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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正当然随我一同到了一门诊。
张处长仍然处在昏迷状态,在一个显得很空旷的临时病房里输液。我走进去时第一眼看见了倒挂在铁架上的输液瓶,第二眼看见一个边嗑瓜子儿边看杂志的女护士,第三眼看见的是张处长忽然变得柴禾般干燥的脸。
我心里油然生起怜悯。
我刚朝他眼前迈了一步,他的胸脯忽然一挺,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连忙跑过去,惊叫:“张处长!”
护士“扑--”地吐掉瓜子皮,朝我厌烦地吼:“弄啥弄啥?”
我不由回头,就看见了一张很漂亮的脸蛋上出现的凶恶的表情。
金三正一直本份地呆在门口,这时候就连忙对护士说我是大诗人。
护士却不以为然,“诗人算啥?我们一门诊的人啥人没见过?啥人都得守规矩!”
我想朝她那凶恶的表情上吐一口唾沫。
金三正又说我和张处长是一个处的。
“一个处的还不知道?他每次晕过去都得大哭一场!”
我心中一沉!我不由想起他那布满红丝的双眼,他在严处长的训斥中默声不响的可怜状,他将签着我的名字而实质上是他写的材料交给我时那种毫不奇怪的表情。
他……能不哭吗?
忽然,他的哭声中杂进了语言:“小呜呜小张帆呜呜我、我可是个埋呜呜埋头拉车的牛呜呜到上边呜呜到上边说啥事呜呜也别呜呜牵上我呜呜……”
我一震:张帆!张帆有啥不了起?不就是调到哲学所搞研究嘛!你还恐惧成这样!
恐惧症!他准定患有恐症!他害怕严处长,害怕我,连张帆都害怕,昏过去能不哭?
金三正悄悄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咱……是不是走?”
我刚刚点了点头,却又立即说:“你在门诊部门口等我一会儿。”
我不能走!万一他在昏迷中说出他代我写材料的事呢?金三正当然不能在场!而且……而且这个凶恶的护士也不可小视,说不定她爹是市委什么官儿呢!要不她恁大口气?
让她听见了也不行!女人的嘴具有拉事非的特殊功能!
我当即立断,趁护士专心嗑瓜子之际,悄悄走到张处长的病床跟前,伸手狠狠地掐起他的人中。
张处长的哭声嘎然而止,却象刮风一样的朝肚子里吸气。
当然引起了护士的注意,她当然非常凶恶地来制止,“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但我不予理睬,我依然狠狠掐着他的人中,并且喊起了他的名字。
他醒了!泪汪汪的两眼瞅准我。
我松开手,亲切地喊他的名字,他这才还阳,“你……来看我……”
我连忙说:“一听说你病,我立即来了。”
“噢……”他一眨眼,最后两颗泪珠顺利地滚落,“谢谢……你……”
他怎么还谢我?他这次晕厥纯粹是因为给我赶材料赶的!然而,他的表情是真诚的。他太使人感动了!他才是真正的舍已为人的金娥娥!
我放心了。我真诚地看着他说:“笑一笑,十年少,心要放宽。”然后又说:“罗书记还找我有点事,我走了。”
“快去快去!”他连连说,两眼中顿时浸满了恐惧。
我走了。走出病房后我的心里由然生起愧疚。但这愧疚感很快去了。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为了自己的生存,行为中不可能全是真善美!
自己安慰了自己,心理上也就平衡了。走出一门诊门口时,我的步子迈得很稳健。我想我将非常安全地迎接一场很美丽的旋风。
所以在金三正家吃饭,我是心不在焉的。但我不否认金三正那发面馍一样的胖妻子做得一手好菜。正吃着,他们文艺部王部长恰巧来串门。过了一会儿,他们报社前副总编辑恰巧也来谈什么事儿,也都恰巧“很荣幸”地碰到了我。他们这种精心安排过的恰巧是那样的可怜又可笑。
回到抬待所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时我打了个很响的酒咯。衣兜儿里的门钥匙我掏了半天才掏出来,钥匙又一闪一闪地插不进锁孔。
当然是金三正帮我开了门,拉亮了灯。
服务员来了,叫我看看桌子上。
我过去一看,酒立时醒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子,是文文写的,叫我见条后速到她家去一趟。有要事!
我头上冒出法汗来。她第一次到我的卧室,我却不在!
有要事?啥要事?嘿嘿准是看了我写的材料,感动得想立即见到我!或是关部长看了材料,要当着我的面夸奖我一番。
都是金三正这小子耽误了我!“看看!误了大事!”我将条子给金三正。
金三正当然是一连串地道歉。我没有吭气。我们一起下楼,他说再不敢影响我,就骑上自行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他费那么大的神请我吃了饭反倒落了不是,他今晚一定睡不好!
关部长不在家。
文文正在看电视。文文妈几乎是踏着我的后脚进了文文屋。
“您怎么才来?!”文文很不满意地看着我。
“来了就好!”文文妈走过来将电视关了。我看见她的脸上压了很重一层乌云。
“到底啥事呢?”我从她妈的脸上预感到不是我想象的那件美事。
“问她吧!”文文朝她妈一噘嘴,“我也不知道。”
“是这样的!”文文妈坐到文文床边上又站起,“市里出了一件大事情,你不是回你们县一趟么?”
我连忙应:“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很重要很重要,你就是个人证,等一会儿关部长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你这回得为市里出点力!”
