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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这一身崭新的服装出入市委大院,我已经习惯了。对我来说,一张张面孔是陌生的。而对市委机关的人来说,我的面孔是熟悉的。很多人见了我开始打招呼,有些人不打招呼也投之以礼貌的微笑。我知道他们背地里称我为关部长的未婚女婿,或称文文的对象。我对这种称谓很不习惯,我就是我,为什么成了谁谁的什么呢?这样,我不成了关部长的附属品么?我不成了文文的附属品了么?一想到附属品!我心里就有些灰,觉得一个七尺男儿,而且是个诗人,怎么能降低为一个物品!关部长的帽子,关部长的手套,关部长的……的字后面随便可以添名词,女婿就是一个名词,我成了关部长的……女婿!
只有我们处的人,依然亲切地称呼我的名字,这就使我感动,我就用很响亮的声音回应他们。那天上午我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想到若无这门亲事,我的诗发表后,我依然可以在市委蒸蒸日上,我有才嘛!不管谁当权,他手下也少不了几个才子!我想起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说过,有本事的人是经济基础,当官的人是上层建筑,上层建筑没有经济基础就会塌台!我的才气当然会越来越足,本事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从经济基础变成上层建筑的。而在这期间,我有才有本事,想跟我结婚的姑娘准会成群结队,光插队的就最少有五十,别说排队的了吧!而我不选别人,就选小红。小红不错,虽说不是大家闺秀,可小家碧玉有小家碧玉的味道。到时候我官做大了,另娶一个大家闺秀也是可以的,当了大官多结几次婚是小节问题,上层建筑领导经济基础嘛!上层建筑的事情经济基础是管不了的!
想到这些我就瞅了瞅桌子对面的小红,发现她正在用心地画版。她洗尿布、做饭也会这么认真的。她练过武术,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她有她的可贵之处。
我低下头来。我瞅见了我的毛料裤子大皮靴。严峻的现实清清楚楚地摆在我的面前。现在要我将这身衣服脱了,我还能习惯么?在我眼里,原来的衣服是那样丑陋,我还愿意让自已变得丑陋吗?我……就算我愿意,市委机关的人会怎样看我?他们的第一个反应是:关部长看不上这个女婿。这样一来,谁还敢理我?!很快,他们当然会发现是我不知好歹,就会发现关部长的愤怒,于是,他们就会发扬痛打落水狗精神!想方设法攻击我以讨好关部长,于是,我会很快变得和朱高堂一样可怜!我走到哪里,也会被冷眼包围!我……
我下意识地瞅瞅朱高堂。
不!不能!我上了这个船就不能下来!我穿上这衣服就不能脱,我已经是关部长的……就必须一直是他的……我要坐在这个船里乘风破浪!这个船里条件好嘛!不用你操很多心,自有人为你操心!的……的……的有啥意思呢?毛泽东不是中国共产党的主席嘛!他的主席前边不是也有个的吗?其他人不也都是市委机关的干部吗?我们不都是革命机器上的齿轮和镙丝钉吗?我们连我们都不是了,都是齿轮和镙丝钉,还在哪里寻我自己呢?荒唐!荒唐!
我想开了!我茅塞顿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我将我杯中的剩茶朝花盆倒去,茶水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以后准确地降落在花根部。我忽然想到文文是花,我是浇花者。好!形象!其实文文也是齿轮和镙丝钉,不过是上等的罢了!她既然选我浇花,我也就变成上等的了!上等的镙丝钉可以为下等的镙丝钉办事!我就准备为朱高堂办事!
这几天朱高堂见了我,总是有些不好意思,象一个又想给大人要糖吃又害羞的小孩。小明和小红还象以往那样热情地待我,我每到徐卫东桌前接过电话,他都会微笑着悄悄问我,“有事要我办么?”我当然总是礼貌地瞅瞅他的大眼,轻轻回一声:“谢谢,没有!”我发现我变得既文雅又知礼!
从我在市委上班至今,小明从来都早上班晚下班。可今天小明迟到了,迟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却无半点惭愧,反而红光满面,笑逐颜开。他的左边衣袋里装得鼓鼓的,一进门就朝我一摆手,“来吃,湖南特产,兰花豆!”边说边从兜儿里掏出一袋兰花豆,牙一伸咬开口儿,扑腾往桌上一倒。“来呀!”
“打土豪喽--“小红呼啸着过去,小翘辨儿跳得像两只逃跑中的袋鼠。过去就掬了一掬,又蹦蹦跳跳回来。我刚要起身去吃,她将手往我面前一伸,“接住!”俨然一个贯于下达命令的将军。我却顺从地将手伸进去,只见她两只手微微一松,紧密团结着的两只手中间就有了缝,兰花豆自然乘虚而下,“哗啦!”又撮住,跳到自己桌前,咔啧咔啧“吃起来,黄色的瓤子进了她的嘴,紫茶色的壳儿完整地落到了桌面上。我不由想起了在吃瓜籽儿方面可以得单项世界冠军的老鼠。
“你咋不吃?”她忽然停止紧张工作的嘴巴。
“哦……”我顿觉失态,顿觉脸红耳热,连忙捏起一颗兰花豆吃起来。
徐卫东脸上依然无笑容,过去礼貌地抓了一点点,拿去吃了。小明将剩下的一掬,放到朱高堂桌面上,“老朱,吃!”
朱高堂很感动地笑笑,“小、小燕儿来咧?”
“嗯。”小明津津有味地嚼着,两只眼中饱含幸福。
“这回,几小时?”
