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娘娘峪

  细竹篾编成的躺椅凉爽而又舒适,娘娘峪首屈一指的大户张冠峪眯着眼躺在上面,身旁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女人为他点水烟,一个女人为他打扇子。两个女人一个16一个18,都长得象水塘边花骨朵一般,干净而又鲜艳。

  张冠峪喜欢抽水烟,并不是水烟的味道让他喜欢,而是抽水烟时的状态能够给他的心里增添无限快感,水烟的烟是经过了一道水才到达他的嘴里,烟经过水时有咕咕的响声,而且烟锅里的烟只抽这一口就燃尽了,当他将那口经过一道水滤过的烟在口里肚里轻回慢转的时候,那个18岁的女人就轻巧地将烟锅抽出来,小小樱口对住烟锅底部一吹,烟灰就飞出去了,然后用纤纤细指再装一锅,还用小小樱口对住黄纸煤头,扑地一吹,煤头上就生了若豆的火,豆火对住水烟袋的烟锅,甜甜一声:“老爷。”他就将嘴里的烟徐徐吐出去,然后微微一歪头,噙住18岁的女人递过来的水烟袋嘴儿,眯着眼长抽一口,抽出咕咕的响声。

  张冠峪虽然只有32岁,但他已经深知一个人的威势建立在别人的眼睛里,他抽水烟时不在屋子里,也不在院子里,而是在砖门楼下的甬道里,甬道的门大开着,街上的人只要路过他的门口,就会对他的舒适一览无余。甬道里有习习的小风,给这里一坐就凉飒飒地没有一点汗气,但张冠峪还是让那个16岁的女人站在躺椅的另一边为他打着扇子,身左身右各站着一个年轻的美丽女人,本身就是一道好景致,这景致是给街上过往的行人看的,他眯着的眼睛一直不易察觉地注视着街上的行人,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见了羡慕和嫉恨,他就喜欢这羡慕和嫉恨,不管是羡慕和嫉恨,都是对他张冠峪的重视,而且,他发现这重视的第一个直接的表现是他们路过他的门口时,脚步都变得轻了,他就爱看这轻,这轻就是对他的威势的承认。

  正是中午歇晌时分,1948年农历6月这个中午的娘娘峪回荡着淡淡的暑气。突然从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象是一个女人被蛇咬了一般。第一声响起时他没有在意,因为隔壁院子住着他的弟弟张亚峪,父亲临终前将他家的产业平分给了他弟兄俩,包括这院子也是兄弟俩一模一样。他深知他的弟弟心还太嫩,不知道怎样让人尊重,不知道怎样在别人心里产生威势,只知道狂狂地把一身的精力放到女人身上,所以他听到第一声叫时心里就想着弟弟肯定是又生了什么鲜法整治女人了,但是第二声叫让他感觉出了叫声中洋溢着的死亡的寒气,他身上的汗毛立时竖了起来,他想到了他的弟弟,入夏以来弟弟的脸上时不时地会泛上两片潮红,他曾经在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提醒弟弟说这两片潮红可能代表的病态,但弟弟只微微一笑就从他身子左边走到他身子右边,说啥病不病,全是在梨花身上忙成这样。他就提醒弟弟,再好的女人也就只是个女人,不能在她们身上使过劲儿,弟弟却淡淡一笑,他从弟弟的笑中看见了深隐着的陶醉,弟弟说,这些我都知道,见了梨花啥都忘了。

  叫声依然在继续,他身上的汗毛孔里也沁出了寒气,他想一跃起来去弟弟那里看一看,但他又深知一个人的威势表现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上,遇事不惊,是一个男人成熟并产生威势的重要表现。所以他对那个打扇子的16岁的女人说:“去,看看。”

  16岁的花骨朵一般的女人小风一般地卷过去又小风一般地卷过来,小口大喘着叫:“老爷,老爷……”就发着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冠峪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却又缓缓眯住,身子依然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在细篾竹躺椅上,又咕嘟嘟抽了一口水烟,才说:“过去。”

  立时从甬道一侧的暗处走出来四个小伙子,极其熟练地将竹躺椅扛在了四个肩膀上,四个小伙子显然经过了严格训练,脚步细碎而又轻快,竹躺椅上的张冠峪没有感到一丝颠簸,就出了凉风习习的甬道,走进阳光刺眼暑气游荡的街道,拿着水烟袋的18岁的女人依然仰着那张可人的笑脸,快步跟在躺椅后面,而那拿着扇子的16岁的女人由于惊慌还站在甬道中不知所措,他就轻声叫了,“扇子。”待那女人小跑几步赶过来时,他又轻声说:“做好你的事情。”


四个小伙子按照他的旨意将竹躺椅抬到了弟弟的住室,他眼睛虽然还眯着,但他一眼就看见了赤裸着死在炕席上的弟弟,而且还瞅见了弟弟红润的面色和飞扬的喜眉。只这一眼,他就完全明白了弟弟的死因,刚才陡生的悲痛就因这一看而飘逝,他甚至在心里羡慕弟弟能够这样快活地死去。弟媳妇张林氏显然是被吓呆了,身上依然一丝不挂,惊魂未定浑身颤抖,不断流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睫毛飞长的双眼。

  张冠峪心里猛然一动,怪不得弟弟把命都搭在这个女人身上了,这女人就是妖呢,看那狐媚的样子,只一动就能把人的心摄走!

