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阳光温和的冬日的上午。阳光从南边那两个大玻璃窗里落落大方而又文静安然地落在我们的暖和的办公室,花盆里的花在阳光里显得生动而又妩媚。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在阳光里也都显出了几分生动。万山红给组织部一个叫王南生的打了个电话,就干咳了一声,出去了。咳嗽的声音很清脆。徐卫东接了两个电话。接电话时依然大睁着他那派头十足的大眼。接第二个电话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很亲切的,完全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或者上级对下级的口令:“不要急,我去看看。”放下电话,就提起桌上那个包儿,我注意到那包儿一面印有一行弧行小字,弧形小字下卧着两个大字:记念。他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依然目不斜视,这盛气凌人的样了真让人反感透了。
     张帆一上班就翻开厚厚的马列著作,大有马克思主义者的架势。小明这两天一直在写信封。他握毛笔的姿势很正确,每一个字都写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很见功底。   那份对台宣传的材料打印出来后,上边加了几行大小不等的红字,就变成了市委宣传部文件。小明就是写信封发这些文件。一共要写一百八十多个信封。两天过去了,他才写了四十多个。
     瞧着他那一丝不苟的写法,我为他着急了。“你还不如随便些,用钢笔写,你这样写写到啥年月?”
     他笑了,握住笔微笑地瞅着我,“饭吗,要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要吃出滋味方行。若是吃饭单纯为了长力气,还不如打葡萄糖痛快。”
     “这个……”我摸摸下巴。他说得有道理,看来他做很多事都有一个快乐的体验过程,所以才做得津津有味。
     他又写了一个信封,站起来伸伸腰,“人民给我们供了这么多暖和的气,还有热菜滋润着肠胃,一笔一画写不好都对不起人民呢。”
     我不由点了点头。我说:“我们军区一个干事写字参加省里书法大赛,得了全省第一,他的字比你的字差十里路,你若去参加,准定超过他。”
     他咧咧嘴,“我从来不参加啥个比赛。得个金牌又能咋?得了我身上不会多长一斤肉,不得也不会少一斤肉。得不得我照样睡觉照样打呼噜。”
     我连连点头。我忽然感到我很幼稚。怎样做事,怎样做人,我并不知道。而他呢,每一步都迈得清清亮亮。
     九点整,张帆从马恩全集上抬起头,出了办公室。他准定到收发室去拿信。这几天他总是九点整去拿信,似乎在等着一封很重要的信。
     果然,十分钟后,他抱着一大摞报纸,捏着三封信回来了。将报纸往报架旁边一堆,“朱高堂,给!”将一封皱巴巴的信交给了朱高堂。又将一封信扔给了小明,然后坐下来,提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将最后那封信的信封口剪开,又小心翼翼抽出信纸,小心翼翼地绽开,正好在阳光里。我便瞅着那信纸是毛边纸的,黄色,还印有红道儿。信是用毛笔写的,很短。但他把那封信整整读了六分钟,忽然一拍桌子,“太棒了!”
     小明已经看完了自己的信,很随便地把信往抽屉里一扔了事。张帆拍桌子时他已经开始写信封,只朝张帆抬了抬眼皮。
     张帆却瞅准小明,叫道:“嘿,又爆炸了一颗原子弹。”
     小明这才停笔,正重地瞅准张帆,:“哦。”
     张帆依然兴头十足,将那信纸按原样儿叠好,又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然后在阳光里晃着那个信封,说:“王老来信了,说我是年轻有为的青年哲学家,要把我的论文推荐到国外去。”
     我的敬佩由然而生,不禁问:“哪个王老?”