“没问题!”我连忙说。
“那你……”她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开了电视,“等等吧!”就走了,脸上象涂着一层沉重的铅。
她怕是也有恐惧症吧?
到底啥事儿呢?而且……她还说我是个人证,叫我为市里出点力。
这个女人,看来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家庭主妇。在我市的政治活动中,她可能还是个重要的幕后人物。
“傻啦?”文文斜了我一眼,“整日就这样神神道道的,好象天马上塌下来!”拍拍她旁边的沙发:“坐呀!”
我坐下了,眼看着电视屏幕,却不上面演什么。
她忽然歪过头来,微笑地看着我,样子很是调皮。我朝她傻乎乎地点点头,却笑不出来。
“没啥大不了的事!”她说,“她叫我叫你我不得不叫,加上咱几天没见了。”
我心里立时漾上一丝暖。
“好几个人向我夸你写的金娥娥那材料,说是他们都看哭了。”
我心里一动,自然得意,“你看了吗?”
“当然免不了拜读,你还挺会胡弄人的!”
我心中一跳,浑身立时发麻,难道她知道张处长帮……
“你把那个土老帽儿写得又土又傻,二百五精神十足。”
噢!我放心了。随即笑着反击:“你为那二百五哭了么?”
“哼,笑话!我才不哭呢!我反倒笑了。不过话说回来,哭的人越多越好,能受感动就会学,市里也就太平了,没人闹事了。”
我说:“安定团结。”
“我讨厌用时髦的政治术语!”她一噘嘴。
我笑了,“但你在说着政治。”
她转脸看着我,“你还真有点雄辩的材料。”
哼!岂止是雄辩?我还会移花接木,把写给别人的诗献给你!
但我故意低下头,装作不好意思地说:“看你……”
她一挺身,猛然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感到她的唇温热而又湿润,但我竟没有动心。我立时想到她肯定也这样亲过别的男人!但我依然装着很深情的样子看了她一眼。
她面对我斜靠在沙发上,“你那首诗写得不错,我叫宋阿姨交给省报总编,总编打电话给我说棒极了,问你是不是我的对象,你看他傻不傻?”她笑了,深情地看着我。
“看你……”我故意说,“我在省报上一看见,脸就热,你、你等于把我对你的情份亮给了世人。”我故意咬起嘴唇,装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呀!”她娇嗔地说着,一只手抚在我的手背上,“那有什么!”手在我的手上抚摸着。
我心里一跳:她、她想那、那个吗?我浑身忽地热了。若是真的,我得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要彻底抓住她,这是很重要的一着!
但就在这时,屋外响起文文妈的声音:“你可回来了,我把文文朋友叫来了,想着让他出些力……”
“胡闹!”关部长威严地说:“要让文文日后和他安安稳稳过好日子,就不要把他扯到我的政治大事中来!”
这些话让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我茫茫然不知所措。很久以后我才理解,关部长这样的想法才是对我和文文最大的关心和爱护。政治场上风云变幻,不参预任何大事也就最安全!
我确信文文是没有听她父母的对话的,她见我忽然转神听着她父母对话,一噘嘴,抽回手去看电视,忽又对着电视哭起来,天知道电视里演的啥!
我顾不上文文了!关部长比文文重要!但我站了起来却又坐下了,我怕不迎出去失礼,又怕贸然出去关部长不悦。
还是文文满脸阴云的母亲把我叫出去了。
关部长在客厅里抽烟,我一过去,他就叫我坐到他跟前,大手很重地拍着我的肩,“好样的!好样的!”
我很激动,虽然不知为何。
“刚才开了常委会,都夸你的材料写得好!”
我更加激动,却装做谦虚,“不好。”
他却没有理睬我的谦虚,粗鼻孔喷出两大股青烟后,将还余下很长的半截烟扼死在烟灰缸里,“虽说你的材料在安定团结中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但这个材料是独立的,啥时候都感人,也说明了你的文采。知道穆青吧?他写了焦裕禄,谁看了谁感动,人也就记住穆青了,到啥时候他也倒不了!”
“嗯!”我叹服。远见!政治家的远见!
他说完就站起来,我才发现他满脸倦态。
“您快休息吧!您的身体最重要了!”我禁不住说。却也是实话,只要他健康长寿,官运亨通,就少不了我们的好日子过。
从客厅过来,正碰见文文从卫生间出来,我说:“那我回去了。”
“回?你那里冻死人!”她舔舔唇,出去刷牙吧,就睡这儿,你那间房一直给你空着,傻样,快去吧!”
我心里很暖和。她肯定想那个!肯定!她叫我去刷牙呢!我就不想那个么?也想呢!管她跟别的男人有过没有,我还有小红呢!我只要抓住她就有条件和机会跟小红……还有别的女人!
我心里的热浪立时一拱一拱。刷完牙确认自己口齿含香后,我就轻手轻脚地走到文文门前,轻轻一推。
门关着。
我心里不禁一沉。但又鼓起勇气,刚要敲门,却听见老奶奶的脚步声,便赶紧逃一般地到了我的屋子。
文文会过来么?不知道!反正我是不能过去的!若是在小红家,我就敢!小红多好!她比文文纯多了!她绝对没有跟别的男人那个过!她还比文文漂亮!越想越觉着她比文文漂亮!我们都是第一次,我们会激动得发疯的!
