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关部长一去五天,我确实是度日如年地等着他回来。他一回来,我的任命就可以下了。但我同时又希望他带着人把反驳张帆的材料扎扎实实弄好,结束目前这种令人焦燥的局面。这是一场关系到我们前途命运的战斗,这场战斗只能赢不能输!
     这几天我都住在关部长家,这是文文的要求,“别去那片冻死人的鬼地方,这儿的暖气也别让它白费了!咱以后的日子还长,你冻出一身毛病我日后咋办呢?”说得情切意浓,令我心动。我当然也就住下了,其间少不了有一些爱的接触,但我的可怜的手始终未能攻破围绕在她迷人的胸脯四周的坚强的城堡。
     哦,看来我原来的猜测不对!那是王老虎挑拨的!看来越是高贵的小姐,对自己的贞洁看的越重!这样就太棒了!高贵的小姐谁也不敢动弹,她就整个做我的妻。而小红她们就不行了,她们很难保住自己,她们为了生存,有时不得不以身体为代价。她及时真诚地将她的处女奉献给我,就是为了咬着牙忍痛承受那被人践踏的罪恶时刻。哦,小红!我忘不了你对我的一片痴情!
     可怜的小红,我也爱你!但不能让你做我的妻,因为你很难保卫住自己,就更谈不上你的整个儿献给我。而爱,是自私的,是要求整个儿奉献的。
     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天是一九八0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吃完早饭,我和文文刚步出市委领导们住的小院儿门,就看见从红楼房顶端,垂下一条几乎接住地面的宽幅红布,红布上写着标语:防治流脑保障全市城乡人民健康!
     最后的那个感叹号很粗很大很有气势,使我顿时联想起关部长和我们在握的巨大权力,这权力使王老虎他们垂涎三尺,这权力我们要紧握不放。
     “成了!”文文将耳边的乱发往针织帽儿里塞塞,“看出门道么?”
     她反倒把我问懵了。“啥门道!”
     “脑瓜子不透气!”她斜我一眼,“我爸的调查肯定出来了,咱们已经开始反攻,胜利在望!”
     “噢!”我这才顿悟,连连点头,“关部长什么时候回来?”
     她便领我重回小院儿,故意在院儿里慢慢地走,想碰见罗书记或哪个常委,一问就知道了。可走了两个来回,也未碰到一个人。她说:“有情况!”立即带我回家,打了两个电话。这才弄清,关部长昨夜已回市委,开了紧急常委会,通过了调查报告,又作了在全市进行脑膜炎紧急防疫的部署,便连夜赶往省委,今日向省委常委汇报。
     哦,但愿一炮打赢!
     上午,红楼房前支了一条长桌,搭着白布,各部处的人排着队到长条桌前接受流脑防疫针注射。张处长问我:“你注射过么?”
     我忙应:“我在关部长家注射过了。”
     他们就走了。我从窗口往下看,看到大楼里的大小干部都将胳膊挽起来,一支又一支流脑防疫针挤进他们的胳膊。
     全市一百多万人,加上郊县,几百万人,每人一针,最少得几百万块钱吧?如果这几百万元救济了实灾区,那里就不可能有人饿死……
     我心里不觉隐隐痛了。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种想法是不能外露的,且知道如今也只能这么做,才能保住我们的职位,我们的权力,我也才能当上副秘书长。
     副秘书长!副秘书长……
     当了副秘书长,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若是下面有实情我就得建议常委,实事求是,组织救灾,拨款拨粮!
     然而,对立面怎么说呢?虎视眈眈的王老虎他们会立即大造舆论,说我们工作失误,瞎指挥,以至于粮食减产,生灵涂炭。弄得我们乱上又乱!
     哦……
     我顿时觉得我理解了关部长、罗书记、齐书记他们,他们只能这样!当然,若在遮掩上边、封锁受灾消息的同时,给灾区拨款就好了!
     对了!我今后就这么做!经了这一次难,罗书记、关部长他们也会这么作的。
     副秘书长!副秘书长……   看来,全市的舆论工具全部动用起来了。市报今日头版上了黑体字通栏标题:
     全市人民行动起来,打一场消灭流脑的歼灭战!