     “哲学界有名的王老你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没看我,而看着手里的信封,说完了像瞅一个低级动物一样瞅了我一眼,就走到朱高堂跟前去了。
     我立时感到惭愧,脸很热,自然不能再问。
     朱高堂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一脸痛苦,边看信边吸流伤了风的鼻子。
     “咋了?你老婆又给你要钱?”张帆立在他面前,盘着胳膊问。
     朱高堂吸了吸鼻子,“一言……难尽……”声音很惨。我发现他的腰朝前弯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很干燥。
     后来我顾不得再看他,因为严处长(虽然我已知道他是副处长,在部队时, 是处长就叫处长,是副处长就叫副处长,但这是在地方,大家把副的都叫成正的,我认为自己没有必要为此称谓而反潮流)走进屋里来,他那多肉的脸上爬满了慈祥的笑容,紧跟在他后边的,是一个扎着两只短辨的姑娘。
     说实话,我在军区机关里,见到的女兵女干部也不少。回到地方这些天,见到的姑娘自然是没数儿的,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姑娘一下子把我的眼吸住了。她的两个短辨子从她的耳朵轮子后边往上翘着,梢儿往下垂着,显得又潇洒又调皮。随着她的走动,那两只短辨就一跳一跳。她穿着一件棕红色的毛衣,大衣在胳膊上搭着。她的身架子将毛衣撑得很紧,一走路那高处就不断地变化动弹,弄得我呼吸很紧张,不禁又联想到《赤脚医生手册》上关于少女青春期的描述,禁不住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咽了后才后悔自己刚才咽得太响。也就是这时候我才发现今日的阳光格外迷人,鲜花格外多情。
     严处长微笑着拍了一下胖手,声音虽然很绵软却还是将我惊了一跳,也才发现自己刚才完全失态了,就赶紧转眼看向别处,这才发现张帆和小明都看着这个姑娘,只有朱高堂依然愁眉苦脸地伏在桌子上,好像整个身子都外在水深火热之中。
     严处长说,这姑娘叫小红,原先是工厂里的绘图员,出得一手好板报,画的画儿跟真得一样,我就把她挖来搞咱们宣传通讯的版式设计。
     话音刚落,小红猛然一个立正,皮鞋后跟碰出一声脆响,嘴唇一咧,露出浅浅两排白牙,声音也就从白牙里荡出!“老大哥好!”举起右手过了头顶,“敬礼!”一一瞅向大家。
     终于正面瞅向我了,我发现她的五官长得很是地方,脸蛋子在阳光里发出红喷喷的光芒。
     我不知道我为啥猛然站了起来,而且很不像话地又咽了一口唾沫,这才说:“欢迎欢、欢迎。”
     严处长走过来,说他那边办公室还多了一套桌椅,叫搬过来,看着我的脸:“和、和你的办公桌对、对着放,你俩都、都是年轻人,一个编稿、一个设计版式,在在一起好。”
     对……对着放?!
     我不知道是出于激动还是难堪,反正我感到脸很烫,“这个……”我又咽了一口唾沫,“这个……”我朝小红那里一瞅,才见她已跑到办公室门口,张帆和小明也已不见了。
     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张帆和小明抬着办公桌走进来,小红提着椅子跟在后面。
     我连忙过去帮忙。
     张帆太瘦,小腿一闪一闪。我就过去帮他。他却一摆头做出很英勇的样子,“快闪开!”
     我只好傻乎乎地闪开了,看着他们把桌子摆在我桌子对面,看着小红把椅子放在桌前。小红很新鲜很高兴地往椅子上一坐,“嘿!”头上的两根辨子闪闪的,毛衣前边那地方就颤颤的。又往桌上一趴,“嘻。”笑得那么好,嘴张得不大不小,声音也不大不小。
     严处长交待了几句后就走了。
     小明去给小红领办公用品。
     “嗯--”张帆清了一下嗓子,倚在小红的办公桌上,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徐徐地吐了出来。他的右手盘在左臂弯里,左手两根指头夹着烟卷竖在胸前,淡蓝色的烟雾从他面前悠悠飘上去,很象鲁迅先生在思考时的样子。
     对他这种做作的潇洒我很反感,我迅速瞅了小红一眼,见她并没有理张帆而在瞅着屋里的盆花,心里就舒坦了许多。我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对张帆说:“女同志都不喜欢吸烟,呛人!”
     张帆没有理会我,斜睨着小红,“你也不喜欢吗?”又吸了一口烟,没待小红回答,就边吐烟边说:“其实女同志不喜欢男人抽烟是假的,男人就是男人!女人身上可以有香水味儿香肥皂味儿,男人就不能有。男人身上应有烟草味儿!没有烟草味儿算什么男人?!”他又吸了一口,徐徐吐了出来。
     这东西一席话说得我无地自容,说得小红一直瞅着他抽烟讲话。我低下头来。我的抽屉里装有一盒黄金叶,但我一下子不知道拿出来好还是不拿出来好。我顺着桌面看过去,发现小红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很白,指头细而长,若用这指头挠痒,一定很舒服。
     张帆又喷了一口烟,眯着眼问小红:“黑格尔美学你看过么?”