文文真的和别的男人那个过吗?象!又不象!不保险!但愿没有,但愿!如果她今晚过来,我就知道了!
但她一直没有来。后来,我就躺在床上想着关部长夫妇的话,猜测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却久久找不出答案,后来就睡着了。
第二早我又醒得很早,我吃完早饭后,文文还睡着。我真想变成小虫子钻进她的房子,趁她睡着,看看她是不是处女,这愿望当然不能实现。想着关部长反正已毫不犹豫地把我和文文连在一起,为我的成功而高兴,为我的前途而担心,我就放心了,心情舒畅地去上班。
打开水的热流正在滚滚来去。
我刚到红楼房跟前,万山红从热流中溅了出来,笑吟吟地站到我面前。四只沉甸甸的水壶提在手上,说:“太感谢你了!”
我莫名其妙。
“我能是傻子?你叫我也写一份材料,分明是在激我发奋。”
我愕然。他却依然笑吟吟的。
“你给了我一鞭子,使我清醒地认识到我不是那块料,我就给王部长说了两次,要求干行政。这不,昨日命令下了。”他停下来,笑容舒朗。
“到哪儿?”我不禁问。
“部办公室,当个副主任。”他脸上没流露出一丝儿得意。
“祝你高升!”我说。我记不清我当时的心情了,反正这一句话我是说了。后来又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就没有再理会万山红。
大院里忽然响起一声可了喉咙的高叫:“日娘的这是谁把报纸扔到树梢儿上了?几步路都不愿走,日娘的就是倒腾物资捞黑钱有精神!日娘的就是打派仗吹牛皮整人有精神!”
循着叫骂声看去,竟是那次曾在我们办公室教训过我们的卫工老头儿,他指着架在树梢儿上的一张报纸,似乎在骂打开水的每一个人。那声音和架势使我联想起骂大街的泼皮。而他又的的确确是一个老革命,是一个在大院儿里谁也不敢招惹而且不愿搭理的老革命。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个长竹竿,举起来踮着脚去够树上那报纸,却总是够不着。他就又将竹竿横在手里,嘴里的骂语却是翻了新花样:“日娘的当了官整人弄女人一个比一个精能,搞起卫生眼都瞎了!”忽然瞅见罗书记迈着方步威严地走向红楼房,他一下子来了精神,高叫:“小罗小罗--”
罗书记准定了听见了,却目不斜视地朝红楼房走。
老头儿便健步跑过去,长竹竿横在罗书记面前,嗔怒地吼:“小罗!”
“咳哟!”罗书记装做惊讶,“我当你叫别人呢!”
老头儿脸上立时有了笑:“我就说么,我能叫不应你!”
“啥事?”罗书记一脸可亲的表情。
老头儿越发得意,指着树上的报纸,“看看,都是你的部下扔的,你今日给我捅下来!”
“好好好!”罗书记竟然笑吟吟地接竹竿在手,朝挂着报纸的白杨树走去。
老头儿顿时上了天似的高兴,喉咙里豪响一声,吐一口痰出来,伸脚麻利地蹭开,就拿眼得意无比地瞅着打开水的人流,看着大家对他指挥着市委一号铁腕人物罗书记劳动这一历史性事件的反应。
早有一伙子人放下手中的水壶,抢过去接过罗书记手中的竹竿,去捅那树上的报纸,却扔是捅不着。林部长从楼门口疾步出来,拍拍一个小伙子的肩,那小伙子立时冲过去,一纵身爬上树去,利索得如猴子一般,很快到了树梢儿处,却又够不着报纸。就有人喊下来,喊小心,喊等人递竹竿上去。
罗书记大声说:“注意安全!”
这才是领导应该喊的!我不由想起那天早晨他于柏树林中散步是双脚如踏着气一般的神圣庄严状,还有他手捻健身球如同运筹我市政治风云时的威武,和眼下的他似乎判若两人。
那卫工老头儿今早是格外地得脸,就更是猖狂,走到罗书记跟前,随着罗书记喊:“注意安全!”声音高而宏亮,俨然大街上卖大饼油条者的呼唤。
林部长瞅瞅罗书记,又瞅瞅那小伙儿,朝报纸一拱嘴。
树上那小伙儿看了下面半天,得到了这么多指示,似乎没了主张。忽然又将双脚往树身上一勾,似乎谁的指示也不听,唯一的愿望就是在罗书记面前露脸,双手抓住树身,身子则弓背一般弯起,“哎哟--”一声叫,树梢儿就大幅度摆动,吓得树下一片惊呼。
而报纸依然安卧树梢儿上。
小伙子又是一声:“哎哟--”树梢儿就更大幅度地摇摆起来,树下的惊叫呼声就更高了。
报纸终于落了下来,在小小的风中一闪一闪地接受着市首脑机关这么多人的注目礼,终于很骄傲地落在地上。
老头儿就过去拾了。步子迈得如同皇帝上早朝一般的踌躇满志。
罗书记就进了红楼房。林部长随后跟了进去。
小伙子溜下树来,拾到几句赞许,不免谦逊起来,瞅着人堆里已没了罗书记和林部长,庞大的人堆已瘦了许多,不免有些索然无味,提起水壶走了。
老头儿依然激动着,喊着今后谁不注意卫生谁生的娃儿没屁眼之类的话。人们却再也不予理睬,而也不去招惹得罪他,尽将鄙夷装在心里。
金娥娥的旋风刮了起来。
