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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晚上我老是睡不好,眼前老是我的《太阳升》发表后会出现的迷人景象。每到早晨,我的头就有些昏。我便想到人的灵感是有周期性的,那一晚上把灵感用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就该昏。要不,身上每天爆炸一颗精神原子弹,人不早炸死了?就是人不死,灵感太多,世上的诗就会山一样堆着,就不值钱了。我记得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说过:“人为啥崇拜龙和凤呢?就是因为世上没有。“
星期天早晨我醒得很早,一睁开眼就看见窗扇子上沾满了雪,像一个女人脸上打满了肥皂泡儿。我一看表,才五点多,就又蒙着头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头脑异常清醒。
清醒中的等待是最难熬的。我就象在油锅上一样煎熬了三个多小时,然后才冒着雪走到离招待所最少三里远的邮局。
邮局里除了两个磕瓜籽儿的姑娘没有其它人,我就问今天的报纸来了没有,一个姑娘扑地吐掉嘴里的瓜籽儿皮说没看见下雪吗?我说雪下得再大也冻不住印报机。我认为我的话很幽默,说完就呔地一声笑了。可她根本不笑,反倒弄得我即不好意思又失望。不过,我的心依然被马上就要来到的喜悦弄得很是激动,我就将身上的雪往下拍打,决心等下去。没想到那个姑娘又扑地吐掉嘴里的瓜籽皮说到外面去拍。我心里的火立时窜起,真想抓一把雪捂到她那大瞪着的眼上。但我忽然想到男不和女斗的古训,就忍住气到邮局外面拍净了雪。然后又推开邮局门,站在邮局里面等。没想到那个姑娘冰冷的喊声又迎面扑来:“我说咳!这儿不是躲雪的地方。”我再也忍不住一腔怒火,咬着牙盯着她说:“这儿不是人呆的地方?!”没想到一直不露声色的另一个姑娘一鸣惊人,“你他妈没长人牙,张口就咬你姑奶奶!”
我直觉恶气攻心,一步冲到柜台前,“狗日的过来,我就是要咬你的奶!”
那姑娘立时面红耳赤,两个人同时大喊大叫骂我是流氓。这时候邮局里边门开了,冲出两个穿着绿衣服的小伙子,一个手里抓着一把笤帚,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根烧红的火钳子,雄赳赳地朝我扑来。
我的小腿立时麻了,刚要拨腿跑,忽然想到我是诗人,就应该有诗人的气质,便挺住双腿立稳,遂灵机一动从兜儿里掏出大红塑料面的市委工作证,胆虽虚口气仍是威风的:“站住!我是市委的!”见他俩立住了,我将工作证扼在左手心里用右手拍拍,“我今天专门来检查报纸的发行零售情况,叫你们主任来!”
那个拿火钳子的立即说他们这儿只有所长。我说就叫所长来。他尴尬地笑笑说他是。“你就是!?”我看着他的脸,做出感叹的样子:“真是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单位呀!”遂对着他堆满笑容的脸,从嗑瓜籽瞪眼骂人之类事情批评起,一直批评得他们几个人连连认错,每个人都朝我陪笑脸,那两个姑娘不但陪笑脸,而且把脸涨得很红。
报纸终于送来了。我说买十份,他们说送我十份。我说你们又想犯错误咋的?他们就卖给了我,那个一鸣惊人的姑娘还开了个发票,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雪依然下着,街道上寒气逼人。但我还是忍耐不住,在街道上边走边打开了报纸,果然在三版头条位置看到了我的《太阳升》,我的名字是用黑体字印的,显得庄重敦实又生气勃勃。我再看诗,竟然一个字都没改。我就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我的诗,雪落在报纸上我就轻轻地弹掉。越读我越觉得这诗写得好,后来竟然怀疑这诗是不是我写的,我不相信我能写出这么好的诗。当然这种怀疑片刻就去了,我衷心地赞颂灵感的伟大。而这种伟大的灵感一般人是不会有的,一般人是啄米的鸡,有灵感的人是高飞的鹤。鹤立鸡群是非常明显的!
“叭叭!”放炮一样的汽笛声在我背后炸响,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一声恶恶的吼:“想死啦!”
我这才发现我已走在马路中间,便迅速闪到一边去,瞅也不去瞅那凶恶的汽车司机,只是将报纸上的雪弹了弹。
回到宿舍,我又将十张报纸全部铺开,一张一张地对比我的《太阳升》,除了发现油墨轻重的差别外,其它地方都是一致的。
当我感到肚子饿的时候,手表告诉我已是下午五点十一分!我不由大吃一惊。看来人愉快的时候时间就开火箭一样往前窜。
星期天机关食堂只开两顿饭,下午是四点开,这时候早已关门了。我就装上钱和粮票,冒雪到餐馆要了两斤猪蹄半斤白酒,一直吃了个红光满面、心花怒放。出餐馆时我哼着我家乡的小调。上了招待所楼时我还哼着。掏钥匙开我的房子门时,我似乎看到小明,又似乎看到了小红。后来我就不知道了。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在房子地上爬着,手里抓着一条床腿。 我打了一个嗝儿,嗝儿被酒气充着。很好,肚子还不饿!我赶忙洗漱一下就去上班。
雪停了。天上出现了干干净净的蓝。市委院儿里,明净的阳光照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扫雪运动。扫完雪已是八点二十多分,我们相跟着回到办公室。
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依然像一个普通干事一样地喝茶看报纸翻材料。到了九点钟我就有些焦急,很想学张帆那几天的样子自己去拿报纸和信,但我想到了诗人应有的谦虚谨慎的美德,就硬是忍住了自己的欲望。
后来是小红去拿信的。我想她在路上说不定就会看到我的诗,进屋后一准会惊叫着跑到我跟前,用她那美丽的手指将报纸摊开在我面前,这时候我要装做不知其事,还要说这首写得不好怎么发了个头题!对,一定要这样说,你越谦虚人家越觉得你伟大。
令人扫兴的是小红进屋后看都没看我,两只翘翘辨儿一闪一闪的,径直走到报架跟前,把一撂报纸往报架前一堆,说了声:“卫东的信。”就随手从报纸堆儿里抽了两张报纸到桌前看。
我瞅了瞅她手里的报纸,是光明日报和人民日报,就很失望。但我想到沙里总是埋不住金子的,就耐心等待着,眼睛盯在材料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扑踏扑踏走进来一个穿着一身旧军装的小伙子,径直走到朱高堂跟前,“爸……”
朱高堂惊了一跳,放下手中的报纸,“你咋来了?”
小伙子说不出话,眼泪却刷地落了。
朱高堂也说不出话了,双手发颤,把他面前的茶杯往儿子面前一推。儿子端起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放下杯子,小伙子的情绪好了一些,用手背擦了擦嘴。
朱高的手这才不颤了,轻轻对儿子说这儿是办公室,咱出去说。就随着儿子出了办公室。他路过我办公桌前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背往下弯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道皱纹,顿时使我想起一棵老榆树,矗在我的家乡村口的那棵被羊啃牛舔千疮百孔的老榆树。人活到像那棵老榆树一样任牛羊欺侮的地步,是很可怜的。朱高堂呀朱高堂,你在市委做着领导一个城市人民的工作,咋还连你自己和儿子都照看不好?
我当然来不及去激励朱高堂,我急切地等待着办公室的人看报纸,然后发现我的精神原子弹。
我喝了一口茶,看见徐卫东从报纸沓儿里抽出了一张市报,用那双大眼睛从第一版看起,他就是毛主席批评过的那种看书看皮看报看题的人,第一版第二版哗啦就过去了。我想到第三版也逃脱不了哗啦的命运,没想到他在第三版停住了翻动,还挺有兴趣地看起来。
娘的!他明明看了我写的诗,咋不问我呢?就这样轻藐我吗?啥东西!我的手不由紧紧攥起成了拳头。
这时候扑踏扑踏走进了朱高堂,扑踏扑踏到了他的办公桌前,掏出钥匙在手里捏了半天,才打开了抽屉,摸摸索索取出几张钱,攥在手心里,吸哈了一下鼻子,低着头弯着腰出了办公室。我听见了他轻轻的叮咛声:“藏好,别让那母狗瞅着。”
朱高堂的骂让我吃了一惊,他这么个软弱的人能够将一个人骂成母狗,这个人一定比母狗还英勇善战。
片刻,朱高堂进来了,被人抽了筋一样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下了,拿起报纸又放下,端起茶杯才发现水已光,便又去倒。
就在这时,确确实实就在这时太阳放出了奇异的光彩,落在窗外白杨树枝桠上的雪又将阳光折射出五颜六色,又透过窗玻璃落到我们屋内的花盆上。
张处长就在这时走进我们办公室,径直走到我面前,“这是你写的?”声音和表情认真得像小明写信封。
我看见市报被他折成了十六开,我那首诗光明磊落地出现在上面。
我的心象陡然滚开的锅一样激动,但我硬是抑制着,我故意看了看报纸,这才说:“噢,这么快,一个字没改。”
张处长脸上出现了不易察觉的笑容。这是我到市委后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但我依然抑制着自己的激情,没有做出任何高兴的表示。我知道我越是不以为然就越是显出我的高大完美。
小红惊叹了:“哈,你的诗发表了!”
