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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暮春的一个闷热的下午,我正在河南最西部的灵宝市打点归家的行装,电话铃声将一个好友的浑厚的声音送了过来,约我利用五一节三天假期,到山西的壶口和陕西的延安走一趟。我对着电话情不自禁地大喊好极了,放下电话后就站在空旷的屋子里为自己刚才的喊叫而吃惊,自己已经是40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儿童一样的喜形于色?几十年的坎坷磨砺应该使自己变得心平如镜、遇事不惊了,性情怎么还如刚刚走出秦川时的关中冷娃?
虽是这样默默地批评着自己永也长不大的心,但还是立即做着远行的准备,想到此行最劳累的将是自己的眼睛和脚,便找出了一双休闲的白色皮鞋,然后在单身男人纷乱的屋子里找到了那只久未擦拭的太阳镜,朝镜片上哈一口气擦一下,再哈一口气再擦一下,哈着擦着就想着自己刚才那少年狂式的激动。
我是在黄土高原长大的,我从小喝的水里有浓重的黄泥的味道,我从小呼吸的空气里有浩荡的西北风刮来的粉尘,所以我想引起我激动的重要原因是将要回归家园的喜悦。当然还有对壶口和延安的向往。实际上壶口的风采我已经从那幅名画《黄河之水天上来》上有所领略,对延安的形象也已经从过去许多发黄的照片和现在一些很短的文字中有了间接的了解,而且如今的延安已远没有抗战时的辉煌了,许多人的眼睛、声音和脚板正不知疲倦地围绕新的政治经济中心而忙碌着,壶口也远不如三门峡大坝、小浪底工程那么牵动国人的心,所以我隐约感到延安和壶口在目前的人文背景下有一种深层次的意念上的联系,这种联系正触动了我心海里时常荡漾着的一种悲怆的波涛,所以我的激动是发乎于内心深层的,激情难抑的喊叫也就可以理解了。
在这种激情的推动下,北上途中的所有艰苦也就显得微不足道。我们是踏着曙光从灵宝出发的,在山西崎岖的道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到暮色苍茫时,我们才到达离壶口还有100多公里的山西吉县。住宿条件比我们所预想的要差得多,面对7人一室的大屋子和散发着膻味的被褥,我怎么也不能把在上个世纪还是全国金融中心、全国众多商号控制中心的山西和目前的情景联系在一起。但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情绪,我们一直打扑克牌打到一闭眼就可以睡过去时才滚进那群被褥。
第二天清晨,我们就驱车奔往壶口。汽车几乎一直在山顶上盘旋。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一个多小时后,长蛇一般的山路突然朝山下斜去,拐过几个弯,闪过一片树林,一条大峡谷出现在我们面前,虽然我们看不到峡谷底部,但是我们看见了峡谷崖壁上洪峰冲刷过后留下的条状印痕,而且,滚雷一般厚重的轰鸣从峡谷底部冲撞过来,几乎撞得我们每个人的心都跳荡起来:黄河就在峡谷底部!壶口就在峡谷底部!虽然我们还看不到它的雄姿,但它的浩然大气已经笼罩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身。
我们的汽车几乎就是循着那雄浑的声音到达壶口瀑布面前的,在峡谷的底部,宽阔的河面突然被石崖挤窄了,奔腾的河水就咆哮着朝前冲去,峡谷最窄的底部恰又是一面陡崖,陡崖造成的落差使黄河水一到这里就冲泻而下,浑浊的、泥浆似的河水在冲泻而下时象在高风雷雨中翻卷的浓积云,泻下谷底后溅起浓重的黄色水雾,在清晨的太阳光里,水雾中弯出一条鲜艳的彩虹,纵然有冲泻的水流,有穿云裂石的轰响,但那彩虹,依然安静地弯在水雾之间。也就是因了这份安静,愈发显出瀑布若北方男子汉般的雄壮威风,愈发显得黄河那摧枯拉朽、撼山动地的力量。
几个孩子激动得不能自已,还要喊着看瀑布的日出,可惜太阳在我们身后,瀑布在我们面前,如果要看瀑布,就得背对太阳,如果要看太阳,就得背对瀑布,面对这种遗憾的现象,我不禁想到上帝给人的命运中安排的许许多多这样不可理喻的玄机。