“除去来去车站的时间,两小时零七分钟。”
“还得,除去吃饭……喝水。”朱高堂眼里出现了少有的男人的笑。用如今的话说,就是笑得有些性感。
“呔!”小明将两手搓搓,“不用除,一进屋子还不就粘住了?就这一点点时间还不只争朝夕?!”
“嘿……”朱高堂笑了,刚笑出声又停住,笑容凝固在脸上,反倒显得很凄惨,可能有了什么辛酸的回忆。
“抗议!”小红举起了拳头。
“嘿,对不起!”小明走过来,“其实,我说话百分之百地附合卫生条例。”朝小红摊开双手,故做严肃地说:“你想想,我爱人是列车员,一颗红心为革命,南来北往送客忙。她又是湖南人,谁不知道湘女多情?可她又不是咱们这儿铁路局的,来这儿一次困难重重。嘿,红军不怕远征难,来了,还如火如荼?”
“强烈抗议!”小红又举起了拳头。不过,她的脸上有红扑扑的笑。我还发现,徐卫东也笑了,不过他那一对大眼看着他的桌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真正笑容。
“好好!”小明挤挤眼回到自己椅子上,瞅着桌面上剩余的兰花豆,一个一个捏起来吃,“兰花豆得连皮儿吃,精味儿全在皮上。”说着吃着,“嘎崩崩!”的声音就从他嘴里冲出来。
我心里却很不是味。这算什么夫妻?整日整日地不见面,见到却又打游击战一样,一眨眼就化整为零!他竟然不觉烦恼,照样这么乐呵呵的,一下班就一个人钻进他那寒冷的小窝,睡起觉来依然那么惊天动地的香甜,好像不知道啥叫苦恼!这个人……
但我还是把手里的兰花豆吃完了,兰花豆确实很香。我狠狠了拍了拍手,拿起朝阳区的一个材料看,昨天我觉得这个材料不错,想编了在刊物上发出去,今日却越看越不是东西。看来主要原因是我今日心情不好。由此我想到为什么很多好稿子会在大刊物漏掉,可能编辑那天和老婆吵了架,心情烦乱,自然看啥都东倒西歪。
严处长将徐卫东叫去了。不大一会儿,徐卫东回来,说二位处长请我去。我差点儿问他啥事,但看见他那一对大眼,就将话咽下了。
严处长正在屋里走动着,张处长不失时机地看文件。我一进去,严处长不走了,张处长不看了。严处长摆摆胖手叫我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然后将他那老太婆一样的笑容对着我。说:“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我认为你应该做更重要的工作……”
“我这就挺好!”我连忙说。我看看张处长,发现他正眯着眼看我,依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见我看他,便闪开眼,看着他手里的红蓝铅笔。红蓝铅笔便在他手里颠来倒去。他说:“广播电视是一个很重要的宣传阵地,现代化程度越高,广播电视越重要,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你负责这方面……”
严处长摆着胖手打断了张处长的话,说他们已做了徐卫东的工作,让徐卫东和我调换工作,徐卫东当场表态说革命战士一块砖,东西南北任党搬。我听到这儿想到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的话:“革命战士小黄狗,东南西北跟党走。”想到这儿我扑哧笑了,严处长和张处长就都不吭了,切切盯着我。我就连忙收住笑。严处长却笑了,“你很高兴,这就好了。”我没有再吭,我想到徐卫东这人就应该受受治,他心里一定不好受,这样的人就应该不好受。严处长又给我交待了很多注意事项,又把我领到我们办公室,持之一恒地微笑着看着我们互相交接完毕,看着徐卫东将自己桌上的材料抱过来,又把我的抱过去,这才说:“来。”胖手朝我一摆。
处长办公室坐着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男的已经歇顶,很像列宁,女的嘴角儿涂着紫药水,使她那两片嘴唇显得不平衡。见我进来,两个人都立起了,朝我微笑。张处长便介绍说那个列宁是电台台长,叫王北上。那个紫药水是电视台台长,叫倪小凤。
没待处长介绍,我就报了我的名字,列宁连忙说久闻大名。紫药水说文文和她家大妞是小学同学。这一说又使我想起了那个的字,不过我立时生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主动伸出手和他们握了握。我感到倪小凤那只手已经很老了,可这只手握住我的手摇了几摇才松开,不由使我想到应该为她更名为徐老凤。不过她没亏待那个凤字,她确实有一双老丹凤眼,年轻的时候准是个很迷人的角色,巴不准还有过五洲震荡风雷击的风流韵事。
目的是很明确的。他们叫我以后多指示,我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叫他们多关照。”紧接着列宁说他曾和关部长在一个牛棚关过,没有见过关部长这么好的领导。他们俩一直瞅着我,似乎两位处长已不存在。我发现严处长仍然微笑着看着我们,像一个慈祥的老太婆。张处长虽然盯着我们,眼里却好象啥也没装。电话铃响了,惊了他一跳,接完电话说:“就这样么?部里又催着传达文件。”
两位台长就告辞了。我们就开始传达文件。严处长仍然踊跃地朗读,自然很多字被他毫不犹豫地读错。不过我现在再也不觉得可笑。我瞅瞅小红,发现她正在纸上写,像是纪录。我想她肯定不是纪录,就装作松领带直了直脖子,便发现她正在纸上画了一条瘦狗,龇牙咧嘴似很凶恶又似很善良。我忍不住在桌下蹬了她一脚,她抬眼瞅瞅我,脸一闪红了。我想到她一定误会了我踩她脚的意思,就指指她画的画儿,悄悄问:“谁?”