  不!不能看这个女人!他把头往左边一伸,18岁的女人立即把水烟袋伸到他的唇边,他咕嘟嘟吸了一口,然后对吓得软在炕沿一边的张林氏的丫环说:“还不侍侯衣裳!”声音虽轻,却使那丫环立时断了飞溅的眼泪。


竹躺椅横在弟弟家临着大街的甬道里,弟媳妇张林氏虽然已经穿上了衣服,但头发依然篷乱着,泣不成声、颤抖不止地跪在他的面前,哽哽咽咽地回答着他的审问:“不、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的,他、他跟我做、做那……我一睁眼,他、他就就……”甬道门口涌了许多看热闹的村里人,人的拥挤挡住了过道里本应有的习习小风,还将街上的暑气荡了进来。

  虽然他相信张林氏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他还是有意重复审问,然后听着弟媳妇的重复回答,他抽了一口水烟后突然转了话锋:“你男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啥?”

  “是……”张林氏哭得软在地上,就软在张冠峪的脚前,“他、他叫我的名字……”

  “咋叫的?”

  “梨……花……”

  “哦噢--”张冠峪摆了一下手,推过了伸到他唇边的水烟袋,而且从竹躺椅上坐了起来,眼也睁开了,看着张林氏,说:“这我就明白了,我弟是被你克死的,梨花梨花,我弟就是娶了你这个花才离开人世的!”缓缓站了起来,“我弟花两千两银子把你买了来,你把我弟克死了!你好好想想你的罪过吧。”遂对站在一边的家人说:“把她拉到房子去,让她守着亚峪!”

  细竹篾编成的躺椅凉爽而又舒适,娘娘峪首屈一指的大户张冠峪眯着眼躺在上面,身旁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女人为他点水烟,一个女人为他打扇子。他已经安排好了厚葬亚峪的一应事体,这才回到他家门楼下的甬道里,缓缓抽了一袋水烟后,起身穿过甬道经过院子走进他的住室,坐到一把雕花杏木椅上,对随他而来的两个若水塘边的花骨朵的女人说:“把太太叫来。”

  没有他的话不敢迈出房子一步的太太自然已经知道出了大事,一进门就哇地一声哭了,他一听就满心反感,沉下声训了一句:“嚎啥?!”

  太太立即收住哭,眼里正流的泪也陡地收住,伸手帕一擦,按照他平日的要求,双手捏着手帕挽在腹前,做出一种羞答答的样子,等着张冠峪发话。

  太太正值开花年纪,虽然象貌平平却是乡长的女儿,在娘家养成了横声恶气的习惯,嫁到张冠峪家不到3年的时间里,张冠峪已经将她调教得服服贴贴。

  两个女人又立到张冠峪两边,一个给他打扇子,一个等着给他点水烟。

  张冠峪这才对太太说:“你到隔壁去,只给张林氏说一个事,就说是她把亚峪克死的,对她对亚峪好的唯一办法就是象大王村的王刘氏一样。”

  太太看着张冠峪,眼睛猛然一亮,“我知道了,就是让他象王刘氏一样撞死在男人墓前,过后给她立个贞节牌坊。”

  张冠峪蹙了蹙眉,声音虽小,却满是威严地说:“你声音小些不行么?!你把死不要说得恁明白不行么?!”

  “行行行……”太太的声音立马软了小了。

  张冠峪抽了一口水烟,“只一个事要说明白,只要她象王刘氏那样,我给她立的贞节牌坊,请安徽徽州的匠人,用娘娘峪最硬的麻石。听清么?”

  “听清了。”太太的声音还软着小着。

  “去吧。”

  太太刚走出屋子却又折了回来,满眼满脸是喜,“我走到院里才想清你的心,”声音不由高了,“亚峪家就这女人还算个家里人,她一死,亚峪家就没人咧,不就都成咱家的么?”

  张冠峪扑地一声将口里的烟吐出来,声音很轻地说:“你到我跟前来。”

  太太笑嘻嘻地走过去,期望着他的亲切举动,没想到他伸出手,在太太脸上扇了一掌,由于是叉开五指扇的,所以动作不大,声音也很小,太太的脸上却暴起五条红道子,“这话是能说出口的么?你这个猪!”骂完了又眯着眼抽水烟。

  第二天黄昏,细雨刚刚落过,张冠峪斜躺在院子里凉爽宜人的凤仙树下,太太垂着双手立在他面前,声音很沉痛地说:“我说了一天一夜,她都一声不吭,直到今晌午,她才说了一句话,说谁也别想叫她死,她就是要活着,叫那些想让她死的人难受。”

  张冠峪抽了一口水烟,“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泪没有?”

  “记……”太太使劲想了想,眼朝上翻了翻,“记不得了。”

  张冠峪眯着的眼猛然一睁,横了太太一眼,太太浑身立时一个哆嗦,“真、真记不得了。”

  张冠峪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他说这话时看你没有?”

  太太立时来了精神,声音也陡然高了:“这贱人眼里太没人了,我从昨日说到今日,她都没有看我一眼。”

  张冠峪眯着的眼又睁大了,“你想让全村人都听见么?”

  太太立即将头往下垂了,眼也向下一顺,昨日留在脸上的五条红道子依稀可见。

  张冠峪这才又将眼眯上了,“她说这话时,声音清亮不清亮?”

  “清亮。”太太抬起眼,“她说到最后一句,还咬了一下牙。气得我就想把她那大奶咬下一块。”

  张冠峪听出了太太对张林氏的嫉妒,张林氏有一对夺男人魂的大奶,太太却没有,他厌恶地对太太说了一句,“到你屋去吧,今日要把<女儿经>背过。”

  太太扭着腰走进屋后,张冠峪把眼闭住了。16岁的女人依然在给他打扇子,18岁的女人将水烟袋静静地端在胸前。屋外山坡上的杂木林在黄昏的山风中发出沉闷的呼呼声,山间泉水的流淌声隐约杂于其间。隔壁院子里忙于丧事的脚步声杂踏纷乱。一溜老重的脚步声从村街上移进了张冠峪家的门楼甬道,朝张冠峪所在的院子走来,却又悄然停住。

  张冠峪却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盯住脚步声停住的地方,“墓挖好了?”

