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号声刚刚响起,我就醒了,一骨碌跃下床,匆匆趿鞋穿衣,这才发现这里已不是部队,便不由放慢了穿衣速度。
     军号声依然昂昂地响着,似乎吹号者就在楼下,说明附近有军队。当然得有军队,要不,我们的市委、我们的红楼房谁来保卫。
     系好衣扣,我狠狠地搓了搓手和脸,直到搓得发烫。我看见王老虎裹着被子团成了一个疙瘩,鼾声已经没有了,一撮干燥多土的头发从被头上露出来,显得很可怜。
     我忽然感到自己昨晚的行动很冷酷,这样冷酷的心灵与市委干部的称号是不符的。我就过去关住了窗子,屋里顿时没了那嗖嗖冷风。
     洗漱完毕,王老虎那撮干燥的头发依然稳稳当当地垂在那里。我只朝那撮头发斜了一下眼睛,就出了屋,拉住屋门,走到小明门口。
     门里鼾声依故。我看看手表,六点四十三,还早,就在走廊上胡乱地打了几下捕俘拳,打热了每一根骨节。
     七点整,小明屋里的闹钟响了。小明的鼾声嘎然止住。片刻,就见他边系衣扣边跑出屋,紧急集合一般朝厕所跑。很快从厕所出来,对我笑笑,“走,去吃饭。”
     “你还没有刷牙洗脸呢!”我提醒他。我不愿意因了自己而打乱了别人的生活秩序。
     他却一咧嘴说:“天冷,漱漱口拉倒!洗脸麻烦,润润眼拉倒!”说着就朝楼梯口走。
     我迅速朝他脸上一瞅,果然看见他的眼圈子是湿润的,而那未洗的整个脸膛,却也红闪闪的很有精神。他边往楼下走边对我说:“其实咱们的条件好到天上了,听说甘肃有个地方缺水,一早起来,家里人互相往脸上唾几口唾沫,搓一搓就算洗脸了。   我禁不住笑了,想说你这是纯粹诬蔑贫下中农,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因想到自己刚来市委,脾气秉性别人还不了解,开玩笑容易引起别人误会。
     出了楼,我才知道风已经停了,却还很冷,天上灰蒙蒙一片,不知是晴是阴。黑灰色的柏油马路上,骑着自行车的灰墨色人流交错着淌动,自行车铃声响得像一片处于发情期的雄蛐蛐在叫。人行道上有几片黄叶,黄叶静静地蜷在地上,上面结有白色的霜。
     我这才意识到,天是晴的,城里的晴天也是灰色的。
     小明叫了我一声,我才发现自己走慢了。步子一急,竞踩到那片黄叶上,黄叶“嘎吱--”一声呻吟,我的脚触电似的一麻。
     到了市委门口,一看见那持枪站岗的解放军战士,我就挺起胸脯,目不斜视地随小明往里走,一副老市委干部的样子。
     但那战士的眼睛是雪亮的。“同志,证件。”
     我像汽车急刹车一样立住了,脸不禁热了。小明笑笑,对哨兵说我是新来的,哨兵才大赦似地一挥手:“进吧。”
     我从哨兵面前走过的时候脸还是热的。我朝身后瞥了一眼,似乎觉得流淌在马路上的黑灰色人流都在瞅我。
     瞅我弄啥?我从现在起,就是市委干部了,就要坐进这座红楼房里领导你们!就因为我领导你们所以才有哨兵保卫!你们进来试试,哨兵的枪不是拨火棍!
     食堂在市委大院的西南角,食堂大厅比我所在的军区机关食堂还要气派。打饭窗口前排着很长的队,像一条黑灰色的长蛇蜿蜒在大厅,小明紧赶几步站在长蛇的尾巴梢儿上,叫我用他的饭票。我坚持要买饭票,他才领我到管理员办公室,买了饭票,还领到一套餐具:一个铁碗,一只铁菜碟,外带一只铁勺子。我将这三件武器捧在手里,感到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踏实。
     我在部队的时候,早晨吃馒头,中午和晚上都是大米饭。八年多时间,我的胃已经变细了。没想到管理员给我的饭票里,有百分之四十的杂粮。
     小明说:“正好,早晨吃杂粮。”
     我不由问:“咱灶上杂粮配的什么?”
