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睡。五点三十,我就去刷牙,到了洗漱间才意识到没有我的牙具,便将香皂给牙上蹭了许多,掬一掬热水灌进嘴里,伸出食指仔细地揉搓每一个牙齿,然后又一次一次地将牙涮净。做这一切时,我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被人家发现。涮净牙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觉到半丝儿香味,便后悔刚才将牙上的香皂涮得太净。刚要补救,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将嘴巴擦净,第二个反应是装作上完厕所要出门。门却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文文的一脸皱纹的奶奶。奶奶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盒子,里头有牙刷牙膏还有小香皂。我一看见这物件脸就红了,就想起到这老人虽老却有一双雪亮的眼睛和尖锐的耳朵,看来她真可以当市公安局长。我正尴尬地不知如何应付,老奶奶却先说话了。她睡了一夜脸上有了两朵浅浅的红,一说话那红就越发显亮。她说她想到就是我起来了,她家里人没有起这么早的。又连忙补充说我也是她家里人了,想着我也应有一套牙具,就给我拿来了,说着打开墙上的一面镜子,我才发现镜后放着两排牙具,”你的放这儿,这儿就是你的位子,毛巾,牙杯,看看,我又忘了毛巾和牙杯……”说 完就出门去取,看着她的背影我感到她很慈祥。
     我自然又将牙很仔细地刷了一遍,然后将牙具放到了我的位子。这一放放得我心里很踏实,我在这家的地位确定了,从诸如此类很细小的地方就能发现这样一种确定。
     刷完牙回到我的屋子后,我就急切地等着文文醒来,想着一见到她就用很小的声音告诉她我将牙刷得很干净。她如果动心,我立即……虽然她还没有刷牙。   但这个计划没有实现,原因是老奶奶推开我的门叫我去吃早饭,而且说文文还未起。我随她走进饭厅时心里就有许多遗憾。待文文满面红光的走进饭厅时,我已经快吃完了,牙齿早已被酱牛肉及凉拌海带污染。我吃了一口海带丝后才觉出里面拌了大蒜,但大蒜已进口大错已铸成,早晨的成绩就一概地被抹煞了。我朝文文淡淡地一笑,文文咧咧嘴朝我点点头,我真担心她仍然念念不望我昨天未刷牙,好在她一坐下就吃。我盼望她也吃海带丝以便与我臭味相投。但她却一筷子也不动。这就使我很失望。后来关部长来了,我不知怎么就站起来了,其他成员仍然坐着吃。关部长就拍拍我的肩,一句话也没说。我就也坐下了。我发现关部长很喜欢吃海带丝,几筷子就将盘里的海带丝夹完。这就完全失去了文文与我臭味相投的可能性,我的心情沉重。忽然灵机一动说你们慢慢儿吃,然后就匆匆去了洗漱间,认真细致地将牙齿又打扫一遍。
     是文文来叫我去上班的。她就立在屋门口。只有一只脚尖在门里,这就使我失去了那个一下让她知道我嘴里卫生情况的条件。但我发现她眼里的光彩还是足的,说明她对我还不至于讨厌。而且,出了屋门后,她又与我一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小院儿,说明她依然坚定不移地喜欢我。但我不敢骄傲,我说:“我、我饭前饭后都刷牙了。”
     “哟!”她眼皮儿一挑:“立竿见影!”斜我一眼,刷了就想入非非了?”
     我的脸腾地热了,“这……看你……”不过我心里还是高兴的。
     “当然,”她又斜我一眼,“还得对你进行口头表扬。”
     我笑了,笑得很欢畅。我看见太阳从那灰蒙蒙的天空中露出苍白的脸,象是患了贫血病,就立即感到把我们年轻人形容成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不对头,因为我眼前的太阳还没有我精神。
     小院儿南边有一片瓮柏,一个眼皮儿下垂的男人从里边悠悠地踱出来。他手里有两个鸡蛋大的圆铁球,随着十指运动,铁球就在手中翻来复去。而他的神,也似乎随着铁球在翻复,眼里便空空如也,步下便飘一般轻。
     “罗伯伯。”文文停住脚,笑吟吟地叫了一声。我也连忙立在文文一边。
     罗伯伯手里的铁球停止了对抗运动,脚才稳住,眼才还神,瞅了瞅文文,“唔--”声音很轻。我不知啥意思。文文却又朝我翘翘下巴,“罗伯伯,我给您说的就是他。”
     “唔--”罗伯伯仍然那么深奥地发了这个音,弄得我不知所措。我知道这肯定是个大人物,光这种神气,就是不得了的。
     他开始瞅我了,他那两只并不明亮的眼睛里却有子弹出膛般地力量,立时就使我有些胆颤心惊。也许他对我的这种惶恐表示赞许,轻轻点点头,脸上出现了微微的笑。   文文立时象一个得到糖豆的孩子,欢欢地扯上我的臂,“快叫罗伯伯!”
     我当然马上叫了。他仍然那么唔了一声,但我觉得这一声温和而又亲切。我想到他可能就是罗书记,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前程,我就仍然诚惶诚恐地不知如何是好。
     罗伯伯手里的圆球又转动起来,微笑着朝前走去,脚下又垫了气一般,眼里又一片空旷。   文文目送着罗伯伯片刻,才悄悄挪开步,我自然紧跟在她的身后。
     出了小院,岗哨刚向我俩行过礼,文文就告诉我,那就是市里铁腕人物罗书记。虽然我也想到了,但她这一肯定使我心里猛然一沉,我想到他手里那两只滚翻碰撞的圆球,可能就象他心里的阶级斗争一样变动无常,而他又能随手翻复。多少人的命运,就在他手中拥挤沉浮。他那飘一般的步子,可能正迈向一场大的政治风云的指挥台。千军万马的奔涌嘶叫,很快就会出现在他那空旷的眼里。他根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名字的人的命运,就在他双手的翻覆中决定了。
     而他是知道我的名字的。他还知道我与文文的关系,他还朝我微笑,日理万机,寸金难买寸光阴的他面对面站在我面前注意我,重要的是站着而不是他坐着我站着。这是我在离开部队时能想到的吗?这是那个脸上沾着我一口痰的没文化的东西能料到的吗?还有我们处的万山红,他嘴里出现一个部长的名字,就气吞山河一样的不得了,他若跟罗书记面对面谈一次话,还不气蛤蟆一样叫得五洲震荡小雷激?!