  “照你的吩咐,墓腔三三见九,棺头正枕东山,棺脚正蹬石瀑,棺身长顺娘娘峪。”手臂很长的壮年男人张走阴沙着干燥的嗓子说。

  张冠峪坐起身,微笑地看着壮年男人张走阴,“抽一口水烟。”

  18岁的女人立即将水烟袋拿过去。

  壮年男人张走阴连连哈着腰说不敢不敢。整个娘娘峪的人都知道,张冠峪只会让最知心的朋友抽他的水烟袋。

  张冠峪站起来,走到壮年男人张走阴身边,“叫你抽你就抽么,烟叶是带着露水掐下来的,滋心润肺。”

  18岁的女人就将烟袋嘴儿对住了壮年男人张走阴,壮年男人张走阴显然是非常向往的,但还只是小小抽了一口,声音立时更沙了,“谢谢老爷。”

  张冠峪立在壮年男人张走阴身边,看着壮年男人张走阴,“你是风水先生,你说说看,寡妇给男人守孝,最好的地方是哪儿?”

  “当然是墓地里,可是一个女人,特别是张林氏那样的好女人,我不说,老爷心里知道……”

  “你说说看,她是我哥买来的,我哥是不是想让她近一点?”

  壮年男人张走阴终于明白了,“当然当然,还是墓地好。而且,在地下比在地上好,我在二老爷的墓腔旁边再挖一个四六式的守墓窑,和二老爷的墓腔只隔一丈六尺远,你看行么?”

  “你是个心眼亮堂的人,这主意是谁出的?”

  壮年男人张走阴哈了一下腰,沙着嗓子说了一句很透的话:“当然是我的,老爷还不忍心,是我顺着二老爷的亡期和二老爷墓地的方位推出来的,一个时辰后,全娘娘峪的人都会知道这事。”

  细竹篾编成的躺椅凉爽而又舒适,娘娘峪首屈一指的大户张冠峪眯着眼躺在上面,身旁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女人为他点水烟,一个女人为他打扇子,还有一个老一点的家人给他打着伞遮着太阳光。是在张冠峪的弟弟张亚峪的墓地上,新坟刚刚堆起,坟前插着一溜柳木棍,灵幡在闷热的阳光底下缓缓飘摇,地上撒满了代表金元宝的黄色纸钱,一片子女人戴着白色孝帽跪在坟前长哭短泣,声音盖过了墓边杂木林里的知了声,张冠峪的太太和张林氏跪在这片哭坟的女人中间,前者哭得响亮悠长,后者则呜呜咽咽地几乎没有声音。张冠峪的刚满1岁的儿子在家人的照护下蹒跚着步子朝坟前走去,踏着一片哭声微笑着在坟前立住,壮年男人张走阴立即走过去,将一个糊着黄纸的瓦盆递到小少爷手里,又捉着少爷的手将盆子在坟前摔碎。随着“金盆”破碎的声音,张冠峪的太太立即撩起垂在脸前的哭帘,眼里竟然没有一滴泪,遂立了起来,一片子女人也都停了哭,随着她站了起来,只有张林氏还是原来那虾一样跪着的样子,还是那样呜呜咽咽地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壮年男人张走阴踏着纸钱走到张林氏跟前,沙着嗓子郑重地说:“张林氏,眼下正是午时,是你下窑守墓的时辰,踏着时辰,你这三年守墓就顺风顺水,错过时辰,你在这三年就风云难测。”

  张林氏缓缓抬起脸,被泪水洇湿的白色哭帘几乎贴在脸上,声音老沙得象磨了一年的鞋底,“你说啥?”

  “你该下窑守墓了。”

  “啥窑?”

  “就是这儿。”壮年男人张走阴弯着腰将坟旁边一条斜在墓边地里两丈深的走道指给了她。

  张林氏浑身一个哆嗦,猛然窜起来,大叫一声:“不--”就晕了过去。

  四个给张冠峪抬躺椅的精壮男人看着张冠峪,这时侯一点儿风也没有,阳光将刚才人们哭泣时所流淌出来的湿润蒸发得一干二净,张冠峪解开胸前的一个扣子,轻轻点了一下头,四个精壮男人立即扑向了张林氏,在闷热的阳光地里,在知了焦燥的叫声中,在插着柳木棍的新坟前和满地的纸钱上,将张林氏抓着四肢抬了起来,一转眼就抬进了守墓窑。

  张冠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从守墓窑里传出一声接一声的凄厉的叫,他注意到村里许多人脸上出现的惊讶和呆滞的表情,更注意到了站在他身旁的18岁的女人脸上流淌出来的泪水,他在心里决定,回家以后就派人把这个18岁的知自己根底却又同情外人的女人卖到卢氏的深山沟里。他把壮年男人张走阴叫了过来,在张林氏的绝望的叫声中,声音很大地问:“这……有点太……能不能让她回家?哪怕守孝守的时间长些……”

  壮年男人张走阴看了看周围的人,在张林氏的惨叫声中提高声音说:“二老爷是他克死的,她只有在这里守三年才能消了她的孽,要不,她注定了是要被打进十八层地狱的。”咽下一口唾沫,又看了看周围的人,“老爷,你就成全她吧,这是对她好。”

  “哪……”张冠峪从竹躺椅前站起来,“真有点不忍心,为了她,就这样吧。”颓然往竹躺椅上一倒,眯起了眼睛,手软软地一摆,“谢谢乡亲们了,你们回吧,我再在这里守一会儿。”

