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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木棉花盛开的春三月,我们因为一项考察任务于十天之内分别从海上和空中两次进入香港,从海上进入香港的时侯是在一个烟雨蒙蒙的早晨,当轮船上的服务小姐将入境申请单发给我们,告诉我们香港就在眼前的时候,我们来不及填单就透过湿漉漉的舱口朝香港的方向望去,于是,我们发现在三月飘飞的雨丝中,在波纹涟涟的海面一端,一片密密麻麻的楼群丛林一般矗立在我们眼前,说真的我们到过许多地方,但如此壮观的楼群还是第一次看到,我们在惊叹的时候突然发现我们拥有的词汇非常贫乏,我们很难找到一个词语准确地形容这些楼群的雄奇。
此后不久的一个晴朗的下午,我们又乘坐波音767飞临香港明丽的上空,我们伏在机舱口长久地鸟瞰香港,眼中的香港被充满诗意的碧蓝色的海面围绕着,一座座山岗上覆盖着绿色的植被,就在这诱人的碧蓝和翠绿之间,弯曲出一片片空间,排列着那些曾经令我们惊叹的楼群,想着在不到100天的时间里,香港将回归到祖国的怀抱,我们心中的豪气油然而生。飞机就在我们的豪气中带着抒情的啸音徐徐下降,于是,我们发现在碧蓝的海面上有翻卷的鱼肚白,在绿色的山岗上有赤橙黄等颜色纷杂点缀,我们禁不住又一次为香港的美丽而感动。就在这时候飞机降落了,竟然就从那树林一般的错落有致的楼群中降落了,从我们眼前迅速滑过的楼群,又一次让我们真切地感到的了香港的繁荣,于是,我们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要了解香港,特别是要了解造成这伟大的壮丽与繁荣的香港的民众。
到机场接我们的是香港一家旅游公司的公关部主任周先生,他有偿地接受郑州一个朋友的委托,将我们接到他预告订好的宾馆,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他在送我们去宾馆的路上,兴奋地告诉我们,他昨天勇敢机智地抓住了偷窃旅客钱包的团伙,事迹就登在今天的《东方日报》上。我们问他,这样见义勇为的行为会不会得到表扬,他说当然,香港总督会给他颁发奖章,授予他模范市民称号。到宾馆后他问我们明天有什么安排,我们说明天想看看香港的全貌,他立即说我明天带你们去。其实在他送我们到宾馆的路上,香港的一个实力很雄厚的朋友已经打通了我们的手机,告诉我们他晚上请我们吃饭,明天用他的奔驰车带我们在香港游览。但是我们被这个英俊而又勇敢的周先生的盛情感动了,我们立即表示感谢,第二天一早,我们就乘坐着他开来的一辆中型巴士穿行香港。
他首先将我们带到了一家珠宝店,说这家珠宝店的老板是他的老朋友,他已经打电话给他打过招呼,让他给我们实行最优惠价格,我们自然表示感谢。到达珠宝店后,扑面而来的热情服务让我们感动,但任何一个珠宝的价格都使我们望而生畏。我们在向周先生和服务小姐一连串地表示感谢后,带着无限的惭愧逃一般地离开了珠宝店。随后我们去了海洋公园,周先生在车里等着我们。当我们带着眼界大开的感叹走出公园登上汽车后,周先生微笑着递给我们一个单子,我们接过一看,是一个收据,上面写着一行字:香港一日游,港币1600元。
说真的我们很吃惊,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但我们有苦难言,在美丽的海洋公园门口,在满眼的繁荣景象中,一声不吭地依数将港币点给了他。
随后我们去了我们那个实力很雄厚的朋友的办公室,他的公司拥有数亿资产,我们以为那座雄伟的大楼都是他们公司的产业,没想到他只在那座大楼中占有3百多平方米的办公室。朋友看出了我们的心情,告诉我们,他的这点资产,在香港根本算不上什么。虽然他说得很平淡,但是给我们的震动却是很大的,数亿资产都算不了什么,数亿资产在上万平方米的写字楼里只占有3百多平方米,那么在这座大楼里办公的所有公司的总资产,将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于是,我们非常具体地触摸到了造成香港繁荣的实力所在。我们过去接触过许多关于香港繁荣的资料,但真正让我们实实在在感动的,却是在我们的朋友平淡的话语之后。
晚上,朋友请我们在香港最高的旋转餐厅吃了西餐,然后又请我们去洗桑拿浴。给我们开车的是一个姓任的先生,听说我们是郑州人他很高兴,说他到大陆唯一的一次旅游就是去郑州,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诗人,在香港举办的一次诗歌比赛中担任评委,就将他夹在获奖的人员中来郑州旅游了一次。虽然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香港味,但我们还是为接触到这样一个和文学搭界的人而高兴,就亲切地询问他父亲的情况,他却淡淡地说:“退休了。”我们问:“他还写诗吗?”他沉默许久,声音很轻地说:“写诗交不了房租。”“他没有自己的房子吗?”他苦笑了一下,在五光十色的夜中,在豪华的奔驰车里,声音涩涩地说:“我们这些打工族,哪儿买得起房子?一个月工资一万多,房租就六七千,紧着手才能够吃穿,一套50平方米的房子就4百多万,几辈子人也不可能挣一套房子。”说着一脸凄然,弄得我们心里也很沉重,一直到了桑拿城,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洗桑拿的时候任先生坐在汽车里等着我们,我们想叫他一起去,但见我的朋友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就没有多嘴。