     下面全文刊登市委市政府关于迅速防治流脑,保障人民健康的决定。
     市电台电视台也行动起来,报道今日全市各条战线流脑防治情况。
     这就是权力。权力可以制造出一个并不存在而又在人们心中狰狞可怕的敌人,调动起所有力量对付一个并不存在的敌人。
     我小的时候每每顽皮,奶奶就吓我,“快过来,狼来了!”我就慌忙钻进奶奶怀里,顽皮状态自然在顷刻间被恐惧替代。
     虚设的敌人依然具有震慑人心的功能!不明真相的人众就象小时候钻进奶奶怀里的我!
     这是好事!
     省委这会儿派调查组来就好了,看到到处在防治流脑,还会相信那些人是饿死的吗?张帆,你小子的真话要变成慌言了!你原来就写过撒谎的报道,历史地看你今日的慌言,就会毫不怀疑你的狼子野心是踩着别人的肩膀沽名钓誉。
     你小子跟我们作对!你小子快完了!文文那句话说得好,“凡是跟我爸他们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
     这几天来我一直等关部长,有些焦急,也就烦燥,想静下来排除万念把《金娥娥颂》写完,却总是进入不了诗境。有几次我抬起头时,发现小红正艾艾怨怨地盯着我,我就回以淡淡地一笑,且无声。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就坐到桌前,想着胜利在望,心绪颇佳,就想着快写《金娥娥颂》,一当上副秘书长,就没这么长时间了。这些诗也就成了以后往更高一级上升的资本。
     我打开抽屉,却先看到一张小条儿。
     昨晚你又不在,我好难过。
     你知道的人
     哦!小红!我浑身顿生奇热,想起那晚如火如荼的情景,我的呼吸不匀了。
     咳,她那身子真好!我忘不了!我真想再……哦,那浓郁的绿树叶子的味道!
     我立即写了一张条子,放在她的抽屉。
     今晚吧!
     看完去厕所冲掉。
     写完放好后我却魂不守舍了,想着今晚又会拥着她,就巴不得天立即黑下来。
     注射完流脑防疫针后他们上楼来了,我听见小红的脚步声进了屋子,到了我的身后。我又闻见她身上那绿树叶子的味道了,我就低头看报而不理睬她。她就过去了。
     我等着她拉抽屉。
     她真灵,她一坐下就先拉开抽屉,我迅速瞅她一眼,看见了一张脸上的两片红云。随着绿树叶子的味道又从我身边飘过,出了办公室。
     她去执行我的命令。
     然而,伟大的政治不容我等到晚上。
     我正在饭堂吃中午饭,张处长慌慌跑来,“吃完没有?”
     我碗里的面条还有一半,“你看嘛!”
     “快!快”张处长从未有过这种急促的样子,我就奇怪了,“啥事?”
     “罗书记、关部长打电话来,叫你立即去省委一趟。”
     “那还吃啥呢?”我把饭碗往小红面前一搁,“帮洗洗,我回来谢你!”
     小红没吭气,也没看我,而是呆呆地看着她的饭碗。我至今还记得她那木木的表情。
     一辆皇冠小汽车已等在饭堂门外,我一上车,大惊:“文文!”
     “快上来吧!”文文妩媚大方地笑笑。
     车开出市区后,文文悄悄打开小包儿,将一份绝密文件送到我手里。
     我一看,心里陡然一跳。好哇!张帆,你狗日的跑不了啦!
     《关于张帆在文化大革命中表现的调查报告》。
     我逐条看完了,才知道张帆在文革时去地方支左,不但不制止武斗,反倒支持派性,造成更大武斗,死十四人,伤四十三人。
     好好!张帆,你小子有人命案,你的头能保住就不错了!
     当然,《司令员堵水》也列在条目上,竟然还有当时师里对张帆的处理报告影印件。
     几天之内,能查到这么扎实的材料!我不得不佩服红楼房里的办事效率了!
     “要咱俩亲手送给罗书记或我爸。”文文悄悄告诉我。
     我顿觉重任在肩。如果不是万般紧急,关部长是不会动用我俩的。
     路不好,车老是颠覆,但车里温暖舒适,司机说还有新鲜空气不知不觉地流进,我就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竟梦见与小红做那惊心动魄的事情。车猛然刹住时将我闪醒,我才发现我的头枕在文文怀里,文文正娇嗔地看着我:“看到什么时候了?”
     哦,天已黑了!车也已开进省城。
     我连忙坐起来,左腿压住右腿,掩盖住那在梦中冲动起来至今还昂扬着的地方。
     文文抿嘴笑了。
     车径直开进省委大院。进大门时我心里不禁有些怯,在市里我们算得上龙虎一个,在这儿巴不准小鳖虫一个呢!