背着太阳、透过长虹,我长久地看着毫不掩饰、横冲直撞的洪流,油然联想到了我们黄土高原上的男人,典型的黄土高原上的男人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的,就象这洪流一样面对太阳、面对世界豪放地敞开着胸膛。然而,真正走入现代社会,这样的男人是注定了要栽跟头的,注定了要被那些纵横有术、藏而不露的人物所摆布。豪放是艺术家们所崇敬的,是道学家们所提倡的。然而,豪放者在生活中的命运注定了是悲剧性的。就象壶口瀑布,人类的大部分来到它的面前,都会为它的豪放和雄壮而感叹,因为对纯美的感叹不带有功利的色彩。但是,黄河是注定了要被改造的,人们在三门峡拦起了一条大坝,毫不留情地挡住了它的的豪放之势,在大坝的后面,黄河无可奈何地变成了南方湖泊的模样,在微风里那么暧昧地荡漾起一丝丝细细的涟漪。
经过几个小时的留连忘返,我们还是穿过黄河大桥,踏上了奔往延安的西行道路。虽然我从未来过这里,但我在写电视连续剧《彭雪枫将军》时,已经在地图上熟悉了这里的山川走向,在许多文献资料中熟悉了当时这里的热闹和新潮。那时候这里聚集着中国许多最优秀的人材,虽然他们穿着土布,吃着小米饭,衣服里还有虱子,但是他们心里装着天下大事,绘制着抗日、救亡、解放全中国的宏伟蓝图,他们中的许多人会几国外语,不用翻译就可以和世界各地赶来的友好人士纵论环球凉热。所以汽车一进入陕北,我的眼睛就一直注视着窗外。道路两旁虽然不时地会出现一些林区,但在林区以外的大部分乡村,几乎看不到一棵树,一岭岭黄土崖面前,摆开一眼眼窑洞,岭上岭下,窑洞外面,一色贫瘠的黄土,看不到一丝丝绿色。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一眼窑洞门前楔有一个木橛,木橛上栓着一头驴,正是五月的太阳最最炎热的时候,驴子在阳光里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驴子旁边站着一个妇女一个老汉,老汉看着驴,妇女看着老汉,都木着静着,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就翻卷起悲怆的浪潮,我不相信这就能代表老区的人、老区的景。果然在此后不久的一个凉爽的下午,我见到在陕北土生土长到成年的西安电影制片厂编剧张子良,他告诉我,你别看那里穷得露筋,一天只吃一顿半饭,因为有一顿是稀的,你别看那里的人似乎木讷,你知道他们头脑中想的啥?那里的人至今看的还是《参考消息》,谈起话来,每每克林顿如何如何,叶得钦如何如何,邓小平以后的中国如何如何,中共十五大的人事安排将会如何如何。听得我长久愕然,心中飘起很复杂的飞絮。
道路虽然弯曲,但还平整,加上人少车少,所以我们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延安,宝塔山、杨家岭、枣园我们都去了,但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王家坪。王家坪毛泽东故居前有一棵大柳树,是不是毛泽东当年亲手所植众说纷纭,但这一棵柳树上的大部分枝杆已经因为干枯而被锯掉,两丈多高的树桩上发出了新枝,新枝长长短短参差不齐,最长的也就两米多长,奇怪的是只要你一在树下说话,树枝上就会落下水滴来。在毛泽东故居前,除了毛泽东还能说什么呢,所以人们说得越多,那水滴就滴得越稠。讲解员说当地百姓将从这棵大柳树上滴下的水视为圣水,每每专程赶来,长长地亮亮地说着主席,直直地久久地站着沐着水滴。我虽然对这种现象百思不得其解,但我还是站在树下,让那水滴往自己头上身上滴,有一滴水滴滴在了我的唇边,我感到凉丝丝的滋润,伸舌头一舔,有淡淡的苦,半小时后我们走出王家坪,嘴里的苦味已经消失,我有意再感觉一下嘴里的后味,就觉出了隐约的清香。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离开延安,上车前我看着宝塔山,确有一种朝圣者与圣地依依惜别的感觉。就在这时候我发现自己身上有一些黑点子,伸手一拍却粘在了衣服上,同行的人也都在衣服上发现了同样的东西,拍打之后也都有了同样的效果,这才意识到这是飘荡在空气中的油烟,才想到目前正是陕北开采石油的时候,急功近利的土法炼油者就给我们留下了这些纪念。虽然心里生出不快,但想到陕北有了油,人们的生活很快可以富起来,心里就又漾起了喜悦。