     “好东西,红薯,玉米面糊糊。”
     我没有再吭气。这两样东西是我当兵前在乡里的主食,吃了以后半小时,胃里就会往外反酸水,肚子里的食物就会吼叫着奔跑。说心里话,我对这两样食物有本能的反感。但我知道,这种反感只能压在心里,要不,人家就会说我,穿了几年军装,穿成个修正主义分子了。
     我照胡芦画瓢地跟着小明买了两个红薯和一碗黄糊糊。
     小明将黄糊糊放在饭桌上,一手拿着一个热红薯,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两边腮帮上就鼓起两个大圪塔。嚼一下,就用两只手腕子夹住碗,响响地喝一口糊糊,然后又响响地嚼,边嚼边咽,喉节就很快活地上下移动。
     我却瞅着手里的红薯和面前的黄糊糊发愁,为了不让他发现我的情绪,我就学着他的样子吃喝,但红薯一到我口里,我的胃就翻腾起来,嘴里也流出了酸水。
     小明忽然停止嚼动,腮帮上仍鼓着两个大圪塔,叫了一声:“张帆。”就见一个脸条儿很窄、身子很瘦的男人应了一声,手里攥着半只红薯走了过来,狠狠咽下了嘴里的食。
     小明向我介绍说,张帆是我们处的干事,主管报纸杂志宣传,“他写过一百多万字的哲学论文,是咱们部有名的哲学家。”
     我不禁肃然起敬,呆呆地看张帆。
     看来张帆比我大不了几岁,瘦脸上的两只眼睛,鹰一样有光。他一口将那半截红薯吞了,腾出手和我紧紧握了握,将嘴里的红薯千辛万苦地咽了下去,才说:“欢迎欢迎。”
     我问:“你不喝糊糊?”
     “费事。”他说:“还要洗碗,喝了还冲淡胃酸,这样吃下去,胃酸就将食化了,又省事又得利。干啥都得动脑子。”
     我连连点头,想着这人将来必成大器,有一天中宣部长说不定就是他。我忙说:“把你的论文……不,书,叫我学学。”
     “群众出版社出,还没出来,出来给你一本。”蹭蹭沾在手上的红薯,“你看光明日报不?”
     我说:“有时看。”
     “看看去年的,我的哲学论文发了头版头条,占了大半版,二版整版。”说完一摆手,“慢慢吃。”走了。
     看着他那单瘦的背影,看着在他身上晃动的灰色制服,我禁不住赞叹:“不得了!不得了!光明日报!咱们部可是藏龙卧虎啊!”