     我心里阳光灿烂了,我瞅瞅文文,发现她正观察我的表情,我就笑了,心里一动,说:“我转业这么长时间还没回家看呢,给我爸写了两封信也没见回,我想回去看看。”
     “应该的!”她点点头,“一个孝顺父母的男人不会学坏。”
     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这一念头给予这么高的评价,我就象个孩子似地笑了,“说、说不说咱俩的事呢?”
     “这是你的自由。”她又往前走了。前边不远处就是茶炉房,打开水的战斗还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就有不少人朝我俩这里瞅。瞅吧!羡慕吧!嫉妒吧!呔!
     我说:“我反正是不会跟你变心的。”
     “是吗?”她扭头瞅瞅我,很高兴的样子,却又并不惊奇。   她当然不会惊奇了,是她选中了我,她知道只要她选中我我就得愿意,所以她很自信,不会惊奇,但面对我的爱,她当然还是高兴的。她也是个女人嘛!她也喜欢那个!咋晚要不是我没刷牙……
     我到处长办公室给张处长和严处长都请了假,他俩一致同意,还叫我今天不要上班,上街给家里买些东西。我当然没有搞特殊,就坚持上班,后来张处长来办公室,看到我后问我怎么没有上街,我说还是晚上准备明天走。他就没有吭气。我想到这一走三五天,工作上不能出漏子,就给广播电台台长和电视台台长分别打了电话。他俩都坚持要我作指示,我就很明确地以安定团结为纲做了口头指示。
     打完电话我就开始喝茶看文件。右脚却被踢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小红坐在对面,我奇怪刚才为何没有注意到她。“你真有气派!”她轻声说,一脸的真诚。她搁在桌面上的勾人的胸膊动了一下。我的心也随着动了一下。
     我笑了,掩饰自己。“什么气派?”
     她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
     是么?我回味一遍,确信派头十足。我只在关部长家住了一夜就有如此派头,长住下去会比关部长还有派头!那时候我可能坐在关部长如今的椅子上,而关部长就到了罗书记的位子。罗书记的眼皮已经下垂,生老病死的规律不可抗拒。
     “你、你要探亲?”朱高堂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我一扭头,发现他就站在我旁边,一脸的笑,满眼的期待。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我牢记文文关于保密的指示,就扯过一张纸,挥笔写下:
     注意保密!百分之九十九不行,必须百分之百!
     你儿子一个星期内将到电影制片厂上班,
     担任道具工。
     看完销毁!
     写完就递给朱高堂。朱高堂却已经随着我的钢笔看完了牵着他魂魄的每一个字。接过条子的时候眼泪已在眼圈中打转,手和嘴唇都在颤抖。“谢……”只吐出了这一个字,就将条子折起紧攥在手心里,生怕跑了似的。
     我联想到罗书记,人家手心里掌握着全市几百万人的命运,那样自如潇洒,而朱高堂攥着他儿子的命运,却这样心潮澎湃,狠不得祝我万寿无疆。人与人的差别太大了!听说朱高堂还是个老大学生,文字功底很深,自从他着手编我们的《宣传通讯》后,几乎没再出过错别字。看来,他也只能领导这三千多个熟悉的汉字,只能是个大事不能做的文弱书生。对!文弱书生!古人早对书生有了定论,准确!准确得象南京天文台的报时钟!
     我不知道朱高堂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发现一个小纸条儿飘到我面前,一看那每个角都拐着软软的圆的字体,我就知道是小红写的,抬眼瞅她,见她正在看报纸,却不时抬起眼皮来瞅我。这家伙!我写条子她也写条子!不会有好话!   条子上写着:
     你的气质日新月异,你将来准是
       伟人!当了伟人,别忘了我!
     我的心被重重地撞击了,我清楚,她的担心不单是朦胧的男女之情,更重要的是一个普通人对将要离开普通人阶层的我的期望。我挥笔在她的条子上写下四个大字!永不相忘!然后签上我的名字。我发现我的签字象我的人一样变得气宇轩昂。
     我把条子悄悄递了过去,她伏在上面看了半天,又伸手在上边轻轻抚摸。最后,她将条子叠起,从毛衣领口伸手到胸前,她那迷人的胸脯就动弹起来。她的手抽出来的时候,那条子已不在手里。
     我身上发起热来,立时想到我若跟她在一个房间,我就敢做敢为,不会缩手缩脚,她也不会嫌我早晨没刷牙。就是嫌了顶多去刷刷了事,不会有那么多的担心。而她那脸蛋、那胸脯,那……可能早都印遍了我的吻。可跟文文……她总是居高临下的,我总是小心翼翼的。
     但我很快就发觉自己头脑中的错误倾向,没有文文的居高临下能有你今日的辉煌吗?怕是小红连睬你也不会呢!人应该有自知之明!
     当然,还得狠斗私字一闪念!怎么能对小红产生那个想法呢?我怎能忘恩负义胆敢对别的女性胡思乱想呢?不知高低的东西!往后,必须九枪不入,才能对得起文文。
     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张帆在张处长办公室。这家伙一脸腊黄,有气无力地蹲在处长办公室地上。他本就瘦得几乎只剩骨头,蹲在那里就象折叠在那里的木橙子。我奇怪他为啥不坐而只是蹲着。但在那不良物质的催促下,我还是先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严处长在训张帆,:“这、这是立场、立场问题!你必须、必须改变看、看法……”
     我没有兴趣、我如今的身份也不允许我偷听,我就回到办公室,却听见屋里的几个人除了小明,都在侧耳听着严处长的训话。严处长的话却反常的果断,甚至没有结巴:“你回家休息吧!病好了再来上班!”
     “哲学家也没哲了!”小红笑着悄悄对我说。我想到我前些天还曾嫉妒过他,就感到很可笑,他怎么能与我相比呢?
     后来严处长和张处长一同过来,关住门召开了全处会议,说张帆坐歪了屁股,竟说金娥娥没有那么伟大,很普通,还说这个县饿死很多人,宣传金娥娥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不象话!面对张帆的错误倾向,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再派一个最强的阵容下去做调查,“市报都发发表了金娥娥的事迹,全的人都都等着咱的宣传通讯讯看,以便便行动学习,我们就就拿不出个好的材料么?”严处长口齿反常的清楚。一个设问将大家的情绪挑起。然后话锋一转,看着我,口气也一下子变得温和了,“你家就在金娥娥的县,你在探家的时候顺便了解一下,写出个硬手货,“你写写出来跟别别人写出来不不一样,哪个领导都都会看!咱们的宣宣传效果就高高的了。”
     我这才意识到金娥娥是英雄,想到她是我的同乡,不禁增添了几分亲切,自然对张帆的看法也有些愤愤然。这家伙太傲,以哲学家自居,哲学家有啥了不起,看谁都不如他自己,让他抓典型,他最终会把自己树为典型!