“我嫂。”
我无声地笑了,却又马上收住。我想到她母亲躺在床上要她照顾,还有那么凶恶的一个嫂和她战斗,她在家里一定活得很艰难,巴不准睡觉也要睁只眼,严密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
办公室门被呼啦推开了,走进一个身体很宽的老工人,手里拿着一把长笤帚,吼一般说:“谁在厕所烧纸了?谁?”
我们都看着他,严处长连忙说:“没没没,我我们这儿没人人烧。”
“都说没烧,那是我儿子烧的?”挥挥笤帚,“说清了,今后谁在厕所烧纸,我把他裤子脱了烧了他的毛!”说完怒冲冲走了,门又呼啦被他拉住。
我禁不住问他咋这历害,严处长挥着胖手说这人跟市委书记一块儿打过仗,一直从东北打到这儿,又从这儿打到广西,后来跟书记一同来咱市,“要不是他没文化,早当了大官儿了。”
我却想,这个人虽说是个清洁工,但那气势绝对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他肯定认为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一阵旋风过了,严处长又读。读完一页,伸出他那胖胖的大拇指肚在舌头上舔舔,再用湿拇指哗啦将那页翻过去,继续读。
门又开了。不轻不重地开了,万山红脸蛋红扑扑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边往他桌子跟前走边说:“张帆这小子不知钻到哪儿去了,我到县里就没有见到他,县委说他在那儿呆了两天就没了人影儿。”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开始脱他的短外套。那外套是雪花呢的,还可以看出存放时打的折子。可以想像出,这在他是一件贵重物品,他不管起坐立卧,都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它。他桌旁的墙上有一个木钉子,钉子上缠着纸,他伸手将那纸捋了捋,才将大衣挂了上去。
待他转过身,张处长问:“金娥娥到底如何呢?”
“哪还用说!?”他给他杯中泡上茶,不慌不忙地放下热水瓶。”县委已经作出决定,号召全县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全体人民学习金娥娥。他们给我讲了一遍,我听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好!这个典型一定得抓!”
严处长把文件在手中捏着,“你,你写了材料么?”
万山红坐下,端起茶杯,吹吹,呷了一口,“不用我写,现成的就有。”遂就放下杯子,打开公文包,从里头取出几张印有红头黑字的白纸,“这是县委通讯组写的,照发就是。”递给张处长。
张处长瞅了一眼,看看严处长。见严处长瞅着他,便说:“咱继续传达吧。”
严处长立起来,一边挪动着胖身子往花盆一边走去,一边念。张处长就看起了材料。材料很长,张处长却一会儿看完了,从中间一叠,放在了腿上。这其间,万山红一边喝茶,一边不住地往张处长那儿瞅。张处长看完了,他就把茶杯放到了桌子上,问张处长:“能照发么?”
我不记得那天传达什么文件了,反正严处长这个时候念的是关键部分,他的胖手就一摆一摆,陡然被万山红打断,他很不高兴,眼朝万山红一横,挥在半空中的手垂下来。
万山红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严处长的愤怒,切切盯着张处长。张处长就将那材料摸摸,想了想,说:“小张还没回来,他……采写材料,还是扎实的,八成是下去了解情况了,又不便让县委知道。我想……”又将材料摸摸,“等他回来,看看他写的材料再说。”
万山红不盯张处长了,端起杯子一仰头喝完,“当!”地将杯子放到桌面上。
“还、还传达、不传达?!”严处长激动了,那只很胖的食指指向了张处长。
“传达传达!”张处长连连说,像一个怕大人打板子的孩子。
于是就又开始念。万山红却从椅子前立起,面向屋门开步走。到门口才甩下一句:“我得给部长回个信儿。”
严处长的朗颂受到了影响,他狠狠朝门口瞪了一眼,回过头来,在文件上看了好一会儿,却问张处长:“刚才,才念到哪儿?”
张处长给他提示了,他就接着念。小红轻轻踢踢我的脚,我就连忙看她,她给我写了个条子,我接过来一看:多念了两段。
嘻,她倒认真听了。有一个认真听的就是伟大胜利。不,她刚才还画了她嫂。
电话铃响了,严处长又停下。徐卫东接:“喂。”忽然又惊惊地应:“是!”听筒朝我一伸,“关部、部长……”他有些紫张,话结结巴巴地说不清。
其实我这会儿一直纳闷儿:万山红这小子对我穿了这一身衣裳咋视若不见呢?看他傲得那样儿,呸!
我在全处人的注目礼中迈着标准的军人步子去接了电话。原来不是关部长,是文文,徐卫东把的字后面的文文咽下去了。文文说叫我下午去看电影,是他们厂内部演的一个参考片。我说:“这个……我下午还得上班,晚上行不?”
“晚上片子就到火车上了!你呀……”
“去去!”严处长在我身边摆着胖手,“去去,干干啥都是革命工作!”
我不禁瞅瞅严处长,我发现他脸上又出现了那永久牌的笑容。我记得有一次被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逗得笑了一分多钟,脸笑得很疼。而严处长这样整日笑着还很从容,看来他有笑的特异功能。
“咳!说话呀!到底来不来?”文文有些急了,我想到她那小巧的鼻子一定一耸一耸。我就看向张处长,张处长脸上仍然板板的,却朝我一挥手说:“去去去!咋能不去!”