     小明却毫不在乎,一口吞下手里的红薯头儿,鼓着嘴对我说:“快吃,凉了。”
     我手里的红薯确实凉了,我边吃边看着张帆的背影,心想,就是一百多万字的论文,将他身上的油耗干了,要不是他动着脑筋吃食,怕早就变成晒衣架了。
     小明又很气派地把糊糊喝得啪啪响。我忙说:“张帆不是说冲淡……”
     没待我说完,他就笑了,“想啥就吃啥喝啥,这也是科学。”
     我口里很干,我当然想喝糊糊,但我硬是让自己坚强着不喝,毅然端起碗,“走,去洗。”咱服人家张帆就学人家张帆,今后干啥事都得动脑筋。
     小明看着我碗里的糊糊,“不喝了?”   我忙说:“不喝了。”遂又补了一句:“不想喝。”   小明笑了笑,笑得似乎还有点意味深长,却只说了声:“可惜。”就带头向洗碗池走去。我跟在他后面,很敏捷地走过去将糊糊倒在剩饭桶里。
     小明开始刷碗,他的手根本不沾水,一只手抓着碗底,另一只手拧开水龙头,压力很大的水流就将碗里的残渣余孽一扫而光,很是潇洒。
     我自然如法操作,龙头却开得太大,水流冲起碗底的黄糊糊,很准确地落在我的棉衣袖头上。
     我的脸发热了,连忙放弃学习这现代化的操作方法,但我的手刚一伸进冷水,浑身就一个激冷,不禁朝小明看了一眼,却见小明根本没看我,两眼看着饭厅一角,那里有只大老鼠在蠢蠢欲动。
     出了饭堂,我看见了太阳。天上灰朦朦的气体将太阳和阳光都裹上了一层灰。市委院儿里矗着很多枝桠光秃的白杨树,太阳光就从这光秃的枝桠间流过来,淌到我身上,淌到雄伟的红楼房上。
     我立时想起我在军区报纸上发表过的一首诗的开头:
     “啊!蓝天!
     啊!阳光!
     啊!红旗飘扬!”
     红楼房左右两翼和中间主楼上,各开着一个大门,不少人就从那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水瓶,朝茶炉房走去,一派生气勃勃的样子。而茶炉房那里,又蜿蜒着一条由黑灰色衣服组成的长蛇。
     我不禁在心里默问:打这么多水能喝完吗?但立即就在心里批判自己是井底之蛙,喝不完打恁多干啥?就是喝不完,也是必有道理的,不要少见多怪。
     我跟在明后面,走到红楼房左翼楼房的门口,迎而碰上一个不胖不瘦的中年男人,从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他的两只笑眼柔柔地盯着我,一直走到我跟前。我自然有些不好意思。一低头,就见他两只手各提着三只热水瓶。心里不禁惊诧:装满水还能能提动么?看来这是进红楼房的第一道硬功,我也得练练。
     他忽然喊出了我的名字,喊得很亲切。
     我连忙应了,又吃惊又感动。
     他站在我的面前,笑眼依然一丝不苟地盯着我的脸,“你可比照片上精神多了!年轻有为啊,才二十几岁就发表诗了,我们沙家浜又多了一颗火种!
     几句话说得我浑身热烘烘的,俨然一颗发热的火种。
     小明给我介绍说,他叫万山红,是我们处的不管部部长,啥事都能管啥事都不管,相当于部队里的机动部队,“咱们处唯一的大学生。”
     “大学生!”
     我立即觉得自己矮了半截。我们处咋尽是人物尖尖呢?又是哲学家,又是大学生,还有小明这么个潇洒的人,就我……卑贱!我不禁看了看被饭和水弄湿了的袖头。
     万山红去打开水了,六只开水瓶晃动着发出很整齐的叫声。小明说:“咱走。”我一看表,七点三十四,离上班还有二十六分钟,可人们已提前上班了,在市委机关工作的人,心性就是跟外边的人不一样!
     办公楼里装着暖气,热气腾腾。我走上二楼的时候就解开了棉衣扣子。跟着小明走到处长办公室门口。
     张处长在专心致志地抹桌子,一个很胖的男人难难地弯着腰给地上洒水。小明伸手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屋里的两个人同时停止了劳动,四只眼睛瞅向了我。我从张处长的眼光里看出了疲倦,不禁想起他昨晚半夜骑车回家的艰苦,今早,他准是天不亮就又骑车往机关赶了,这个处长当得真不容易呢!