     还是文文行!人家那气质,那洒脱劲儿,能征服一切。
     省委办公大楼共十八层,高高矗起傲视八方。车在楼前停下时我就不知怎么办了。文文则一拉我的手:“来!”跳下车。
     上了六级台阶,到达办公大楼前面,推开呼噜噜转的四扇门,两个面目生冷的人迎上来,“找谁?”
     文文一挺胸脯:“小裴子!”
     “哪个小裴子?”
     “省委张书记的小秘书。”看也不看他们,“噢,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那两个人的面容有了些许变化,看着文文拨通了电话:“小裴子,我文文呀!我还怕你下班了呢!你下来接我吧,这儿不让我进。”
     “进吧进吧,谁说不让你进了?”看门人忙叫。
     我们就走进了电梯。
     “文文,你真……”我不知道怎么赞扬她了。
     她却从我眼里读懂了我心里的所有文字,“这会儿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好一个政治家!不过……咱叹服!
     裴秘书在电梯口迎住我们,是一个精干的小伙子。“材料呢?”一见面就问。 “我得亲手交给罗书记或我爸。”文文说。
     “在鱼岭居呢,会已开着呢,你们进不去。”
     文文就只好把材料交给他。他立即按动电梯纽,说是刻不容缓。
     我们一同走出省委办公大楼,他一招手,就有一辆卧车开来,他打开车门朝我们说了句:“你们回吧!”就钻进车去了。
     我们却没有回去,文文说她不放心,得在这儿等消息,先去宋阿姨家吃饭。
     我们就又坐上汽车,在文文的指点下司机将车开到了一个小院子前。“两小时后你来吧!”文文对司机说了声,就拉着我下了车。
     车就开走了。
     人家文文真是派,根本不存在请司机吃饭的想法,那一句话里啥都有了,等于说:“你大街上吃饭吧!”
     宋阿姨却姓钱,由于其丈夫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姓宋,同僚们就呼其宋夫人,下辈们就呼其宋阿姨,她倒高兴。
     听完文文这些介绍后,我想,她才是个真正的中国女人!
     宋阿姨家在一幢绿色小楼的二楼,一见到文文就大呼小叫着将文文搂进怀里,狠骂了一通文文把她忘了之类的话,最后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了几个菜。
     吃完饭后,文文刚将我的情况开始向宋阿姨介绍,来了电话,宋阿姨到寝室接完后回来说:“陈芬真是个催命鬼!”
     “还是叫你去搓麻将吧?”文文笑了。
     “还能弄啥?”她翻开一个小本子,“给你们找个地方住。”进去拨了个电话。我听见她的声音很亮:“三儿,有俩客人,给安排一下。”随着出来:“去清泉宾馆吧!”
     当我们又坐上小卧车时,我禁不住问:“陈芬是谁?”
     “省委江副书记的爱人。”
     噢,怪不得她一个电话调得宋阿姨刻不容缓。
     到了清泉宾馆,文文对司机说:“明早八点来吧!”就又拉着我下了车。
     司机晚上在哪住呢?我想,但刚刚想过就认识到自己这样想太没有点当官的样儿了,就随着文文走向宾馆主楼大门。
     “你是文文么?”一个着装漂亮而又庄重的姑娘在门口迎住我们,看来职业的习惯使她的眼光异常敏锐。
     她当然是三儿。
     “怎么住呢?”她笑吟吟问文文。
     “只要房间有电话,随便安排。”文文说。
     我很快就明白了“随便安排”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三儿将我俩送进一间豪华的房间,介绍说二十四小时有热水。打电话要外线时先拔零。然后说她要下班,就走了,我看着她的背景,她的屁股扭得很中看。
     我当然不敢多看,我瞅见服务员将水壶和茶叶送进来了,我就去倒茶,文文则脱了大衣走进了卫生间。片刻,我就听见里边有水的冲击声。而冲击声很快就消失,文文出了卫生间,毛衣袖卷着,露出很白的腕子,径直走向电话机,沙喇喇拨了几下电话,就听见对面长长的空音。
     “是给裴秘书打的吧?”我问。
     她点点头,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电话,朝我摊摊双手。
     我连忙说:“喝水吧!我倒好了。”
     她好象没有听见,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我知道她为那正在开的会议内容而着急,就说:“不用急,咱们各方面的证据都异常确凿,加上咱又执着政,上下都求个安定团结,不会有大事。”
     她瞅着我,象是研究一块甲骨文片一样地盯着我,我就有些不自在,不知她为何如此。
     她忽然说:“对,你这句话有理!上下都求个安定团结,省里也一样!”