小明也颠颠地跑过来,“我瞅瞅。”
我没瞧小红也没瞧小明,淡淡一笑说:“咳,这算啥?”
张处长就在这时候走了,我发现他步子很轻快。
徐卫东眨了眨大眼:“刚才我还以为是……这诗我刚才看了。”
朱高堂凑到他面前接过市报,“你以为同名同姓呀?咱处里有的是能人!”
朱高堂这句话真过瘾!徐卫东这骄傲的家伙啥都不会,我就看不贯他那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儿!
小红就在我的桌前伏下身子,一个字一个字结结巴巴地读起我的诗。她的声音像一根柔软的鸡毛在我心上挠,浓郁的绿时子的味道直往我鼻子里扑,我顿时觉得我的手心热起来,似乎还有汗滋出来。
小明盘着手立在我面前,“你那脑子里咋会钻出这么好的情况?”
我朝他笑笑,我想说这不是情况是灵感,但想到对他说等于对牛弹琴,就一低头,说:“瞎凑呗!”
“这可不是瞎凑!”小红立即用清脆的声音提出了鲜艳的抗议,绿树叶子的味道就一落一荡地很是诱人。“写得多好?!”她感叹道,随后放下报纸,仰着头,一句一句朗颂起来。
令我感动的是她这么快就背过了。然而她的朗颂实在太差劲儿了,不该停顿的地方她长久停顿,该停顿的地方她一溜而过,听得我的神经一紧一松很是难受。但她一朗颂完,我却称赞道:“朗颂得好!”
“是吗?”她歪歪头,一对杏仁儿眼热热地瞅着我。我发现她的嘴唇很红,上嘴唇的棱角很清楚,两个嘴角微微上翘像一个菱角果。
我立时觉得口有些干,心里有些慌,便没有回答她而低下了头。
但我立即在心里对自己这懦夫行为进行了严肃批判,吸了一口气压了压慌乱的心,勇敢地抬起头来,却见小红又低下头欣赏我的诗,鲜鲜的两片嘴唇不易察觉地动着。
我咽了一口唾沫,不敢目不转睛地瞅她,就转眼瞅着徐卫东,发现他的一对大眼正呆呆地瞅着我。
呸!你知道你没啥了不起了吧?刮目看我吧!
朱高堂这时吸哈了一下鼻子问我二十几。我说我二十六岁。
他叹了口气。他说我跟他娃差不多年龄,却比他娃有出息多了。
我想到刚才那个穿着旧军装、一口气把他杯中的剩茶全喝光的小伙子。好个臭皮朱高堂,你把我与那么个窝囊的人并提!
我还没来得及向朱高堂表示不满,就听见了轻轻的叩桌面的声音。扭头一看,就迎住了小红一双闪闪生光的杏仁眼。这眼睛微微一眯,给了我一个动人的笑,“你真二十六?”
我连忙说:“ 属马 。”
她的两只上眼皮垂下了,两片子睫毛遮住了瞳仁,双唇轻轻一动:“我属猴。”接着淡淡一笑。
“正好!”小明高声叫。
我的心欢欢地跳了起来,故意问:“啥个正好?”
“这还用问?”他在头上摸了一下,“你俩加起来正好六十岁。六六大顺嘛!遂紧紧盯住我,“你以为啥正好?”
我的脸腾地热了。一斜眼,就见小红的脸孔也是红的。这种红色很鲜艳很动人,我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生动的红色。
我立时觉得我的脚心和手心都很烧,但我没忘了感谢小明,我说:“你呀,可以当外交官,机智得很。”
就在这时候万山红走进办公室来,脸上尽是喜悦,径直走到我的桌前,两根指头弯曲着在我的桌前弹弹,“诗写得不错。”完全是一个鉴赏家的口气。
我刚抬起头,他又说:“好好干。”然后就绕过花盆坐到他的桌前看材料。
我忍受不了他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我真想吼一声你他妈写一首看看!你有灵感吗?呸!
但我没有吼也没有问,我忍了。毛主席说牢骚太盛防肠断。毛主席虽然逝世了他的教导依然万古长青。
严处长用软软的声音吭吭巴巴地叫着我的名字,很快走到我面前,摆着那只胖手说:“好!好!我刚才、才和林部长说完典型,又说了你你的诗,部部长也说好,还问问你的年龄。我说二十六,不会错,你你的档案我、我能背过。嘿……你可可给处里增光了。”
他叫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站了起来,眼下自然还是站着。他在我的肩上拍拍:“坐坐下。”
我刚坐下,他就朝大家摆摆手,“学!学!”又把大家一一扫了一眼,“大大家都要像他这样,为我们处增增光。”
这话虽然很使我高兴,但我还得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嘴巴还说:“我不行!我不行!”
“不、不要谦虚。”严处长谈兴很浓 ,在屋里来回走动着谈起了诗, 俨然一个写诗的行家老手。后来说到毛主席,“还、还是他的、的诗写得最好。比比如那首战战士指看南奥、更更加有有忽忽,就就深刻。你能……理解?理解、不了!这这样的诗,常学常新!”
我差点笑出了声,但我硬是忍住了。你能把粤念成奥,把郁郁葱葱念成有有忽忽,你若理解了毛主席诗词才把毛主席气死一百次呢!
中午在饭堂吃饭,小红,小明和我共着一张桌子。他俩盘里的菜都是我买的。这是小红坚持要我请客的结果。不过她要我请客的声音简直能把我化了,那眼神一闪一闪弄得我一步不想离开她。她把盘子递给我的时候她的手指头碰着了我的手指头。她瞅了我一眼我也瞅了她一眼。我张开嘴说不出话来,她却一咧嘴说:“打最贵的菜。”
“嗯嗯。”我连连点头。心里想这个钱我花得不亏,我坚信郎才女貌,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把小红娶过来做老婆。到那时,财产就不分你我,这钱就等于提前花了。
哼!张帆那个瘦猴样儿,也不照照镜子,见了小红还想入非非呢!我比你整整高出一头!看看,在食堂吃饭的人都朝我这儿瞅呢!
后来我想起我可怜的姐,还想起那晚我回宿舍,看见被我捆在床上气得脸色乌青的老虎,想到了他被我解开后下山虎一样冲出屋的凶样,就半响没有吭气。
“咋啦?”小红的胳膊肘碰碰我的胳膊肘,满脸都是关切。
“吃完饭我得去看看我姐。”我说。
我得把这好消息告诉我姐,让她清醒地意识我是她的坚强后盾,同时也让王老虎放明白点,好好待我姐,要不……
我还从来没见过我的小外甥,我就在路边的甜食店买了一包开口笑。
半小时后我到了纱厂家属区,我慢慢地骑着,想找一个人问一下我姐住的地方,没想到我远远地看见了王老虎,他拿着一本书在雪地里哗啦哗啦煽炉子,炉子口上的烟就一窜一窜。
我把车子一直骑到他跟前,响响地捏了一下铃铛算是招呼。
王老虎直起腰来,满眼是泪。
我没吭。我想着他这样的人可能只有烟呛着时才会流泪。
看清是我,他一嗤鼻子一歪头,就弯下身去煽炉子,一副仇恨满胸膛的样子。
我才不想搭理他,我扎住车子提着开口笑进屋了。他们的屋门很小,我进门时只好弯下腰来,像是低头认罪。
屋里光线太暗,我一下子适应不了,就站住没动。面前却响起一个孩子的问声:“你是谁?”
我这才看清那边有个人。仔细一看,我差点哭出来。
他是我外甥,从他右边那只眼睛上完全可以看出来,那是我家里人才会有的大眼睛。然而,他也只有这一只眼睛是完美的。他的左边脸上伏着一片子疤痕,左眼角儿被疤痢斜斜地吊了上去。他显然是正在写作业,坐在一只木凳上,手里捏着一只缠着胶布的园珠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了几下牙,才说:“我是你舅。”遂伏身到他跟前,把那包开口笑打开放到他面前。
他笑了。他的笑容很难看。
他捏起一颗开口笑,填进嘴里嘎崩崩嚼得很响。“好吃!”又抓了两颗在手里。“舅,你是啥派?”