我就说:“去!”她叫我两点半一定赶到电影厂门口。我说:“两点半就两点半,没问题。”然后放下电话。然后就在大家的注目下坐到我的位子上。
“关、关部长叫你下午有事?”严处长问,念了一半的文件在手中捏着。
我想告诉他不是关部长而是关部长的女儿文文,但我说:“嗯。”然后说:“看电影。”
“内部片吧?”小红两眼生光。
“今晚就上火车。”我说。
“哦,过路片,更不得了!”小红激动得声音高了许多,“能给我弄张票么?”
我心里吭腾一声。但还没待我想好答案,小明笑了:“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谁是癞蛤蟆?!”小红娇嗔地朝小明吼。
“别、别!”严处长挪过来,摆起胖手:“下午,你还要画版。”
小红翻了翻眼,不吭了。严处长又开始念。小红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朝她笑笑了事。
这几天来,有两件事情值得回忆。我就在严处长那感人至深的朗颂声中回忆起来。
第一件事是文文在大前天下午快下班时给我打了个电话,将她家和她的电话号码给我说了,叫我记住,还叫我念了一遍。她听了后说我还不算笨,我想到她说这话时那对小眼睛一定很生动,就笑了。我看见小红看着我耸了耸鼻子,鼻子里还发出一种声音,我就笑得更开心了。就听文文也在那边笑了,笑着说看你那傻哈哈 的样子。一听她这话我反倒笑不出了,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出她这一句是属于打情骂俏之列,我就很感动,这是她第一次骂我呢!怪不得人家说打是亲,骂是爱。后来她就问我有什么事。我连忙说没有事。她就说你呀,装得怪老实。我想分辨,发现小明正瞅着我抽烟,小红瞅着我做鬼脸,我就没吭。但我到了晚上才回过劲儿来,她在快下班时给我打电话,还不是明显地让我约她去压马路?嘿!我真是猪脑子!怪不得她说我装老实呢!咳!当兵的时候,看见人家城里青年男女挽着手在树荫下压马路,我曾经羡慕得直抠手心儿,如今甜果子放到我面前我不吃,穷命!想到这,我就想去给她挂个电话,但出了门到了招待所值班室,看见了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和那个眼泡儿很鼓的值班员时,我鼓起来的勇气忽然从脚后跟溜走了。万一她不在家呢?万一是关部长接电话呢?万一是她的哥或弟呢?说不定开始听不出我的声音会啪哒挂了电话。就是听出我的声音,我一句话说不好就会成为她家的笑料。就这一句话可能把这婚事吹了,简单得象吹灯。而我在市委的地位会一夜间一落千丈。
我从来不记日记。我的那个爱看天的朋友说过,革命战士的革命日记百分之九十九是写给别人的,从雷锋、王杰乃至现在的战士,整日绞尽脑汁制造豪言壮语,以便成为英雄。但中国的英雄大部分都是死后才定的,为了让活着的人也成为英雄,就搞日记展览,展览出来的日记还有几句真心话?要听真心话,去听梦话吧!
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但我一是不愿意无病呻吟似地制造豪言壮语,二是不愿意把我的一些怪念头写出来成为战士们斗私抓修的靶子。于是,发给我的革命日记就成为我搬家时一项很重要的重量。然而,我不能不记住这一天的沉重教训,我回到宿舍,从我那破旧的箱子里拿出一本烫金面的日记本,开天劈地地写下第一篇日记:黄昏的马路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就这一句话,我一看心里准明白,到了二十一世纪一看也会明白。而在外人看来,可能认为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第二件事就发生在前天晚上。前天下午我晚下班半小时,也没有等来文文的电话,想给她单位打又怕她早已下班,自然还不敢给她家打。吃完饭,我就将手插在衣兜儿里,一个人扑踏扑踏压马路,希望能侥幸碰见文文。
我记街道上的灯是黑了一会才亮的,那是很省电的汞弧形水银灯,灯下面就有一片子冷冷的白,像是一个放净了血的死人的脸色。还是不断有人从灯光里穿过,脸色却被灯光照成了紫的。我不清楚为什么这么白的灯光会把人的脸色照紫,紫得使我产生了一种恐怖感。我就避开这样的亮光走,像个夜行的老鼠,而文文又没长猫眼,绝对发现不了黑暗中的我。我就搓搓手,回招待所,心中自然怅怅的。
没想到我刚一进门,那个肿眼泡儿值班员就喊我,我很不喜欢听他的声音,我就没应,只是朝他瞅瞅等他再说话。他却不吭,肿眼瞅着一团火从值班室走出来。其实这一团火是我的印象,因为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件喷着红色的滑雪衫,还有一张喷着红色的脸蛋和站在左耳上方的一个喷红的蝴蝶结。
“你好!”她向我伸出手来,“我等你半小时了。”
我不得不承认,她不管是比起小红还是文文,都要美丽的多!我实在是没有一个更恰当的词形容她,只是觉得美丽最合适。胖大的滑雪衫下,却是一个紧身的牛仔裤和半高跟儿皮鞋,这一配使她显得苗条而丰满。我想起了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个女子恰合了宝黛二人之长,更有她那一对丹凤眼闪闪烁烁,飞光流彩,又是宝黛二位皆不可及。嘿!我以一个男人的本能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感到她的手温热柔软象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白鼠。我说:“有事?”
“自然。”她嘴唇抿着却给了我一个热情洋溢的笑,“能上去坐坐吗?”