市报第一版,在“学习金娥娥,安定团结干四化”的通栏标题下,刊登了我写的金娥娥的材料,却标之以通讯。
市电台在新闻节目里,全文播颂了我的文章,且配以短评:干四化就需要金娥娥这样的英雄。
市委机关也开始了学英雄、见行动的活动,当然首先是学,再当然就是学我写的文章。
我的名字和金娥娥的名字一起,在市委大院儿,在红楼房内外,很悦耳地响起来。
我们处的学习是张处长主持的,张处长主持会当然是严处长念学习材料。逢到这种严肃的学习大家还是能严肃起来的。而严处长结结巴巴念下来就全没了感人的效果,倒是将他自己感动得不住地落泪。
读完后他没有叫大家讨论,却擦着泪夸奖我的文章写得好。我就看着张处长,当着他的面我还是有些羞愧。而张处长依然盯着手里的材料,似乎万念守一,拒一切声色味于尘世之外。
恐惧症的又一外在表现形式!--我想。
学习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处长走了。徐卫东走到朱高堂跟前,要借辞海。
“做啥用呢?”朱高堂微笑着,认真地问。
“不会干反革命!”徐卫东有些不耐烦。
“那是做啥呢?”朱高堂依然一脸认真。
我就有些不解,却感到右脚在桌下被轻轻睬了,心里一动,当然知道是小红,就转过脸去。
小红朝朱高堂一噘嘴,小声而讥讽地:“张处长叫他管管资料书架钥匙,他就神气得不知天高地厚!谁借资料都会审问半天!”
噢--
可怜的老知识分子,一生没掌过权,处长准是因他一直守着办公室,就将钥匙交于他保管,图大家个方便,未想到他则将此当作一种权力,并努力强化这种权力。
“不就查一个赢字吗?动啥辞海呢?”朱高堂和蔼地笑笑,“我给你说,你写,亡口月贝凡。”
“我不会写,偏要查!”徐卫东有些愠怒。
朱高堂却依然以柔克刚,微笑相应。“要爱护公物嘛!不要上火!”
“我偏要上火!”徐卫东当然敢在朱高堂面前发火,“给你个麦秸杆你当拐杖拄了!本是图个方便反倒不方便了,大家说说……”眼就朝我瞅来。
严处长却闻讯走过来,弄清原委后,说:“不象话!人家学……英雄见行动……安定团结呢,咱们反倒吵……吵架反倒不安……安定团结!”拿眼瞅瞅徐卫东,又瞅瞅朱高堂。
徐卫东不语。朱高堂依然微笑。
严处长说:“干脆,到街上去,将书架上的钥匙,一人配一把。朱高堂,你就去配吧!”
朱高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小红直朝我挤眼睛,我感到她的脚又睬了一下我的脚,我报她一笑,看看她那红润的嘴唇,一股冲动卷上来。
“去吧!”严处长挥了一下胖手。
徐卫东一脸得意。
朱高堂脸上满是哭相了,凄然道:“严、严处长,我……我犯了哈啥错误?”
“谁说你你犯错误了?”严处长很和气。
“哪……哪为啥撤了我的……”
“嘻嘻!”小红忍不住笑了。
“这还是个不小的权力呢!”徐卫东说。
严处长忽然明白了,沉吟片刻,就叫朱高堂与他去谈谈心。
这事情也犯得上做工作!?
俗!这几个人怎么这么俗!当然,小明是不俗的,他与世无争,有点超凡脱俗,小红亦不俗,小红……小红那双眼睛,多么纯洁!
我忍不住动动脚板碰碰小红的脚尖。小红立即抬头瞅我,满眼是光。我没话找话地问:“你嫂还是母老虎么?”
小红眼里的光彩去了许多,满口咬着狠说:“比以往更凶恶。我要发明一种原子弹,专炸母老虎!”说完却又笑了。
看来她是恶不起来的!“真要是有炸母老虎的原子弹,你会把它销毁的! ”我说。
她直直地盯着我,听完我的话,想想,笑了,“你把我看透了。”她的牙很白。
“是的!”我的心里慌慌的,小声说:“你……真是个好人!”
她却没吭,脸红了。我亦觉我说这话时动了真情,便缄口不语。看起报来。
脚又被她踩了。
我一抬头,见她迅速朝我的桌面上噘了一下嘴,又低下头去画版。
我朝桌面上一看,桌面上放着一张字条儿,上面画着许多耳朵。只写了一句话:“说话小心。”
这家伙还是有心人呢!粗中有细!
我把纸条儿团了,瞅了瞅徐卫东,又瞅了瞅万山红。万山红站起来出去了。虽说办公室副主任命令已下,这边没开欢送会,他也不好走得太仓促,就百无聊奈地等着。那些耳朵里,有两只是他们的!
我的眼光使得徐卫东不敢再朝我这边看,我就转过脸来,拿起报纸,却又瞅向小红。
小红低着头,正悄悄地瞅我,发现了我的目光,脸又立时飞红,眼皮也垂了,而撑着毛衣的一对乳峰,却在桌面上随着呼吸起伏。
我的呼吸又不匀了。身上就有了燥热难耐的冲动。哦,小红!亲爱的小红!我俩是心心相印的!我俩是不掺一点假的少男少女,我们真心真意的爱着。可是,我们不能过早地那个,必须等到我立稳了有一些权势了。要不,被人发现,我俩就都完了!政策和策咯是党的生命。
我将报纸举到眼前看,遮住了我的眼睛,而为了邪心不再生,我便琢磨起我的诗专版来。
写部队生活?