     我便有些得意,“当然了,中央也是这口径呢!”
     “对!”她笑了,然后就走过来,立着呷了一口茶,“呸!劣质茶叶!”
     我没有吭气,我确实没喝过多少茶叶,对茶叶没多少研究。
     我不知该干什么了。
     大窗户的金丝绒窗帘沉重而敦厚地垂落着,这个屋里就只有我俩,而且,我俩要在这儿过一夜,一夜!!更重要的,是她安排我俩住在一起的!
     我心里一跳:难道……难道她……
     她却扭过头去,把电视打开,“你看电视吧!”
     “哦哦!”我应着,两眼就跑到电视上去。不知正在演啥节目,反正一男一女在草地上坐着,女的很羞的样子,男的色迷迷地瞅着她。
     我不由朝她瞅去,心脏却陡然跳了起来。
     她!她……她在脱衣服!
     而我不敢走过去,她是叫我看电视的,她叫我看电视后才开始脱衣服的。但我又忍不住瞅她,她的背对着我,毛衣已经脱了,只剩了一件薄薄的贴身线衣,那腰、恁细。
     她又往下脱裤子,一截腰露出来,白得耀眼。
     我咽了一口唾沫,我觉得口干舌燥,禁不住立了起来。
     她将裤子脱了,只是穿件贴身线裤,立起来转过身。
     哦,她那高耸的胸脯!
     “你……”我觉得浑身颤抖起来。
     “老实看电视!”她正色道,就朝卫生间走去。
     我、我老实地看起电视来,但电视里演了些啥,全不知道。我听着里边水的各种响动声,想象着她在洗浴时的各种状态,就不老实了,竟悄悄走到卫生间门前,伸一根指头轻轻一推。
     门关着!门关着!!
     她根本没有那意思!她不让我看她脱衣,更不让我看她洗浴,她没有表现出一点点性的渴望和欲求,她只是急于知道那边会议情况。她安排我俩住一起,可能纯是为了方便,也可能她在外边睡觉一个人害怕。
     肯定!肯定是后者!
     这屋里两张床呢!两张!!两张!!!
     我便痛恨自己在这么紧要关头怎么还想那种事,这哪象个政治家的样子呢?还想当市委副秘书长呢?呸!跟文文学吧!
     我就专心地看起电视来,电视里演的却是广告。我换了一个台,还是广告。是卖牙膏的广告,却弄了个漂亮女人在牙膏旁微笑,我根本没看清牙膏却看见那女人的眼睫毛很长,就大惑不解,不知电视里在为牙膏做广告还是在为那个漂亮女人做广告。
     文文出浴。长发挽在脖后,身上冒着淡淡的热气,手腕、脚脖、脖子和脸庞,都露出生生鲜鲜的温润,诱着人真想上去啃一口。
     但我当然地控制住了自己。我问:“水还热吧?”
     “哦,挺好!你也去洗洗吧!”她说着,穿起毛衣毛裤。
     我就听话地过去了,坐在另一张床上,也脱了毛衣毛裤,只穿着线衣线裤,趿着拖鞋,踏着地毯,走进卫生间。想了想,还是把门插住了。
     洗完澡我出来时,却发现电视没了声音,图象却依然很滑稽地变幻着。而文文根本没往电视那儿瞅,只是很专心地听着电话里长长的空音。片刻,颓然放下电话,朝我咧咧嘴,“快穿毛衣吧,小心着凉。”
     “嗯嗯!”虽是小小的关怀却还使我感动。她的心焦焦地等待那边会议的结果,却还没忘了关心我。
     她把电视旋纽转了转,声音就有了。
     “你看吧!”她说。
     “我也看不进去!”我说,“谁知那边咋样?真想飞到那边会上去!”
     “也别这样,”她反倒安慰我,“塌不了天,我是个急性子,狠不得一下子就知道个结果,其实结果咱还不知道吗?”