     我很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并表态说让处长放心,我先调查,后探亲。严处长高兴得满面红光。胖手就又摆动起来,吭吭巴巴地说了一连串废话。他这些废话却使我心虚起来,我想到我从来没写过材料,万一写不好怎么办。便提出让万山红与我同去,原因是他已经熟悉了情况,就省得使我走弯路。其实我想到他是大学生,笔头子利,准写得一手好材料,这样就不至于使这光荣的任务半途而废。
     严处长征求万山红的意见,万山红却没看严处长,微笑地看着我,说既然我认为他去好,他乐意同行,还说了很荣幸之类的话。我觉得他说很荣幸三个字有些下身份,有巴结我的味道,但我还是朝他笑笑说了谢谢。我还得用他的才华。最大的军事家是指挥别人打仗的元帅。我必须逐步适应这样的角色。
     散会后我想,得给我姐说一声,她还不知道我近几日的飞黄腾达,我也来不及去她家告诉,真想到要告诉她时我又有些犹豫,万一将来不成,我心里能承受,她心里不一定能承受。但不管怎么说,我得告诉她我回家探亲,问她有什么话捎给父母。我就想到了拨电话。但又想到我姐在纺纱车间很难接电话,就打到王老虎所在的电工科。王老虎接到电话后声音很厚地喂了一声,然后又是慢腾腾的两个字:“谁呀?”依然是一个造反派司令的派头。我顿时怒火填膺,恶吼一声:“我是你爷!”猛然放下电话。
     我注意到办公室的人都看着我,但我没有在意,就又抓起电话要到了我姐纺纱的车间。一个叉着音的女声说纺纱车间不准接电话,我说我是市委,有急事。她才去叫了。然后电话里就只剩下嗡嗡的响声。我联想到我姐整日就在这样的噪音里工作,身体一定越来越差。我一定要将她调出来。
     我姐接电话了,声音混浊,象有一把棉花塞在嘴里,听清是我后她可着劲儿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吼一样地给我说她晚上来我这里。我想到她要盖过纺织车的轰鸣给我说一段话,非把嗓子吼哑不可,就不由为我姐的可怜而凄然伤神。
     吃完晚饭,我刚走出饭堂,朱高堂从饭堂外面一侧出现,悄悄叫我过去。然后又拉着我的手,到了一棵白杨树后。我的手本就粗糙,我却感到他的手比我的手还硬,可能是他太瘦的缘故。他朝四周看了看,灰蒙蒙的暮色里有人影来去,他就将脊背紧贴住白杨树,象一只爬在树皮上的壁虎,“我不、不知道咋谢你,我给你说一个事。我不谢谢你这个恩人我会折寿的。”
     “别说这,你再说个谢字我就走了。”我对他这样婆婆妈妈的样子很讨厌,还是工人爽快,大锤一抡“咣!”看来,知识分子有时候还得接受再教育。
     “别别……”他连忙伸出瘦手拉住我,“我不说谢不说谢。我给你说,你跟谁下去都比跟万山红下去强呢,为啥选他?”
     “理由我都在会上说了。”我淡淡说。天很冷,风还嗽嗽地吹着。我对他这种小心翼翼的担心讨厌了,我挪起脚。
     “不不。”他的眼里突地迸出一星子光。“你准是想着他笔头子还有两下,是吗?”
     我心里一动,但我不吭。这家伙,眼睛还是雪亮的!
     “其实,你不知道,他是个驴类蛋儿,外面光。你帮了我恁大的忙,我不给你说昧良心。处里老人都知道,就是不吭。”   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就瞅着他。这一瞅瞅出了他的勇气,他嘴片子活泛了,说万山红原来在县委宣传部当干事,就靠与上边拉关系混日子。前一年宣传部部长去他们县,他跑前跑后颠得很勤。王部长爱打康乐球,他就每日陪王部长打得很晚。这小子打得好,脑子也灵,每打完一场,王部长都心花怒放。而他自然知道王部长原来是他们大学一个造反派的头头,他就无限甜蜜地回忆起当年的战斗岁月。王部长确实记不起当年他们那一派里还有个万山红。但王部长毕竟是王部长,很沉得住气。虽然对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却没有任何表示。回市后,正是王部长他们当年举旗造反的纪念日,当年他手下的几个小头目如今大都当了局长,就开着汽车到黄河边上去庆贺。过去的小头目如今的局长没忘了给王部长带上康乐球棋盘,在这风和日丽、黄河滔滔东去的上午,王部长心情特别好,球也就打得顺,竟没有一个敌手。王部长就想不起万山红来,然后叫大家回忆回忆,当年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经过大家努力回忆,终于弄清楚,万山红当年确实是他们一派的。可惜的是,几次大的战斗,他都没有参加,有点胆小鬼的嫌疑。一听到这,王部长就把心里的念头压下去。也就不打球了,亲自放了一枚冲天响爆竹算是结束了当天的庆祝。   王部长毕竟是爱打康乐棋的,每天吃完晚饭手就痒痒,当然有许多人削尖脑袋想钻进去和他打,他却不愿随便和人交手。自从王部长和万山红交过手后,和别人打总是提不起兴致来。在这种情况下,王部长一横心,将万山红调来,每晚陪他打康乐球。“你看二楼那间屋子,灯已经亮了,万山红准已在那里恭候王部长。你放心,他今晚准得向王部长请假,跟你出差,而且是你点的将,王部长不敢不允。都……嘻嘻,都怕你岳父呢。”
     我没有想到,朱高堂整日可怜又巴巴地上班下班,为日子熬煎,竟还知道这么多秘密。他向我吐露这些时似乎有一种快感,是为他的告密欲得到满足?还是为他比我多占有这么多秘密而自豪?我判断不清。但我还是关心着我这一次行动的,我就说:“这也不影响万山红写好材料吧!”
     “嘻!”他笑了,一根很瘦的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子,“从我到处里,就没见他写过一个字的材料,遇到写材料的机会,他都想尽办法逃脱。你不记得了?上回让他去,他不是推给张帆?”
