢吃的蒜面条他都热得吃不下去,毅然站起来,“走!”

  但到了小秦岭宾馆门口,他却没有下车,而是叫司机调转车头,往回开,张栓劳就在车上嘟囔,“你不心疼你我还心疼你呢!你热出毛病来我们可咋办呀?”

  他知道张栓劳是真心疼他,就没有吭气,回到办公楼门口,他一下车就对张栓劳说:“我睡一会儿,谁也不让打扰。”

  他一到办公室就把办公室门关了,而且拉上了窗帘,窗帘是那种厚重的红条绒布做的,所以一拉住,就彻底地把外面的光线隔绝了,屋里就一团漆里。他打开电灯,屋里重又现出光明时,他才打开毛主席像,走到地下室去午睡。

  地下室虽然也很闷热,却比办公室里凉快多了,所以他认为午觉睡得还不错,醒来后就觉得头脑很清醒,这才走出地下室,推开毛主席像,往办公室走。

  “吱--”被毛主席像履盖着的地下室门响响地叫了一声,他来回闪闪,还是吱吱地响,他就知道是连接门扇与门框的活页需要膏油了,一下子又无处去找油,他就蹲下来,往手里尿了一点尿,淋在活页上,再一推门,门再也不叫了,他这才合好门,看了看毛主席像,没有一丝门的痕迹,就放心地走过去,拉开了窗帘,打开了办公室门。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栓劳听见响声立即回过身来,走进屋,笑吟吟地问:“睡好没有?”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对张栓劳的这种尽职尽责的态度和精神很满意,曾经有人给他提醒,说张栓劳年龄跟他差不多,都40多岁的人了,真正遇到个打架什么的,就不如20岁左右的年青人利索。他听了后只是笑笑,心想张栓劳可能真没有20岁左右的小伙子利索,但20岁左右的小伙子能有张栓劳的这种忠诚么?不可能!张栓劳的忠诚是发自内心的,你就是不让他忠诚他也非得忠诚不可,因为他的这种忠诚是遗传得来的,是溶化在他的血液里的忠诚,是下意识的忠诚,就象看家的狗,不管主人对它的态度如何,它对主人的忠诚却始终如一,这比起那些20岁左右的毛糙小伙子来说,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你睡着的时候,来过一个电话,”张栓劳小声说:“是有田打来的。”

  林连长绉了一下眉,“她打电话来弄啥?”

  在过去的三年多的时间里,林连长非常反感张有田及其她的父亲张黑蛋,这倒不是因为那次他们去省城给明珠跑上学时张有田对林连长的撒泼,而是因为其后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林连长从省城给女儿跑上学的事回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他的金矿洞口被张黑蛋带民兵封了。这倒也没什么,林连长坐着吉普车到乡里跑了一趟,乡里立即给了张黑蛋一个脚朝上。第二件事却大大地伤了林连长的心,那就是张黑蛋在从乡里回来后不久的一个下午,打电话让矿上的吉普车去接他,说他要来矿上视察,林连长就让张栓劳回电话给张黑蛋,说林连长坐吉普车去矿上了,那时候林连长最烦的人就是张黑蛋。张栓劳回完电话以后,林连长就带上他真正去了矿上。一圈事情办下来,他们于太阳将落的时候开车驰过了娘娘峪峪道,又顺着峪道东边的斜坡往办公楼开去,那时候夕阳的颜色是金黄的,林连长母亲的坟地和坟地上的钻天杨树也都被夕阳镀了一层金似的显得灿烂辉煌,林连长看着占尽了好风水的母亲的坟地,心情非常好,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吉普车刚刚开上坡顶,他们就看见母亲坟地的钻天杨树上,栓着一头驴子,林连长大叫停车,一跃下了车,朝驴子跑去,驴子却不失时机地朝着他叫了起来。待他跑到钻天杨树跟前,就发现驴子将树皮啃掉了草帽大一片。恶气硬心的林连长第一个动作就是将驴子的缰绳从树上解下来,拉出了坟地,将缰绳交给张栓劳,从脚上脱下棕色塑料凉鞋,狠劲儿在驴嘴上抽打,一边打还一边骂:“打死你个驴日的!”“打死你个驴日的!”驴子在他的抽打中乱蹦乱跳,好在张栓劳把它的缰绳拉得很低,它就只能蹦跳而不能转过身来用蹄子踢人,驴子痛苦地叫起来,但完全失去了平日那种昂扬的长嘶,而是凄厉的短鸣。办公楼里的许多人听见了,都跑过来劝林连长不要生气,害怕他气伤了身子。林连长打得眼都红了,打得出了一身汗,塑料凉鞋也打断了一个带子,这才停下手。看着打得满嘴流血的驴子,狠着声问从楼里赶来的他的职员,“这是谁狗日的把驴拴到这儿的?”