“哦……”我想起我那简陋的屋子,我忽然害怕她因此而小瞧我。而在这里,在那双胖眼泡儿注视下,怎么谈呢?我忽然灵机一动,“这个……外面挺清爽……”
她真聪明,“行啊,出去散散步,别有一番情趣。“走过去撩开垂挂在招待所门口挡风的黑重的门帘。
我却又犹豫了,在外边,万一被文文或者关部长,或者关部长的耳目看见,不就……但男子汉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我只好硬着头皮出去。走出门帘的第一件事是四下瞅瞅,象一个久经沙场深入虎穴的地下工作者。还好,有一辆卡车过去,关部长不会做卡车。而路上的行人中又没有文文。我紧张的神经稍稍松了。
她放下门帘跳了出来,修长的腿很迷人地往前一迈,“对了,给你,看看我的学生证,也就省得自报家门了。”
我接过她那小小的红色学生证,感到那上边还有她的体温。我在招待所门前那昏暗的灯光下打开,就见上面贴着她的照片,然后是中文系,七九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姓名黄丽,年龄十八。
哦,十八岁的女大学生!我心中忽地生起一首民歌旋律:十八的姑娘一枝花……
一枝花,她真是一枝花!我把那学生证合住,下意识地捏了捏,才还给她。我禁不住在递给她的时候瞅了瞅她的眼睛。哦,那双眼象两只汽体打火机,能把我的心点着。
我的心差点被点着了。马路上一声汽车喇叭粗野的叫声提醒了我,及时地使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及时地将关部长和文文的光辉形象推到我的面前。我低下了头,走进了黑影处。她就跟了过来,离我很近。然后声音很柔地说,她读了我的诗,感动得没睡好觉,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我的住处,当夜赶了十几里路专程来拜访。
这一番话立时使我感到自己高大而又伟岸,我想起了许广平,她就是先崇拜鲁迅,跟鲁迅学,最后就成了鲁迅的妻子,我就转脸看她,恰发现了她热热冲着我的眼睛。我笑了笑。她问我笑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笑啥,我就不吭。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你说你说你一定要说,我却更加说不出来,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将她搂进怀里。但我还是没有昏,我忽然想起我摸文文手的冲动,立时又地下党员一样四处瞅瞅。这一瞅瞅走了我难捺的冲动,我发现还是有人朝这边看,巴不准其中就有市委干部。而哪个市委工作人员不想向关部长表示表示获得一顶美丽的帽子或者交椅呢?而关部长听到这个消息……哦!那我就从头到脚地完了,头上生疮,脚底流脓,在整个市里臭透了。不!不能!我不寒而栗。
我装作身子一晃闪开了她。我开始坚韧不拔地谦虚起来。后来她又和我探讨论文,我就搜肠刮肚地把仅有的知识一骨脑儿全倒出去。这个大学生竟说我讲得比她的老师还好。我立时飘飘然,说大学老师死啃书啃死书自然讲不清文学的根蒂。她就说她今后要拜我为师。我就连连摆手说不行。我始终离她两尺左右,坚决不与她靠近。她说她反正拜定了。我就不吭。心里头又快活又沉重。后来我就往招待所方向走去,她就不吭气地随着,造成了此处无声胜有声的佳境。不过我没有被这佳境迷了。当我看见大树下黑影处有一对男女旁若无人地拥抱亲吻时,她忽然一跳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胳膊,喘喘说我怕。我虽然极想仿效那一对男女很响地在她唇上弄出声音,但我还是很冷静很友好地推开她,叫她冷静些。没想到这一推推出了她的笑声,这笑声爽朗得令我吃惊。然后她不待我回过神儿来就喊了一拜拜。我当然知道这是再见的意思。我却没有说拜拜。她就一溜烟跑了,象一团火焰卷走了。卷到招待所前边,骑上一辆自行车,飞走了。一眨眼就飞得没有踪影。
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想起了画皮,她该不是那吃人血的画皮么?我这念头一闪,就骂自己混蛋,怎么能把这么好看这么热情的一个姑娘比做画皮昵?共产党人是无神论者,而我是持有党费证的。但我怎么也把她的这串笑和前边的她合不到一块儿。去球,合不到一块儿就不合,这可能就是八十年代大学生的样子!好在她已认准拜我为师,也不必瞎猜,她还会再来。只是下次再来,得另外寻个地方散步。在市委附近走,不等于走在老虎牙上么?
昨天一进市委,当那么多笑脸对着我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佩服我自己。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过了!我若过不了,不出上午,我就会变成落水狗而任人痛打。这种佩服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今天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因为我提前二十五分到达了电影厂门口。
电影院门口的人,不管是坐车来的还是骑自行车来的,向外看的眼里都有一种空旷的骄傲。突然有一辆卧车刹在我跟前,从车上跳下文文。我才发现关部长也在车里,我就朝关部长敬了个军礼,关部长很高兴地咧开大嘴。车就开走了。文文笑眯眯地瞅着我说:“等了多长时间了?”
我说:“不长,最多……半小时。”
“对不起。”她说,“对了,我那天忘了教你打领带,我想着你一准不会打。”我的脸扑地热了。她的心真细,无微不至。其实我咋会打领带呢?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将领带抽松,小心翼翼地抽出脑袋,早晨又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不过她这样一说既亲切又温暖,我就顺下去说:“嘿,你想不到我多作难。”
“能想到!”她说,“今晚我教你。”声很小很柔,弄得我心潮澎湃。
“咱……进吧。”我说。
“等一个人。”她说。“这个人你认识。”她挤挤眼。
我认识?我们处的?我的战友?