  哭坟的女人们和送葬的男人们就走了,踏着张林氏凄惨的叫声,呼吸着焦热干燥的阳光。只有他的太太儿子和他的家人留了下来,太太气势汹汹地走进守墓窑,浅薄而又粗糙的声音立即从守墓窑里传了出来,“你这个妖精!你这个骚货!你还有脸哭,你看你肚皮都露出来了……”

  张冠峪在太太的叫骂声中厌恶地蹙起了眉,遂对立在他身边的一个家人说:“去,把太太的嘴捂住!”在那个家人匆匆去后,他又对打伞的老家人说:“派两个强壮男人在这里守着。”在老家人连连的应声中,他又补充一句,“守到她习惯为止。”闭了一下眼睛,突然又说,“给守墓窑里放一块大石头,放一把剪刀,万一她忍受不了,要寻死守贞节,我们得成全她。”说完了就躺在竹躺椅上,嘴巴朝18岁的女人那边一伸,却没有象一往那样立即噙到水烟袋嘴儿,他只轻声嗯了一声,18岁的女人立即浑身一个哆嗦,在太太陡然停止的叫骂声中,在张林氏坚韧不拔的叫声中,将水烟袋嘴儿伸到张冠峪嘴前,又噘着樱口扑地一吹,就有淡黄的如豆小火跳闪在蒸人的阳光中。

  “咕咕咕……”张冠峪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他把他们张家的所有产业都吸进身体去了,在吐出烟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灿烂的汗水。

  21天后的一个雨后的清爽的傍晚,年轻貌美的张林氏从守墓窑里走出来,坐到她男人的坟头上梳她的黑长的头发,青色长裤裹着的左腿上搁着她的剪刀,剪刀把儿上缠着红丝线,右腿上放着她的黑绸子头绳。她知道自己抗不过张冠峪,她知道张冠峪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鲸吞她男人张亚峪的这份产业,这份产业包括96顷地的苹果园,包括那个给了她几个月销魂日子的大院子。她把张冠峪派人搁在守墓窑里的剪刀放在她的枕头旁边,她知道张冠峪想让她用这把剪刀戳断她的命,她却反其道而行之,给剪刀把儿上缠上了红丝线,她觉得这红丝线就把她的19岁的美丽的青春给缠住了。她把张冠峪派人搁到守墓窑里的大石头用来搁粮食袋子,粮食袋子旁边是水瓮和简单的炊具。她坚信她的肚子里有张亚峪的种,几个月来的日子里他们不分昼夜地做那男女间的事。就是再贫的地,也该种出庄稼了!她这样想。他知道,只要自己把娃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亚峪的那份家业,他冠峪再抽水烟再眯眼睛也就吞不了。有了这坚强的信心和期望,她的心平静下来,她在守墓窑里安静地过起日子来,守她的男人已经撤走了,他在傍晚的娘娘峪里梳头梳出了无比美妙的心情,她算着日子,今天如果不来身子,就说明她的身上有了。所以她从早晨开始,就胆突突的,唯恐下面见了红,一直到守墓窑里已经一片黑的时候,下面还是很干净,她的眼里就流出了激动的泪水,这才欢欢地走出窑来梳头。她的面前不远处是白色的石瀑布,那是西边整整一面白光光的山崖,远远看去完全是一道宽阔的飞泻而下的瀑布。她的身后是苍翠的杂木林,从里面飞出归林的鸟的欢乐的叫声,还有一些将要夜行的动物从林间偶尔露一下头又缩回去。峪底是一条弯曲的小河,水声汩汩,有野鸭子受惊飞起的扑楞声和青蛙的连绵不断的鸣。远远的峪口,隐约闪现着树木裹着的娘娘峪村,有随着晚风斜斜地升上天空的炊烟,还有依稀传来的一声两声犬吠。她把这些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她的白腻的手臂和捏着梳子的手露在宽大的短袖衫子外面,一上一下地梳着头时那衣袖也就一上一下的,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这白腻的一上一下的手臂成了娘娘峪深处的一道鲜活美丽的风景。

  正在上下着的手臂突然停了下来,她感到一股热乎乎的液体往她的下身涌动流淌,19岁的她已经无数次地经历过这样的感觉了,她的手软下去了,她的眼泪扑漱漱地流下来,完了,她在心里叹,她这一辈子算是完了,没有子女,光她是不可能得到张家的那份产业的,原本安静地住在这里是为了生娃,是为了得到张家的那份产业,得到了就是让它废掉也不能让张冠峪那老狗得意。但这些所有的美丽的期望和幻想都因了这液体的涌动和流淌而破灭了,没有了期望,整日和鬼住在一起,还算是人么?她的心灰到了极点,灰得连眼泪也没有了,她紧紧地把剪刀攥在手里,她知道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走,一条是用这剪刀结束了自己,这都是张冠峪所期望的。一想到张冠峪那得意的样子她就恨得咬牙切齿,她真想跑到他家,将这把剪刀捅到那老狗身上,但她清醒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又想到了她的父亲,那个吃喝嫖赌无恶不做的父亲把她卖到了戏院里,她真想跑到老家去把这把剪刀捅到父亲身上,但家乡在遥远的贵州,她甚至不知道归家的路。唯一使她怀念的是她的娘,早死的娘拉着她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流着眼泪死在她的怀里。“娘……”她凄凄惨惨叫了一声,“我跟你去……”她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暮色渐渐深重,细月挂在了石瀑布上。杂木林里归鸟的叫声更加热闹,水流声中的蛙鸣此伏彼起,夜行的动物已经大胆地走出林子,远远的村庄传来驴子亢奋的长鸣。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一脚深一脚浅地,显然是犹豫不定,她立即想到这是一个心怀叵测的男人,自卫的本能使她把剪刀从自己的喉咙移开,双手攥紧朝向脚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的心扑扑跳起来,她甚至已经看见那个人的影子,那是一个细瘦的汉子,那汉子走着走着突然不走了,她听到了那汉子长短不一的喘,她手里的剪刀攥得越来越紧了,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那汉子显然看见了她的防卫,所以再也没有向前走一步,她睁大眼朝那汉子一瞅,突然发现那汉子就是她家的长工张黑蛋,20岁的张黑蛋有一次悄悄爬到茅房墙头,看她上茅房,她发现了却没有吭气,她知道她一吭气这个长工的小命就没有了,她却在心里笑,爬在墙头上,能看见啥呀?!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叫了一声:“黑蛋!”那汉子随着她的声音拔腿就跑,她对着黑蛋逃跑的背影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娘娘峪的月色里尖厉而又恐怖,逃跑的张黑蛋在她的笑声中跌进了一团水洼里。