     “就是。”我也宽了心。
     “看电视吧!”她走过来,坐到我的身边,“你今下午在汽车上,头压着我的腿睡了两个多小时。”
     “那你现在压到我腿上吧!”我扳过她的肩,她竟嫣然一笑,一斜身子躺下来,头枕在我的腿上,看起电视来。
     我却没有看电视,我低下头看着她的胸。她的胸脯真丰满啊!小红就够丰满了,她比小红的更……   “这电视越看越没有意思!”她说。
     “哦哦!”我随口应着。
     她忽然跃起,又去拨电话,又是长长的空音,只好又放下。
     如此反复多次,电视里每一个台都停播了,我们的电话还没打通。我一看手表,“十二点十七了。”
     “噢?!”她拍了一下脑壳,“忘了时间了,小裴子十一点半就不会去办公室了。”
     “他家没电话吗?”
     “有!她老婆一听见电话里女人声就大骂。”
     “怎么省会里也盛产泼妇?”我不禁感慨。
     她笑笑,拍拍我的脑瓜子,“其实你不知道,女人到了一定年龄,最宝贵的财富就是自己的丈夫,有时就难免……”她摇了一下头。
     我抓住她白皙的手腕子,“你永也不会那样,你太潇洒了!”
     “是吗?”她看着我,又拍我的头:“只好等明天早晨了,乖乖睡吧,别想入非非的!”
     我却猛地抱住她纤细的腰,脸蛋子就在她的胸脯上偎来蹭去。这丰满柔软的胸脯使我心中的火焰熊熊燃起,我一起身将她抱了起来。又把她压到了床上。“文文……”我禁不住叫。
     “我喝点水。”她说。
     我吸了一口气,忙松开她,“我给你倒。”
     她起来了,将乱了的头发往身后撩,那胸脯就一动一弹地更是迷人了。
     我把茶水端给她。
     她接过去,“去睡吧!”
     “你……看你……”我喏喏道:“咱俩……反正……“
     “别胡说,不到结婚那一天,不准胡来!”她变得异常严肃,“你再过来我就用这杯水浇醒你!”
     我已经醒了。“其实……其实我只是想……”我讨好地笑笑,“你明白?”
     “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她嗤了一下鼻子,“快睡吧!脱了毛衣!”
     我几乎在她的指挥下,脱了毛衣毛裤,钻进被窝,侧身躺着背朝着她。
     她开始脱衣了,我听着那声音心里不住地跳,但我忍着。不能惹恼了她!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看来谈恋爱阶段我只能得到这些。
     “啪!”她关了床头灯。也叫我关了,说:“不准说话,小心明日起晚了!”
     我自然从命。
     却又睡不着。一是她老在那边床上翻,二是我心里不断跳出关于那边会议的问号,以至于联想到我今后的前程,我姐我父母日后的生活,心里就沉甸甸的。
     她那边床上好久没有声音了。却忽然响起紧紧的喘。
     我吓了一跳,跳下床去,推着她的肩:“文文!文文!”
     “哦!”她醒了!却仍长喘着,“我、做个恶梦,吓……吓死人了!”一把抱住我的肩。
     我顺势钻进她的被窝,紧紧抱住她,“不用怕!不用!我在呢!”
     她的头偎在我的胸前,仍然喘着。“好、好吧,就这样睡,不要乱动!”
     我没有乱动,她长长的黑发散乱地铺在床上,压在我的臂下、脸下。我勾下头来,在她头顶上的发丝上轻轻吻、蹭、禁不住咬住一撮儿头发,摆了摆头。
     她的头皮被牵动了。“哦唔!”一声喘,偎在我胸前的脸蛋子就动了动,给了我痒丝丝的舒适感。随着,又是娇娇一声:“你真不老实。”
     我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半点嗔怒,便觉得受到了鼓励,一翻身压到了她的身上。
     “你真坏!真坏!真坏!”她两只拳头勾在我的背后,一下一下捶着,身子却在轻轻扭动。
     我当然明白她也遏制不住自己了。平日她保卫贞洁是对的,但她所爱的一个男人都钻进她的被窝了,她还能不动情吗?她毕竟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哪!本能使我意识到这个时候我是不能退却的,我越是野蛮,越是粗横,越是无所顾忌,她才会越高兴!
     我几乎是撕扯一般地扒了她的衣服,她哦哦地喘着,抱住我的腰。
     后来的狂热的暴风雨般的情景我不愿意写出来,当我和她都一滩泥一样地瘫在床上,任身上的汗静静地往下流时,我的脑子却没有象浑身的筋那么酥软疲乏。
     她很熟练!她不是第一次!她是那样狂热,却没有一点子血,也没有小红那样的疼痛!