我猛然盯住他的眼,但我又立即闪开,轻轻说:“舅啥派都不是。”
外甥狠狠地咽下了嘴里的东西,说他的同学和一个老师说他爸是造反派,说他是造反派的儿子,骂他是坏蛋。
我呼地立起来,“今后谁再欺侮你,你就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的血统论是反动的!他们若还不听的话,你就说你舅是市委干部,看他们还敢欺侮你?”
他有些高兴,却又问:“市委干部是啥派?”
派?!我蹲下来,抚抚他的头发,“市委干部啥派都不是,管着所有的人,厉害吧?”
他这才放心了,笑了,“像我们校长,最威风。”
“对!最威风。”我挥了挥拳头,但我的鼻子很酸。
光线忽地暗了。
我一扭头,发现是王老虎。他手里还提着那本书,我发现那竟是毛泽东选集甲种本。这一刻,王老虎眼光温柔而又深情,看着他的儿子,像一只舔崽的母兽。
我忽然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我姐回来了,怀里抱着三棵大白菜。
“妈,我舅来了。”外甥高喊,欢喜不禁。
我姐进屋放下白菜,喜得露出满口白牙,说:“你第一回来就寻着地方了。炉子生好了马上做饭。”又很利索地走到屋外,悄悄对老虎说着什么。
我想她肯定叫王老虎上街买菜,就喊道我吃过饭了。
“真吃过了?”我姐探头进门。
“真的。”
果然,她对王老虎说:“那就不去买了。”遂又进屋。”市委的人不排斥你吧?”她关切地问。
“谁敢排斥我?”我认真地说,然后又讲了我的诗还讲了部长的反应。我故意将声音放得大些,让屋外的王老虎也能听见。我还摸着外甥的头发说:“日后挺着腰杆做人,谁敢欺侮你我收拾他!”边说边目标明确地瞅瞅屋外。
没想到王老虎笑吟吟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甲种本。部长问你年龄了?这很重要!可能是要提拔你!忽又一拍脑壳,“不不,林部长有个女儿小薇,二十一岁,他肯定……嘿,这就不单是提拔了。”
我姐却忧心忡忡地盯着我,“你还不知道呢,林部长是他们台上那一派的干家,万一他们那一派日后倒台,你是他女婿了,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王老虎却一拍胸脯说:“哪怕啥?他倒台肯定我这一派上台,我上台还能亏待了你?!不用怕。”
我讨厌他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地样子。我一撇嘴说:“我有啥怕的?我顶天立地身正影子直,谁倒台都倒不了有本事的诗人。毛主席就是诗人!虽然‘两个凡是’挨批了,但谁不说毛主席的诗词伟大?”
我姐一直温柔地瞅着我,这才说:“看来写诗是个正事。”稍顿,“我车间有报纸,我下午去偷偷看看。”
我想着目的已经达到,就一看手表说我还有个要紧事,得立即走。说完就出屋。王老虎一直把我送到路上,他脸上的表情使我想起国共合作。
下午刚上班,张处长过来和徐卫东商量电台的一则消息。万山红就在这时进了办公室。叫了一声张处长,就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打开抽屉边翻边说:“部长那份材料我看完了。部长叫我去看看张帆抓的典型。”他一口一个部长,也不往张处长那儿瞅一眼。
张处长则停下工作,瞅着他。
他咔嗒一锁抽屉,说:“那我现在就去了。”说着就去了。似乎他不是在给张处长汇报而是在给张处长下指示。
处长则没有吭气,似乎也没有生气,就又伏下身与徐卫东商量,“对不对呢?这句话是至关重要的。”
小红轻轻在桌上弹了弹手指。
小红穿了一件火红的大翻领新毛衣,宽大柔软的领子塌向颈下一边,露出了前面很白的脖颈,还有左边那很白的锁骨。一看见那锁骨我就心跳,便再不敢往那里看,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她朝门口一噘嘴,一脸鄙视的表情。
我朝她淡淡一笑,咽了一口唾沫。
电话铃响了。
张处长与徐卫东的工作又一次中断。徐卫东拿起听筒,响响应:“是!”然后将听筒朝我一伸,“你的。”声音很动听。
我猜想这个电话一定很重要,但我故意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花盆旁绕过去。接过听筒后我不卑不亢地报了我的名字。
“噢,我是林部长。”
我立即觉得耳朵上通了电,从头上一直麻到脚跟。
但我仍然立得很稳,林部长叫我现在去一趟,我抿了一下嘴才说好的。
张处长和徐卫东都瞅着我。我不失礼仪地朝他俩点点头。小红用两根指头下意识地捻着报纸,切切地看着我。我只是朝她瞅了一眼就赶紧走出了办公室。
林部长问过我的年龄!
林部长有个女儿叫小薇。林部长……
我立时想起了王老虎的分析,脚步便轻了许多。
林部长办公室的门合得很有风度,似乎开着又似乎合住,即体现了与下级的血肉联系又体现了一定的威严。看着这扇合着的门我想到当官是有一套学问的,包括怎样合门。
我勾起食指轻轻敲了两下,便联想到这轻轻两下就可能敲开我走红的大门。
“进来!”我声音很宏亮。
我缓缓地将门推开了。
房间里有一圈宽敞的沙发,沙发上坐着林部长和另外一个方脸膛的中年男人。沙发前放着几张古铜色的茶几,长条形茶几的四个腿儿虎爪一般地向内弯着。那个方脸膛男人的脚就放在茶几上。
许是因了军人的习惯,我双脚猛然一并:“啪!”
方脸男人笑了。声音很厚,笑声很短。那只脚依然放在茶几上。
我想,这个人的职务一定比林部长高,否则他不会这么放肆。
“坐吧!”林部长看看这个人,对我说。
我坐下了。沙发很柔软很舒适,我真想在上边舒舒服服地打个滚,但我当然直着腰挺挺坐着。
林部长朝茶几上的烟盒子摆摆手,“抽烟吧!”
我忙说:“不会。”我怎么敢在林部长跟前说我会抽烟呢?我发现这烟盒子很长,上面印着试制二字。有试制就会有试抽的。可惜我还不是首长,还不到试的份儿上。
我一直觉得那个方脸男人注视着我,但我朝他看去几眼都发现他的眼睛看在别的地方。
这才是当大官的!我的心里油然生了敬畏。
“哈嘿。”那个方脸男人又笑了。声音依然很厚,笑声依然很短。笑完了就朝林部长转过脸,点起一支烟说:“叫来吧。“
林部长就抓起电话听筒,“要关山同志办公室。”
关山!关山可是市委组织部长呀!他可是统管着市里当官的帽子和交椅的编号呢?真要让我升官?
“文文么?”林部长的声音异常温和,“来吧。”
我心里猛的一热。
文文!文文!肯定是个女孩儿,说不定就是小薇的大名!她……要把她给我介绍?她她、她咋在关山部长那儿?
“怎么样?”林部长问我,”来市委工作还习惯吧?”
我连忙回答:“当然。”
“工作累不累?”
“不累。”
“诗是白天写的还是晚上写的?”
“晚……”
我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门就被呼地推开了,一大团黑和一点白猛然跳进我的眼。
一大团黑是由她那很长的黑发、拎在手里的小黑提包和笔挺合体的黑西装组成。而那一点白则是她那很白的脸庞和很白的衬衣领。
这就是文文么?这就是要与我……
人家根本没理我,只是像看一只茶杯一样朝我这儿看了一眼,然后朝林部长淡淡一笑,就坐到了那个方脸男人旁边。“林叔叔,”她朝林部长蹙起眉,“你管管电影厂那个姓孙的,太不象话了!弄那么个破本子叫我摄影,我才不干呢!那本子就不能上!”
她依然不理睬我!不理睬!!
我低下头来。悔恨自己自作多情。林部长可能就是要找我谈谈心呢!
她又给林部长讲起了剧本梗概,讲完了硬逼着林部长:“咋样?差得不行吧?你打个电话,毙了这个剧本算了。”
说真的,她的声音还算动听 。她讲的那个剧本的梗概倒是把我吸住了。 我倒真想拿来这个剧本学学。可她……
“行啦行啦。”林部长朝我一摆手,“我也不能光听你一个的。你让这诗人谈谈看法,他的诗跟他的相貌一样吸引人。”
她这才歪了一下头正眼瞧了瞧我,不卑不亢地说:“洗耳恭听。”
看人家这大家闺秀的风度!咱还对人家想入非非,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垂下眼皮,笑笑,“这是林部长的事情,我不敢说。”
“不要奴隶主义嘛!她把小皮包儿放在双腿中间,”他敢批评你我给他贴小字报。”
我禁不住笑了。我心里没有负担也就敢正眼看她,我发现她除了眼睛小些,其它部门都还合适。整个身形当然还是有风度的。而我最欣赏的,是她这目空一切的气质。这肯定是她的家庭环境影响的。
而我呢?我的家庭环境没有、也不可能给我这么多豪气!