他这才知道,在他去矿山后,他的岳父张黑蛋骑着驴到办公大楼来了,而且有意把驴拴在林连长母亲的坟地上,办公楼门跑过去,让张黑蛋将驴拉开,但张黑蛋说他是支书,他的话在娘娘峪就是圣旨,他说拴那儿就拴那儿!


一听是张黑蛋,饱经风霜的林连长立即冷静下来,他知道在前几天关于封矿口和开矿口的事情上,张黑蛋已经斗败,心里正窝着火,他本想着生个体面的法子,让张黑蛋流血的伤口稍微舒服一些,今天下午不见他,也就是不愿意和他正面接触,以免火上加火,但是母亲的坟被驴子踏了,这本就是破风水伤体面的事,更何况驴子啃掉了一大片树皮,这将给母亲的坟前永远地留下伤痕,母亲在世时就受尽了人的侮辱,母亲死后,应该安安稳稳了,却被张黑蛋这狗日的……恶气一窜一窜地拱着他的心,他忍不住大叫一声:“把那狗东西叫过来。”

  办公楼门卫去叫了,张栓劳担心出事,禁不住伏在林连长耳朵上嘀咕了一声:“他他……还是你岳父……”

  “他不是我岳父!”当着这么多他的职员的面,他狠狠地说:“他是狗日的!”

  楼那面却响起张黑蛋响亮的喝叫声:“你骂谁呢?你小子骂谁呢?”

  林连长心里吭腾一声,但他随即愤愤应道:“我骂你呢!我骂你是狗日的!”

  张黑蛋大步走过来,塑料凉鞋在地上踏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快到人群跟前时竞跑起来,而且脱下了一只鞋子在手里提着,“你小子敢骂长辈,看我不把你的嘴打烂!你小子翻天咧!”

  办公楼的警卫和一大群职员自然不会让他提着鞋子跑到林连长跟前,在他气势汹汹刚刚跑到人群跟前时,就被两个警卫拉住了,这样以来反倒成全了张黑蛋,否则他跑到林连长跟前,打,他不是林连长的对手,骂,他是长辈,林连长是晚辈,咋骂,林连长都占着上风,警卫把他一拉住,他反倒可以非常奋勇地不断挣扎着要往前冲锋,而且嘴上很硬,但他只是要打,却没有骂,嘴上来来回回只是这么一句:“你小子敢骂长辈,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警卫拉着张黑蛋,林连长就可以瞪着眼走到张黑蛋跟前,手里还提着那只打断了一条带子的军用塑料凉鞋,“你他妈的还长辈?你做出长辈的事了么?谁他妈能象你这么缺德,把驴拴在人家坟地上!”

  张黑蛋眼瞪着,挣扎着跳跃着:“在娘娘峪,我是支书,娘娘峪就是我的天下,我想把驴拴到哪儿就拴到哪儿!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你想给哪儿拴就给哪儿拴?”林连长瞪着眼,上半截身子朝张黑蛋跟前一伸,拿着塑料凉鞋的手朝坟地指了指,“你看见么?你的驴跟你一样缺德,把树皮啃掉了一大块,你他妈啥时候不把树皮给补上,我啥时候就不认你这长辈!”最后一句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的,他牢牢地掌握住了分寸,只是愤怒,却没有在张黑蛋跟前真正骂一句,而且愤怒完了,喊完了,就提着那只打断了一条带儿的军用塑料凉鞋,走到母亲坟前去,扑腾朝着母亲的坟跪下,大声哭道:“妈呀--不孝的儿子对不住你!你一辈子在人面前没有抬起头,你死了还被人家欺侮呢!妈呀--儿瞎了眼,结了这么一门亲,弄得你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妈呀--还是儿子没本事,没身份没地位,人家稍微有点权力,稍微象个人物的,都敢在咱头上拉屎拉尿呀,妈呀……”