     小红头一歪,“啥?黑哥儿?”辨子一闪,打了耳朵,耳朵轮子被太阳光照得很红,下面的肉坠儿像一颗三伏天的熟葡萄。
     我想:这葡萄虽然不能吃,但比能吃的葡萄金贵。
     张帆将夹着烟卷的手指头在胸前一挥一挥,“黑-格-尔!知道了么?欧洲大鼻子,他写的美学,就是关于美丽好看的学问。”吸了一口烟,“我发现你就很懂美学,你的衣着打扮,得体而又合乎年龄,显得活泼,有生气,还很……很……”
     我想他一定说她很漂亮。我联想到一个老华侨住进医院,护士对他照顾得很周到,他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说:“你很漂亮。”他以为护士很高兴,没想到护士“啪!”地煽了他个耳光,骂道:“流氓!”我想,小红那细指头煽到张帆脸上一定很有力,张帆脸上肉少,打到骨头上一定很疼。
     我就切切瞅着小红,见她正看着张帆,眼光流盼。我急切地等着她翻脸,那我就可以站出来很公正地劝架。当然,要拉住小红的手,叫她不要再打。但切记不能拉得太紧,太紧了她会感到疼,太松了她会怀疑我体弱力单。
     然而,张帆抽了一口烟后,续上的那半句话是:“很像个大学生。”
     “是吗?”小红满脸是惊喜的笑,一跳起来,“就是,人就得美学美学。”她媚媚地微笑着,眼里只有张帆了。
     我立即感这是个方向问题。张帆是个有老婆的男人!我灵机一动,“张帆,你爱人做什么工作?”
     “呃?”张帆一愣,头一歪,狠狠吸了一口烟斜我一眼,就将烟屁股重重地扼死在我面前的烟灰缸里。他人瘦手也瘦,扼烟头的时候手指头像打毛衣的竹签子一般细而坚硬。
我感到小红脸上已没有刚才的兴奋,虽然我没好意思正面瞅她,但还是发现她伸出那嫩红的舌尖子在唇上舔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我心里立时很快活,上下门牙欢欢地磨了一下。
     张帆没有回答我,两条瘦腿煽着裤子很快挪到桌子跟前,坐下,左腿压住右腿,瞅住小红,“哎,你读过马克思关于婚姻的论述吗?”
     “没……没有。“小红回答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张帆淡淡一笑,小红的回答似乎是他意料之中的,脸上就显了一丝得意,抽出一根烟,“马克思说,婚姻对人,重要也不重要!”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悠悠吐着,翻开那厚厚的马思全集。
     这家伙!
     小明抱着一大包办公用品摇摇晃晃地走进屋来,小红跳起来去接,我也起身去帮他卸。当东西全堆上小红的桌子后,小明朝小红咧咧嘴:“坏了。”
     “咋啦?”小红瞪起眼,这焦急的样子可爱极了。
     “你来部里,”小明一字一板,“有一个人得哭两天还收不住。”
     “谁呀?”小红忘了合住嘴巴。
     小明又咧咧嘴,依然很认真地说:“打字员小吴。”
     “为啥呢?”小红问,见小明不答,她更急,“为啥为啥为啥呢?”
     小明脸上却没有一丝笑,说:“小吴原来是这幢红楼房里的第一好看,你一来,她降价了。”
     我禁不住笑了。
     “你坏!”小红跳起来,显得怒气冲冲。但她吐出了这两个字就又坐下了,脸上泛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似乎为了掩饰心境,就看起了她的手背。
     我也不由的看了看她的手背,这是一张有着光滑皮肤的手背,那皮下的脂肪一定很柔软。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便不敢再看她的手背,而看起我的。这一看看出了差别,看出了我的自卑感。
     我的手背上,皮很厚,黑青的颜色。我的指头又粗又短,还裂着两个口子。这两个口子记录着我入伍前在乡里的艰苦劳作。每每到了冬天,这两个口子就很准时地裂开让我忆苦思甜。这双手不管咋说也没有小红的手高贵,就是跟张帆、小明的手比,也存在一定的距离。
     我不忍再看再想,就将手放在大腿上,藏在桌子下面。
     我不由又看向张帆。我也太不自量,咋能在小红面前跟他碰呢?人家是哲学家,我呢?我是个刚卸了领章帽徽,军装依然穿在身的兵!