桑拿浴城的最上面一层是卡拉OK厅,洗完桑拿后我们带着一身轻爽,在朋友的带领下去唱卡拉OK,走进OK厅,立即迎过来3位小姐,在迷离的灯光中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热情地将我们领到一个插着玫瑰花的小几旁边坐下,在我们的朋友的指挥下,脚步轻盈柔声细语地端来了茶点和飘着薄荷味儿的暗绿色洋酒,然后就带着稍微有些夸张的微笑请我们跳舞。陪我们俩跳舞的两位小姐人不但长得漂亮,而且国语说得同样好,甚至长得也很象。一问,才知道她们本就是姐妹俩,十几年前,她们的父亲在厦门大学教书,她们在厦门读小学,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们异常激动地随父母到达香港,成为香港居民。在厦门大学时,他们一家人有自己宽敞的住房,父亲的职业受到人们的尊敬。十几年后的现在,父亲一如既往地在香港打工,姐妹俩从16岁开始,就来这里做陪舞女。我们不禁问,“你们觉得是这里好还是在厦大好?”妹妹没有吭气,姐姐叹口气说:“有一次一个厦门大学的老师来这里跳舞,我故意说出我爸爸的名字,说是我的一个同学的父亲,问他认识不认识,他说认识,说我爸爸如果现在还在厦大,早就当上正教授了,问我爸爸现在干什么,我心里酸极了,就撒谎说我爸爸现在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生意现在做得很大,前几天到美国去谈生意了。”说到这里她小小呷了一口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妹妹却说:“还当老板呢?整天看着老板的脸色做事。还到美国谈生意呢?到香港这十几年,我们一家人挤在一间二十多平米的房子里,从来就没有出香港一步。人家听了还以为我俩已经是千金小姐金枝玉叶呢,谁知我们靠这个……”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屋里的气氛非常压抑。
唱完卡拉OK走出楼门后,我们的朋友朝那辆豪华奔驰招了一下手,叫了一声:“BOY!”我们虽然对英语不很精通,但知道这是呼唤仆人、侍者之类的语言,心里不禁又一沉。诗人的后代,BOY!教授的后代,陪舞女!
我们离开香港的时候正好赶上复活节放假,出门旅游的人很多,我们在九龙的一个码头等船前往澳门,我们早到了一个多小时,却找不到一个休息的座位,只好到码头餐厅,花30多港币买了两碗最便宜的面条,端到餐厅最里面的角落,放在桌子上取得了坐下休息的权利。我们的身旁是一条窄小的拐弯,拐弯处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行歪扭的粉笔字:非卫生间。牌子前面站着一个50多岁的瘦男人,虽然双手颤抖得很厉害,却一刻不停地包着馄饨。听到我们说话,他看了我们一眼问我们是不是北方人,我们答是河南人。他的问话却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一问,他果然是上海人。在近一个小时的叙谈中,我们知道他是1982年携妻女到达香港的,他原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复原后在上海的一家大厂当钳工,妻子在一家街道工厂工作,女儿上小学。到香港后,他就一直在这家饭店打工包馄饨,一个月工资1万元港币,妻子在另外一处他不愿意告诉我们的地方工作,每个月工资6千港币,他们租了一间50平方米的房子住,每月房租7千港币,一家人的生活,就靠这剩余的不到1万港币。买房子是不可能的,现在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了,日日都担心老板炒他的鱿鱼。他说这里不象大陆,还有退休金,这里一退休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就想到他现在可以挣钱付房租,退休了用什么付房租呢?付不起房租他住在哪里呢?我们不禁问,退休后女儿不是可以挣钱养活你吗?他说女儿长大了就结婚了。我们问他的女儿现在做什么工作,他没有抬头,只迅速地回答了一句,在写字楼,说完就不再吭。在写字楼工作就是香港人所说的白领阶层,应该说是不错的职业呢,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不禁使我们想起了那两个陪舞女。
离开这个餐厅的时候我们走得很快,我们不忍心再看见他那包馄饨的颤抖的手。登上船的时候我们俩回忆起这两天在香港所接触到的人,那个骗了我们却叫我们有苦说不出口的周先生,那个诗人的后代任先生,那两个从厦门大学走出来的陪舞女,还有这个包馄饨的上海钳工。美丽的香港、繁荣的香港、高楼大厦林立的香港、位居世界金融中心的香港,在我们原来的想象中,居住在这里的普通公民起码应该是安居乐业的,但事实上呢?
船离码头,香港渐渐被我们抛在了波涛后面,回过头去,透过迷离的雾霭,我们又看见了那曾经使我们惊叹不已的高耸入云的楼群,这时候,我们不再感到我们无法找到准确的词汇来形容它的雄伟壮观,却越看越觉得它象一群巨大的长在沙漠中的仙人掌。在雄伟美丽的仙人掌下面,是贫瘠的沙子。林立的仙人掌再多也是极目可数的,而仙人掌下面的沙子,却是无数的……
香港,美丽繁荣的都市!香港,仙人掌林立的沙漠!
1997年5月8日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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