我立时想起部队里那张虽说周正,但满含卑鄙的脸盘,还有我那个胆小怕事又深通拍马之道的部长。呸!
写农村?
咋写?写讨饭?写饿死人?写弄虚作假?
我脑子里豁然一亮:嘿!何不写写金娥娥!长诗《金娥娥颂》。要让人们看到,我不但会写那么感人的通讯,还会写出文采四溢的诗。她的事迹我是熟悉的,只要化成诗句,不就成了?!
我的两眼定定地盯在报纸上,报纸上是我写的通讯,还配有很大的插图。插图真实而感人,金娥娥挺着肝浮水的大肚子,在冒雨护仓库。
诗句立时从我胸中涌出:
可恶的肝脏浮出狰狞的水液,
水液猖狂地挤压你的内脏。
可恶的天空顷倒下凶残的雨水,
雨水抽打在你的身上。
水液和雨水内应外合兴风作浪,
怎敌得你一个共产党员的红色心脏!
啊!
共产党员红色的心脏何惧水剑雨枪?!
写下来后,我默默诵读,竟越读越觉朗朗上口,心里也激动起来,眼前竟尽是诗的境界了。
写下的这一段当然不能作开头,开头得有气势有文采!
苦思冥索半天,成了三四句,却又很不满意,撕下来了揉了。就觉小腹酸胀,赶紧起身去了厕所。
站在便台上我从窗口朝外望去,便见天空灰茫茫一片,心里忽地生了灵感:
祖国的北方辽阔苍茫,
一只金色的蛾儿迎风飞翔!
棒!太棒了!
没有来得及洗手,我就出了厕所,慌慌赶往办公室,伏在桌上就写下了这两句。
刚刚落笔,小红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写得真好!“
步云踏露一般的诗境全无,我又被她这一声拉入尘世。一抬头,她已站在我的身边。
我又闻见了她身上的绿树叶子的味道。
小明和徐卫东闻声赶来,我连忙将诗稿收起:“写好再看!写好再看!”
我忽然很讨大厌他们!在这种时候,除了小红,我不愿意任何一个人打扰我。
但可惜的是,他们走了,小红也走了。带走了绿树叶子的味道。
吃完中午饭,朱高堂又将我叫到一棵粗大的白杨树后。我发现他一个上午之间苍老了许多,刚刚吃完饭,他的嘴唇却显得干燥无比。
“又有啥事?”我很不耐烦。
“你……我知道你忙……”他脸上尽是谦卑和乞求的笑:“你能不能给张处长……说说……”
我却想着他的这种谦卑是一种上好的伪装。
“能不能说说……不要撤我的……我又没犯啥错误……”满眼凄苦,使我想起讨吃的饿狗。
这东西!看别人入木三分,似乎他超于世人之上,满身清风道骨,没想到他也俗不可耐!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那是个什么官儿?”
“那……”他喏喏道:“那是组织对我的信任!”
我的心却忽地一动:这些年来,知识分子一直处于被监视、被打击的状态,一旦给予一点在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信任,他们都视若珍宝!
我不由说:“我说说试试看!不过,人家要啥资料,你开了锁让人家拿就是,何必管那么严?”
他大悦,眼里立时有了光彩,“当然当然,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我又觉厌恶,便转身走开。
他却从后边追上来,“你,你老是给我办大事,我一辈子都感不尽你的恩。”
我没有再理会他。我发现进出饭堂的许多我都看着我。我知道除了我的女婿身份和这身服装使他们注意外,更重要的是我写的那份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材料!
材料是我写的!显了我的才气!我应该为我的才气而骄傲!
我将胸脯高高挺起,“嗯--”响响地清了一下嗓子,将来我若做了大官,上台讲话前,都得先这么威严地清一下嗓子!
下午一点半钟,我跟小明一同来上班。刚走到红楼房跟前,就看见两只肥硕的老鼠在水泥砌成的小水沟旁追逐跳跃,小明看得入了神,说:“这俩家伙八成两地分居久别重缝,看兴得!”我没有吭声,却想起了诗经的开篇句子:“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声响亮的咯痰声惊了我一跳,那卫工老头儿一颠一颠朝红楼房走来。小明抓住我的手:“快走!”我们迅速躲开老鼠和卫工,上了大楼。
到了办公室,小明依然为那一对热恋着的老鼠而激动。朱高堂说:“市里这两年来已开展了四次灭鼠运动,为啥越灭越多?昨晚上老鼠咬了我的箱子。”
小红一提老鼠就愤怒,“老鼠这东西真是小人,欺软怕硬,看我妈在床上瘫着不能动,就把我妈耳朵咬了个豁口。我若见了这狗老鼠,非把它烧死不行!”
她生起气来两眼咄咄生光,胸脯大起大伏,我真想把她揽过来,让她那柔软的胸脯贴着我的胸脯,然后点着她的鼻子说:“乖乖,别生气。”
徐卫东却摸摸下巴说:“我一直在思谋着,那些灭老鼠的药不管用,不但药不死老鼠,反倒药死了猫、狗和鸟儿,南关那个爱吃猫肉的老婆也被毒死了。我一直想着应该发明一种没有副作用的药……”
小明突然截住他的话:“最好的灭鼠药就是老鼠避孕药。老鼠繁殖快,只要不生育,很快就光了。”
“好!”我立即赞成,“咱们马上给人民日报写一封信,建议生产老鼠长效避孕药,怎么样?”