     我点了点头,又一想:“不对,他后来不是去了?”
     “嘻!”他又笑笑,我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真切,如此满含讥讽。“他写材料啦?没!把通讯组的材料拿回来了!他一交就算他写的,典型树起也有他的一份……”
     “噢--”我恍然大悟,“他这样的人还能在咱们处混下去?”
     “你没看,混得蛮滋润呢!一是靠打康乐球扒住王部长的衣襟子,二是……”他咽了一口唾沫,犹豫了一下,大概见我切切等着他,就说:“其实,在咱这领导机关,总是不会干事儿的领导会干事儿的。你若会写材料,就永远是个写材料的笔杆子,而你不会写材料,就会把心思用在这个这个革命上,这一用心你就可以领导写材料的了。”
     这家伙,分析得一点不错,这种现象我在部队中见过,但没有总结出来,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朱高堂有如此洞察秋毫的本领。
     朱高堂忽然紧张起来,“你你,我是想着要报你的恩才给你说了这多心里话,有些是……是瞎扯,你甭听,也甭给别人讲……”他的眼里立时没了光,身子又有些弯,可怜巴巴地瞅着我。
     朱高堂又是办公室里的朱高堂了,我想到他的年龄,说明他经过了解放后的所有运动,一次又一次地对知识分子的教育运动便他变得这样胆小。是的,他太清楚了怎么行呢?文化越高越爱动脑筋,一件普通的事情他都要总结到理性高度。不就把当今的一切意图看得太清了?我记得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说过,你一个普通人看清了还了得?不行!你得接受工农再教育。工农没有多少文化,所以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我这一走神,朱高堂更怯了,“你……你……”
     他还说了些啥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当时想到,朱高堂整日的唯唯喏喏,胆颤心惊,其余是一种很好的保护色呢!谁都看不起他,也都不防他。而他把每一个人都入骨三分地看得很透,心里也就看不起任何人。我若当了领导,也得把这样的人弄走,他太清醒了,我一眨眼他就知道我想啥,还了得?不,我让他当秘书,让他跟我一心,专门研究周围的人。他的眼还是准的,这样我就不会受周围人的骗。当然,还得小心这小子骗我,但这好办,我只要让他知道,我一皱眉头他就会住进监狱,他就得学会对我一个人忠诚。听说有的伟人接见外国人时他的副手先在沙发上坐坐,用身体和生命检验有无炸弹,伟人吃饭前,他的副手也先尝尝,看有无毒药。这种忠诚的模范是哪个伟人都喜欢的。我若用朱高堂,他若没有这般忠诚,我就不用他。
     我可能还想了很多,反正天色就在我的联想中黑实了。朱高堂不住口地向我罗嗦着检讨他的胡说。这时候白杨树上的猫头鹰叫了一声,接着扑啦啦煽煽翅膀,才打断了我的联想,也把朱高堂吓了一跳,眼睛直往树上瞅。
     我就说:“谢谢你。”
     他连忙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怎么说了这么一句?自从雷锋同志说过这一句话后,我们全国一茬茬的少先队员整日寻机会说这一句话。朱高堂当过少先队员吗?笑话!他是为了表示忠诚!好,我需要他的忠诚,今日要,将来更要。我就灵机一动,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刚才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
     朱高堂果然高兴了,连连说我将来准成大气候。我就叫他走了。我不想再跟他说话。不过,看着他瘦弱的背影,我心里又漾起一丝儿怜悯。却又想到,如果人们都象他这样洞察秋毫,党的政策怎么贯彻?!
     我不由在暮色中的白杨树间踱起步来。无意中瞅见了红楼房上那一眼窗户,心里一动,就进了办公楼,到了那间屋子门口。
     门关着,有亮光从门的缝隙里挤出来,还有清脆的打康乐球声传出。
     “不行!”万山红的声:“你犯规了,罚!”
     “嘁嘁。”王部长的笑声,“罚就罚,也少不了你输。”“我,嘿,我能输?看球!”“咣!”“哈哈,你也犯规了,都别罚!”“倒楣,又得输。”万山红的声音似乎有些垂头丧气。
     我觉得站在门外听墙很不合我的身份,就走了。而万山红与王部长那几句对话不断在我脑子里游动。我终于悟出了万山红的机智,同时又为他这种煞费苦心的机智而愤怒。狗东西!把心思用一点点在业务上,你就会写出好材料来!国家花恁多钱培养你这个大学生,把你培养成这货?呸!愤怒之后我又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次出差中治治他的毛病!一定!我攥紧了拳头挥了挥。
     出了市委门口,从那红色墙壁下的黑暗处闪出了一个灰蓝色的影子,要不是她叫了我一声我绝不会想到是我姐。天很冷,我姐象乞讨者一样地在这儿等我……
     我心里很酸,我恨恨地我心里骂我混蛋,怎么忘了姐姐晚上要来的事?但我又不能给姐姐直说我忘了,那样会使她很伤心。她已够可怜的了。我就撒谎说部长寻我有事。姐姐连连说我的事重要,不能耽搁我的前程。我叫我姐姐快去我屋里暖和暖和,她却直直瞅着我的身子。我这才意识到我这一身装束她没见过,也可能不习惯。我的脸莫名其妙地热了。我说:“这是……”她却连连说:“知道知道。”
     我很奇怪,她却不再说,跟我到了屋里,才卸了她的灰棉帽,脱了蓝大衣,露出了里边的黑棉袄。我不禁说:“姐,你咋不穿鲜点色的衣裳。”
     姐凄然一笑,撩撩贴在额角的长发,“我都老了,还穿啥……能捂暖和就不错了。”
     姐比我大五岁,三十刚出头,说这样的话,不禁又使我想到她恶劣的处境。“姐,我出差回来把你调个好单位。”
     姐笑笑,说她如今的工作不错,费费力就是,不用操啥心。我就说那嗓音和劳动强度,还说了王老虎那东西。姐的心被触动了,低了好大一会儿头,才说:“兄弟,姐巴不得有个好事干干。不能呢,兄弟,你刚刚和人家定了亲,就办你姐的事,影响不好!人家再一了解,你姐夫是……说不定……”她看着我,眼睛很红。
     这才是我的亲人!这才是真正关心我的人!我被姐姐的话深深打动了。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说:“那就过一段再说。”
     姐没有吭声。忽然问我:“那女子真好么?”