     兵……我记得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说过:“兵是个长官叫你向左就向左,长官叫你向右就向右的机械。我还记得我骂了他一声放屁,我叫他捏捏我的肉,热的,里头有血。我的朋友嗤了一下鼻子:“你敢不服从命令?”一句话把我打垮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害怕情绪一落千丈塌了架子。我就起身向报架走去,这就必须绕过花盆,必须从小红跟前过去。我就把裂着口子的手插进裤兜儿里,目不斜视地走过她的身边。我忽然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绿树叶子的味道,我浑身立时麻麻地不想再挪脚了。响响的一声呼唤忽地从我身旁响起,似乎是灰重的天上响了一声脆雷。我明显地感到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但我已做了军人的标准回答:“到!”随后的一切都像流水线一样接连着,把一双丑陋的手从裤兜儿里抽出来垂下去,双脚重重一碰。
     是严处长。他手里拿着几页校样,叫我去校一遍。
     “是!”我的回答很响亮。声一落我才意识到这一声回答和刚才流水线般的动作都是兵的习惯,机……机械!心中不免喑然。但我还是接过校样,坐到我的桌前。
     严处长将原稿交给小红,说:“你你念。你、你校。”
     小红就念:“革命人民的好榜样。”
     严处长一挥手,“停。”问我,“对、对不?”
     我说:“对。”
     严处长说:“再校校一遍。”
     “革命人民的好榜样。”
     “停。对、对不?”
     “对。”我从校样上茫然地抬起头,就见严处长将那只胖手伸过来,红润闪亮的食指戳在我刚才校过的人字后边。
     我的头轰地一响,“民……”我不知为啥也把我那根丑陋的食指戳过去,一黑一白两根指头就团结一致地立在那里。白指头点了点:“这时、时候才知道少少了个民!”挪走白指头。“这是是一个多么重、重要的字,嗯?”
     我的头仍然轰轰响着,我的指头仍然戳在那里,我咽着唾沫,“这……是个原则问题。“
     “这错误是我犯的。”小明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样子是我看的,你就批评我。”
     我这才觉得从昏昏蒙蒙的状态中走出来,我回过头,就见小明笑眯眯地立在严处长面前,“批评呀,我听着。”严处长则抿抿嘴,说:“知错、错就改,还是好同同志,再校一一遍。”说完就往门外走。
     我连忙说:“我跟谁校?”
     严处长转过身,没吭,走到我跟前,从我手中拿过校样,从小红面前拿过原稿,说:“校对分比、比校和唱校,你你刚才跟小红就是是唱校。”说完又往门走。
     我决心改正错误,“严处长,哪能让您……”
     他脸上又现出慈祥的笑容,说:“后边、边的都是对的。”走了。
     我立在那里下意识地搓起手。我想到我刚进市委,所迈的第一步就闯下祸,往后的道路还很漫长,就叹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明过来拍拍我的肩。我吓了一跳,一看是他,忙说:“谢谢你。”
     “不用。”他说。挤挤眼,“不用害怕。我就喜欢看他发火,那样子很好玩。我揽过来立在他面前等着,他却不吭了,真可惜。安安生生喝茶去吧。”又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我却安生不下来。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六神无主,又好半天看着张帆。
     张帆又翻开大部头书了,俨然一个大学者。
     小红去打电话,拨通号边说边瞅着张帆。
     她说了些啥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低下头来,想着自己和张帆的差距,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如人,心里沉重得像有石头压着。忽然猛一直身子,日他娘我就是不如他有学问,但我会写诗!部长还说我是诗人呢!我要写一首诗!诗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指头不好不当紧,只要诗写好了,啥都好了!