     小明朝胖子一摆手,“这是咱们处严处长。”又朝我一摆手,“这是……”
     “知道知道。”严处长连忙放下脸盆,将湿手在衣服上蹭蹭,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多肉的脸上尽是笑,显得很富态。我感到他的手很热也很柔软,不禁想起我在部队偷偷看过的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那上面说,女性到了青春期,皮下脂肪增厚,手掌多肉,富于弹性。看来这个弹性带有片面性。严处长当然是个男性,不但不在青春期,而且已经接近更年期。
     严处长抓着我手紧紧不放。严处长说:“我、解放军大学校、校培养出来的人、人就是好嘛!”他说话有些结巴,“我、我在转业干、干部表表格里呆了三、三天,才寻、寻着你这么个才子。你那诗写写得好,有一首发发头条,我就就当然拍拍板要你,给部长一说,部长、部长也拍拍板了!”
     “谢谢!”我连忙说。原来就是他让我变成了市委干部!我真混,咋把这样的恩人和女性连在一起!
     我就一边朝他微笑着一边在心里批判自己,批判完了就想,他俩之间,到底哪一个是正处长呢?
     严处长又给我说了些好好干之类的一长串话,仍然用他那富有弹性的手握着我的手。他一直没有看张处长,说完了就牵着我的手走进对面一间大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美好的,办公室中央摆着两溜盆花,各色花朵在绿叶的扶持下开得朝气蓬勃,一个满脸皱纹的男人穿着件烂了袖头的蓝绒衣,提着一只大肚子洒水壶往花上洒水。
     严处长叫:“朱、朱高堂。”
     老同志一个激凌,手里的水壶一晃,水洒到了地上。“有事?”连忙微笑着对住严处长,欠了欠身子。
     严处长把我介绍给他。他连忙和我握手。他的手上沾着水。他说我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他一边说一边歉卑地笑着,不禁使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已。
     严处长说:“咱们办、办了一个内、内部刊物、叫宣、宣传通讯,就、就这。”他从一张办公桌上拿过一本,“别小看它,一发下、下去,全市党员干部,就得认真学、学习,贯彻彻执行,雷厉风风行!”两腿瞅住朱高堂,“朱高堂就就编这个刊物,对对了,从今今日起,你也……编,跟朱高堂、同事。”
     我心里吭腾一声:跟孔乙已?!
     但我连忙说:“好!行行出状元。”
     一个眼睛很大的小伙子提着三只水淋淋的拖把走进来。小明和朱高堂连忙过走接过一把,弯下腰拖起本就很是明亮的水磨石地板。
     严处长把大眼睛小伙儿叫过来,给我介绍说他叫徐卫东,负责广播电视宣传。又向徐卫东介绍了我。
     徐卫东大眼里明光闪闪,只说了两个简单的字,“欢迎!”就去拖地了。
     我不禁愤愤然,你有啥了不起?不就眼大嘛!你对我冷淡,我根本不理你!我把头朝门口一歪。
     但我立即发现了自己的这种错误苗头,警告自己必须注意团结。
     盆花南边,靠着两个大玻璃窗子的,是五张办公桌,上边放有墨水、纸张、文件等办公用品。盆花北边,靠着墙,有一张很干净的办公桌和一把椅子。严处长说:“这套套桌椅是、是你的,办公用、用品已经领好了,放放在抽屉里。”
     我说了声太好了,就走过去把抽屉里的东西往桌面上摆。桌面上的黑漆很光很亮,我的脸蛋映在上面,我发现我脸上的表情很得意。便立即告诫自己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而当我在椅子上坐稳身子,朝那边瞅一眼后,就立即发现我这样一坐显得很孤立。那一排五张桌子前呼后应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唯有我这一张孤零零地卧在一旁像一个无人理睬的弃婴。但还没待我的心情沉重起来,我忽然想到了部队里的班纵队,班长都是站在队伍一旁的,班长并不孤立,班长是一个班的领袖,班长喊一二三四全班的战士都跟着吼一二三四。想到这里我心中顿觉舒朗,我的脸照在黑漆桌面上,光亮的桌面上就有我得意洋洋的笑纹。   可不敢这样,新来咋到就孤芳自赏!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赶紧收住笑容,换上一副谦卑面孔。
     万山红把开水接过来了,给处长办公室放了两瓶,其余的四瓶放在我们办公室。就在这时上班的号声很昂扬地响起来,竟然也是军号的声音。这就使我有些不解,但我稍微一想,就豁然开朗,我们的整个党,都是从部队到地方的,星星之火,终于燎原,全国的政权掌握在我们手里。现在我也变成了星星之火中的一星子火,我也会很快燎原执政的!