     我一愣,但如实答:“很大方,也……漂亮,大家……闺秀,对我也好,我已、已在她家吃过饭了,定下来了。”
     “噢。”姐仍然切切盯着我,“你那一天后晌一去买衣裳,你姐夫就知道了,市委里还有他的人,他的耳朵长得很,你还在部长家住了一夜,他也知道,说是成了,可他……”姐忽然不说了,低下头来。
     “他咋了?”我急急问,我真想知道那一面的看法。
     “他说,说大干部的女子都不是真对你好!”
     我浑身一震,“不不,文文可是真对我好!”我想起了她刚和我认识就带我去买衣服,不久就带我去看电影,还将我介绍给罗书记……
     姐姐切切瞅着我:“咱巴不得人家对咱好呢!姐在这个市里不就只有靠你么?但我想想你姐夫的话,也有一些道理。”
     我心里扑咚扑咚跳起来。我想听,又害怕听,我将衣服扣子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   当当响了两声门响,由于我精力太集中,吓得浑身一哆嗦。   姐将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王老虎。
     他今日倒穿得整齐,黑呢子大衣,火车头帽儿,脸上干干净净地闪耀着福光。“哈哈哈。”一进门就爽朗地笑笑,俨然一个大干部。“一步登天啦,老弟,我祝贺你!”过来拍拍我的肩,又笑起来,笑着脱了大衣,火车头帽子还在头上戴着。我想到他的头发肯定很乱。就没有理他。扭过头坐到最里边一张床上。
     他倒没再乎,在第二个床帮子上一斜身子,半坐半卧地抽起烟,烟灰就弹在地上,一股股烟从他那鼻孔里射出来,又弯着身子出污泥而不染地斜着冲上房子顶端,与电灯作伴。我姐显得很不安,瞅瞅我,又瞅瞅王老虎,又小心翼翼地对王老虎说:“不是……不是叫你日后……别到这儿来么?”
     “狗屁!”王老虎左嘴角角还噙着烟,只用右嘴角角说话,“影响不了他,人家一扒档案啥都知道了!你哪知道档案的历害,二指宽一个条子能整得你一辈子不知道东南西北!人家关部长能选准他就没再在乎咱这层关系!你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知道割球从哪儿下刀子?!”
     “住口!”我急急吼道,忽地站起。“日后你再敢侮辱我姐,我放了你狗日的血!”
     王老虎愣了,烟噙着不吸,眯着眼瞅我。我姐却过来劝我,“他,他是个粗人,他,就这样儿……”
     我真恨我姐的软弱,她这些年都这样逆来顺受么?肯定是,她已习惯了,这更可怕!我如今是市委干部了,而且是……我要改变我姐的命运,要让王老虎这东西知道天高地厚!
     我轻轻将我姐拨开,将我解开的西装扣子扣好,一步一步稳稳走到王老虎跟前,冷冷盯着他,手向屋门一指,话从牙缝儿里迸出来,“门在那儿,出去!”
     王老虎坐直了身子,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烟却吸进去一口,从鼻孔里吹肥皂泡儿一样地一点点悠出来,却没有走的意思。
     我姐却回过头抓住我的胳膊,“兄弟……兄弟……”
     我猛转过身,提高声音,“姐,你就没想治治这东西么?他给了你啥好处?我外甥的脸……”
     我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将我可怜的外甥提起来。我姐一听立时泪如雨下,话也说不出来,立在那里,不知所措,两只手只在脸上忙乎着擦泪。我也禁住了气,恨自己一气之下脱口刺痛我姐的心。
     王老虎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地站起来,“扑--”地吐掉烟屁股,伸一只脚狠狠一踩,说:“今日把话说明了,你外甥的脸是他自个扒下开水瓶烫的,要怪就怪你姐没放好水瓶,不要把屎尿都拉到我头上。”
     我还没回过劲儿头,我就姐颤颤地举起手,指着王老虎,“你,你就不能闭闭嘴……”
     “好好好,”王老虎过去将大衣提起,边穿边说,“本来想给人家说说真话呢,咱的好心被人家当成驴肝肺了。”
     话说得不冷不热,更使我反感。但我又后悔刚才没让他将他那一派的观点说出来就发火截住了他。当然,我再也不能给他笑脸留下他说,我挪开身子,给他让开出门的路,脸朝窗子给了他个背。
     我听见我姐拉住了王老虎,不让他走,说他既然来了就应该给我讲清楚,好让我有个提防,脑子清亮,“兄弟比你小么,你能跟兄弟较气?”