  张黑蛋地在水洼里的扑腾声惊息了一片蛙鸣,却让张林氏的心里闪进了一丝光亮,我好好的身子,不可能怀不上种,说不定是亚峪那种子不行呢!我为啥不借一个种呢?只要在这一段怀在我身上,谁也不能说不是亚峪的种!

  想到这些她的脸扑扑地热起来,她在心里骂自己不要脸,但她随即又为自己开脱,这是为了整张冠峪那个老狗,为了整这条老狗,我啥都舍得!

  她真想跑过去,把那落水的黑蛋叫过来,但那汉子已经从水里爬出来并仓惶逃窜了。她知道他还会来的,多少穷汉子是一辈子娶不到女人的,还能不想,更不说自己有这好的身子,这好的脸蛋,还有一对男人看了就走不动的飞眉。想着想着她的心里就起了那种热痒难熬的冲动,于是就想到那男人真正到了她跟前,她能拉下脸跟他那样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己的面子不允许自己这样下流!

  忽然想到亚峪和她做那事时说的醉荆芥,说这荆芥就在石瀑布的细缝中长着,叶片只有米粒大,却散发着酒香,只要女人一吃,就醉了,这时候做那事,女人最容易怀孕。她曾经叫亚峪派人去采些回来,让她吃了怀孕。亚峪却不让,说女人一怀孕一生娃,就没一点意思了。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是她急需醉荆芥的时候,一是她急需要怀孕,二是她吃了醉荆芥后就不会有惭愧和忸怩。哦,她长长叹了一声,醉荆芥,你要救我!她在细月撒下的银辉里看着西边山坡宽阔的石瀑布充满期望地笑了。

  12天后的一个清爽的黄昏,年轻貌美的张林氏从守墓窑里走出来,坐到她男人的坟头上梳她的黑长的头发,青色长裤裹着的左腿上搁着她的剪刀,剪刀把儿上缠着红丝线,右腿上放着她的黑绸子头绳。一连12天她都在石瀑布面前寻找醉荆芥,却根本见不到醉荆芥的踪影,当她失望得软下身子靠在石瀑布上的时候,她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循着酒香找去,果然在一条细蚯蚓般窄的石缝里,看见了几片米粒大小的绿色叶子,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脸蛋贴在了石缝上。

  现在醉荆芥就在她的衣兜里装着,只要看见有男人过来,她就吃了醉荆芥,下面的事情就任那个有运气的男人做了。所以她在一上一下地梳着头时,一双美丽的摄人心魄的飞眉不断扬起,一双水波荡漾的眼睛不易察觉地朝四下瞅着。


于是就瞅见在那片杂木林的边缘,一个细瘦的男人在那里探头探脑,她只瞅了一眼,就知道是那个偷看她上茅房的男人张黑蛋,她知道这个畏琐的男人在等着天黑下来,他是那种有贼心没有贼胆的男人,她还知道这12天以来的每一个晚上,这个男人都来过她这里,只是远远地呆在一边不敢过来。她心里暗暗笑了,今晚上你小子可以得手了,我一醉过去就任你做了,你也不用再害怕,到任何时候我都不可能说肚子里的娃是你的种!有了醉荆芥,又有了馋她馋得猫一般的男人,她的心里顿时一片灿烂。

  突然从娘娘峪遥远的深处,传来一片杂踏的脚步声,不久就看见一大片人朝她这里走来,光听那脚步声她就知道这全是男人,再听那脚步声整整齐齐,似乎还有金属的磨擦撞击声,看来这是一支部队,部队的男人最渴女人了,而且都是外乡男人,她不禁在心里叹,外乡男人是最好的,做了事谁也不知道,日后也不会有罗嗦事。但她毕竟对这些外乡男人心里没有底,而且害怕他们一伙子人全都上了她的身,虽说那样准定能留住一个种,但她还是胆突突的,一个洞只能钻一窝老鼠,一大群老鼠钻一个洞,这个洞很容易被挤塌。她不禁朝那片杂木林望去,就见那个刚才还探头探脑的男人已经没了踪影,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声胆小鬼,然后就挥着她那白腻的胳膊在渐渐变暗的暮色里一上一下地梳头。她不朝向她这里走来的部队看,耳朵却一刻没有停止听那整齐的脚步声,当那脚步声已经很重,她甚至已经能够闻见脚步踏起来的尘土的味道,闻见男人身上那浓重的汗味儿时,她梳头的手开始颤抖,随着她就听见一个男人一声粗重的叫,似乎是在命令什么,整个部队就随着这一声令嗄然停住,一动不动了,她突然感到,一个部队的男人都朝她这里看,一个部队的男人都馋得流着口水,她浑身禁不住哆嗦起来,但她还是将她那白嫩的手伸向了她的衣兜,两根指头捏住了那一撮儿醉荆芥,使劲儿一闭眼,就将那带着浓重酒香的醉荆芥填进了嘴里,只嚼了一下,她就感到浑身麻酥酥的,再嚼一下,有着醉倒男人的飞眉的两只眼皮就沉重难抬了,头脑也开始昏重,但她还是没有忘记在醉倒的一瞬间将嚼了两下的醉荆芥咽下肚子。随后她就觉得自己象一片云一样飘起来,又象一片云一样缓缓落下去,落到一片绵绵软软的白棉花里,她自己也变成了一片白棉花,只那两道美丽的飞眉,在这片棉花团里闪动飞扬。