     想到这里我很自负地干咳了一声,黑漆桌面上的我就显露着踌躇满志的神色。收敛!得收敛!我连忙告诫自己。
     “想啥呢?”
     小明的声音惊得我一个激凌,我这才发现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每个人开始泡茶,那四瓶开水热情洋溢地为大家服务。
     “你的在这儿!”小明笑哈哈地拉开我桌上最下边一层抽屉,拿出一只白瓷茶杯和茶叶,“一个上午如果不喝水,暖气就把人的身子烤干了,多渴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对小明说了声谢谢,便也开始泡茶。我发现白瓷茶杯上印着一棵迎雪松,松旁是一行写很潇洒的隶书汉字:市委宣传部,心里当下就很美,美着将开水倒进市委宣传部的茶杯里,茶杯上口上立时就有了绿色的水蒸气,立时就悠悠地往空气里洇,看着让人觉得五脏六肺都是滋润的。
     我的两根手指头禁不住在茶杯上很愉快地弹了两下,我看见茶杯口上的热气蒸蒸日上,随即又闻到了嫩茶的清香。
     “吱--”我呷了小小一口,却并没有急于咽下,想品品茶味儿,但仔细地品也没品出个究竟,却品出了当市委干部的愉快。
     严处长一只手提着一把椅子,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走进我们办公室。把椅子轻轻一放、就端着茶杯从最东边小明的桌上看起。看了一眼,刚刚挪步往万山红桌前,却又停住,拿起小明桌上的一份材料,嘴唇动了两下,才出了声:“谁把这两个字圈了?”声音很尖锐。
     小明笑笑,没有吭气。大家也都瞅向了严处长,也都不吭气。
     张处长就在这时走进办公室,提着一把椅子,端着一杯茶。
     “张、张鸿生同志!”严处长严厉地叫了一声。
     张处长没有答应,也没有瞅严处长,只是放下椅子,坐下,茶杯端在嘴跟前,吹吹,热气就扑到他脸上那些疲倦的皱纹上,喝了一口。
     “张鸿、鸿生同志!”严处长的声音更加森严,而且脸上显了愤然,捏着那份材料的一角走到张处长面前,把材料一晃,“不行!这、这两个字不能圈!这、这是原、原则问题,也也是立场问题,没有有坚决二字,显不出我们的、的态度和、和立场!”
     张处长又在茶杯口上吹吹,喝了一口,说:“你再琢磨琢磨,我觉得取掉好。”声音不卑不亢,表情淡漠疲倦。
     “不不用琢磨,我琢、琢磨了很久才添上了这这两个字表、表示我们的立场,大家想想,坚坚持对台宣传的政策性,有我我们处的立场么?没没有!所以,要添上上坚决二字,添!”他将材料放到小明桌上,“添、添上!”
     小明依然那样眯眯笑着,不吭气。
     我想了半天,觉得不添上坚决二字,顺口些,添上呢,又像没啥错。我瞅瞅两位处长又瞅瞅小明,不知这个事情会怎样结束。但我奇怪的是小明并没有压力,依然眯眯笑着,还把茶杯在桌上转来转去。
     看来严处长对小明的这种态度不以为然,他瞅瞅小明就走开了,只留下一个字:“添!”