     “好好好!”他似乎只是给我姐说,“在市委机关工作,特别是跟这些大干部打上交道,睡觉都得睁只眼,防着狗日的,说不定哪一天把你卖了,你还不知在哪儿开的发票。”
     这家伙的话不能全信。我承认他这几句话我全听进去了,心里也就没有了气。但我面子上拉不下来,仍然面朝窗户给了他个脊背。
     他还是很计较我的脊背,我姐叫他说文文的事他都不说,“人家不愿意听,我说了还不是放屁!”我姐就又过来,拉住我,叫我坐下。我就顺坡下驴,坐在床上,还是不看他,脊背却面向窗户了。于是就出现了历史性的伟大转折,我眼睛的余光看见王老虎又那么往床上一斜,又那么抽起烟,却说起话来,虽然将两眼盯着屋顶,看来他的这些话憋在心也是难受,他吐出来就有一种快感。你不得不承认他说话虽然用字粗俗,却很吸引人,当年八成就用这伎俩煽动人才当上了草头王。他先没有直接说文文,却举了两个例子。说市里那个姜局长的女儿和市里这帮干部子弟整日瞎混,刚满十六岁,睡过的男人就已记不清楚。北京来了个青年导演,她不单跟人家一块睡觉还录了相。录相带被公安局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查获,照着身体那样子一查,那姑娘就被查出来了。公安局都不敢抓,只是把她爹叫去,将那录相带给她爹看,想着她爹一看就会咆哮,没想到她爹很能沉得往气,一口气看完了,一声没吭就走。公安局那个办案的小金不知深浅地拦住姜局长问了一声认出上边的人么?姜局长却瞪了小金一眼,说香港的资产阶级我咋认得?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数,回到家把女儿叫到我跟前,叫她十天内选一个小伙子作对象。女儿却不以为然地说她还小,玩儿几年再说。她爹这才火了,说再玩几年没人要她了。女儿却毫不在乎。过了一个晚上才迷过来,给她爹姜局长摆了几个条件:一、对象必须你给我选,你掌着权,知道周围男人的根底。二、必须是农村出来或部队回来的老实头,别的女人勾不去。三、必须是有能力有本事,日后你倒台了我还得靠他过日子。姜局长一听,说这还象个人话,就在五天之内给她选了个从农村拱出来的大学生,这大学生一个心思都在大楼设计上,设计出那楼也绝对的好看,虽然有这能吃一辈子的本事,却是从来没过过好生活,一进姜局长家门,就当是进了天堂。人家也确实对他好,就弄得他迷三倒四,大有誓死捍卫姜局长和他女儿的劲头,设计出的楼,更是漂亮了。
     他越说越得意,就抬起头来看我,见我听得惊心动魄,身上不断地冒冷汗,他就又斜躺下去继续说,激动得他忘了抽烟,烟就在他的嘴角以外一寸左右的地方熄了。那肯定是劣质烟。   他又讲了一个副部长的女儿甜甜的事,说甜甜原来就跟两个男人混,其中一个竟然是打铁的出身,甜甜就喜欢那一身力气。甜甜也找了一个农村出身的部队连长结了婚,那连长整日在部队吹他的岳父如何伟大,则不知他老婆已经怀孕,到快生的时候才将他叫回来。连长一算日子不对头,这女人却把连长臭骂一顿说连长不相信她就是不相信连长自己。连长感到这话骂得很亲切,后来竟在其岳母的循循善诱下算准了月份。没想到在产院里竟生下来一个浑身象炭一样黑的卷头发怪物,一个产院的人都惊动了。那女的一看娃的脸色,就叫医院把娃弄死了。连长根本没见着。产院的女人们都计算起来,这女人怀孕的日子恰合着一个黑人代表团来市里访问的日子。谁心里都明白了,就那个连长还在蜜罐里,还在部队海海地吹他岳父的威势。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装作上厕所,出了门,然后站在楼顶头,将脸蛋就放在那个缺了玻璃的窗框子里,张开嘴让寒风往我口里灌。
     我终于冷静下来,我的第一个欲望是将这身衣裳立即脱掉烧了,日后再也不提文文的茬,我就跟小红结婚,小红是平民的女儿,还有那样的一个凶嫂子需要对付,有那样一个病母需要照应,她就是有邪念也没有时间。她是爱我的……
     然而,我又象那一次的动摇一样立即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我一但脱离了关部长我就在这个市里无立足之地!
     后悔,我真后悔!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揪住了我的领口。我感到我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我的热脸蛋子挨住了冰凉的玻璃,嘴巴猛然张开了。
     我又看见了矗立在市委大院儿里的红楼房,看见了那几个亮着灯的窗口,还看见了那一片象征着权力的电话线。我忽然想到毛主席说过:“任何人群里都有左中右、上中下。那么,在高干子女中,自然也不会例外,怎么能都是道德败坏的人呢?特别是文文,文文那么好一个人怎么会……
     王老虎这家伙失势了,仇恨当权者,当然恨不得的把每一个当权者都说成是乱伦的流氓!我咋能上他的当呢?我咋不相信我自己的眼力呢?我真混!我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但最终,我只是在我的下巴上狠狠掐了一下,然后猛转过身,一个强烈的愿望推着我,去将王老虎赶走。就是这东西弄得我心神不宁,弄得我差点儿莽撞行事要去和文文断关系。狗东西!断了关系我就没法在市里呆了,他就可以继续虐待我姐!狗东西!
     但我刚迈开一步就停住脚,我看见我姐依墙站着,切切盯着我。可能她出来得急,没来得及穿大衣,她瑟缩着身子袖着两只手,两只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下发着暗淡的光。她来了多长时间呢?她一直也不吭。她怕我出事么?
     “姐……”我轻轻叫了一声。
     我姐的身子猛一激凌,身子离开了墙壁,手还袖着,“我……”声音很小,“我想给你说句话。”
     我走到姐跟前,“到房间里说,这儿太冷。”
     “不不。”姐连连摇头,显得有些惊慌。她准是怕在恶虎一般毒的王老虎眼前说话。我也只好忍下心头的火,点了点头。
     姐姐这才悄悄告诉我,人跟人不一样,还说既然我能看上文文,文文就不会是个很瞎的人。她不眨眼地看着我,颠来倒去地说着这几句话,说明这几句话在她心里窝得太久,也只有真正关心我的人才会这样颠来倒去地为我想。
     我说:“姐,我跟你想到一搭儿了。”这才将我姐的话截住,也才使我姐放心了,我就和我姐朝我的房间走,但我姐忽然拉住我,“他……他这人嘴瞎心不瞎,你别……”
     我知道我姐说的是王老虎,我真为我姐的善良和软弱而愤怒,但我又想到我姐毕竟和那货一个锅里搅稀稠,无法象我这样立场鲜明地与他战斗,就点了点头。
     我姐又说,她很长时间没见过父母亲了,很想,让我这次最好把父母接来,一块儿住。   一进屋我看见王老虎仰躺在床上,两只眼睁得象两只玻璃球一样地圆,两只手各搭在一边床帮上,十根指头将床帮敲得答答答响,节奏很分明,看见我们进来也不停下。
     这小子又得意了!这小子就是想增加我的自卑感,这小子!
     我真想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子,将他提起来从窗户上扔下去。但我姐在走廊上给我注射的镇静剂此刻发生了效力。我没想到我笑了起来,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是舒畅欢悦。现在回想起来,我这一笑,就使我立时显得心胸开阔,就使王老虎显得很龌龊猥琐,使我的男人气在这一笑中突飞猛进。
     果然我这一笑,抑制了王老虎的嚣张气焰。他的手不再在床帮上弹了,两只玻璃球一样的眼珠子变成了两弯细月,细月一样的眼睛象个女人一般傻乎乎地瞅了我半天,坐了起来。
     败了!他败到我面前了!我没吐出一个字他就败到我面前了。高!