  第二天早晨,鲜血一般鲜艳的红霞刚刚在杂木林上空升起的时候,年轻貌美的张林氏从守墓窑里走出来,坐到她男人的坟头上梳她的黑长的头发,青色长裤裹着的左腿上搁着她的剪刀,剪刀把儿上缠着红丝线,右腿上放着她的黑绸子头绳。一早醒来她就发现自己躺在守墓窑里的土坑上,一丝不挂的身上盖着棉被,窑里充斥着浓烈的烟草味儿和男人身上的汗气,随着心跳,下身和胸脯上都有一荡一闪的疼,但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静静地感觉着自己身体的内部,这就感到身体里有一团东西在缓缓弥散,就象一团毛绒绒的蒲公英花,只要有风就飘飘扬扬地飞向四方。肯定是那!肯定是那!她激动得气息不匀了,一双美丽的飞眉就颤颤抖抖地不可自已。“醉荆芥……醉荆芥……”她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念着,眼泪就象清澈的泉水一样欢欢地往外流淌。

  当早晨的红霞终于将太阳迎上杂木林顶端的时候,张林氏梳头的手停下了,因为她又听见了那个畏琐的瘦男人的脚步声,这时候她再也不想见这个男人了,她根本没朝那里看就叫了一声:“张黑蛋,你来弄啥?”她以为张黑蛋听到她的声音就会跑了,象那天晚上一样,但她没有想到张黑蛋不但没有跑,反而走到她跟前来,她就将剪刀拿起来,“你来弄啥?!”

  张黑蛋走到她跟前,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脚,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看着她的两道飞眉,声音发着喘说:“大白天的,啥也不能弄。”咽下一口唾沫,“昨晚的事,我都看到了。”

  她浑身一震,厉声道:“昨晚有啥事?啥事也没有!”

  “嘿……”张黑蛋笑得很下流,“一个连的兵都在你面前停住了,连长叫人把你抬到窑里去,还叫人在窑外守住,只让他一个人进了窑,我一急跑出了林子,被当兵的抓住了,还堵住了我的嘴,停了很长时间,足有犁一亩地的时间,他才出来,出来后就把部队带走了,还叫我带了一晚上的路,快带到卢氏了,才放我回来,我就直着跑到你这儿来了。”看着她的两只眼睛睁得更大了,喘声也更重,“他……他……他没把你怎样么?”

  张林氏心里突然泛上无限甜蜜,两道飞眉上就飞出无限妩媚,“他能把我怎样?我这不好好的么?”

  “他……他就不……”

  张林氏灵机一动,“你不知道我男人就在我旁边住着?我身上怀着我男人的娃,谁想动我我男人就出来,把他捏得出不了气,还把他的下身弄得再也不管用,这才松手,昨晚的男人就遭了这罪,本来是想在这儿住的,吓得一出窑就把队伍带走了。”遂淡淡一笑:“你过来么?”

  “哦不不……”张黑蛋吓得一个哆嗦,一转身就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片被他踩起来的尘土。

  看着这几片尘土张林氏开心地笑了,不由在心里感谢这个畏琐的瘦男人,是他让她知道了在她窑里留下烟草味儿和汗味儿的人,是他让她知道了她肚子里的娃的真正父亲,哦连长,还是个连长呢!娃生了,我就给他取名连长,连长!张连长!叫起来多响亮!

  十个月后的一个寒冷的早晨,年轻貌美的张林氏穿着一身黑棉袄,怀里抱着刚刚出生15天的儿子,踏着不足一寸厚的雪,走进了她十个月以来从未走进的村庄娘娘峪,村庄也刚刚醒来,一家家门口,都有人在扫着夜晚落下的雪,几条狗显然已经将她排斥在村人之外,在她刚进村的时候就狂吠着朝她扑过去。她高吼了一声:“连我都不认识了?”就引来了许多人的眼光,也就有人把狗吼住了,却没有人和她答话,所有的人都不再扫雪,而是呆呆地看着她。


“都来看么,”她微笑地对着满街的人,“这是我男人亚峪的血骨,今天满月呢,我抱来让娃认认自家的门。”

  “亚峪的娃?!”好奇和惊叹出现的每个人的心里,不同的是有人说出了声,有人窝在肚子里,声音就在被扫帚荡得飞着雪沫子的街道上冲撞飞扬。好在张冠峪家门口的雪早已扫光,门口没有家人,所以村里的人就毫无顾忌地走到张林氏的跟前,看着包在襁褓中的娃,当弄清襁褓中的娃还是个小子时,街道上便响起一片惊叹声,“亚峪总算没有绝后!”“亚峪也没白活,临死还留了个种!”