     张处长不失时机地说:“今上午两个议题,一是欢迎新同志,二是学习中宣部文件。”
     严处长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却没有落座,接着张处长的话对大家介绍了我的情况,特别提到我那首发了头条的诗,然后带头鼓掌,他手上肉多,鼓掌的声音就很柔软。
     大家也都跟着鼓掌。我却不知怎么办了。后来想起中央领导在被人鼓掌欢迎时也都跟着鼓掌,便也跟着拍。但刚拍了一下别人就不拍了,我也连忙收住。
     “叮呤呤--”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电话在徐卫东的办公桌上放着。徐卫东拿起了听筒,很缓慢的,两只大眼平视前方,“哪里呀?”每个字拖得很长,声音也很低,显出了市委机关干部的权威和风度。“我就是。噢。噢。我知道了,过两天我去看看,你们先这样办。红头文件在一个处里不可能人人一份?”然后“呱答!”放下了听筒。
     严处长开始念文件,这红头文件每个人桌上都有一份。严处长念得很认真,每一句话中都有一处顿号般的结巴。一页念过去,我就发现严处长念了三个错别字。他每念一个错别字,我都以为会有人纠正,但奇怪的是大家都能木然无应。我瞅瞅张处长,张处长在很认真地看文件。我再朝那边一瞅,小明的眼睛在文件上,那呆木样子说明他走了神。万山红将文件捏来捏去不知在体会和感觉着什么。张帆面前打开着文件也打开着厚厚的马恩全集,眼睛却瞅在厚本子上。徐卫东和朱高堂都在很认真地看着文件,他们的头随着严处长嘴里吐出的名子缓缓移动,每当严处长语言结巴时,他们的头也在缓移中停顿一下。
     严处长又念错了一个字,把末念成了未,这使我有些愤然。但一想到我是严处长要来的人,再想到大家都安若泰山,我又何必造次,便一声不吭地看文件。我发现文件下面有个镶字。我想,他若把镶读成嚷,才显出他在读错别字方面的高超水平呢。
     很快,镶字到了。我万万没有想到,镶字在他嘴里顺利地变成了嚷。我禁不住想笑,但硬是忍住了,笑的欲望就窝在肚了里,很难受。
     不知是因为笑气诱导还是时辰到了,我吃进肚里的那两块红薯这时候在肚里兴风作浪。我感到有股不良气体在肚里蠕动,而且迅速下移,就很紧张,担心第一天上班就在众人面前丢了底,便咬紧牙攥紧拳头不让那气体外泄。然而,我越是用力坚守,那不良气体就越是威风,力气越来越大地与我斗争。我立刻感到了决战的关头临近,决战的胜负与战场上的胜负一样难以预料,我就想到是不是出去,在一个适当的地方把那气体彻底解放了。
     吉人自有天相。就在这个时候,张处长的椅子上,发出了一听闷响。这种闷响如果出现在我当兵时的班集体会议上,大家肯定会边笑边奚落声音制造者的没出息。没想到处里的同志对那声闷响不以为然,而且是根本地不以为然,甚至习以为常地瞅瞅张处长。严处长从文件上抬起头,停止朗读,也瞅瞅张处长,张处长一一瞅瞅大家,点了点头。
     严处长又开始朗读了。一切都好象没有发生。这一套动作使我陌生而又新奇,一走神就放松了警惕,那股不良气体逞机反扑,呼啸而出。
     我浑身立时被羞燥灼烧得热烘烘地难受,连忙将头深深地埋在文件上。我听见严处长又停止朗读,肯定又在瞅着我。大家也一定瞅着我。但我不敢抬头。虽然张处长已经捷足先登,但我还是感到无地自容。
     好在严处长又开始读了,我身上的燥热才渐渐消了下去。但严处长下边读了些啥,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忽然,屋里的椅子又响起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急促而又兴奋。我一抬头,见大家都起立垂手,眼睛看着门口,便也连忙起立,转身一看,见一个留着分头的中年男子走进屋来,那一身中山装一尘不染,板正合体。“坐下坐下。”他朝大家摆摆手,“噢,你就是那位诗人么?”他朝我伸过手。