他长跪在坟前,声泪俱下,他的悲痛是真正的,所以他的哭声催人泪下,在场的几个女职员,也都流下泪来,张栓劳甚至哭出了声。在一片哭声中,太阳渐渐落下山去了,天上立即飞起马尾状的火云,地上一片金黄的颜色,这样的颜色更加给林连长及其职员的哭声增加了悲壮的色彩,张黑蛋再也不能称英雄了,再也不能扑腾着要打林连长了,但他依然严厉地对拉着他的两个警卫说:“放开我!”

  警卫也流泪了,警卫流着泪对张黑蛋说:“你还不快走!”

  张黑蛋没有吭气,弯下腰穿上刚才脱下的鞋,走过去拉住被林连长打得满嘴流血的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人群,顺着斜坡走下娘娘峪峪道,走进渐渐变得苍茫的暮色。

  从这一天开始,林连长就没有再回过他的家。去年夏天,女儿明珠回来过暑假的时候,发现了父母的不合,她动员母亲主动到金矿办公楼去给父亲倒个歉,母亲却大骂父亲没良心。她就跑到办公楼来,动员父亲回去,林连长却不回答女儿的问题,女儿一急,就哭了,女儿一哭,林连长也哭了,林连长哭着给女儿讲述了他母亲的不幸,然后讲了张黑蛋的劣行,女儿终于理解了父亲,竞也住在矿上的办公楼,不回家去,临到开学了,还是在林连长的动员下,女儿才回家和母亲住了几天。所以张栓劳一说张有田打电话来,林连长就觉得很反常,张有田一生下来,父亲就是娘娘峪村的一号人物,所以养成了她娇横的性格,他和她结婚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她因什么事向什么人低过头。

  “她说……”张栓劳看着林连长的眼睛,摸不准林连长的心思,声音就弱着:“她说说,说她从省林学院请来两个专家,要来看看钻天杨树,看看能不能把树皮补上。”

  这是林连长万万没有想到的,这几年来,他也多次想过张有田的好处,而且设身处地地站在张有田的位置想了想,这就认识到自己许多对不住张有田的地方,但如今的林连长是一个极其注重尊严的人,自从那个叫王芳的少女刺激了林连长以后,林连长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要,所以他不可能主动回家里。在长期的僵持中,谁主动到对方的居住地,就等于是向对方表示歉意。林连长看着张栓劳,他的心被张有田的行为感动了,向对方低头,而且这个对方是自己的丈夫,这在一般女人是很正常的,但在张有田,就特别的难能可贵,他禁不住闭了一下眼,轻声问:“她几点到?”

  张栓劳从林连长脸上看出了林连长的心情,脸上也生了笑,话语也有了湿润,“她嘿嘿,她等你的回音。”

  “这还有啥等的?”林连长说:“叫司机开车去接!”

  “就……就司机去?”

  “你跟去也行。”

  “我……我不能去,我去了谁保护你?”

  林连长明白了张栓劳的心,就坐到他的办公桌前,办公室里比地下室热多了,他一坐下身上就出汗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去。”

  “嘿,”张栓劳笑了,走过去打开电风扇,并调整风扇头,让电风扇的风直接对着林连长吹,“我是想,人家毕竞来了两个教授……”

  “那你去,”林连长看着张栓劳,“我知道你心好,你是为我跟有田着想,你害怕我不去,有田心里别扭,其实没事儿,她既然能打电话来,而且已经请来了省里的教授,就是下了决心,要跟我重归于好呢,她知道你跟我一个人一样,至于教授那边,你就说你是我的秘书,我正从矿上坐着拉矿的卡车往办公楼赶呢。知道么?他们一听我坐卡车往回赶,心里不但不会怪,还会感动。对了,给有田,你也这样说。”