  “看这额头,”张林氏引导着人们的视线,“又宽又大,跟他爹在世时一模一样。”

  “就是,”人们就挤着看着感叹着,“真像!”“还有那眼,眼跟了他妈,越看越中看。”

  越挤越厚的人圈子突然散开了,人们迅速离开张林氏散站在街道两侧,张林氏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心里早有准备,但心脏还是在胸腔里扑扑跳起来,她狠狠咬了咬牙平息了一下心情,然后抬平了脸,微笑着朝张冠峪家的门口扬起了她那依然妩媚的飞眉,声音也尽量平和清亮,“大哥,你得了一个侄子,你快来看看,多象他爹。”


 高大宽敞的门楼甬道里放着一张温暖的狼皮躺椅,躺椅上躺着娘娘峪首屈一指的大户张冠峪,面孔红润神采飞扬的张冠峪被松软温厚的团花大氅裹着,那个16岁的夏天为他打扇子的女人伏在他的脚前,他的穿着棉窝窝的双脚踏着一个铁篦子,篦下有一个铜火盆,火盆里的木炭明明暗暗地着着,稍一冒烟,16岁的女人就将一截竹筒噙在嘴里,扑地朝火盆里一吹,火盆里的木灰就忽地一红。夏天那个18岁的女人不见了,换了另外一个18岁的女人,依然站在他的身旁,一只手为他拿着水烟袋,一只手为他拿着火煤头。张冠峪缓缓抽了一口水烟,看也不看张林氏,在水烟从他嘴里徐徐吁出来的时候,轻声问:“娃是啥时候生的?”

  “今日满月。”张林氏柔着声音说着,踏着街道上的薄雪朝张冠峪走去。

  “立下!”张冠峪在张林氏就要走到他跟前时,声音很轻地喝道。立即从他身后冲出长工张黑蛋,几步跃到张林氏面前,高喝一声:“立下!”将张林氏拦在了街道上,两只眼睛却直直盯着张林氏高满的胸脯。

  张冠峪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朝街道上看去,就有衣服穿得很整齐的张走阴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他只微微一笑,张走阴就微笑着走到他的跟前,“日子对不住。”张走阴似乎只是在给张冠峪说,却将声音放得很大,“亚峪过世已经10个半月了,如若这娃是亚峪的,那这娃就怀了10个半月,”冷笑着瞥了张林氏一眼,在张林氏惊得大睁着眼睛的时候,看着张冠峪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听说过怀10个半月的娃。”

  张冠峪微微点了点头,张走阴立即受到了鼓励,回过身对着街道上的众人,“谁见过10个半月出世的娃?”

  街道上一片子人没有一个吭气的,人们的嘴里呼出一条条白色的哈气。

  张走阴扫视了一遍众人,回头对张冠峪说:“这事明了,众乡亲证着,这娃是野的。”

  “不!”年轻貌美的张林氏长啸一声,浑身颤抖着喊道:“这是我男人的娃!这就是我男人的娃!”在喊叫的过程中她的眼泪迸溅出来,她的两只胳膊不知不觉地将孩子勒紧了,孩子就奶着嗓子哭起来,在寒冷的地上有薄雪的早晨,孩子带着奶气的哭声使得几个年龄大的女人立即淌下泪来。

  张冠峪吸了一口水烟,又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这事……”故意吞吞吐吐。

  张走阴走到他的躺椅跟前,“应该让她召出来,这野种是谁的。”

  “这是我男人的娃!这就是我男人的娃!”年轻貌美的张林氏只会喊这一声,她想跑到张冠峪跟前去,却被面前的长工张黑蛋拦着,她要绕过去,却被张黑蛋抓住了胳膊。

  张冠峪看了一眼张林氏,声音有意提高了:“你去问问他。”

  张走阴在张林氏嚎啕一般的叫声中,眯了一下眼说:“她不会招的,除非动用家法。”

  张冠峪伸出右手,五根指头在头发里梳了一下,“这孤儿寡母的,不忍心。”

  张走阴往张冠峪跟前挪了一步,“她都敢在你兄弟的坟跟前召野男人,破你家的风水破你家的脉气,你都不敢对她动家法!”摇摇头,“你真是个善人!”抬起头,对着张冠峪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家人,“老爷心太软,你们就忍心张家的风水被这个女人破了么?”

  几个老家人早已经熟悉了张冠峪的这种口是心非的语言和行动,于是一连声附合:“动家法!”遂就冲出门楼,几步冲到张林氏跟前,眨眼间就将张林氏掀倒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将她的孩子扔在雪地里,在张林氏的嚎叫哭骂声和张林氏的孩子奶气十足的哭声中,他们将张林氏的鞋脱下来,一下又一下地在张林氏的嘴上打,打一声问一声:“这娃是谁的野种?”

  张林氏的嘴巴很快就血肉模糊了,但她坚持喊叫着说这是她男人的娃,张走阴就站在张林氏跟前,眼看着张林氏嘴里的血将地上的雪都染红了,还是不改口,就吼道,“说,你的娃姓啥?”

  “姓……”张林氏艰难地抬头看了张走阴一眼,声气很弱地说:“姓……张……”话音一落,就昏死过去。

  “姓啥?”张走阴又吼。

  张林氏显然已经不省人事,张走阴却走过去,弯下腰,将耳朵贴在张林氏的嘴边,动作很大地点了点头,“嗯,这还差不多。”直起腰来,对着满街的人,高声叫道:“这女人说了,她的娃姓林。”转过头,对着张冠峪:“她的娃都姓林了,她的野男人也就姓林了,她和娃就都不是张家的人了。”

  张冠峪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不是我张家的人,我就不管了。”

  “不能不管。”张走阴说:“她毕竟还是咱村上的人,咱村上也不能容这样伤风败俗的女人,家有家法,村有村规,得按村上的规矩整治。”

  张冠峪抽了一口水烟,“村上的事情,我就不管了,你们按规矩办就是。”说完躺下来,似乎很专心地抽烟。脚底下的火盆里冒起一丝烟,16岁的花骨朵一般的女人立即伏下身用竹筒吹,扑扑几声,盆里的木炭红了,烟没有了。

  张走阴对着众人大声说:“咱娘娘峪出了骚狐子咧!”扫视一眼众人,“按乡规,骚狐子分三等,也就有三等罪。一等是在野外召了野汉子,判罪是光身子吊打;二等是在家里召野汉子,判罪是光身子撂到荆刺窝里;三等是在家族的风水宝地上召野汉子,判罪是光身子骑木驴。这女人张林氏,不,如今她不是张家的人了,她就是个林梨花,林梨花在张家风水宝地上召的野男人,还怀了野男人的娃,罪上加罪,我说应该让她光身子骑木驴,大伙说成不成?”