     我连忙握住,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人,便为他称我诗人而激动,嘴巴在激动中张开了,却只呆呆地哦了一声。
     严处长连忙走过来向我介绍说:“这是是林部长,你来咱咱们部就是他最后拍拍板的。“
     我连忙说:“林部长好。”
     “好!好!”他拍拍我的肩膀,“坐下嘛坐下嘛。”
     大家都坐下了。张处长搬来一把椅子:“林部长……”
     林部长摆了摆手,没有去坐,也没有正眼看张处长,就在屋里沿着那溜盆花走动,边走边说:“现在宣传的中心是安定团结。知道不?安!定!团!结!”稍顿,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又道:“最重要的是两个字,安定!”他伸出食指在空中划出了这两个字。
     大家就都盯着那片空中,似乎那两字就悬在那里。
     林部长却离开了那片空间,走了几步,又说:“有些人就是想乱,还是文化大革命那一套,还是乱而优则仕!我们能答应吗?”设问后威严地瞅向大家。   大家都向他行着注目礼,却没有一个人应声。
     林部长又走了几步,继续说:“不安定团结的因素在哪里呢?大家都很清楚,就是井岗山司令部那帮人在兴风作浪!我们要擦亮眼睛,盯准他们和他们的代理人!同时,咱还得两条腿走路,咱们处……这个……”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很大的大字,“要抓个大典型。啥大典型呢?安定团结的典型,一心为社会主义一心为人民不争权夺利的典型!明白么?”他看看大家。
     “明白--”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叮呤呤--”电话铃声又响了。
     徐卫东睁着那双大眼又接了。声音轻了许多,却仍是那么缓慢那么富有权威性:“哪里呀?”但他忽然爆炸般地高叫一声:“是!”。惊得我差点摔掉手里的茶杯。
     “林、林部长,”他猛然站起来,恭敬地将电话听筒伸向林部长,喘喘地说:“罗书记电话。”
     林部长接过电话,“哦,噢,我马上来。”放下电话,朝门口走了两步,却又拐过来,“下星期一,”伸出食指坚在空中,“记住,下星期一,我听你们汇报!”说完,大踏步出屋。
     张处长起立。大家连忙相跟着起立。凳子就被腿蹭得吱吱响。直到林部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大家才坐下。
     张处长说:“好,今天就学习到这里,大家抓紧搜集自己所管战线安定团结的典型,随时向我俩报告。”说完,朝严处长那里一瞥,“就这样吧?”
     严处长看看没有读完的文件,说:“抽时间再、再学没念完的。”
     两个处长刚一出屋,万山红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响响的干咳,然后也出了屋。很快,我就听见他在走廊上与一个人说话,很亲密。
     徐卫东拿起电话,要了广播电台又要电视台,当然都是和局长讲话,“要大的、大的典型!好的,我等你的信儿。”
     朱高堂在认真地翻材料。张帆这家伙依然在读马恩全集。
     我不知该干什么,就瞅向小明。
     小明朝我笑笑,把那份题目有争议的材料拿起来,“我去打印。”
     我一惊,“不是……”连忙吞住后边的话。我刚到机关咋随便议论处长之间的矛盾呢?!