  “嗯嗯。”张栓劳连连点头,“这样好这样好!”但张栓劳临走又将办公楼前的一个警卫叫了上来,让他坐在林连长门前他平时坐着的高椅子上,“有啥动静,立马报告矿长!”他又特意交待。

  不到一个小时,他的北京212吉普车就开进了娘娘峪峪道,门口的那个年青警卫很机灵,他一看见汽车就站在门口报告:“咱的车到峪道里咧。”

  “到楼前面再告诉我。”林连长将草帽戴好,背着手在屋里转,“张有田你终于来了……张有田你终于向我低头了,有田,说真的我还是很……很那个你的,那时候我只是个放猪的,我都敢壮着胆那样你,说明我宁愿被抓到监狱里也要跟你那个,你说是么?你来了好,你只要稍微温顺一点,我就给你面子,给你你想都想不到的面子!有田,我是完全知道你的心的,你却不一定知道我的心,我如今有钱了,尤其看重一条,那就是面子,人要在人面前有面子,就得有身份有地位,我送咱的女子去上学,就是为了这个,你知道么?有田,我从那天强奸你开始,就一直在你跟前没面子,每每想和你做那事,你都得让我先给你跪下,开始我不再乎,我女儿都要上大学了,我还能不再乎么?我毕竞也挣住钱了,我腰很硬了,我还能不再乎面子么?有田,实际上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等着你给我低一下头,你就这一下,我就把我这几十年撂在你面前的面子拾回来了!有田,咱有个多好的女子呀?咱女子是咱的希望,咱一定要让她成为名记者或者大作家,那咱就是名记者或者大作家的的父母亲,走到那里,人家都会说,这就是那个大记者明珠的父母亲,或者这就是那个大作家的父母亲,咱这就值了,咱这一辈子,就有钱也有面子了,就啥也不缺了!有田,你说对么?”

  吉普车的声音轰隆隆地传过来了,他知道汽车已经快要到办公楼门口,吉普车跟随他五六年了,已经跑了十几万公里,发动机都换过一个了,这第二个也快老了,声音都沉了许多。车都这样,何况人呢!他突然觉得有些凄然,但还是振作精神,在警卫走到门口小心的一声:“到了。”的招呼中,他快步出了办公室门,快步下楼。

  “欢迎欢迎!”他人还没到楼下声音就先传到了楼下,粗编草帽差点儿被他快走掀起的风吹掉,他看见第一个下车的是张有田,张有田脸红着,却没有朝他这边看,而是招呼着车上,“赵教授于教授,快请。”

  他迅步走到车跟前,就站在张有田身边,朝车上招呼着,“快请快请!”三年多了,他虽然和张有田还是夫妻,而且同在一个娘娘峪,却没有见过一面,但她身上他所熟悉的体香还是那样的吸引他,他就禁不住往她跟前移了一下步子,然后朝刚刚下车的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伸过手。

  “这是省林学院的赵教授。”张有田没朝他这边看却对他介绍着,他就很配合地握住赵教授的手,“欢迎,谢谢!”

  “这是于教授。”

  “欢迎,谢谢!”

  “这是我们娘娘峪村鹞子岭金矿的矿长林连长。”张有田还是没看他,却向两个教授介绍着他。

  “幸会幸会。”赵教授说,“张女士已经将林矿长的情况给我们介绍了,说你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佩服!”

  “过奖了。”林连长心里特别舒服,“你别光听我老婆……不…我妻子的,你城里人都叫妻子,哪有妻子不夸她男人的?!”他注意到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张有田脸上特别生动,“咱去楼上坐坐,有电风扇吹。”

  “不了,”于教授说,于教授戴着个几乎看不见边儿的白眼镜,显得很有水平,说话也慢条斯理,“咱们先到树那里去看看。”

  “哪能一来就干活呢?”林连长拉住于教授的手,“先上楼歇歇,先上楼歇歇。”

  于教授却坚持要先看树,并对赵教授说:“老赵,是不?”

  在赵教授的应和声中,林连长看着张有田的脸,笑得很生动,声音很亲切地说:“你还不搭个话?咋能让客人一到就干活呢?”