除了小红没有吭声外,大伙同声赞成。小红脸红红的,抿着嘴看着她的手指头。哦,她不好意思!她一个姑娘家怎能说避孕!真纯啦!小红!你真纯啦!
徐卫东自告奋勇,很快将信写好。然后叫我看,我发现这小子还有些歪才,这一封信写得很有说服力,便挥笔签上了我的名字。
“小红签吧。”他将信摆到小红面前。
小红脸更红了,却看也不看信,沙沙写下了她的名字。
大家都签了名字后,徐卫东拿着信兴冲冲出发了。
朱高堂说:“这封信发出来,市委的人就会对我们处刮目相看,我们处不但推出了金娥娥这个英雄,而且关心着人类的生态平衡!”
小明却一拍脑壳,“坏了!”满脸沉重,“这药要不得!”
“咋了?”
“老鼠吃了这药不会死,就带着这药到处跑,猫呀狗呀人的食物老鼠都能钻到,最后就都避孕了,咱们这儿的一切动物,就都断子绝孙了!”忽又呔地笑了,“人也老了,猫也老了,狗也老了,老鼠也老了,城市也就快死了!”
我忍不住笑了,“没这么严重。”
朱高堂也笑着附合:“就是。”
小红抿着嘴羞涩地笑着,食指搓着桌面。
“不过,”小明又笑了,“我们市一下就会成为全国计划生育第一名。”
小红刚喝了一口水,笑得将水喷了出来。几滴水溅到我的脸上,我没有擦,我闻见这水里有绿树叶子的味道。
吃晚饭时,我刚打了一份炒萝卜丝和两个馒头,文文高挺着胸脯旁若无人地朝我走来,吸了许多双如饥似渴又畏惧怕的眼睛。
小明和徐卫东本也是与我一同打了饭的,不觉间都已走开。而我的一只手捏着两个馒头,另一只手端着盛萝卜丝的碗,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当意识到许多双眼睛也盯向我时,我的脸不觉燥热起来,但我命令自己大方地朝她走去。
她来了,她眼里只有我。她这种目空一切的气质使我着迷了,我承认她还是对我有吸引力的,虽然她可能……那个……
“到家里去吃吧!”她脆脆地说,头微微一歪,黑发就朝一边泻去。
“这……”我看看碗。吃也不是,倒了更不合适。
“你们处不是有人在这儿吃饭吗?叫他们帮忙!”她说。
这空伙真聪明!我当然立即照办了。
关部长不在家。
她说爸爸这几天老不回来吃饭。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从她妈的脸上发现了铅一样的乌云,--必有大事!
我高兴的是她弟弟对我的态度稍有变化,饭桌上冷不丁冒了一句:“没想到你还真会写文章!”
话有些生冷,且冲撞而来,但我还是感动了。我是靠自己的才气战胜了他!
原来是要我晚上去跳舞。
吃完饭后,黄丽来了,我一看见她就脸红,她打扮得还是那么性感,令人心动。我故意说:“又来考验我了?”
她一挺那勾人的胸脯:“你是个阿姨,不用考验!”
阿姨!阿姨!?
我豁地明白,又羞又恨。
文文看出了我的愤怒,过来重新帮我打领带,“她就那大大咧咧的样儿!”
我的心才稍觉慰贴。我看着文文那白生生的脸,还有那薄薄的红唇。
我说:“我不会跳舞!”如果跟她单独在一起呆半夜,说不定会……但得先刷刷牙!也就知道她是不是处女了。
“去!”她系好了领带。又帮我整整衣领,“得让你走进这个圈子!得让这个圈子承认你!”
圈子?啥圈子?
我们骑自行车来到了国际饭店。看来文文已是这儿的常客,门口的警卫老远就和她打招呼,她只是高傲地点点头。我跟在她的后边机械地走,黄丽将手里的小包儿一闪一闪地甩,嘴里哼着一支很古怪的曲子走在我的旁边。
我们乘电梯来到国际饭店最高一层,早有人推开一道茶色玻璃大门,便有震得人心惊肉跳的音乐扑面而来。一进门,乱闪乱跳的彩色灯光弄得我眼光迷离,不可开步。许多男女随着音乐乱扭乱晃,有的人则紧紧贴在一起随着乐点闪动身躯。
黄丽不见了。
文文挽起了我的胳膊。我故意一晃身子,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音乐声忽然小得如病猫叫唤。舞者皆停。黄丽的声音却高响起:“介绍一位新朋友,门口,我未来的姐夫!”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半点羞涩,就不卑不亢地看着场子里的人物。文文却更紧地挽紧了我。迎着渐渐聚来的眼光。
黄丽的介绍在继续:“金娥娥的通讯就是他写的,笔杆子!”