     她不是处女!不是!!不是!!!
     我想起大万!那个畜牲!
     她跟他在一起,也这么狂热么?也许!她的熟练正是和他一起练出来的!
     她……她也是王老虎说的那种高干的姑娘!她们随时在享受着狂热的性爱,却又寻一个有本事的人做她们的丈夫!
     她的手悄悄伸过来,在我的身上抚摸。
     她也这样抚摸大万么?我顿时感到这种抚摸无比恶心!
     “汗落了……”她轻轻说:“扶着我去洗洗。”
     我却没有动。
     但我立即警觉,不能对她无礼!她父亲还是市委组织部长,还是铁腕人物,我的副秘书长的任命,还得靠她父亲下。我的姐姐、我的父母,还得靠我来保护,而失去了她,就失去了这一切。
     我立即做出深情的样子,在她的唇上吻了吻,伸手打开了床头灯。然后扶她坐了起来。
     哦!我大惊,她、她的胸脯竟是扁平的,根本没有那使我惊心动魄的高峰。而在地毯上,在我撕扯下来的衣物里,卧着一个肥实的海绵乳罩。
     我再也不会有那种激情了!我想起了小红的身体,那丰满的胸脯,那才是一个真正招人爱的的女人!
     我反倒冷静了,冷静之后所安排出的行动绝对使她感到温热,使她感到我傻乎乎地对这些一无所知。我帮她洗着身子,做出很激动的样子在她身上的各个部位吻着。然后我又叫她给我洗,我故意做出幸福的呻吟,而在她为我擦干身子时,她竟情不自禁的蹲在我面前。
     我不得不承认她是性爱高手,我立时又冲动起来,但我闭住眼睛,我想象着这是小红在我身上动作,我就颤抖起来,狼一样地叫了一声后,将她按倒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
     我始终闭着眼睛,我始终想象着这是小红。
     又一次洗浴后,我将确已酥软的她抱在怀里放到了床上。我觉得我抱着一个俘虏,一个猎物。我将从她身上获取很多很多,而将全部的爱,给小红!
     小红哟!
     我搂着她睡着了。
     她轻轻说:“我是你的人了!”
     我想:你和大万这样时,也这样说过么?而我应道:“我……也是你的人了!”故意说得结结巴巴,还做出无比深情的样子在她的背上抚摸。
     我成功了!所以我睡得很香。   我是被她拨电话的声音惊醒的,睁开眼时见她已穿好了衣裳静静地等着对方接电话。忽然惊露地叫:“小裴子!你可回来了!我咋晚给你打了一晚上电话!”她根本不看我,两眼里却光彩闪亮。“哦,哦!我们马上去!”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一跃而起,“会开完了?”
     “快穿!我爸他们连夜回市里了。”
     当我们匆匆奔下楼去,才发现正在落雪,天上地上,白茫茫一片。
     我们刚跑出主楼,我们的小卧车就徐徐开了过来,钻进车后,文文说:“去省委。”
     又是在那幢大楼前,裴秘书等在楼前那伸出很远的遮雨檐下。我们的汽车刚在遮雨檐下停住,裴秘书就走过来。
     文文刚下车,裴秘书摆摆手:“坐里头坐里头。”文文便又进来。
     裴秘书则打开前边的门,坐进去,看着司机:“师傅,楼里有开水。”
     “噢噢!”司机知趣地下车了。他当然知道不是叫他去喝开水,他远远地走开,立在雪地里抽烟。
     我这才知道,昨天的会一直开到半夜。省委常委、市委常委全都参加了,而令人气愤的是张帆堂而皇之地坐在会议室,而且,省委书记叫他第一个发言,叫他讲去下边调查的情况。没想到那小子把饿死人的数字,出外逃荒的人和各级报纸关于这方面的假报道数目,都弄得清清楚楚,而且拿出一大沓子状纸,上边按有不同颜色的手印。
     他说这些时关部长他们不动声色地抽烟。待到省委书记叫关部长发言时,关部长便讲了流行性脑膜炎的忽然性袭击和市委在这方面的失误,讲了粮食确实大面积受灾和我市受灾县组织农民出外搞副业的情况,还有大量详实的数字,证据。就这,他还代表市委做了沉痛的检讨,并说防治流脑的工作已在全市城乡全面展开,请省委领导放心。最后,他笑眯眯地看着张帆,说小张在市委工作几年,一直还不错,这次说这样的假话使市委不理解,就查了一下,才发现他说假话是一贯性的,紧接着便说了那几件事。
     没想到张帆那小子学油了,听关部长讲时他很冷静,待关部长一讲完,张帆就说:“我过去的那几件事都是真的!不过,我这次给省委写的内参,也是真的!”