  张有田闪开了他的眼,脸本已恢复正常了,却又一下子红了,“两个教授已经在咱家里喝了歇了,那就先看吧。”她有意把咱家里三个字说得很重很亲。

  “那……也好!”林连长立即对张栓劳交待:“叫人,把水端到坟上。”

  “好!”张栓劳转身就走。

  “再拿几把伞。”

  “马上到。”

  林连长这才和两个教授往坟地上走,其实坟地就在办公楼旁边,钻天白杨一般只有很小的荫凉,但这棵树毕竞有了几十年树龄,所以还是抛下了一片不小的荫凉,但由于是下午,太阳在西边,荫凉就跑到东边,而那块草帽大的被驴啃掉的树皮,也在西边,要看树伤,只好站在炎热的阳光里。

  两个教授想都没想就直接到了西边,蹲在了树跟前,看看,摸摸。林连长和张有田就蹲在教授一边,切切地看着教授脸上的反应。

  张栓劳带着两个女人两个男人来了,两个女人是办公楼的服务员,两个男人是办公楼的警卫。两个女人端着茶水,两个警卫拿着两把伞,警卫快跑几步,把伞撑在了蹲着的四个人头上。两个女人则把水端过去,“教授,喝水。”

  “过一会儿。”教授头也没回地说。

  张有田却回过头去,看着两个服务员,虽说都是本村的女子,虽说她早就知道她们在这儿工作,但由于这几年林连长根本没回家,她就不由多了几个心眼,于是,她看着这两个女人的眼里,就有了很复杂的内容。

  林连长蹲在母亲的坟地上,心里就免不了一阵凄惶,妈呀,他不由在心里说,儿还是没本事,儿要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谁敢把驴拴在你的坟上?好在你孙女上了大学,学的还是新闻,她一成名人,你就是名人她奶奶,谁还敢在你坟上撒野?!

  “这个……”于教授扶了扶眼镜,“要让树皮长到一起,很困难。”

  “不是很困难,是不可能。”赵教授说,“伤是老伤,疤已成形,不可能长到一起。”

  林连长心里猛然一沉,虽然他过去并没有期望树皮再长好,但张有田请来了教授,而且是林学院的,他心里就充满了希望,更何况张栓劳对他说过,村里那些嫉妒他的人都说,林连长他妈在世时就没脸没皮,死了还没脸没皮,人的命是天定的,想改不可能改掉。

  “有……”张有田声音也沉重了:“有其它啥法子么?”

  “其它办法……”赵教授想了想说,“这样,交叉着在伤疤下半部的弧形处和两边,嫁接6个树芽,今年秋天一过去,树芽就长成树枝了,就能完全把这块伤疤遮住。”转过头看看于教授:“你说行不?”

  “只有这个办法了。”于教授认真地说。

  “这……”林连长脸上出现了笑容,“这就不错了,谢谢了!”

  于是,在两个教授的指挥下,一个警卫爬上了钻天扬树,折下了两个嫩树枝,张栓劳到吉普车上,拿来了教授带来的一只黄颜色木箱。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排工具,还有几瓶药水。两个教授一起动手,很快就把树芽嫁接好了。

  “谢谢谢谢!”林连长连声感谢着,让教授在警卫端来的一盆水中洗手。

  张有田却蹲在那里没有起来,突然微笑着对两个教授说:“遮是遮住了,毕竞还是露着风,雨一下,风一吹,还是能进去,我想问问,能不能给露着树身子的地方糊上泥?”

  “行啊。”于教授扶扶眼镜,“这不妨碍这几个嫩芽的生长。”

  “那好,”张有田对张栓劳说:“你给我弄些新鲜土来,还有新鲜井水。”

  “能成!”张栓劳看了看林连长,在林连长鼓励的眼神中,他立即派一个警卫取锨挖新土,他自己亲自到办公楼后面的水井跟前,本来楼上用水是用水泵压到楼上去的,但他为了落实张有田那个重要的新鲜,就找来一只桶,绑一条绳子垂到井下,提上来一桶水。

  张有田却叫着一个服务员的名字说:“棉花,你去拿个剪子来。”