“说吧。”林部长笑笑。
“哈嘿放开胆子。”方脸男人说。
去球!放开胆子就放开胆子!我抬起头,“我喜欢这个剧本。”
她一歪头,“为什么呢?”
我说:“文贵在真。”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在林部长跟前显露才能的好机会。“这个本子真实地再现了我们这个时代。人物命运大起大落,牵人心魄,观众看后能对主人翁肃然起敬,同时哀其不幸,并油然而生对我们民族劣根性的痛恨。就这么多,不一定对。”
她一直那么微微歪着头,静静地看着我。我说完了,她依然保持着那安静的姿态,使我想起在清爽的早晨伏卧在水面上的睡莲。
这朵睡莲忽然醒了,白净的脸上泛上了汪汪的红,看看林部长,又看看方脸男人,“那我……就拍拍吧。”
“好!”林部长站起来,满面春风地向着我们三个人,“看看,说了这半天话了忘了给你们介绍,这是咱们组织部关部长,这是他女儿文文。”
我身不由已地站了起来,“你们好。”
关部长这才将那只脚从茶几上取下,朝我咧咧嘴点点头。
林部长看着我和文文,“你一下子就说服了她,说明你俩有缘份,交个朋友吧?”
我至今还记得那激动人心的时刻,我的心象敲鼓一样,我的腿肚子微微颤抖像风中的树叶。我听见文文脆生生一声:“好吧。”我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也说:“好吧。”
“握握手握握手。”林部长将双手往一块儿一合。
文文很大方地把手伸过来。
我注意到她那手和她的脸一样白。我……我的手……我的手指短粗发黑,还裂着两个口子……
自卑感使我的手微微发抖,但我还得伸出去,当我将她那温温的小手攥住的时候我的呼吸差点儿停止。
她……她一定感觉到了我手上纹络的粗糙,说不定……还感觉到了我手上的口子,咳咳!
我的呼吸乱了,脸孔发烫。
和这种高干女儿握手,该有多长时间呢?握长了她会认为你没出息,握短了她会认为你没礼貌。这这……
好在我的手没有握得太紧,当我感到她的手微微动了动时,我就连忙松开了。
“嘿嘿不要紧张,”林部长拍拍我的肩,“你们俩初次见面,好好谈谈,不要怕她,她敢欺侮你给我打小报告。”
关部长笑了。这一次笑声很厚也很长。
文文也笑了,笑声很清脆、笑着看着我的脸:“又不是小孩子,还红脸呢?” 她的笑声感染了我,我也笑了,我的笑没有出声。
一个电话召走了关部长。
文文在林部长办公室桌上的台历上沙沙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给我打电话。”
我一看,上边写着她办公室的电话,就“嗯嗯。”应了,并连忙点头了一下头,将那纸片一叠,装进了军装上衣袋儿。
“这身军装该脱了。”她看着我的衣服,“走,去买两身衣服。”
我心头猛地一热。立时有一种被关怀被体贴的幸福感。但我看看林部长,“我,还没下班。”
林部长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去吧嘿嘿去吧,这也是工作。”
“我……”我的脸又热了,“钱,存了,还得去取。”
她笑了。她的笑很好看。“林叔叔,借两百。”
林部长将右手伸向抽屉,“不还不行。”拉开抽屉抽出一沓钱递给她。
她根本没数,就装进她的小黑皮包,“坚决不还!”说着就往门外走。
我朝林部长不好意思地笑笑,跟她走了出去。
二楼走廊上,一个中年男人同文文打招呼,笑容可以捧下来,文文只是淡淡一笑,应付地点点头,回头招呼我一声:“走。”
我眼睛的余光告诉我,走廊里有很多人,一双双瞅着我的眼睛像一对对呲呲冒烟的电烙铁。我心里忽生一股烈烈的自豪感。瞅吧,东西们!嫉妒吧,东西们!
我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嫉妒原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我就紧赶几步跟上了文文,甚至和她挨得很近地并排行走。
“你到商店走过没有?”她问我。
“走过一次,买过一包开口笑。”我回答。
她就这样和我说着话,目不斜视,我也就很自然地与她对话,根本不去注意旁人的眼睛。我的直觉告诉我越是这样别人越嫉妒。
我们下楼的时候遇到两个正上楼的穿中山装的男人,一看见我们他俩就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到楼梯一边,像接受我俩的检阅。
我的胸脯不由得往高挺了挺。
出了大楼我俩朝自行车棚走去,一辆红颜色的小卧车忽然开了过来,在我们面前迎住,像一颗大而可爱的红樱桃卧在我们面前。“啪!”车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司机伸出头来,“文文,我正好出去接人,捎你一程。”
我的眼睛猛然一亮:坐卧车去买衣服,这可是做梦都没想到的。
文文却一扬提包,“我有事儿,你走吧。”
“保你来回还不行么?”司机脸上的笑容和声音都是坚韧不拔的。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等着文文做决定。
文文咬了一下嘴唇,想想,“好吧,谢谢陈师傅。”
“看看,你能坐我的车是我的荣幸,我应该谢你才是。”很敏捷地下车开了门,“请。”
文文一弯腰钻进车里。
我刚要过去跟着文文上,那司机“啪!”地关上了车门。真他妈势利!
我矗在那里,立时联想到自己像一个被抛弃的野猫。我发现红楼房门口有人看我,浑身一下子火一样烧起来,真想拔腿跑掉。
我万万没有想到,陈师傅走到车那边,开了那边车门,然后叫我:“请这边上。”
这一声虽然很轻却使我迅速还阳了。我身上的烧灼感立时变成了热烘烘的感觉。我又朝大楼门口瞅了一眼。咳咳,你们瞧吧,老子不但有卧车坐,还有人开车门。
我往车里钻的时候额头被碰了一下。
我的头“嗡”地一响,连忙瞅向文文。
她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反正她的脸孔朝着那边窗口。
我的血液这才正常流动,轻轻坐下,往靠背上一靠。
“啪!”陈师傅将门关了。
文文这才转过脸来,嘴角微微一歪,白净的脸上就有了一个淡淡的笑。
我不知怎么回应,只好学着她的样子也淡淡一笑。心里确实是很激动的。
陈师傅一拧钥匙,汽车发动起来了,发动机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美丽的少女纺线的声音。
文文说:“红旗大厦。”
陈师傅响响应:“好嘞。”俨然一个胜利者。
车缓缓缓开了,沿着院内那两行白杨树夹着的大道开到市委门口。发动机那纺线般的声音更加温柔动听,出大门的时候,卫兵持枪来了一个标准的立正。那立正姿势从我面前一闪而过时,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统帅三军的司令员。
车开上大街后加快了速度,路边的人和房屋象紧急集合一样朝后闪去。而我依然象坐在屋内柔软的沙发上一样舒适,没有一点颠簸的感觉。
我不禁想起我当兵时进城看戏的情景,五十多个人站在车厢里,象码着一车棍子,弯弯腰都不行。来回路上的时间比看戏的时间还长三十多分钟。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一跳下车就长出一口气,“嘿,这车上多亏没有女的。”
想到这些我心里一阵酸一阵甜,不禁转脸瞅瞅身旁的文文,忽然发现她那一对眼睛出奇的好看,两颗眼珠像两颗闪亮湿润生气勃勃的黑葡萄,两溜睫毛像两只温柔多情的黑蝴蝶翅膀。哦!太美了!刚才我还觉得她的眼睛小,现在看来小了反倒好看,再大一点点都失去这种合谐这种自然这种美了。
我看着看着竟然发起呆来,身上就有了那些感觉。文文恰在这时一偏脸发现了我的呆相,嘴巴朝上一噘,眼睛朝上一翻,一脸不高兴。
我脸红了,我低下头,觉得我像一个被汽泵打爆了的自行车轮胎。我立时对自已进行了严肃的批判;爱情是很珍贵很圣洁的事情,你咋能想那个?还蠢蠢欲动!老实点!
就在我对自己进行来历批判的时候车煞住了,煞得得很轻,轻得我没有觉出来。文文跳下车后我才还过神来。连忙下车,下车后又像往常关卡车门那样把车门关得太猛:“夸!”红樱桃般可爱的小卧车就在响声中摇晃了一下。
“半小时吧!”文文朝陈师傅说。
“放心!”陈师傅依然笑容可掬。
这就是红旗大楼么?怎么也和其它楼房一样,浑身发着陈旧干燥的灰色呢?