     但小明明白了,走过来,将那份材料往我眼前一放,悄悄说:“干事干事就是干具体事。你看这文字上有争议么?没有吧?咱按文字办,按文字办出了事有人负责,按口头指示办出了事……嘿嘿,你明白。”
     我明白了。不禁佩服小明的豁达精明。遂瞅瞅他手里的文件,发现红笔圈掉了坚决二字,红笔还批着:“打印200份,发至县、区、乡党委。签名很有劲!张鸿生。日期也清晰明朗:1980年10月29日。
     小明提着材料走了。我却担心材料打印出来后严处长会发火。但后来我发现他看到了假装没看见,更没有发火。再后来我知道他是副处长。也知道他就是由于文化水平差才一直当着副处长,要不他早上去了,他上面有根。
     下班后我径直到饭堂吃了一碗面条,吃得浑身热烘烘的。然后就和小明说着聊着走回招待所。
     我一开屋门,却见王老虎衣着整齐,笑脸吟吟地朝我走来,“对不住,兄弟,昨晚当哥的我多贪了几杯,失礼了。”伸出手来和我握。
     我虽然很厌恶他,但出于礼貌,还是和他握了握手,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包豆腐干一包花生和一瓶白酒。“嘿,”他咧嘴笑笑,“哥今日凤凰落架不如鸡,没钱,就这两个菜给你接风。”提起酒瓶,拧开盖子,“来,咱就对着瓶口,一人一口,喝!”
     我坐到床沿上,说我吃过了。他说酒菜不占地方,坚持要我喝,还说我不喝就看不起他。说话时那神情显出了十足的流皮劲儿,同时也显出了几分可怜,且眼巴巴地盯着我。
     我只好接过酒瓶,抿了一口。
     “嘿,这就对了。”他很高兴地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就伸指头捏豆腐干和花生米吃,嘴唇拌得很响。“吃,你也吃!”
     我礼貌地吃了一颗花生米。五香的。
     他的脸上很快飞了红。“兄弟,你哥我当年可是个大人物。当今市里那罗书记,你们部林部长,当年狗屁一个,都是我的阶下囚,我一跺脚能吓得他尿裤。如今他红了……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哥我总有一天要上去的,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
     我说:“你醉了。”
     “我能醉了?吱儿--吱儿--看见吧?我把酒当水喝!多大的宴会我没出席过?谁不夸我海量?哼!你们宣传处那姓张姓严的,如今也成人物了?!不起眼的跳蚤一个!哼!说起来他们那一派才是真正的造反派,我仔细统计过,他们打死三十六个人,我们才打死十八个。谁多?哼,上边瞎眼了,硬用了这帮狗……”
     我听出了一些门道,问:“你是哪一派?”
     “井岗山司令部呀!你连这都不知道?你姐夫我当年可是个副司令,通讯员警卫员秘书医生司机,都是专用的,脸蛋一个比一个疼人。”他笑了,眼也发红了,陷入了甜密的回忆。
     看来林部长上午说得对,井岗山司令部这帮被打翻在地的造反派就是当前的不安定因素!
     我瞅着他那发红的眼睛,生怕他在我这儿大声咋唬出反动言论,那样,我就很难在市委呆下去了。我咽了一口唾沫,真想一脚把这东西从我的屋里清理出去。但这样肯定会坏事,他会驴一样的大喊大叫,醉醺醺地喊起来更无遮掩,我就只好以守为攻,不断地劝他喝酒,不断地夸他海量。他那红眼珠子就兴奋得不断闪出光亮。一瓶酒很快喝完了,他往起一站,身子象落叶一样飘摇。我把他往床上一推,他就咕咚倒了,却涎起嘴,“嘻,小玲子,过来,靠紧点。”随又咕哝一声,接着就山摇地动地打起呼噜。
     小玲子……小玲子?!
     我姐当然不叫小玲子!这、这个臭东西!我咬起牙,抡开胳膊,在他脸上狠狠煽了两个耳光。
     他却没有醒,红紫的脸蛋上反而跳出两处笑,“打……是亲……骂是爱……我就……爱叫你小……小玲子打……打、打呀……”
     我却打不下去了,我的手颤抖起来。
     姐……我可怜的姐……
     我真想放了这小子的血。我瞅准了他脖子上的那根血管,青乌乌的像一条蚯蚓。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下手。我只是用捆行李的绳子将他紧紧捆在床上。捆完后我给地上啐了一口,然后点起一支烟,抽一口朝他脸上喷一口。而他却毫不在乎,烟雾中的呼噜声依然山摇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