     我姐叫他回去。他可能也觉得没趣,就跟我姐走了。我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送他们到门口,还送给他一句话:“不管咋说,还得谢谢你。”
     他朝我点了点头,他的头在大衣上边点得很艰难。
     他们走后,我在屋里踱起步子。虽然窗外仍然呼呼地刮着寒风,虽然窗玻璃在咯咯地响,但我觉得屋里还是太静。我真想找文文说说话,当然又不敢去贸然打扰她。她这一会儿一定在看电视,坐在那暖气横溢的屋子里。昨晚上我就坐在那里与她一同看电视,还差点跟她……
     我真想去找她,从这里走到她家要不了十分钟,但我还是不敢。她没叫我,我怎敢去?小院儿门口的警卫持着带钢刺的枪……
     我依然在踱步。我的房间依然那么寒冷。咳!要是小红就好了!我可以随便闯到她家,她也可以应召到我这里来。我明日要走了,小红绝不会让我这般寂寞,一定会陪着我,跟我说话,说不定还会……
     我的心扑扑跳起来,我被想象激动得咧开嘴笑,笑出声后又吓了我一跳,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空欢喜,便又更觉寂寞,想跟人说话。
     小明只跟我隔着两个房子,几步就能到他那儿。但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去。我如今是关部长的女婿了,怎能随便去看别人?应是他来看我才对!但小明这家伙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似乎从来不寂寞,从未见他发过牢骚。他对什么都很乐观,他可能又在想着跟他老婆相会的那几个小时吧?想着那甜蜜、那激动、可能还有紧张。
     我搓了搓脸,觉得踱步踱得有些累,就仰身躺在床上。
     这一躺使我想起了王老虎刚才躺在床上的姿势。油然联想起他说的那两个高干女儿,心里便又些酸,还有些毛毛的。
     不!不!我又一次给自己打气,坚信文文不是那样的人。我一跃从床上起来,嘴里还说着:“不!”
     我一定要见文文,是好人是坏人一看眼睛就能分清!去!去找她!
     我挺着胸脯出了屋,挺着胸脯进了市委大院。当年的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时可能就象我这般气昂昂的。
     有人叫我,虽然声很柔和,我却被吓了一跳。
     红楼房一楼正中,一盏大灯泡把楼房门口照耀得光明正大。万山红就从这灯光中往回走。他的影子在他面前拖了很长很长,他的脸和前身是黑的,头顶和肩膀却明晃晃的。
     我想起了朱高堂对万山红的比喻,看来很恰当,黑驴粪蛋儿,外面结了一层闪光的白霜。
     我当然不能朝他过去。他当然走到我面前。他的身上冒着热气,说明他跟部长打康乐棋很迈力气。我想讽刺一句,但我硬是忍住,我怎能先开口?
     “哈!”他笑了一声,笑声极其短。然后说,“咱俩运气好,他们县正好有个吉普车来,明日就坐吉普车去,省得挤公共汽车弄脏了你的衣裳。”
     我想说太好了。但我的脸热起来。我低下头下意识地瞅了瞅身上的衣裳,咽了一口唾沫。
     “部长们都眼睁睁地瞅着咱俩这一次行动。”他微笑着,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认真。
     “噢。”我想到了王部长。我故意说:“这次全靠你了。张帆是个哲学家,都没写好。”
     “屁!”万山红一歪嘴,做了个很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要成哲学家,全中国的人都成为哲学家了。”
     他对张帆这种嗤之一鼻的态度很使我高兴,但他这种过份的自信又使我不快,“你有啥了不起,连张帆都不如呢!屁大个材料都写不出来。心里虽然这样想,在表面上,我还装出很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
     看来这家伙根本不如朱高堂,这家伙一点儿看不出我的心思,反倒将双手插在衣兜儿里,满面微笑地对我说着张帆的过去。
     我万没想到张帆竟然也是当兵的出身,由于能说会道,当战士的时候就代表全班在全连大会上讲用,讲得全连每一个人都认识到他们班常年开花红烂漫。他自然很快就当上了班长。当班长时又代表全排在全营大会上讲用,又使全营指战员看到他们排芝麻开花节节高。师宣传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棵新苗,便在干部部门特批了一个指标给他提了干,然后调到师宣传科任干事,满想着他这样能吹就一定能写出好的通讯报道,使全师在全军显威扬名。未想到讲用和写通讯报道还有一定的距离,他调到宣传科半年多还没在报纸上发表过一个铅字。宣传科长和师政治部主任很失望,就重新在基层物色笔杆子,只待新笔杆子一到,就签一个命令要他下基层。
     张帆毕竟还是个聪明人,他从科长和政治部主任的眼光脸色上就已看出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自然寝食不安。恰在这时军区司令员来他们师视察,这司令员战争年代被敌人的弹片打伤了左腿,至今走路还一闪一闪地往左歪。但这司令员明白生命在于运动的道理,坚持每天晚上到营区外边散步。这事情被张帆知道了,他灵机一动就爬在灯下写了一篇通讯报道,题目是《司令员堵水》。内容是这位功名显赫的司令员在田野散步的时候心里很高兴,看见渠水哗哗流淌,稻浪随风起伏就哼起了三大纪律八项主意。哼着哼着忽然发现渠岸裂开个大口子,渠水便从裂口中冲出,冲倒了一片水稻。司令员刚一瞅见就象当年发现敌情一样一个箭步奔过去,在这一霎那,他想到了革命果实来之不易,想到抗旱保丰收,想到每一条稻穗上都凝聚着贫下中农的血汗,便毫不犹豫地跳下水,象黄继光用胸膛堵枪口一样用身体堵住了裂口。警卫员担心首长身体健康受影响高喊着要换司令员。司令员却威严地命令警卫员扒土住他身边堵。刺骨的渠水针一样地扎着司令员饱经风霜的身体,受伤的左腿刀割一样疼,但司令员咬紧牙关直到警卫员将渠岸堵好。这时候贫下中农赶来了,看着几乎不能站立的司令员,一个个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张帆写好后就寄给了省报,省报第三天就在头版头条住置刊登了这一篇通讯,还配了两个巴掌大的插图。
     全师指战员被这篇报道感动了,不少连队干部一看报纸就立即组织全连指战员学习。宣传科长在报道的最后边括弧中发现了张帆的名字,两眼满是光彩地赞扬张帆。张帆也就很得意。没想到司令员看到报纸后大发雷霆,将师政委及政治部主任叫去狠训了一顿,还要查张帆的不良动机。张帆很快就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写检查,在师政治部干部大会上作了三次检查,每每都痛哭流涕,无比深刻,但仍然没有过关。