但我来不及多想,就跟在文文身后走进了大楼。一进大门我们就被裹进了滚滚的人流,立即就有那浓厚的膻味儿和酸臭味儿朝我的鼻子里钻。我发现文文从兜儿里掏出一方很白的手帕,捂住了鼻子。而她又绝不像西方那些阔小姐的娇滴滴样儿,她身子几弯肩膀几顶就钻出了人流,走进一个挂着“非请莫入”牌子的小门,然后才从鼻子前取下手帕朝我点点头。
我刚想问为啥到这里,但我硬忍住了:她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还是少言语为好,越问得多就越显出一无所知的老炸皮样儿。
沿着干净清爽而又温暖的走廊往里走,刚拐过一个弯,我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清香,同时看见了一扇宽大的茶色玻璃门。当我们快接近这颜色朦胧给人神秘莫测的感觉的玻璃门时,从走廊一侧的一个小屋里跑出一个很漂亮的姑娘,笑哈哈地朝着文文打招呼:“您好!怎么好长时间没来了?”连忙过去打开了玻璃门。
文文对她很热情,笑着说她又胖了,应该注意减肥。她连忙道谢。
我没有想到,我们走进了一个铺着厚厚的棕红色地毯的大房间,房间摆着一圈沙发、茶几,墙上挂着大幅字画,光是吊在字画下面的画轴就有胳膊粗,且漆得明光闪亮。房间一边,顶天立地地垂着很富贵的棕红色金丝绒幔,不知绒幔后边是墙壁还是什么。
文文将小包儿往一只大沙发上一甩,坐了上去,朝我招手:“来。”
我连忙过去,坐在她旁边。
那个很好看的姑娘端来两杯茶,“刚来的龙井,您尝尝。”
话音刚落,金丝绒布幔一闪,走出了三个个头一般大小,脸蛋儿都像花朵一样的姑娘。金丝绒布幔在她们身后静静地复原了。
她们热情洋溢地和文文打招呼。
文文将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肩膀上立时有了麻酥酥的感觉。
文文声音清脆柔和:“不认识吧?他是一个年轻诗人,我的朋友。你们按照我的标准给他从里到外换换。他体型标准,也不用你们再做,就拿现成的吧。”
那三个姑娘便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发现她们的双手都勾在一起垂在胸前。我知道不能在文文面前对别的姑娘现出热情,我就很严肃地朝她们点点头算是对她们问侯的回应。
一个眼睫毛很长的姑娘微微欠欠身,“能请您站起来吗?”
我想站起来,但我没有忘记带着请示性质瞅瞅文文。
文文微微翘翘下巴,双眼眯眯笑着,样子很醉人。
我就站起来了。我的一双卑贱的小手不知不觉地也勾到腹前。但我立时意识到这是服务员的动作,便垂下双手。刚一垂下又觉得像个站岗的大兵,便将手插进裤兜。
她们三人一直微微笑着瞅着我。那个睫毛很长的姑娘一闪睫毛,说:“请您坐吧。”
我如遇大赦,迅速坐下了。
那个我们刚进来时接待我们的姑娘走到文文旁边坐下,屁股只在沙发上坐了一点点,双手放在膝盖上,斜身朝着文文,说:“白衬衣好么?”
文文点点头,“当然,要小方领的。”
“蛋青色毛衣好么?”
“蛋青色……”文文在我脸上瞧瞧,“好吧,蛋青色正好合他的肤色。那就配米黄色西装,黑色、红色领带一条。对了,皮棉鞋要棕色的,半高跟。其它的你们定。你是内行嘛。”
三个人飘一样进去了。很快,又飘一般从那棕红色绒幔里出来,拿着衣帽鞋袜,径直走到我们面前,“看看,中意不?”
这么好的衣物!这么好……我眼花燎乱了。
文文则一件一件翻着看。最后拿起那顶蓝呢工人帽,“换顶土耳其帽,要黑色的。”
土耳其帽!?土耳其人戴的帽子?
哦,原来是这样子!像苏联红军高级将领戴的船形高帽。
“旱獭皮的,行么?”
文文接过来,双手撑进帽窟隆,吹吹外边的毛,又瞅瞅里边,“就这样吧?”将帽子又交给她们。
我竟没有看见,在房子的一角,还有一扇门。那个长睫毛的姑娘将衣物拿进门。片刻出来,手一伸:“请您去试试。”
我又很严肃地朝她点点头,然后瞅瞅文文。
文文说:“快去吧,先洗个澡,洗净点。”说着喝起了茶。
我就跟着那睫毛很长的姑娘走进那个门。
哦!这不是电影上高级首长的卧室么?
我当然没有将自己的吃惊表现出来。我发现我的那堆新衣物都挂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木架上,很是气派,心里不免生了一些激动。
那两个姑娘轻声说如果有不合适的再叫她们。那个睫毛很长的姑娘推开卫生间门进去了。片刻出来:“水调好了,您洗吧。”
文文不在这里。我这才敢大胆地朝她微笑一下。
她显出挺高兴的样子,随着和那两个姑娘一同退出门,并将门带住了。
我想过去把门插住,然后洗澡换衣服。但又一想,万一人家还有其它服务项目,进不来咋办呢?不说把我从澡池里叫出来浑身水答答的难堪,就是把我当做八字都不懂一撇的乡巴佬也是划不来的。但不关门又担心我洗澡时被人家那么好看的姑娘撞见,更怕我见了那姑娘后,我在那热水里的光身子失去控制。思来想去我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外边门未插而进去把卫生间的门插了。嘿,两全其美。
乳白色的盆池里有多半池蓝汪汪的热水,我一只脚踏进去,就感到有些微微的烫。两只脚都踏进去后,就感到被水埋住的两只小腿生了痒痒的热。这热又沿着腿慢慢往身上走。很快,我就感到通体痒痒的麻麻的热烘烘的,胳膊上的肌肉甚至生了微微的颤抖,我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几口温乎乎的蒸气,闭住眼睛,让这种愉快的,我身上第一次产生的颤抖持续下去。
许久以后颤抖才停,身上就有小汗沁出,我便缓缓地躺进水里,感觉浑身的骨节酥酥地松开了,肌肉也似乎舒展开来,哦,舒坦!舒坦得我一动不想动。
我不由联想起我在部队和市委浴池洗澡的情景。无数个光萝卜一样的男人在水池中挤着蹭着喊叫着,水面上漂着一层黑乎乎的油垢。
哦,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是普通人的世界。而这里,这里是上等人的……
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但愿我走进来不要走出去!
当我意识到文文还在外边等我,立时便紧张了。迅速地打香皂冲洗,然后扯下毛巾擦身子。
屋里有一面镜子。我第一次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欣赏自己。
哦,怪不得文文一眼看中我呢!我的体形真有点象那个外国掷铁饼的男子!对了,她刚才对那几个姑娘也是么说的,说我是标准体型,看来我确实是很有吸引力的!你看我的头发,还有那两处发状组织,多黑!黑得闪亮。咱的胸脯也是没说的。高鼻子大眼瓜子脸。多棒!就是嘴唇厚些……嘴唇厚咋了?文文可能看中我这嘴巴呢!她那红唇吻过来,我这边厚嘴稳稳当当地接住,吱儿地一响,嘿!
我的热身子立时有了勇敢的反应,而这种反应弄得我火烧火燎不敢再看镜子,便匆匆擦了身子,擦干头发,好不容易穿上短裤,套上背心,这才开了门,一步踏出去。
文文坐在外边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画报。
我不由将双手迅速往裆前一挡,然后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倒是她大方,似乎是很顺便地溜了我一眼,淡淡一句:“快穿衣裳,小心凉着。”话里头充满母性的温柔与体贴,立时将我周身的燥热降为温热。”
我这才能够走到衣架跟前,先拿过一条雪白的针织衬裤,很利索地将自己多毛的大腿裹住,然后就很从容地穿衬衣。
我感觉到她在瞅我,便装做无意,迅速朝她偏了一下头,果然发现她正在瞅我,而且发现她眼里有教书先生评判学生作业的神情,心里便沉沉地有了些不舒适。
但我很快发现这是误会,因为她走了过来,歪着头上下瞅瞅:“还合身,领子呢?”
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她的双手就伸到我的脖根,捏住衬衣往上一拉,“正好!”随手给我扣上了领前的扣子。
这一扣扣出了我一身的幸福感。啊,爱情!爱情就是从这些细节开始的!