     罗书记就笑了,然后说::“张帆敢在这个地方继续撒谎,说明我们市委平时对他的教育不够,对干部的考察也不细致,致使张帆这样有血案的三种人兴风作浪,弄得我们上下不安,在这全国上下大讲安定团结的时候,出了这样搞不安定的人,我是要向省委领导检讨的。”
     会场上静场片刻,省委书记就叫张帆退出会场。   说到这里裴秘书看着文文,“他一退出会场我立即打电话叫公安局对他进行一级监视,他这个三种人是跑不了的,他要坐大牢也是跑不了的。而且社会科学院前天反映说,省委组织部直接下令调去的张帆说话肆无忌弹,还宣扬说共产主义是宗教,而且是世界上迷糊人的最大的宗教!”
     “这狗日的!”我禁不住骂了一句,“他有人命案,完全够枪毙的了!”
     文文面有喜色,但还是紧追着问了一句,“省委最后的态度呢?”
     裴秘书叹口气说,张帆走后,书记冷冷说了一句:“省委的调查跟张帆调查一致!”
     这使罗书记和关部长他们没料到的,只好闷不声响地接受了省委几个常委暴雨般压过来的批评,有的甚至是辱骂。
     “最后呢?”我的心突突跳,可不能这么快垮台呀!我的副秘书长还没当上呢!
     文文脸色苍白,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抓得我的手发疼。
     “当然作出决议,立即给全区发放粮款,组织救灾,并责成市委常委会,尽快写出一个检查报告,并将工作抓出个样子来,以功代过!所以你爸爸他们连夜冒雪赶回去了。”
     “不要紧的!”裴秘书笑了。
     “噢--”文文也吁了一口气,“这就好!只要允许以功代过……”
     但我却隐隐感到,危机已经形成,省委为了安定团结当然不会立即换掉市里的班子,但已经对他们失去了信任。省委能眼看着不信任的人领导着一个大市,掌握着几百万人的生命吗?不会!
     不会!!
     但我没有把沉重的心情暴露在脸上。当我们的汽车在飞扬的大雪中向回飞驰时,我将文文的手抓过来,轻轻抚摸着。
     文文就势依在了我的肩上。
     我便伏在她的耳边,轻轻说:“我的任命得赶快下了!”
     “当然!”文文应:“刻不容缓!”
     噢!我恍然大悟,她也明显地感到了危机!
     但她绝对不会想到,我当了副秘书长后,她的父亲以及同党如果下了台,而我作为有才有德的青年干部,又作为不带任何派性特性的转业干部,肯定还会再升。,到那时候,我会微笑着朝这个戴着假乳的女人伸出手:“再见!”
     但这会儿,在司机专心致志地驾车穿行雪野时,我却做出饥不可耐的样子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很深!
     十二点多钟,我们的汽车开到了市委门口,却不能开进去。在飞扬的大雪中,一大群人静坐在市委门口的两根花岗石立柱间。
     “欺人太甚!”文文一掌拍在坐垫上。我的心也不禁一沉。
     忽然响起一声口号:“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呼者昂昂挺立,举拳过顶。
     哦!竟是王老虎!你个狗日的!
     一大片声音随着喊起口号,声音混浊,倒也雄壮。
     罗书记呢?你的威风呢?你能任这些人胡闹吗?
     我不由朝红楼房看去,却见红楼房已经被大雪压住,象是戴了重孝。
     戴孝!
     我为自己心中忽然出现这个词儿感到吃惊。
     我定定地瞅着红楼房,忽然发现最上一层的一个窗户开着,有镜头在那里闪动。便恍然大悟,打心里深处,感叹罗书记才是真正的政治家,棋高一着。
     “从后门走吧?”司机忽然问道。
     “哦,当然。”文文似乎才醒。
     当我们的汽车从市委院墙角儿上拐过时,我无意中发现,在二路公共汽车市委站牌旁的候车亭里,坐着那个柴禾般精瘦的阴脸男人,他在专心抽烟,根本不朝市委门口那里看,就象他坐在钉鞋摊前看报纸,却又不理睬顾客一样不可一世。
     狗东西!