“嘿!”一声响响的喝响在我的身后,我一扭头,脸立时象火烧。
是黄丽。
我明白了。明白以后我更佩服我了。看电影时黄丽和文文一左一右在我旁边,我将身子一直朝文文那边歪着。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
那天放的什么片子我记不得了。只记得一个镜头:一个人的头被割了扔在地上,很多人用脚踢那血头,很多人的脚上也就沾上了血。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很多人的头就被这样革掉了。心里就发寒发颤。文文却在这时候笑了,我吃惊她在这个时候能笑,却听她说:“没意思。”当然声音很小。我一想,把杀人弄得这样详细,血糊里拉的,当然意思不大。就干脆不给银幕上看,以附合她的观点。她显然对我的行动很满意,胳膊拐子就和我的胳膊拐子挨到了一起,随后轻声告诉我,她不想到电影厂干了,看来电视前途广大,国外就出现了电视吃电影的事。她想去搞电视摄影,看着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当……当然。”我有点受宠若惊,“电视当然有前途,不用出门,谁都能看。拍一部好的电视片,一个晚上就能家家喻户晓。”
“对!家喻户晓!这个词用得很好!”她的胳膊肘子动了几动,“你能同意我很高兴。”
“妻唱夫合嘛!”黄丽悄悄在那边应和。
我没朝黄丽那边看,我想她说这话时那美丽的丹凤眼一定非常迷人。咳,我真是有眼无珠,还想着她再会来寻我学诗呢!这个业余侦探。
沉默片刻后,我想我得先说个话头,想来想去,在她正看得入迷的时候,我说:“得多长时间能调成呢?”
“别急别急!”她的眼在银幕上,直到一个红衣女子象有天兵天将助威一样将一杆细矛刺进一个黑脸大汉的胸膛,矛头儿还从背后刺出,带着一块肉,她才长出一口气,“你问什么?”
我又轻声复述了一遍。她就轻声说:“只要咱一下决心,一句话就行。”
“哟!”我不由惊叹,但立时就为自己这种幼稚的惊叹而脸红。我油然联想到朱高堂,想到了他那可怜的儿子。人和人没法比呢!
想到这我再也看不进去电影了。我想了半天才碰了碰她的胳膊,说:“我有一个事。”在她转脸向我并点点头的时候,我将朱高堂的事讲了。她还没待我说完就一脸不高兴,“这种事你不要管!又不是你兄弟,何必费神。”说完又看电影。
我心里却很沉重。我知道不好再说了。但我想起了朱高堂喝稀饭时那惨样儿,想到他这几天见到我时那羞怯的样子,心便针扎一样难受。这事办不成,我日后咋见朱高堂?当然,朱高堂不能把我咋的,他还会友好地待我,绝不敢得罪我,但我……
我在一股莫名的气的冲击下,果敢地碰了碰她的肘,在她回眸的一瞬,我说:“我就托你办这一个事。”说得很认真。
“嘻!”她笑了,看了我半天,“ 想不到你还是个善人!好好好,善总比恶好。”
我听出她话里好象有讽刺,就不看她,将头低下去。她却接着说,“那好吧,也别芝麻大的事都麻烦老头子,我给我们电影厂厂长说一声就成,叫他到厂里当个道具工。”
我立时心花怒放,“你、真好!”
“要不办呢?就不好了?看你刚才那脸色!”
“嘿,”我的身子不好意思挪了挪,“我这人表里如一。”
我瞅见她抿嘴笑了。我忽然想起黄丽也有过这么个生动的笑容,巴不准就是她的表妹呢!
“今天星期五吧?”她问。
“对对。”我连连点头。
“你给朱什么说,他儿子一周内保准来电影厂上班。对了,还有,叫他别乱说,嘴巴上贴个封条。”
我当然又是点头又是笑。我真想抓起她的手象电影上那个男人一样兹儿吻一声。但我只敢蠢蠢欲动不敢真刀实枪。我又想起了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看完电影。当人们起立往外涌时,我注意到这些上层人物和一般群众出大电影场时一样的争先恐后。我还发现十排到十三排的人都从场子前边的一个小门儿出去了。我和文文、黄丽是十四排。文文没动,我就也没动。
文文说:“晚上去我家吃饭。”
我身上哄地一热,这、这不说明这门亲事定下来了?嘿!嘿嘿……
“去不去呢?”她瞅着我,不眨眼。
“哦,当然。”我说,我觉出我有些喘。
“走吧!”她这才一扬手,提起她那只小黑提包,很从容地从大门口出去了。然后就叫我跟她去坐车,我说我有自行车。她想了想说那你跟你的崇拜者一同走,她带你到我家。黄丽一听就哈哈笑了,笑声和前晚离开时一样爽朗,我想起她平日可能就是这样的性格,前天晚上扮那样的角色也真难为了她,不禁也跟着笑了。
黄丽依然是那一团火红,自行车骑得很快,绝对的目空一切。我只是跟在她一边,故意不理她。过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黄丽一只脚点地撑住身子,而我两只脚往下一垂就将车子撑住了,比她还潇洒。
她注意到了这一点。“你有一米八二吧?”
我故意朝她淡淡一笑,算作回答。
黄丽一耸鼻子:“臭美!”
我又淡淡一笑。我准备就以这个笑容作为常规武器而报复她前天晚上对我的捉弄,虽然她是受人之托,虽然我因之有了今天的定下来。
绿灯亮了。我们俩几乎同时将车子蹬出去,象一棕一红两只领头的雁。后来我忽然自个儿笑起来,先是哈哈儿笑出一声,后来就笑出一串。笑完了说:“你呀,可以当特务。”
“别笑我。”她说,“你不一定能过关呢。”
我不禁脱口问道:“为啥?”问了又很后悔。
她却卖起了关子,“这还用问?”
