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无标题
--感光于德水


是多年前一个细雨纷纷的假日,我在办公室里浏览报刊杂志,双眼突然被一张黑白照片牢牢地吸引住了,不禁叹道:“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这是一幅兼有木刻和水墨画效果的作品,画面下半部是几个男人黑苍苍的脊背,一只只举起的手抬着一个简易的土制大夯,背上和胳膊上的肌肉由于力的爆发而现出条状起伏,若黄土高原上由于水土流失而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纵横沟壑。而占据画面百分之六十的地方,是模糊着的黑白相间的苍茫天际,正是这种空旷和冷寂的背景,衬出了劳动者力的热。画面自然没有温度,没有声音,但你却能听到劳动者的号子,能感受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暖烘烘的汗气。再一看标题,让我怦然心动--《同心歌》。


这是一部主题思想很明朗、创作手法细腻而又简炼、画面深处还洇有淡淡的唯美主义倾向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在十几年后的今天看到,不足为奇,而在当时,却让我感动。因为那时国门刚刚打开,海外的文学艺术新潮流迅猛地在我国汹涌澎湃,以至于很多艺术家放弃了多年的民族的、传统的艺术追求,而去瞪大眼睛追赶所谓的新潮流,作者却能在这个时候坚守住自己的阵地,拍出了如此美好纯净的作品。所以,这幅作品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还有作品后的署名--于德水。


于德水,很有韵味很上口的名字,似有投身于大自然而又深得大自然厚爱的寓意,细品似又有朴素的宗教意味。


从此我就比较留意于德水的作品,也与摄影界朋友交换过对德水作品的读后感,后来,当他的《大河万岁》问世以后,我面对这幅作品长久地解读,我想,这部作品,标志着德水摄影艺术的一个新的高度,一个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美的高度,标志着德水形而上的精神追求达到了一个新的峰点。放下作品我又陷入沉思,走到这样一个精神境界,德水下面的每一步将是艰难而又孤独的,这是中外不少作家艺术家用生命所证明了的。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德水没有去孤独,没有去艰难,而是衣襟飘飘地乘风下翠微,从形而上的天空降落到实实在在的地面,降落到普普通通的群众之间,一双眸子,不再去苦苦过滤生活,提炼主题,升华画面,而是将原本的生活一张张定格,于是,就有了一部黑白作品集《中原土》。


今年夏天,德水参加我与都晓、雷焕新主持拍摄的电视连续剧《风铃》开镜仪式后,将这部作品集送给我,封面上的作品立即给了我一股清新的气息,这种清新就是真实,真实的收割过后的参差不齐的麦茬地,一个老妪手里拿着一把拾来的麦穗,一身黑土布衣裳裹着的腰被白色的土布麦穗兜坠弯了,一只眼使劲睁开,另一只眼睛却软软地塌着,没有新奇,没有欣慰,没有丰收时的喜悦,只有收割时的劳累和疲倦,这立即使我想起了我的童年,想起了我在收割的季节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的情形,这才是这个季节农民的真正状态,这才是这个季节亿万个生命的真实写照,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我从没有见过如此表现丰收时节的,我没有见过如此表现丰收时收获者的生命状态的,但是,我从中感受到了原汁原味儿的丰收,感受到了田野里原本就有的大粪味儿与庄稼味儿混合在一起的真正的泥土气息。这是我熟悉的情景,这是我熟悉的气息,这是我热爱而又讨厌的真实的生活。表现这种真实是需要勇气的,因为许多人不会认同这种真实,他们有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丰收了,就应该喜悦,喜悦是生命对丰收的认同。于德水恰恰没有认同这种被拔高了的生命状态,而是认同了真实的生命状态。为了不破坏这种原生态,德水甚至给这幅作品没有起名,只记下了拍摄时间和地点。翻开集子,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张张无标题作品的集成,似乎是认真地从地面上掬起来的一捧捧中原土。就是这些真正的天然去雕饰的中原土,使我想起了朴玉浑金,想起了大拙成大器的古训。


大拙两字出现在我头脑中的同时,于德水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灰黄色的麦秸垛前,坐着怀抱相机的他,是那种一个月可以不梳理的头发,是那种落满朴朴风尘的衣着,没有故做姿态,没有夸夸其谈,真正的敏于行而纳于言。


直到这时我才豁然顿悟,德水的这一次降落,这一次艺术的回归,不但使他的摄影艺术得到新的拓展,更重要的是使他的艺术与他的人格统一了起来。


德水很早以前就是全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了,但我过去对朋友介绍他时,都说他是《河南画报》的摄影记者。读完这部作品集后的一个极普通的黄昏,我与他在一个饭店邂逅,我发自内心地对朋友介绍说,这是我们的摄影家于德水。





1995年11月23日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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