“会打领带么?”她轻声问我。
“不、不会。”我的脸上又烧了。
“想着你就不会。”她笑着说,将那根红领带扯过来,说:“低下头。”
我自然照办。
她几乎挨着我站着,她一伸胳膊将领带挂在了我的衣领上,这一挂使我的额头几乎挨住了她的脸。我看见了她那小巧的鼻子呼吸的微动,还看见了她西装领口下隆起的胸脯,同时还闻见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特殊的香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法国香水的味道。
我当然想非非了,我真想一把将她揽过来。
但我当然不敢轻举枉动?我硬是忍耐着自己的冲动,顺从地弯腰让她给我打好领带。
当领带很潇洒地垂在我的胸前时,她说:“好了,穿毛衣吧。”很自然很得体地后退一步。
我这才敢直起腰板,然后又在她的指导下穿好了所有衣裤。
“记住,穿这套西装别系扣子,越随便越有风度。”
我连连应,“嗯嗯。”
她又后退三步,很认真地打量我一番,无声地笑了,眼里尽是光彩。“去照镜子吧。”
这是我么?镜子里的这个人活活一个帝国主义分子和资本家,在电影里,只有他们才穿这样气派的衣服。
但我还是承认,这一身衣裳,使我变得无比的英俊。王心刚算啥?我知道很多姑娘偷偷地藏着他的照片。嘁!我比他强一百倍!他有我这高挺的鼻子吗?没有!
我笑了!镜子里外的我都心情舒畅地笑了。
她走到我的身旁来了,日光灯的光亮照耀着她脸上灿烂的笑。镜子里,我俩的身子重叠在一起了,我发现她的眼里顷刻间光芒四射,遂一伸手抓过土耳其帽,扣在我的头上,身子一闪,我感到有一团棉花般柔软的东西在我的胳膊上蹭了一下。我的心立时提到了半空,呼吸也陡地停止了。
“好了!”她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这才像个诗人呢!”
我这才还过气,我感到幸福极了,我的脑细胞这一刻非常活跃,真想纠正她的话,告诉她不能说我像个诗人!应该说我是个诗人。比如说哪个人像狗哪个人还是人。而如说哪个人像人,这个人就不是人了。
我当然未敢贸然多言,更不想让她扫兴。
一个重要的问题刚在我脑子中闪现,就不拐弯地冲出我的口:“这得多少钱呐?”
“你猜呢?”
“一、一二百吧?”
“在外边买三百块下不来。”
“这么多!”我瞪大了眼,“顶我半年的工资!”遂又立即补充:“反正,我还你。”
“呔!”她笑了。“你有几个钱?一个月六十二块五,还要给农村的父母寄,能顾住吃就不错了。”
我没想到她对我如此了解。但我不甘示弱,“我有转业费。”
嘿,九百多,好富呀,能买一台彩电吗?”
我一下子软了,挪了挪脚。因为初次穿高跟皮鞋,为了保持平衡,我的胸脯仍挺得很高。
“这样吧。”她站到我面前,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很和善地笑着,看着我说:“咱俩若谈不成,也就算我俩好过一场,我送你的纪念品。”
“这这……”我的脸红了。
这么重大的问题,她说得那么轻松自如,而她的心底,又那么善良!哦,又善良又大方又美丽又潇洒的文文哟!我真想当场表态,告诉她我会永不变心的!
她却没有注意到我的激情,轻轻地把她那娇小的白手掌拍了三下。
立时,那三个姑娘笑吟吟地进来了。
“咦呀,真合适!”长睫毛的姑娘说。
“这是钱。”文文从小包儿里掏出那沓钱,依然是没有数,交给长睫毛姑娘,“我忘了,还应该有一件咖啡色烤花呢大衣,一条银灰色毛围巾。”
立即有一个姑娘应声去拿了。
“钱够吧?”文文问长睫毛姑娘。”不够把他那一身黄皮处理了,再不够记在我爸账上。”
长睫毛姑娘哗啦啦几下把钱点完了,笑了:“怪不得人家说你是高干子第中的一面旗呢?”
“咳!”文文摆了摆手,脸上却有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看着放在沙发上的那堆黄绿衣物,心里有愉快的决别感。想到今天我突飞猛进般的变化,不由不四处一顾,看这是不是真的。
大衣和围巾拿来了。那个姑娘一只手提着一个挂着大衣的弧形衣架,另一只手腕上搭着围巾,轻盈地走进屋里来。
长睫毛姑娘闪到我身后,还没待我注意就把围巾搭在我的脖子上,另两个姑娘一人扯住大衣的一只肩,一举手,大衣上了我的肩。我慌忙伸手,两只袖子就穿上了。她们又闪到我身前来整围巾扣子,三簇闪光的黑发在我眼前晃动,一片子淡淡的香味儿围住了我。
我闭住了眼睛。
当我在文文的招呼声中离开这种特殊的购买部,复又走进那清净的走廊时,我立时想到,我马上要走进红旗大楼里那充满着膻味儿和汗臭味儿的人群,我穿这一身会不会太扎眼呢?人们一定会把我看成与电影中吸血虫同样性质的资产阶级。对了!还有那司机呢!他可能就是市委的!市委机关的人会怎么看我?嘿呀,部长也没这么穿呀!机关里的人几乎都穿着中山装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我咋能……
“文文……”我叫了她一声。这一声叫得犹犹豫豫很不果断。却合了她那两只苗条的皮鞋跟儿答答地往前敲响的节奏。
她扭头一瞅我的窘态,立时明白了,笑了,“你呀,还是当兵的出身呢!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往后的诗也注定没棱没角不痛不痒!”眼睫毛儿一挑,“随你的便,你若没有勇气穿出去你就再回去,把你那身黄皮穿上。”说完就很不经意地看着我,象看着一只挂衣架。
我进退两难了。
我若回头换衣,我的婚事肯定告吹,我就又义无反顾地回到大楼里那些人群中,成为他们的一员,一日一日苦苦地捱日子。老了,就会变成像朱高堂那样的可怜巴巴的老公务员。
我浑身一麻,不!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咋能往低处走呢?我忽然想到一个伟人说过的、一个共产党员不能混同于普通老百姓的话,立时坚定了立场。自然还有些不好意思,就咧咧嘴,说:“这衣裳弄脏了我咋洗呢?”
她显然为我没有走回头路而高兴,嫣然一笑,“这不用你操心。”
我忽然想到一个严重问题,“唉呀,不是给陈师傅说半小时么?早超过了!他会不会……
她却很自然地转过身说:“你放心,那些司机都是业余侦探,等车的时间再长,天再冷,他也有毅力等下去。”
果然,我们刚一出百货大楼,我就看见了那辆红色轿车。看来司机一直在瞅着这里,我刚瞧见车车就徐徐开动了,像一片秋天的枫叶被轻风吹着款款落到我俩面前。
“嘿,我没见过这么俊的小伙子!”陈师傅很夸张地叫,同时打开了车门。
“是么?”文文又回头瞧瞧我,似乎在审定陈师傅的评价。却又抿嘴一笑,“上车。”声音柔得像刚开放的新棉花。
我不禁得意洋洋,但还有些不好意思。
上车后,她还不住地偏过头来看我,不时挑挑嘴角,弄得我的心一跳一跳。
我忽然发现司机的眼睛不住地朝前边的反光镜上瞅,那镜子里有我和文文。
侦探!我非常恼火。便说:“听说侦探是一个很危险的职业,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话一落,文文会心地朝我笑笑,还挤了挤眼。
真灵,陈师傅再也不瞅那反光镜了。
在安全感降临的同时,我蠢蠢欲动了。
我发现文文的手就放在小皮包儿上。那皮包儿样子很好看,好像是鳄鱼皮做的。她那白净小巧的手放在上面,很是迷人。我真想假装摸包儿摸摸她的手指头,但鼓了几次勇气才敢将手伸出来,可是刚一伸手,我就泄气了,我的粗糙短黑的手指头能这么莽莽地摸她的手么?与她那洁白的手比起来,我的手……
自卑感及时地控制了我,也使我失去了一次美妙的机会。因为市委到了。
汽车轮正好碾着下班号声驰进了市委大院。我的心情很紧张又很愉快。我发现夕阳已不见了影子,天上有红的云朵,而天的底色依然是蓝的。
汽车停在红楼房门口的花岗石台阶下,我的心立时七上八下:我、我将要出现在人们面前了!人们会怎么看我!
但我又不能在她面前现出怯懦。我尽量让声音变得很干净,说:“再见。”
她点了点头,挺满意的样子。
我逃一般下车了。心想车若开走,我就撒腿跑回招待所。
然而,车没有开走。红楼房的大门口已经水流一样地往外淌人了。出门的人几乎都要瞅我一阵子。我立时觉得浑身火烧一般。
她也下车了,根本不看红楼房门前的人流,只是微微仰头瞅着我,问:“我给你的电话号码还装着么?”