离开延安后我们的汽车驶进陕北飞扬的黄土装点的浑浊的暮色,我的心却还留在延安,想着当年那一代伟人的音容笑貌,想着当年的抗大和篝火晚会,想着纺车、南泥湾和大生产运动。也就是因为有了这一批伟人,才有了中国的今天,才有了民族的独立和富强。但想象中壮丽的昨日和今日的圣地差别太大了,今日的延安,确实还是一个穷地方,还是祖国西北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偏僻的角落。所有的圣迹都安静着,不可能再现昔日的辉煌。
突然间我想起了壶口瀑布,那奔腾咆哮之势,那穿云破石之力,不正象一个叱咤风云的塞北男子汉么?不正是当年红军在陕北的写照么?也就是因了这势这力,才有了1949年的新中国,也才能够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改革开放后的欣欣向荣。
但是我还是想起了三门峡大坝,想起那改变了黄河本来面目的高峡平湖,心中就又浮起淡淡的抑郁。这抑郁一直跟随着我驰过了黄帝陵,跟着我到达作家路遥曾经长期体验生活并且写出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的铜川煤矿。纵横在矿区上空的高压输电线被流动的汽车灯照着,显得很神秘。看着这扯在空中的一条条神秘的线状物,使我油然联想起从三门峡大坝上扯出去的高压输电线,扯向遥远的地平线的高压输电线在不知不觉间将我心中的阴郁带走了,我的思想也因此而走向另一个方向。黄河水能够像壶口瀑布那样永远奔腾么?在山间尚还可以,到了平原,就会彻头彻尾地变成一条害河,而三门峡大坝将它的狂势挡住了,毫不留情地去除了它的浮躁,让它平静下来,按照人们设计好的走势流淌飞泻,于是就有源源不断的电力通过高压输电线传入国家电网。延安的革命者不也是这样么?他们当年完全象壶口瀑布一样地冲撞前进,势如破竹地取得了全国的胜利,就象黄河冲出山谷流入平原,这时候就不能再象战争年代那样做你死我活的斗争了,建设是科学的,管理是严密的,豪放之气可存,豪放之势应抑,只有这样,中国才能真正地繁荣富强。
思考旋转着,我不禁又将壶口的黄河与三门峡大坝的黄河连起来与一个男子汉作比,我不能否认这种比较带有剖析自己的目的。长期以来我以一个北方黄土高原的男人形象本色地活着,我崇尚坦荡,喜欢豪放,喜怒哀乐,溢于言表。我记得我所熟悉的一个领导说过,一个爱发火的人,起码在政治上不成熟。我当时听了不以为然。在有了以上的思考后,我不禁又想起了那位领导的话。驰骋疆场的男人飞骑千里有声有色是男子汉,运筹帏幄的男人伏卷长思不声不响不更是男子汉么?疆场上的男子汉表现了男子汉的勇,若张飞;运筹帏幄的男子汉表现了男人的智,若诸葛亮。若要硬分出个轻重的话,你能说勇者比智者重要么?壶口瀑布恰若男子汉的勇,三门峡大坝恰若男子汉的智,你能说壶口比三门峡大坝重要么?
有了这一番顿悟后,我不由走进我的内心,对我的作为男人的灵魂作长久的审视。不可否认,我基本上还是一个壶口瀑布式的男人。从壶口瀑布到三门峡大坝,黄河水不到一个星期就可以流到,汽车需要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可以跑到。而我作为男人,要从壶口走到三门峡大坝,大概需要我整整的一生。
1998年10月15日改定于三门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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