  林连长一直注意着张有田的举动,他确实被张有田的心和行动感动了,但他只是招呼着教授,装做没有在意。

  教授却不去楼里,于教授说:“我们看着糊好,也就放心了。”

  赵教授说:“林矿长,如今象你这样孝敬老娘的,不多了,你真是个孝子!”转过脸去,“张女士也是个孝子。”

  这时候新鲜水和土都提到了钻天杨树跟前,服务员棉花也将剪子拿来了,递给了张有田。

  张有田却没有接,而是绽开了盘在脑后的发髻,她的浓密的头发就垂在了身后,长长一片。她这才对棉花说:“你把我的头发齐耳朵剪下来。”

  “明明她妈……”林连长禁不住叫了一声,“你这是……”

  张有田没有看林连长,轻着声说:“前几天我听广播上说<三国演义>,说曹操把头发割下来代替他的头,我也把头发割下来,代替我的头,跟那些泥合在一起,糊到树伤上,也算是我做媳妇的为没见过面的妈尽些孝。”她说得动情了,竞流下了眼泪,她的情绪一下子感染了周围的人,顿时响起一片唏嘘。

  “好媳妇!”于教授连连点头,赵教授也应和地点头。

  林连长心中怦然作响,但他一声没吭,看着棉花将张有田的头发剪下来了,看着张栓劳把泥合好了,他过去和张有田一起,用手将头发合在了泥里。张栓劳不让他们动手,说是他来合,他摆摆手让他们站到了一边。于是,两个三年多没见面的夫妻,面对面地蹲在下午炽热的阳光中,非常默契地用手合好了泥,又用手糊到了树的伤处,糊完了,又很仔细地伸手抹平。

  “快来洗洗手吧。”张栓劳将水盆端到了他们跟前。

  林连长却没有立即洗手,而是一转身伏到了母亲坟前,重重地将头磕下去,泣然道:“妈,你有个好儿媳妇,她把她的头发当作她的命糊到了树上,妈,这树皮不是泥的,这是你儿媳妇的心和命,这是金子做成的树皮!”

  当天傍晚,林连长把两个教授送到火车站后,就让司机将车开进娘娘峪村,并说:“到了我家后,你们都回家去。”

  “让司机开车回去,”张栓劳说,“你如今不是一般人物,我不能离开你,我就住到旁边那个房子里,有啥事情,你只要一声招呼,我就能到跟前。”

  林连长看着张栓劳,禁不住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吧。”这时候车到他家门前,他们一同下了车。

  林连长几年不进家,在村里已经成了公开的事情,他的突然到来一下子又成了村里的新闻,傍晚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不少人就端着饭碗往林连长家门口走,远远地就招呼:“连长回家咧?”

  林连长响响应着,走进家去。

  张栓劳却没有立即进门,而是应付着走过来的乡亲,回答着他们的好奇的问话:“他们两个本来就好好的,你们不知道,白天林连长没功夫回家,晚上经常悄悄回家呢!”在一片子人的不相信的话语中,他认真地说:“我骗你们弄啥?都乡里乡亲的,我何必骗你们呢?”

  “那你发个誓。”有人大声提议。

  张栓劳笑了:“发誓就发誓,我说的要不是真话,我就是猪!”

  人们这才半信半疑了,有的走开了,有的还在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当然都是关于林连长的事情,张栓劳就笑笑,神秘地说:“这都保密!”