     这天晚上,在从窗缝里钻进来的西北风的咝咝叫声中,我不断地搓着冻僵的手,熬到下半夜三点二十四分,经过数不清次数的琢磨、修改,我终于写成了一首诗。一共六行。第一行是题目:太阳升。第二行是我的名字。第三行到第六行是:
     虽然几朵云还飘在天空,
     虽然地上的霜还没有化净,
     布谷鸟儿的翅膀煽动着自行车轮,
     上班的铃铛声迎着太阳东升。
     我将诗工工整整地抄好后,就抓紧时间睡觉。可我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里都是《太阳升》。我想这可能就是书上说的灵感,看来灵感就像毛主席说的精神原子弹,有了这个原子弹人就精神得睡不着觉。我既然有了劲儿这么足的灵感,我将来必定能当大作家。大作家……
     当了大作家死以前都得写自传,我将来是要写自传的,那当然少不了今天晚上的灵感。写不写我的手指头呢?还……还是不写为好。不,写又咋的?我为何不把手指头写得像蜡烛一样光洁好看呢?
     想着想着我就得意起来,竟然给我的诗配上音乐默默地哼唱,越哼越觉这调子优美动听,立时就激动不已。看来我不单是个灵感十足的作家,还是个灵感十足的音乐家呢!咳咳!赶快记下来,将来的自传里少不了这一笔!
     但我爬起来后又生了沮丧;我根本不会用那洋码字把曲子记下来。但我很快又振作起来,为啥一定要崇洋媚外用洋码字呢?四大发明都在中国,还是中国人行!我就是中国人,我要发明一种新的乐谱记号,让人一看就明白!用什么作记号呢?用……
     用曲线!按照乐曲高低而划出曲线的高低,再把歌词配进去,对!对对!咳咳,那么多吃音乐饭的人咋恁笨呢?这么个简便易学易普及的方法咋就想不到呢?咳咳,看来天才的头脑和一般人的头脑就不一样!
     我就将我的曲子划成曲线并将词填了,填的时候很用心,等到意识到冷,我已发起抖来。便赶紧用被子把自己紧紧捂住,在紧捂着的被子里默默哼唱着我的歌曲。
     北风许是发了神经,忽然将什么东西吹得尖叫起来,还拖着长长的尾音。这声音陡然冲起我的故园之情,眼前耳边就出现了在野地里乱吼乱唱的乡亲,许多乡间乐调也就在我脑子里乱窜,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忽然生了金属断裂一般的声音,我的激情一落千丈。
     我刚才为之激动的、以为是我创作的曲子,其实是我们家乡的一个小调,报上广播上都说这种调子是黄色小调,唱的是男和女互相摸的亲情。咳!黄色……
     我赶紧爬起来,把那曲线划掉。将来写自传,千万别写这一笔,要不,后人看了,准会说我这个人骨子里是黄色的!
     虽然我心里凉了不少,但我还是睡不着。我就又胡思乱想。
     为啥把下流的东西都称为黄色的?大概因为过去的皇帝都穿黄衣服,每天晚上换着女人睡觉!
     不对!我们国旗上的五角星是黄的,党旗上的镰刀斧头也是黄的。整日批判黄色为啥在这么神圣的东西上也用黄色?看来男女之事批是批骂是骂,还得有。没有了这事情中国人就要绝后。要不再过十几年,外国人打进来,中国的兵就全是老婆老汉!嘿,黄色……
     我就这样胡连八想着睡着了。后来还做了个梦,竟梦见了小红,还跟她一起做了黄色事情。梦中的小红柔软得像一团棉花,浑身散发着绿树叶子的味道,使得我激情如火。那事情还没做完我就醒了,自己骂自己不要脸。自然又忙了一阵子。
     忙乎完后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满脑子里竟然都是小红,白天出现在我眼前的小红和刚才出现在我梦中的小红都是那样引我心动。我似乎闻到了一股绿树叶子的味道。虽然我知道我这寒冷的屋里不会飘来迷人的味道,但我坚信这味道是我白天从小红的身边带回来的,我就不断地吸吮着这青春的味道,渐渐地觉得有些醉,也就有诗句从我心口流出:
     腴滑的绿叶子浸了淡淡的黄,
     明净的月光里悠着隐隐的香,
     这是秋,
     成熟的季节里依然淌着开花时的芬芳。
     一段吟罢,竟觉美不胜收,便赤身下床拿了纸笔,伏在被窝里将诗句记了下来,竟然被激情拱着,没有落笔又添了两段,回头再看,发现味儿十足,胜过世间所有情诗。
     遗憾的是这首诗只能藏起来,说不定这一辈子也不敢拿给她看。想到这我不免有些伤心,将情诗压在心口上,下定决心要干一番事业征服了小红,然后再将这首诗献给她。
     咳,小红,柔软得像棉花一样的小红!