我硬是忍住,再不问为啥,她却憋不住了,“红关能过,黑关不在话下。”
“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想当我的老师!我先给你上一课吧:红关是美人关,黑关是上刑关。”
我笑了。“其实你才是个好侦探呢!不不,你可以到电影厂当演员,专门演那些让特务过红关的片子。”说这话就是为了让她生气,我期望着看到她生气。没想到她又笑了,“这特务只有你当才能过了这一关。”我一挤眼说:“我就故意演过不了关的特务。”我准备着挨一顿骂,没想到她依然一场大笑了事。
咳!这才是上层人物的潇洒呢!我从心里叹服。
我低头想着,关部长家一定象我们军区司令员家一样,一幢小楼,四周是花园,曲径通幽。然而进了两道哨卡后,当黄丽从自行车上跳下,说就这儿时,我真不相信我的眼睛。
花园倒有,却没有一朵花,几排长青树就孤独地扭曲着身子。长青树里面,是一座灰色的平砖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然而,当我跟在黄丽身边走进屋门后,我才知道我是井底之蛙。
我只有在电影上才看到过这么多现代化,从墙上挂的、地上铺的,顶上垂的,到屁股下坐的,令我目不暇接。
文文身子在我面前一闪,却从我背后出来。我这才发现我面对着一面落地大镜。竟然吓了一跳。一扭头,黄丽不见了,只有文文。她领我进了她的房间,叫我脱了大衣。我就脱下来。她接了过去,挂在衣架上。我扯下围巾,摘下帽子,她又接过去,挂在一起。这一切是那样的自然合谐,我不禁想起恩爱夫妻四个字。就不住眼地看着她。
“傻啦!”她斜我一眼,往外走。我心里很快活,就坐在她的床边。床是弹簧的,把我的屁股埋住了。“来呀。”她在门口回过头。
我连忙起身跟过去,拐了一个弯,走进了一个四面是镜子的洗漱间。黄丽正在里头擦脸,一件藕荷色毛衣穿在身上,显得她的胸脯很高。一圈领子很宽大,折了几折还朝左边肩上斜去,她那很白的脖子就露了出来。“呀--”她呲牙咧嘴,背着身对我做个鬼脸,镜子里的她就冲着我发狠。
“呔!”我笑子。文文也笑了,随即给我将洗脸水调好,伸手试着,“洗脸不用我给你教吧?”
“看你!”我斜了她一眼。
洗完脸,文文将我领进饭厅。饭厅中间一张圆桌子,已经摆满了菜,除了她父亲关部长不在这里,她奶奶,她妈,还有她弟弟及黄丽,都在四周的沙发上坐着。文文一一给我介绍过后,她奶奶把我拉到她旁边,问我父母爷爷奶奶,要不是她那满是折子的眼皮下透着热诚,我几乎怀疑她是公安局长。在这期间文文的母亲一直一言不发,却不时地瞅我一眼,我注意到她很漂亮,我怀疑文文是不她生的。我还从她眉间那一处很细的皮肤上,发现了一丝忧郁。文文的弟弟我很讨厌,他跟我握手时俨然一副王子对贫儿的劲头,甚至连正眼瞧我一下都不,握完手就去看画报。黄丽则坐在一边打毛衣,打了几针又拆了。“还不吃饭啊!”文文弟喊了一声,他奶奶才停止罗嗦。“吃吃!”她妈站起来往外走,我发现她的腰很细,一走一扭,却又很自然。出去片刻,她跟在关部长后边进来了。关部长哈哈一笑唤了我一声:“好小子,来啦!”根本不跟我握手,却叫我坐到他旁边,拍拍我的肩,“我第一眼就瞅准了这小子,跟我年轻时一样傻。”
我就傻笑起来,当然注意了傻的分寸。我还注意到文文妈等大家都坐好后才坐下,小心地看着关部长。关部长却没注意她,端起杯子朝我举了一下,“来,咱俩喝!”
我端起杯子却又不敢立即碰,还是瞅了瞅大家。
关部长心倒细,“不管他们,就咱俩,碰碰,喝了!小子!”
我喝了。酒倒不是很辣。我吃菜的时候发现文文的弟弟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就在这时文文妈给我和关部长把酒杯又添满了。关部长连着和我碰了三杯,杯子一搁,“吃!不喝了!”
文文奶却笑哈哈地问我喝够么,我刚要回答,那小子却横了一句:“管恁细?!”这声将关部长的眉毛喊得立了起来,筷子一放,声音很轻却又满透威严,“出去!”
那小子一放筷子起身走了。他妈立即跟了出去,我听见她焦急的声音!“还不去给你爸认个错!”那小子却丢下一句!“我没错!”去了。
我想到这不愉快的局面都和我有关,也许就因了我的到来打破了人家的平衡,心里就很沉,脸上也许就暗了。文文轻轻碰碰我,也不知啥意思。文文奶却说:“你好好吃、吃饱喝饱睡得实,那小子是个倒毛驴,从小不顺!”