  听见汽车响,张有田就知道丈夫回家了。她正在房子里听评书<三国演义>,手里还在纳着一只鞋底子,但那令她敏感的汽车声还是及时地传进她的耳朵,她想出屋看一下,又怕万一丈夫不是回家,而是来村里办事情,就焦急地听着,没有动身子。在这几年没有林连长的日子里,她开始对林连长非常愤怒,认为所有的一切过错都是林连长的,但是时间一长,她不由得设身处地地为林连长想了想,觉得自己过去在许多地方是对不住林连长的,起码在夫妻间的事情上,她就做得有些过火,林连长每每要和她行那事,她都要林连长先给她跪下,然后才允许林连长近她的身,而且,她和林连长的不和,也是因为她有意寻事才引起的。但是,自责归自责,从小就被一村的人宠惯了的她,绝拉不下脸面去给林连长说一句软话,这就使得他俩的关系越来越僵。不但如此,由于他俩关系僵了,女儿明明也对她渐渐疏远,这就使她伤透了心,前些天,她不断地梦见明明,实在忍不住了,就给父亲说了,父亲因了那次把驴拴在林连长母亲坟上的事,再也没脸面见林连长了,父亲想了想就说,他也想明明了,于是,父女俩结伴,出发去省城看女儿。也就是在省城里,他们才知道明明已经是个非常明事理的大姑娘了,正好是星期天,明明陪着他们逛遍了整个省城,一有机会,明明就给他们说她的父亲,除了给他们没说父亲有钱以外,把父亲的好话说尽了,临到他们走时,明明送他们上火车,在火车站站台上,明明才轻声说了一句:“妈,我大也是个七尺汉子呢,你不能老跟他过不去。外爷,你把驴拴到我奶奶坟上,驴把树皮咬了一大块,我大两次在我跟前提起,都流泪了。”这话刚说完,张黑蛋和张有田父女两个,心里都惭愧异常,于是临时决定,退了火车票,去省林学院,请教授来治治树皮。

  林连长大踏步进了家门,看见房子里灯亮着,这是他熟悉的灯光,这是他熟悉的房子,还有他熟悉的妻子张有田,他心里油然生起一阵激动,就响响地咳嗽了一声,走进了房子。

  张有田连忙放下手里的鞋底子,从炕边上溜下来,“回来了……”柔着声招呼一句,就过去打开了电风扇,“你先吹吹,凉快凉快,我给你倒茶……”

  林连长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炕边,亲切地说:“你坐下。”

  张有田坐下了,正不知所措,林连长扑腾一声在房子地上给她跪下了。

  张有田急了,“你你……”就要下炕。

  “你不要动。”林连长认真地说:“你对我妈恁孝顺,我林连长终生难忘,我这一拜,是替我妈感激你,是孝子头,你一定要受!”说着重重地将额着磕在了地上。

  “我应该孝顺么!你你……我是你老婆么!”张有田慌忙下炕,扶起林连长,“哪有儿媳妇不孝顺婆婆的?”

  林连长顺势抱住了张有田,将她抱到了炕上。

  张有田被突来的幸福激动得哭了,却没有出声,只是不断线地淌眼泪,林连长激情难抑,她不由想到了他经过的那几个女人,但真正让他永远能产生激情的,还是他的结发夫妻,还是他的老婆张有田!这个被他用恶劣的手段弄到手的张有田!这个娇生惯养的娘娘峪村第一号人物的女儿张有田!“有田,我要把你吃了!”他在粗野的动作中叫一般地说。

  张有田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扭动着身子配合着丈夫,她的心和她的身子都长久地渴望着丈夫的这种近乎于野蛮的动作,她的激动的眼泪和汗水混合在一起,芦苇编成的炕席上很快就沾满了从他们身上流淌下来的汗水。

  张栓劳在他们正处于最最激动的时刻走进了院子,就听见了他们的难禁的呼吸,便停住了步子,忠于职守地坐在屋檐下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发热的青砖台沿上,两眼看着院门外面。

  张黑蛋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张黑蛋是听见人们的议论才从家里出来的,他觉得很有面子地迈着方步,朝女儿家走去,每有乡亲问,“支书,弄啥去?”他都朗着声说:“噢,去女子那儿,女婿叫我去商量事呢!”

  一走进院子,他就看见女儿的房子灯亮着,刚要叫女儿,却被张栓劳打手势拦住了,而且指指屋里,没待他听,那狂糙的声音就传到他的耳朵,“哦哦……”他尴尬地从腰里抽出烟袋,“我……我还有个事。”就走出了院子。

  林连长和张有田都听见了张黑蛋的声音,但他们正处于爱的颠峰状态,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连房子门都没有关,等林连长气喘吁吁地要溜下张有田的身子时,张有田却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动。

  “你……”他喘着说:“你大来了。”

  张有田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丈夫不放,啥还能有我的丈夫好呢?她在心里说。这时候传来暮归的驴子的一声长嘶,她在这昂扬的叫声中将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深深地埋在丈夫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