有人鼓起掌来,众人很快应和。许多人朝我们走来表示祝贺。我如今记得很清的一个人叫大万,是个大个子,他握住我的手说:“枪杆子、笔杆子,干革命就靠这二杆子!”说罢不笑,文文却笑了。
原来这是高干子弟的圈子。当他们一一来道欢迎时,文文一一向我介绍了对方及对方父母的官职后,我才明白了。
我也成了高干子弟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一种贫民变成贵族的新鲜感和幸福感。
后来就继续跳舞。
黄丽率先上场,和一个小伙子跳得颠三倒四。很多人都上场了。文文则陪我坐在一张小巧的条几旁,几上有水果饮料,还有瓜籽,文文嗑着瓜籽,叫我随便吃随便喝。
我看看那饮料,皆是国内产的,便由然想起在三胖那儿喝的美国产的可口可乐。
不过三胖再吹再谝也是个土鳖虫,他能打进这个圈子吗?他能在这么高级的地方跳舞吗?他还睡在土炕上!嘁!
第二个曲子响了,是很柔和又很有节奏感的。我听出这是华尔兹舞曲。我在部队文化部时,我们军区文工团组织了几场舞会,文工团那个长得极丑的女提琴手踊跃地教过我几次,可惜我朽木不可雕,总是跳不好!当然,那长得很丑的女提琴手也引不起我的激情!
一对对男女相搂着旋转起来。
大万来了,“老弟不会跳吧?”
我礼貌地点点头。
他朝文文伸出手:“请!”
文文应声而起,一脸兴奋。他俩一眨眼旋进人堆,我极目追踪,方看见他俩贴得很紧地旋转。而且、而且大万那一对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文文的脸膛,文文也陶醉了一般地仰脸向他,长的黑发就旋出一圈圈讨厌的圆。
畜牲!我热血冲顶,狠不得立时冲上去将他俩掀翻。但我忍住了。不是早就想通了么?咳!娘那个脚!
我便低下头来嗑瓜籽,根本不朝舞场看。忽又一转念,女人还希望男人有一点点妒意,这样就说明这个男人爱她爱得深呢!对!对!
我忽地立起,双膝故意撞了小几,两桶饮料叮当落下,声音很是清脆。
一双双紧贴着的身子离开了,吃惊地看着我。
文文急急过来,“怎么了?”
我走过小几,高声说:“咱俩跳吧。”
文文歪歪头:“你会?”
大万:“想不到……”
让你想不到的多呢!畜牲!
我过去搂住文文的腰,一个利索的旋转。嘿哟,竟然跳得很潇洒。看来跳舞需要激情。
文文大惊:“你跳得棒极了!”
我微笑以应。
我发现了一双双吃惊的眼光,东西!让你们吃惊吧!你们一定以为我从农村出来的就不会跳舞,让你们开开眼吧!
文文眼光迷离了!胸脯紧紧地贴着我。
那么柔软!
我的步子乱了一下,但又立即调整了,我不能分心!我要征服她!征服这帮东西!
大万坐在一边,舌头在嘴角一伸一伸。我故意带着文文从他面前旋过。我为我的勇敢而自豪,为我的成功而自豪。我比你们少什么了?啥也不比你少!你们不过有几个好爹,不!有个做官的爹!好不好还不一定呢!你们就不得了啦!你们会写诗吗?你们能想出“祖国的北方辽阔苍茫,一只金色的蛾儿迎风飞翔”吗?
曲子完了。
我收住舞步,却依然抓着文文的手,“走吧!”下面是什么曲子我不知道了,而且我也不一定会跳了,我不能出丑!见好就收。妒意也不能使文文感到!
“就走?”文文奇怪,“刚开始玩儿。”
“我……不想跳!”我说。
文文皱皱眉。
乐曲又响,我果然听不出子丑寅卯。我说:“走吧!”口气不容违抗。
也许就是这不容违抗的口气动了她的心,她竟随我走了。
刚到门口,大万抢过来,“怎么走啊?”
一股恶气从我胸中陡然生起,我本是能压住的,但我故意不压,还没待文文应答他,我狠狠抓住文文的手,另一只手一拨,大万恁大的个子还是闪了个趔趄,我便拉着文文冲一般地出了茶色的玻璃大门。
“你怎么?!”文文猛然抽掉她的手,“怎么能这么对大万?”
我故意忿忿道:“他敢再过来我宰了他!”
“粗野!”她嗤了一下鼻子,扭脸到一边去。
我心里一沉,我从她的眼神和表情中发现了她对我的轻蔑,我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轻蔑,我刚才还以为我的舞步征服了她呢,我还以为她多么爱我呢!我还以为我的文采使她折服呢!屁!
然而我说不出话来。
她那轻轻的两个字又将我的自卑感原封不动地全部调动起来。在人家高干子弟面前,在人家这个圈子里,我算什么呢?我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个穿过兵衣裳的农村土鳖!人家根本不看在眼里,连粗声大气都不用,只轻轻的两个字:“粗野!”
走!男人的热血冲着我,走!既然我在她面前格格不入,又何必在她面前乞求呢?你越乞求她越看不起你!走!
但我不能走,我得稳住她,稳住她就稳住了我的一切利益。我便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那么好吧,我希望咱们一同回去,但如果你想留下,请便吧!”说完就瞅着她,我想做出个笑容来,又怕做出的是滑稽的苦笑,就干脆不笑,等着她的回答。
没想到她忽然笑了,满脸浮上娇嗔态,“你呀,你……没想到你这么大的醋劲儿!”
我身子麻了,骨头也立时酥了,我、我又成功了!我当然笑了,瞅了她一眼。
“也难为你!”她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第一次走进这个圈子。跳舞嘛!能不……不过反过来说明你爱我!”