  立即有几个男人大声响应着说成,许多人却惊得说不出话来,在充满寒气的早晨里,人们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张黑蛋站在林梨花跟前,他没有听就知道人们在议论什么,他的心一紧又一紧,一个漂亮女人要被人扒光衣服亮在众人面前,本就已经够毒的了,还要用木头做一个驴样子,给木驴的背上做出一个巨大的木橛子,插在女人那里边,把这样的木驴连同女人放到真正的驴背上,让女人骑着走遍整个村子,女人那里边就会血流不止,女人下了木驴,绝没脸再活在人世,一般的女人不在世上也罢了,梨花这好看的女人,让她遭这样的罪,让她没脸活在世上,不就太可怜太可惜了么!?

  就在张黑蛋做着这些感叹时,张走阴大声喊着就这样做咧,而且还叫张黑蛋的名字。

  张黑蛋一惊,才知道叫他做木驴,“你不是会些木匠活么?”

  “我……”张黑蛋咽下一口唾沫,“我就会用个斧头,做个板凳都不光。”

  张走阴一笑,笑得很下流,“就因你做得粗才用你,你把那木橛子做得大点粗点,多些倒刺儿,知道么?”

  张黑蛋心里又一紧,喏喏道,“嗯。”手却一下一下发麻。

  张冠峪就在这个时候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这人就是心软,不能看见这做贱人的事,咱回。”话一落,四个男人就把他抬回家里去了。

  年轻貌美的林梨花依然满嘴是血地昏迷在街道上,刚刚满月的儿子哭着蹬开了襁褓,滚到了雪地上,立即有几个年长的女人走过去,一个女人将孩子抱起来,孩子见了热怀就偎着要吃奶,就有一个女人撩开怀将娃搂了过去。

  这一天晚上林梨花被关在娘娘峪村东南的娘娘庙里,她的儿子被村里好心的女人们奶走了。林梨花的哭声和抽泣声从庙里飞出来传遍了整个村子,张黑蛋就在林梨花的哭声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做着木驴。他开始用的是一块松木,张走阴来了说松木太松,这骚女人劲儿大,松木橛子她一下就能别断,叫他寻一块榆木做。他一听这话就出了村子去寻榆木。实际上他一直在想着林梨花,他在做着木驴时就想着怎样把年轻貌美的林梨花救出来带跑,跑到黄河北面的山西做夫妻。他知道一个队伍已经占了山西,这个队伍让穷人当家,把大户人家的地都分给穷人。一让他寻榆木他就有了借口,他在被淡淡的月光和银色的雪光交相辉映得有如晨光熹微的早晨的夜晚里匆匆而行,他要先到他舅家去借一匹马,有了马,他才有可能和林梨花逃脱。但当他步行13里刚刚走进舅家所在的碾子村时,他被一支队伍的前哨挡住了,而这支队伍,正是他所向往的在山西把土地分给穷人的队伍,他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心交给了这个队伍,也把他正在焦急着的事情告诉了这个队伍,于是,队伍急行军13里,到了娘娘峪,到了娘娘庙……

  16天后的一个北风号叫的下午,年轻貌美的林梨花抱着她的儿子随着拥挤的人流来到娘娘峪石瀑布下面的峪道里,峪道里挤满了几乎一个乡的人,她好不容易挤上一块高一些的地方,才看见乡长和他的女婿张冠峪被五花大绑押着跪在石瀑布下面,她的心由于高兴突突跳起来,她看见张黑蛋站在这两个罪人跟前控诉着什么,却听不见一个字,然后又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大声喊着什么,随后就见一个军人朝她走来,人们立即让开一个通道。

  朝她走来的军人是个女人,走到她跟前时说:“林梨花同志,我们希望你勇敢地站出来,控诉这做恶多端的恶霸地主。”

  “我……”年轻貌美的林梨花激动得结巴起来,“我……我不会……不会说话,我……只说,这人,该杀!”

  虽然解放军到村里只有16天,但林梨花已经知道,许多事情都翻过来了,过去谁地多谁美,现在是谁地少谁美。她庆幸自己没有得到张家的地和房子,要不,自己现在不是地主,也是地主婆了。而如今,自己和儿子是上无片瓦, 下无立锥之地的赤贫户,自己要是个男人,就会和张黑蛋一样,当上村干部。

  女解放军大叫一声好,离开了她。人群又合住了,很快,她就看见两个解放军举起了枪,在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象刚才那个女解放军一样大叫了一声:“好!”

一声枪响倒下了三个人,一个是张冠峪的当乡长的岳父,一个是张冠峪,另一个人却是年轻貌美的林梨花。张冠峪的岳父是被真正镇压了,张冠峪是去陪法场的。林梨花是高兴过度心脏猝然停止跳动的。当解放军医生对她及时地进行了抢救后,她在回光返照的片刻只说了一句话:“我儿子,叫林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