“姥姥!”黄丽朝老人噘起嘴,止住了老人的话,我也才知道了黄丽和这一家的关系。
文文妈和儿子再也没来。关部长倒毫不在乎,照样神彩飞扬地吃。他喝汤的时候喝得很响,象拦江大坝漏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吃完了喝完了抓起桌子上的纸巾子将嘴一沾,拍拍我的背,我感到那手很重,巴不准抡过大锤。“作个诗,第一回到这儿,作个诗!”说着扑通坐到沙发上,抽起了烟。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场忽然袭击,我狠狠地咽下了嘴里的风干兔肉,禁不住胆怯地斜了文文一眼。
“想想,想想。”老婆婆又罗嗦起来:“做文要的是大才气,我那庄上就有一个六六,一看见驴打滚就能做一首诗文,可惜被驴踢死了。”老婆婆一脸凄惶,可能想起六六被驴踢死的样子。
至今我回想起当时的场面还佩服我的灵感,这个不亚于精神原子弹的东西确实历害。其实我只是朝文文和黄丽那里一瞅,就想起了黄昏的林荫路,心里头就窜出灵感,一首诗就成了,顺口就朗颂出来:“黄昏的林荫路吸引着多情的小鸟。/黄昏的电影院门口吵吵闹闹/黄昏中我来寻找文文。/文文拉着我的手叫爸爸妈妈奶奶好。”
“棒!”黄丽率先鼓起掌来。
关部长吐了口里的烟,却还是呛了,呛着说着:“好小子!”
文文奶喜得嘴巴乱动:“比比,比六六那死鬼强多了,顺口顺句的。”
文文显然被我的才气感动了,竟然就拉住我的手,站起来,叫我给她奶奶,她爸爸鞠了个躬,还叫我叫奶奶,叫爸爸。我想到这一叫就板上钉钉成了关部长家的人了,舌头就卷得很顺。
看来当官并非全是好事情,关部长正高兴得朗声大笑,文文走了进来,说刘书记打电话叫他,他就咳了一声噙着烟走了,连给我打个招呼都没有。
文文奶抓住我的手刚要再次开讲,文文将我拉走了,“奶,你去看电视吧!” 我又到了文文屋里,我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脸很红,眼白她很红,就想起了那三杯酒。也不知文文让我坐没有,我就又坐到了她的床边上。
“解了衣扣!”她说。
我没有来得及多想,就伸手解我的衣扣,解了两下却没解开。她就过来帮我解开了。
我又闻见了她身上的香气,还看见了她头顶上的发缝,我就想假装摔倒将她塌在身下,没想到黄丽在这时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提着两只杯子,“喝咖啡吧!”斜了我俩一眼,“现在是社会主义阶段,小心一步跨到共产主义!”
“呸!”文文朝她啐了一口。她又那样朗朗地笑着走了。文文跟在她的后边关住了屋门。我看见她她的屁股很圆,心里头就烧起了火。
她说:“教你打领带吧!”
我站起来,说不出话。
她走到我跟前来,我注意到她的脸上还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表情,就吞下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她面对面站到我面前,伸手将我的领带解下来,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比划,示范,最后问我会了没,我说没会。她就说我笨蛋。我觉得她骂我很亲切,就笑笑。她就又讲,又问我会没,我说会了。可我自己一打,又觉得很别扭。
“错了错了!”她似乎很烦燥,“这样!看见么?”就象我上小学时那个爱踢学生的老师训我。看来我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坯子,这一骂我就会了,一遍打成。
“还没冒气!”她长吁一口气坐到沙发上去。
我得意地看着自己打成的领带,“啥叫冒气?”
“傻还不怕,傻得冒气就没救了。”手一摆,“喝咖啡吧!”
我就过去,坐到沙发上。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喝咖啡。并不觉得怎么好喝,但又不能说不好喝。
文文喝完咖啡,就打开电视看起来。我只好跟着看。心里却很失望。她把门都关了,只有我俩,这么暖和的房子,那么暖和的床,她却能那样冷静地看电视,看来今晚只能在社会主义阶段按劳取酬,一步跨不到共产主义。当然我牢记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她若不主动往那方面引我是不会主动的,我知道我一主动就瞎了。我记得批林批孔时批过孔夫子的过犹不及。仔细想想这话很有哲理。起码今晚的事情就雄辨地说明这话的正确性。
看完电视已经是十一点四十。她关了电视,朝我笑笑。我很自觉地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她却说就住她家。一句话说得我心里的火又生了。我瞅见她床头的墙上挂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入睡的希腊女神,两只光裸的乳房翘在那里象两个白面馒头。我的气就有些不均,我见她还没动,就以为她就要让我与她同住,手就有些颤,浑身哄地热了。转身看着她。
她脸上有些笑……微笑……抻抻毛衣……
我确实记不清下面的细节,只记得她走到我跟前,直直瞅着我,“傻啦!”我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狠狠抱住她,将我的嘴唇狠狠压过去。她迎住了,而她只吻了一下就闪开了,我的嘴就沾在她的脸上,我感到了她柔热的双乳,就被一股神奇的力推着抱起了她。她却一撑手推推我。我立时知趣地松开她。
她说:“早晨刷牙么?”
我从头到脚凉透了。早晨,我确实没刷!我、我嘴里的味道一定留给她很肮脏的印象,这将影响我一辈子。“我……”我嗫嚅半响,却又不知说啥好。
后来她就领我到一间屋子,这间屋子也很漂亮很暖和,我却再也提不起精神,一失足成千古恨啦!“我这个混蛋!从明天开始,我一天刷四次牙!一定!”
她说让我就在这间屋子睡,说完她就走了,到了门口,微笑着向我挤了一下眼。我只是朝她傻傻地咧了一下嘴,她就带住了门。
我在那柔软的床上一直翻腾,后来一看表,四点差六分。也就想尿,一想就很急,似乎憋了几年。而这个屋子无卫生间,我就穿上睡衣趿上脱鞋出去,路过一间门口时我听见了山摇地动的鼾声,那声音是关部长的。我忽然想到了小明的鼾声。看来不管职位高低,人的鼾声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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