“咳呀!”我一甩手,“丢在军衣里了。”
她小巧的鼻子里嗤出了一丝儿气,但脸上还是挂了些笑,“这就是你的心性!?”
“这、不,你想……”我的手禁不住在胸前乱划拉。
“看你急得!”她很开心了地笑了。
我陡然绷紧的神经这才稍有松驰,但我已来不及去注意从市委红楼房里淌出的人对我的看法了,我的眼、耳、心都被她占着。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说:“我就不带你去我家了。过些天,咱俩若都满意了,再去,好么?”
“好好。”我连连点头。
人家这才叫光明磊落,以诚相待,关系处到啥程度,人家给你说清楚,前途怎样,人家也都给你说清楚,这就叫以诚相待!
潇洒!人家真潇洒!坦荡!人家真坦荡!我跟她比起来……我能跟她比吗?!我他妈真是洪福齐天。
“再见。”她伸出白净小巧的手。
“再……再见。”我连忙握住她的手,情不自禁地稍稍用了些劲。
她笑了。一撩耳前的黑发,走了。也没有跟红轿车旁的陈师傅打招呼。
看她远去了,陈师傅才和一个穿着雪花呢大衣的男人一前一后钻进车子,开走了。
赶快跑回宿舍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但已经来不及了。朱高堂、徐卫东站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瞅着我,我刚要抬腿,徐卫东就喊住了我。
也怪,他这一声喊忽然将我身上、脸上的羞涩全赶跑了,我竟然很响亮地应了一声。我自己都听出我这一声里充满着豪气。
徐卫东却不说话了,那一对大眼睛盯着我,大眼里充满热情的笑。
朱高堂搓着手,羡慕地咂咂嘴,“嘿嘿,你一来咱处里,我就看出你不是凡人。”
我没吭。我微笑地瞅着他们。我甚至觉得我是在俯视着这两个人。我温和地说:“有事么?没事儿我去吃饭了。”
“没事没事。”朱高堂仍搓着手。“那咱走。”又补一句:“我俩就是等着你一同去吃饭呢。”
我们就朝饭堂走去。
我低下头看了看我的白衬衣红领带毛衣西装和烤花呢大衣,就抬起头来双眼平视前方行走。我忽然很喜欢那些投来的、射来的目兴。看吧!瞧吧!羡慕吧!
徐卫东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很小心的。
我停住了步子。朱高堂也跟着停下了。
徐卫东朝朱高堂笑笑,“你先去吃,我们年轻人说点年轻人的事。”
朱高堂看看徐卫东,又朝我点点头,就先走了。
徐卫东说的却不是年轻人的事。
他领我到了一棵白杨树下。风中的白杨树摇摇晃晃。树枝上仍然有冻硬了的雪。几只猫头鹰象几只不可一世的座山雕,稳稳地坐在树枝上。
当然,这些都是我看见的。我的心情很好,眼里就有好景色。徐卫东一脸沉痛的表情,低下头带着哭声说请我原谅他。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才说,对机关的一般干部,他都保持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态度。每一个人几乎都连着一个根子,一个靠山,一条路线,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条路线垮了,就树倒猢狲散了,凡是跟这条线有牵连的都跑不了。所以,他不敢交一个真朋友,除非真正看准了,一般人不敢跟的。中央文件上还说阶级斗争依然存在呢!
他的声音很沉重,却将一个冷酷严峻的世界摆到了我面前,顿时使我感到骨头发凉。
他又说,他老婆的哥哥原来给市里一个书记当秘书,神气得很。没想到那书记倒了,他也就倒了,如今在一个县办厂里当科员。
说到这儿他很伤心,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立即想到了关部长。如果他倒了,我……
不会!坚决不会!一定不会!安定团结!从上到下都在喊安定团结,而且有军队保护着安定团结,谁还想翻天?!我们在台上的人是不会倒的!
我身上的气立时足了。就给他打气,“咳,想想你老婆孩子,啥都有了。”
“我……”他叹口气,“跟老婆离了,儿子……判给了她……我得跟她划清界限呢!要不……我还能在市委?”
我心里吭腾一声。
这家伙!这家伙是一个冷酷的胆小鬼!不,在比他弱小的人面前,他又高傲凶狠。狗日的!
但我说:“没啥,挺住腰就是。”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谁会割你的脚筋?”说着就挪动我棕色的皮棉鞋。
“你看,”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说这一大半话主要是给您说一件事,就是……就是我前些天对你不礼貌,你会……”他的大眼睛呼呼闪闪,“原谅我么?”焦焦切切地盯着我。
“没啥没啥!”我一摇手,“我会哪样小肚鸡肠?走!吃饭。”
我带头挪步走了。他跟在我后边。
我的左手插进大衣兜儿里,右手前后自然摆动,走得很潇洒。走进饭厅的时候,我的皮鞋咯咯响,很是诱人。
我虽然目不斜视,但还是发现我的身上沾满了眼睛。
我取了碗打饭的时候,那个近视眼的炊事员往窗口伸了伸脖子看了看我,这才挥动菜勺。
我响响一声干咳,“嗯--”自豪而又威严。
徐卫东又凑到跟前,“你真不会计较?”
“看看!”我皱起眉,“话说一遍贵如金,话说三遍臭屎堆!”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转身走了。
“来这儿吃。”小明叫我。
小明和小红都坐在东边一张桌旁吃饭。我坐到小明旁边,把碗碟往桌上一搁,瞅瞅小红。
小红正歪着头看我的菜,样子还很调皮。
我不由想起文文。小红和文文比起来,文文属大家闺秀,小红属小家碧玉,各有特色。
“嘻。”她笑了,“你咋也吃这菜?!”
“这菜有毒?”我故意说。
“看看,咱俩一模一样。”她将她的菜盘子推过来,果然都是雪里红炒鸡蛋。“咱俩咋能划等号呢?”她故意问。
我却很快活地笑了。人一快活就有了幽默,“咱俩面对面眼对眼,早就形成了等号。”
“嘻!”她又笑了,两只大眼睛亮极了,光闪得人心动,“你呀,嘻嘻,这等号没几天了!大!驸!马!”
我一愣:“你……你……”
小明停下筷子,“我们两小时前就知道了。看你这一身,要是别人穿着,早有人起哄,而在你身上,反倒正常,谁都不会见怪,身份不一样嘛!”
这小子一开口就能给我下镇定药。他已将盘里的菜吃光了,馒头却还有半个,就干嚼着,“快吃吧,小心菜凉了。”
我吃了一口菜,很香,我就嚼得很有劲儿,又咬了一大口馒头,觉得很可口。
小红又笑了。说明她一直在瞅着我,“你呀,根本上还是跟咱划等号的。”
我心里吭腾一声。
是的,她说对了!文文家里人,也会狼吞虎咽地热爱这黑面馒头么?细嚼慢咽,人家一定细嚼慢咽!
我不由在饭菜面前斯文起来。但我还是没朝小红那边瞅,让她瞅我吧,被她瞅着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配套,都得配套。”小明吃完了馒头,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没待我回过味儿来,他又补充道:“穿这么高级的衣裳,吃饭就得用高级盘碟,也不能在这么乱的地方吃饭,自然得开小灶。”
我的脸腾的热了,嘴里的馒头也咽不下去,像一只吞了大青蛙的小蛇。
他还在继续说,依然是那样看透一切的神情。“当然眼下还得这样不合谐一段,中央一再强调拨乱反正嘛!说明还真乱着呢。你也得有个拨乱反正的过程,才能合谐,是么?看透这一点,你就习惯了。”
哦!我口里的馒头终于咽下去了。他把我脚下的路和我要走的路都指出来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却不是很曲折。我说:“对着呢。”
由于吃得不专心,我的馒头吃完了,菜却剩了许多。在部队时遇到如此情况,我都是将菜往碗里一倒,哗啦冲进半碗开水,由剩菜和开水组成菜汤,仰脖子咕嘟嘟喝下去,头上冒出几粒汗来,痛快得每个毛孔都舒畅。
但眼下不行了。穿着这么好的衣裳,还是个诗人,能哪样喝汤?拨乱反正很重要呢!
我把菜和碗往前一推,瞅瞅小红,“吃快点。”
小红的杏仁眼呼闪一下,“哟,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你就口大气粗了?”眼皮子朝上一翻。
我的脸又腾地热了。
“嘻。”小红笑了,碰碰我的肘,“跟你开玩笑呢。”
我知道。“我连忙掩饰地说。”
她伸手端过我面前的菜碟,呼啦倒进她的碟子里,“干革命就讲个完全彻底。”
她单是在说调皮话么?不!她在照顾、调节我的情绪呢!小红,谢谢你!