我心里顿时热烘烘的了,也不知说什么好。这才发现守门人以及门边的几个舞者都朝我俩看。我便有些尴尬,好在她揽着我的胳膊。
“你说,是走呢?还是再回去?”她挽着我胳膊的手动了动。
我想说回去,我实在不想看见那个狗大万。但我知这是她不悦的,“你,你说吧。”我诺诺道,却也是真心的。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挽着我的胳膊呢!
“到这儿谈情说爱啦!?”黄丽忽然跳出来,“走走走,听说你跳得不错!我请你跳舞!”
“我……”我不禁瞅瞅文文。
文文笑了,“舞场上的规矩,女士邀请男士,男士不能推辞。”
“那……”我心里的冰团彻底化了,“跟你学吧!”
黄丽却早已牵着我的手。就在文文面前牵着我的手进了舞厅。我回头看了一下文文,文文竟笑吟吟地跟进来。
“跳吧!”黄丽紧紧地贴住了我。
文文却坐在那里,谁请也不跳,专心地嗑瓜籽。
我和黄丽跳起来,欣喜的是我亦熟悉的四步舞,不过步子乱了几次,都是因为黄丽贴得太紧了。每乱一次步子我都慌慌朝文文那里瞅一眼。黄丽就笑了:“你真是个农民。”
我的心受了重重一击,自卑感立时冲上我的头顶,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迈步子了,脸上一定也很难看。
“看你!”黄丽更紧地贴住我而且摇了一下,她那胸脯就象两团软棉花在我胸前弹了几弹,“跟你开玩笑呢!你当真了?”眼波一闪一闪地荡向我。
我又被她化了!男人的冲动又在我身上生起,但我立即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并朝文文那里瞅了一眼。
文文正与一个短发齐耳的鸭蛋脸女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放心了,一个迈步,手就稍稍使了些劲儿,黄丽便粘在我身上。但我立即松开了,我不能忘记她曾以侦探的身份出现过。
乐曲缓缓终了。我觉得刚跳几步舞曲就终了。黄丽仍拉着我的手,朝文文跟前走去,我感到她的手又软又热,我注意到文文已经笑完,正眼瞧我们了,便赶紧将手往外抽。
却没抽走。也就到了文文跟前。
“完璧归赵。”黄丽说。
文文笑着说:“谢谢!”她的话里满是真诚。遂又拍拍沙发让我坐。我刚坐下,黄丽就坐到我一边。“姐,跟我打架吧!”
“鬼头,打你弄啥呢?”文文看看我。
“我拉了他跳舞呀!”黄丽用肩膀撞我。
“嘿。”文文坐斜了我一眼。
我豁然明白这姐妹俩一唱一合原来是在给我上课,我就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但我想起黄丽那句:“你真是个农民!”的话,浑身就不自在了,她们意识到了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她们正在落实毛主席的教导!嘻,你们以为我心胸狭窄吗?我早都想通了!
又一曲响起,我又听不出子丑寅卯了。
大万大步过来,挑衅地朝我瞄了一眼,就朝文文伸出了手。
我低下头来,故意不看他们。让她去跳吧。跳跳又能怎样呢?也是,大庭广众之下,又能怎样呢?反正不能那个。
然而文文没去。文文很礼貌地说她累了。大万就去请黄丽。我注意到他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黄丽则一跃起来随他去了。大万一转脸就将她紧紧勾在怀里,又是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的脸。
又有人来请文文,但却先走到我面前,很礼貌地说:“我能请你的未婚妻跳舞吗?”
“哦呃,”我连忙说:“请吧!”
文文则依然说她累了,并说了谢谢。
我就有些过意不去了,“你去……跳嘛!”
“还是咱俩跳吧!”文文说。
“这个曲子我不会。”我说,“真的。”
“我教你。”
我们俩就重入舞池了。“这样!”她的双手搭在我的双肩上,让我的双手搂在她的腰上,“随着拍子,一步一摇,这样!这样!
“噢,这倒不难。”我立时会了。
“这叫两步摇,什么曲子都能跳。”
于是,我们就摇了下去。连着几个曲子,我们都踏着点子摇。黄丽就跳到我们眼前,讥讽地说::“唐朝的模范夫妻。”
唐朝,那不是封建社会吗?
哦!她在攻击我的封建脑壳。嘻,我装得不错!
跳着跳着我就觉得,老是两个人跳,也没了意思。当然这话说不出口。当我们又一次坐下来时,我说:“这次你去跳吧,我实在是跳不动了。”
“是吗?”她开了一桶饮料,推到我面前,自个儿又开了一桶,刚端起来,却叫道:“贝贝,来一下。”
这个人怎么那样熟悉?真漂亮!
原来是电视台的播音员,她叫她跟我跳舞,她就异常热情地朝我伸出手,“我播过你写的文章呢。”
“噢……嗯。”我胡乱地应着。这是一个多么迷人的女人呀,我跟她一上场浑身都酥了。
在舞池里,我碰见文文与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在跳,我俩相视一笑,笑得很舒畅。
咳,我原来想着她说不定有相好,我也暗暗和我的小红好,没想到人家这个圈子明着来,大大方方毫不羞惭。不过,我还得小心,还得这样装下去。我不管跟小红还是跟别的女人那个,都得绝对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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