     哎,小红,飘着绿树叶子味儿的小红!
     上午一上班我对严处长说我去印刷厂看看刊物印刷情况。其实我到印刷厂只打了个转就到报社去了。
     我在二楼找到了文艺部。门开着,我没敢进去。屋子里摆着四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山一样的稿子。办公桌跟前坐着两个人,却没有看稿子,一人扯着一张报纸在眼前看。我轻轻敲了敲门,一个人从报纸前抬起头来。我发现他的分头留得很好看。
     他说:“进来。”
     我小心翼翼地迈着很轻的步子,走到他跟前,“编辑老师……”我微笑着,声音很柔。
     他却没有一点儿笑,“有事?”眼睛仍在报纸上。
     我说:“送一篇稿子……请斧正。”我的声音很小,脸上依然有笑,但我真想一掌击在他的脸上打掉他这冷漠的样子,再顺手撕掉他面前的报纸,这一刻,我深深地体会到我是两面派。
     他说:“放下吧,留下你的地址。”恩赐地瞅了我一眼,就又去看报了。
     我说:“咱离得近,过两天我来看吧。我就在市委宣传部宣传处。”
     没想到我的话刚落,他手里的报纸哗啦响了一声,脸上立时满是惊奇的笑容,“咳呀,大水冲了龙王庙!”报纸扔到稿件堆上,“坐坐,你不知道,整日来送稿子的人缠得你脑子疼。”遂从我手里接过稿子,“坐,坐呀!”
     我就坐下了,心里又喜又酸。那个在另一边看报纸的人也放下了报纸,抽着烟朝我点了点头。他的年纪大些,面皮子白净,像个教授。
     “好!”看我稿子的人一掌拍在桌子上,“老王,你瞧瞧,这诗写得多棒!”
     老王噢了一声,斜了我一眼,接过稿子,抽了一口烟,一边慢悠悠地吐着烟一边看诗,烟还没吐完诗就就看完了,红笔一挥,给稿子上写了几行字,递给留分头的人,“发这期星期刊吧。”
     我激动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谢谢!谢谢!”
     留分头的人连忙给我倒了一杯茶,“咋能反过来?是你支持了我们,请喝茶,别客气。从你这诗上看,你写诗的功底很厚,肯定写了不少诗。”
     功底很厚!功底很厚!自豪感立时在我胸腔里冲撞起来。我坐下来,左腿压住右腿,“嘿,写了些……”喝了一口茶,“咱部里林部长见到我,一口一个诗人,弄得我不好意思。”
     “林部长?”留分头的编辑猛然抬起上眼皮,“林部长可是个铁腕人物!呃,你是刚调来的吧?”
     我点点头。看见老王仍在吞烟吐雾,我说:“我是刚转业的。”
     留分头的人一下子激动起来,“我也是老转!”
     于是,我俩一声高一声低地扯起了部队,又扯起了地方。我便知道他叫金三正,已经转业三年了。
     我临走时他送我一本绿塑料皮儿的采访本和一支钢笔。塑料皮儿下方印着一行小字:赠给优秀通讯员。我将本子装进衣兜,将钢笔别在胸前,这才往外走。
     老王朝我点点头说:“好走。”我这才辨出他的上海口音。我想起我们部队流传的一个上海人吃萝卜干的笑话。但我没有吭气。
     金三正一直送我到楼梯口,悄悄说:“放心,星期版我排,给你排头题。”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有事找我。”
     走出报社的时候我有腾云驾雾的感觉。便想到刚刚在全国风行的鹤翔庄。练起鹤翔庄大概就是这种走势。出了报社我骑上了自行车,心里就欢欢地有歌在流淌,淌着淌着我突然警觉,原来哼的又是我家乡的黄色的小调,而且配上了我写的诗。
     “黄色!一脑子的黄色!”