我朝四周看去,就见朱高堂在不远处一张桌子旁坐着,不朝这边看,只是呼啦啦喝汤。我不由问小明:“他咋不吃菜和馍呢?”
小明正在用一个可以使用一千次以上的铝钎子剔牙,抽出钎子腾出嘴,对我说:“他家那个母老虎简直是黄世仁他妈。可气的是这母老虎祖宗十八代都是血贫血贫的贫农。朱高堂每月只能留二十块钱生活费,还要偷偷接济他那宝贝儿子,他就只好一天两顿喝稀汤。”
我顿觉心里很酸很酸,“咋不跟狗日的母老虎离婚?”
“嘁!”小明一咧嘴,“还离呢,人家比他儿子才大三岁,人称赛貂婵,虽说只是县委的一个机要员,可他们县的刘书记是咱们市有名的台柱子。”
“他、”我怒冲冲问:“县委书记是台柱子和机要员有啥关系?和朱高堂有啥关系?”
话一落音我就后悔了。这还用再问吗?
小明也不再说,又坚韧不拨地挥动铝牙签工作起来。
朱高堂喝完了、洗了碗,将双手垂着,朝我这儿瞅瞅,凄苦地笑笑,就弯着腰出了饭堂。
我一直看着这可怜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忽然很想跟人打一架。
徐卫东在一张空桌子跟前吃饭,给了我一个侧面。他依然是那目不斜视的样子,专心致志地消灭他的饭菜。在这家伙眼里,周围的人都是与他争食的狼虫虎豹。哼,刚才还给我陪笑脸呢,骨子里是怕我治他,心里头八成把我当成金钱豹呢!
小红吃完,将空荡荡的碟子一挥,“洗碗!”我们三人便朝洗碗池出发。
出了饭堂,天已经黑下来。天上有星星,还有几片没有退尽红色的云。树上、房顶上、墙上还有雪,黑夜便不是十分地黑暗,我们面前就有了一片朦胧。白杨树上卧着的那几只猫头鹰这会儿兴奋起来,在树上咕哝,眼睛里发着寒冷的邪光。
“看那儿。”我故意指了指猫头鹰,想吓吓小红。
小红却说:“猫头鹰比人善多了,世上只有人最好,也只有人最恶。”
“呀!”我不禁感叹,“又一个哲学家。”
“这有啥哲学的?我妈每日都这样说。”忽然捂往右眼皮,“哎呀,我的右眼皮儿跳。刚提到我妈右眼皮儿就跳,准是我嫂又向我妈撒野了!”说完就急着要走,说是得回去为她妈冲锋陷阵。
“我送你。”小明把他那经久耐用的铝牙签在手心里搓干,装进上衣袋儿里。
小红却说:“我从小练武术,谁敢近我身?”说着一挥拳头,指关节还咯巴响了一下。
我立时觉着面前武气弥漫了。我小瞧了这个小红,她貌似调皮天直单纯,心里却蕴着一个深海。深海里盐很重很苦,鱼都活不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小明一直哼着一支很丧气的曲子,却哼得津津有味。
上楼后,我问:“这是啥曲子?”
“我家乡埋人时唱的。”
我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茬儿。
他却说:“这是我学歌以来最好听的歌。”
“为啥?”
“人在这个时候唱的都是真的,没有假。”
这话有理。为一个死人送葬,这个死人再也不会与他人争执了,人们就很真心地悲痛,不用再和这个人耍心眼。再说,谁都没见过鬼,但谁都怕鬼,这悬在空中的威慑力也会增加人们对死者的敬畏,所以就调动所有悲痛来讨好死人,歌也就真悲了。
我感叹道:“也好,只要真,就美了。”
我以为他还会到我屋里与我坐坐说说,他却从我的房子门口一步一步没停地过去了。径直开门进了他的屋子。我知道,除了上厕所,他再也不会出去了。他一个人在屋里,怎么总是那么充实,就像他哼一首哀歌,也哼得像吃酱牛肉一般津津有味。
我也开了屋门,就听见北面的窗子很沉痛地响着。连忙拉开灯,却见窗子仍关得很好,声音是从窗缝里挤出来的。我将门关住,声立时小了。
我瞅瞅这间和昨日一模一样的屋子,就想起了下午去换衣洗澡的房间,立时觉得这间屋像一个满脸鼻涕的老头儿,又脏又难看。
是的,我这一身不但与那饭菜,而且和这屋子太不合谐了!拨乱反正的过程得多长呢?
文文!还是越短越好呀!文文!我座上这个高梯子摔下来可就惨了!
我这一身,里里外外,多么带劲呀!人一下子显得帅了,在别人眼里的份量,也大大地加重了!我若再穿上那一身军装,可就太寒酸太穷气了!一步登天!一步登天呀!
登天的梯子是文文。不!是我的诗!不,光有诗没有文文屁也不顶!还是文文。
看来,这首诗一定要写进将来的自传里,首先得保存好手稿,作为留给我的儿孙的珍贵财富。我的儿孙不确切,应是我与文文的儿孙。
抽屉打开了,手稿拿出来了。四处瞅瞅还是放进了抽屉。我这房间里,只有这儿是最保险的地方。
结婚以后就不一样了,她家肯定有保险柜,铁的,号码是秘密的,只有我和文文知道号码,手稿就放到那里头。
现在只能把手稿放得朝里面一些!我就把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扒。
哦,信封!装着那首激情洋溢的情诗的信封!装着对小红的一片痴情的信封! 我不由想起小红那明亮秀美的杏仁眼,想起她那将大红毛衣撑得使人惊心动魄的胸脯。哦,小红!可惜的是,我不能和你做我梦中的那些事情了。小红……
有人敲门。
虽然声音很轻,敲得很小心,但我还是吓了一跳,我连忙将这封火一样烫手又火一般可爱的信封放到抽屉里边,上边压上我的手稿,轻轻关了抽屉,这才去开门。
原来是朱高堂。他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黑提包,弯着腰点着头朝我笑。
“请进请进!坐坐。”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包黄金叶,“抽烟。”
“不不,我这儿有好的。”他从兜儿里掏出一盒,是还没拆封的大前门,“你吃,我不会。”
“不会吃买烟弄啥?装着,拿去退了,你又不是钱多得没处搁!”
我预感到他可能是来与我联络感情,这样可怜的人不用联络我也会拔刀相助! “你放心,会后只要能帮上你的忙,我绝不会后退。”我豪豪地说。
“咳咳你真是个大好人!”他满脸都是可怜的笑容,大前门仍光彩闪闪地安卧在他的手上。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个臭娘们再欺负你,不用怕,跟她离。”
“咳咳我想过,一离就瞎了,我如今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只是可怜我的儿子,就是你今日……你今日见到的那个。”
“他咋了?”
他低下头来,说孩儿他妈死得早,死得惨,孩儿从小可怜。十六岁初中毕业,他东托西找地寻人,才在公社拖拉机站给儿子寻了个饭碗。但自从他与那做县机要员的女人结婚后,那女人每到月初都到他这儿来一次把钱搜走,又到拖拉机站把他儿子的钱全弄走,还整日给儿子搜事,“真是个狠毒的江青!”他气得手直颤。
我发现他眼里有泪,他那皱纹纵横的眼皮包裹着两汪泪水,着实使人心酸。
“你……如今只要你一句话,我娃就能调到市里来工作。他一到我身边我就不怕了,哪一天实在忍不下去就豁出去跟她个母老虎……”
他却吞下了后半句话,切切瞅着我,抹了抹泪,泪却抹不完。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我说:“老朱,你知道我今日才……你知道。我反正瞅机会给你说,我把你的事当成我的事办,只是你不要流泪。”
“谢谢谢谢!”他的泪却更长了,“办成办不成,有你这句话,我也就值了。”
他竟哽咽了。哽咽着过去打开提包,拿出一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这些,给你……”
我忽然像被火烧了一下。“老朱,你把我当啥人了?拿走,退了!你不拿走我再也不理你!”
朱高堂的手颤得更历害了,泪却被我吓住了。半响才说:“原先我想求别人,不知咋、咋个送礼,想着咱是一个屋子办公,就……”
“你哪来的钱?”
“我……”
在我的反复追问下,他才说钱是他借的,准备下个月省下还。我不由想起那无菜无馍光有稀汤的晚餐,我的鼻子也酸了。
朱高堂提着包儿走后,我关住屋门,眼泪扑漱漱流下来。
我真想把那个做机要员的臭娘儿们拉到劳改营中让犯人轮奸了。我狠狠挥了挥拳头:“我日你妈!”
吼声却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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