     忽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随着,几辆警车载着全幅武装的武警战士从大街两头,向市委门口堵去。
     文文笑了,没有回头,握住我的手,我感到她的手很凉。
     我也笑了。我朝前边看去,看见地上的雪很白很厚。会流血么?我的心不禁一紧。
     雪几时化呢?雪化后,总会有一个新鲜的世界。

  篇后琐记:   一、我不得不佩服罗书记他们的高明,他们没动一枪,只让武警将那些闹事者趋散了,并留下了他们闹事的录像,这些录像被送到省委不久,省委工作组到了市里。他们来的时候雪正在化,后来雪化光了,再后来春天来临,再后来省委下了文件,所有省委工作组的人被任命担任了我市的重要职务。同一份文件上还有罗书记关部长他们免去职务到省委组织部报到的文字。他们离开市委那天正是上班时间,偌大一个市委机关,只有原来的工作组、现在的市委领导送他们,其他人都缩在楼上。我在楼上看着这些心里生出无限悲怆,竟然一冲动跑下楼去,一直送他们出了市委大门。他们到了省里后被挂了起来,一直没有安排,直到他们退休。他们走后不久,新的市委下了一份文件,中心内容是我市拨乱反正工作取得了重要成果。   二、文文不久随她的父亲到了省里,她走时对朋友说,父亲失去了官职,不能再失去女儿,所以毅然进省城去陪父亲。她走时却没有对我说,留下了一片空白,实际上留给我一大片决择的空间。我正好顺水推舟,结束了我和她的关系。我的副秘书长当然没有当上。我回到了真实的状态。我怎么也没想到新的市委领导并没有将我划到关部长他们那一派去,不到半年就任命我当了我们处的副处长。严处长被免职。张处长先是和我共事,后来提升了,我当了处长。我很快就和小红结了婚,但我们的生活很糟糕,小红生了孩子后变得和她的嫂子一样凶恶,有一天晚上她在我的脸上抓出四道深沟后,我没有还手却去了法院起诉离婚。我没有想到她在离婚时竟然不要孩子,这使我更加认识到我离婚的正确性。说真的我带着孩子过得很艰难,我当然想再找一个心上人替我分担一点,但也就是因为我带着一个孩子,说了多少都没有成。六年后的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我在小学门口接住女儿,我打着一把伞将女儿遮住,我的身子却露在雨里,就在这时一把伞遮在我的头上,我回头一看竟是文文,她淡淡朝我笑着,我的脸却立时飞满了红。后来我们一起回到我的一间半一室的家,她给我们做了饭,吃了饭她就推说有事,走了。这以后的五个下午,她都和我一起去接我的女儿,然后又给我们做饭,吃完饭就走。最后一个晚上,她要离开时,我的可爱的女儿哭了,哭着说要让文文做她的妈妈。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文文对女儿说,只有你爸爸同意了,我才能做你的妈妈。我怎么能不同意呢?我太同意了。我对女儿说,爸爸同意,但我却看着文文,她也看着我,那种深情的眼光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真正的深情。她说,你也不了解我如今的情况,怎么就同意呢?我说,你跟以前一样,还用了解什么呢?她笑笑,除了一点,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这一点就是,我从第一次见你那时,就爱上了你,至今未变。她的这些话深深地感动了我,说真的,我对她的爱,也就是从这时才开始的。我们很快结婚。直到我们入了洞房,她才告诉我,她已经下海做生意了,而且已经是一个三千六百万元大公司的老板了。我心里顿时生了很多不快,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了差距,但是文文很快让这种差距消失了,她说我上一次离开她就是因为我心中的差距,这一次再也不能让我离开她。所以我们至今生活得很幸福。我们没有再生孩子,她说我的女儿就是她的女儿,现在我们的女儿已经快初中毕业了。今年(1996年)中秋节的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吃月饼时,文文突然提起了1980年,她说现在想起来,还心惊肉跳。我却说,1980年对我来说,是极其幸运的,因为在这一年,我认识了你。现在我够不着1980年了,能够着的话,我会长长地亲吻1980年的。

                 1988年3月初稿于郑州竹园
     1989年3月又稿于郑州竹园                    1997年清明定稿于金城灵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