     我立时对自己进行了严厉的批判,然后以一个共产党员的严肃进了市委大院,上了红楼房。
     到了二楼,我整理了一下衣扣。
     哼!张帆有啥了不起!我是功底很厚的诗人!哲学家谁知道?诗人终究会名扬四海的!什么大学生万山红,什么大眼睛徐卫东,都不在话下!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得诺贝尔奖,得奖后我要挺着胸脯走回来,一个一个拍拍他们的肩膀,亲切地说:“好好钻研!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他们肯定要祝贺我,态度非赏常诚恳,而我要谦虚谨慎,说:“活到老,学到老。”
     走到宣传处门口时我还是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者的心态和架势,而一看见两位处长和处里其他人全都坐在办公室开会,我立时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普通干事。但我再也不会为短粗裂口的手指头而自卑了,我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地走进屋,响响问:“开会啦?”遂毫不在乎地瞥了小红一眼。
     张处长说:“开会……凑安定团结的典型。你手里有没有?”
     我坐到椅子上,又往后挪挪靠住椅背坐得舒坦些,才说:“从我最近收集的稿件上看,没有够格的。”
     说完了我谁也不瞅,拉开抽屉,取出那盒黄金叶,抽出一根点上,“滋--”狠吸了一口,好个痛快。
     我根本不朝小红那里看,但我隔着桌子还是闻见了她身上绿树叶子的气息。我抬起夹烟的手,故意用那短粗的指头作了个很大的弹烟灰的动作。
     张处长说:“那就这样定了,我们处要下最大力气,把金娥娥这个典型抓出来。”张处长双眼看着地面,说得很认真。这几天我从他的办公室门口数次经过,发现他总是伏在桌上。有一次我去上厕所,他刚好从厕所出来,谁也不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咱们派最得力的人去采写,你说呢?”他的头朝严处长那里歪了一下,眼睛仍然看在地上。
     “没、没说的。”严处长站起来,走了几步。我发现他到这个办公室来爱走不爱坐,大概是为了减肥。他的胖手朝前摆摆,“万、万山红,你去……咋样?”
     “哦!”万山红不知在想啥心事,猛一直脖子,“去弄啥?”
     “去……”严处长又摆了摆胖手,“去采、采写金娥娥的英、英雄事迹。她得、得了肝硬化,仍然不忘忘为人民民做好事,最、最后死在岗位上……”
     “噢。”万山红笑笑,“处长想想,这个材料是张帆抓来的,叫张帆去采写最合适。”
     “处长派你去你就去嘛!”张帆晃着钢笔。
     “当然。”万山红笑笑,“共产党员应该服从命令,不过,处长,二位处长,”他一直笑哈哈的,话语不快不慢,“王部长叫我最近整一个材料……”
     “那就……”严处长立即将胖手朝张帆摆摆,“小小张去,小张,你去!”
     张帆没有吭气,将钢笔在他的细指头间玩来玩去,我竟然发现钢笔比他的指头还粗。
     “我去。”他忽然站起来,将钢笔往桌上一搁,“咯登!”他背着太阳光,脸上的骨头就高耸在阴影里,一条一道的,显出一副英勇就义的威风感和垂死感。“不过,得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严处长又走动起来,反复地挥着手说一个月不行,林部长已催了几次,最多十天。
     张帆仰面看看屋顶,一声不吭。   张处长看看张帆,说:“实在没法了,你就加加班,咋样?”似乎是在恳求他。   他这才扑腾坐下,“豁出我这把骨头了。”
     小明笑了:“学英雄,见行动嘛。”
     “嘿!”我也笑了。
     他们可能不知道我为啥笑,就都看着我。我发现小红看着我的样子很顽皮,我就直着眼睛看她。我这才看清了她的眼,那是一对杏核儿眼,茸茸的睫毛在眼珠子周围围了一个圈,圈里有很亮的光射出来。
     忽然觉得我浑身的皮肤燥热难当,禁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