     而那一篇报道仍然在发热,激动着全省人民。不少中学、大学派代表来到师部营地,捧着感谢信背着慰问品前来看望老司令员。司令员的老战友们也急了,打电话,拍电报,有的还坐车来看望他。使司令员一连几日尴尬无比。司令员就提前离开这个师,临上飞机时对师长说,他被人家放在火上烧了几天。师长越琢磨这句话感到份量越重,回到机关就口授一道命令,开除张帆党籍军籍押送回乡。在政治部雷厉风行地执行师长命令的时候,师长又给司令员挂了个电话,汇报了对张帆的处理情况。其实司令员一到军区就遇到了不少问候和赞扬,司令员却一概不予回应。师长汇报完毕后,司令员说了很有意思的四个字:“秘密复员。”
     “这四个字很有味儿。”万山红越说兴头越高,立在寒风中竟然也不觉得冷。“说明司令员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事是假的。师长也灵,立即下了一道命令:关于司令员的报道,全师指战员一概不准再谈,做为一级军事机密来对待。一级保密可是厉害,谁露了一个字谁就得受处分。嘿。”他笑着晃晃肩膀,“张帆就这样复原回来了,那篇报道反倒成了他的资本,一回到厂里就分到厂报工作,这不,又到咱这儿来了,还装模弄样地充啥个哲学家。”
     “你咋知道这些事?”我不由问。我觉得他吹得有些悬乎。我还觉得脸冷,特别是迎着风的右脸。
     “嘿,”他又笑笑,“我哥就在他们师政治部当科长。”
     我这才信了,张帆在我心里便成了一个窝襄废和可怜虫,这东西!这东西又孜孜不倦地往上爬着寻找自己的出路。但他到下边采访金娥娥的事后咋又那样说呢?他象一个马扎儿折叠着蹲在处长办公室时的可笑样儿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笑了。“这东西……”
     万山红看见我的笑后很高兴,一只手从衣兜儿里抽出来,挥着说:“在咱们处,水平最高的当然是你。”
     我浑身猛然一热,脱口说道:“哪里哪里。”
     “这是明摆着的!”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很认真地说:“从部长到咱们处每一个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一回写的通讯呢!我相信你准一炮打响。”
     我心里又猛然一沉,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将头低下了。可能他以为我不愿意听,就连连骂他自己没眼色,耽搁了我的保贵时间,然后就走了。走进自行车棚,推了一辆很破的自行车出来,一抬腿上去了,自行车的响声很刺耳。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上了他的圈套。他拼命贬低张帆抬高我,其实就是想让我动手写材料,他一字不写反倒落个又轻闲又有名。东西!
     治治他!敲敲他的麻筋!我咬了咬牙。
     风依然在吹,我的右脸更冷了。我伸手搓了搓,就朝那个迷人有小院儿走去。
     “站住!”岗楼里闪出一个战士,冲锋枪横在胸前,两只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扫,似乎在看着一个阶级敌人。
     我掏出我的证件,朝他伸过去,“我去找关部长。”
     “站住!”他不但不接还不准我往他跟前走。“看看几点了?”
     我一看手表,十一点十三分。“他还不会睡觉。”我说。
     “没有首长命令,谁也不准进去!他依然冷冷说。他的鼻梁很直,说这些话时他的鼻梁巍然不动。
     “那我……打个电话给他。”我朝他身后的电话机翘翘下巴。
     “不行!请走开!”他寸土不让。
     一股火在我心里烧。我真想一拳打在他的直鼻梁上看到他淌鼻血,但我硬是忍住了。我想干脆给他摊牌说我是关部长的女婿,但就在这时,一辆豆青色的小汽车开来了。警卫威严地朝我端起枪说声:“让开!”我当然赶快跳开了。小汽车开过门的时候警卫并起双脚庄严地朝小汽车行了持枪礼,小汽车卷起的冷风却扑到我脸上。
     我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鼻子竟然有些酸。我再也不想进那小院儿了。我低着头,象一只有气无力的鸭子迈着腿挪出了市委大院。
     躺到床上后我的心情开始好转。想到我跟文文结婚后就可以住进那个小院,到那时我就不断从门口进出让那直鼻梁的小子多给我行个礼。想到这些心里开始愉快起来。就睡着了。梦中却发现王老虎讲的第一个故事中的姑娘就是文文,气得我抓住文文就打,文文却一口将我的耳朵咬下来。
     惊醒后的我摸着自己完全竖着的双耳,又翻来复地琢磨文文的作风问题,最终的结论是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就是说,八成儿,她有那样的毛病。
     这个结论搅得我再也睡不着了,我不敢设想,我能与一个跟别的男人睡过觉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我不知怎的坐了起来,只穿着着背心,在寒冷的屋子里傻乎乎地坐了半响,直到冻得浑身猛然一个激凌,才意识到冷。
     也许是这一个激凌使我清醒了,钻进被窝后,我问我自己,你就是撞见她跟别的男人哪个,你能闹着跟她蹬了么?你不敢!你跟她蹬了这个城市就跟你蹬了,你就象在军区那个红楼房被挤出来时一样又被人家从这个红楼房挤出来,而这次,你再也无一处好去处!既然这样,你为啥要痴痴地恋着她呢?你完全可以不管她,任她作为,她就会感激你,越发对你好,你在这个城市的地位就越发牢靠了,而你,瞅着空子完全可以发展你的爱情嘛!世界上难道就她一个女人吗!真是!
     很自然地,我想到了小红。小红比她漂亮,也比她性感,小红往桌子跟前一坐,我就会心荡神移,我完全可以和小红哪个,哪个时将我赞美她的那首诗献给她。
     想着想着闪起一个念头,而且认为这个念头再好不过,便赶紧下床匆匆拿出笔纸信封和那首诗,给文文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我在下边采访多么多么想念她,便为她做了一首诗献上。然后将那首诗重抄了一遍,只是将题目《献给我的小红》改为《献给我的文文》。
     我到县里后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是发这封信。
     叠好信装进信封后,我心里很快活,觉得自己突然间活得无比潇洒。便很快睡着了。
     再也未梦见文文和小红。
     却梦见了万山红。
     梦里的我在小汽车里对万山红说:“这次下去,咱俩同时了解情况,了解完毕,也可以在县里,也可以回来,反正一人写一个材料,回到市里后,咱俩交换着看一下对方写的材料,将各自的精华提出来,拼在一起,就能成为一个很棒的材料。既然部长们和全市委机关的人都眼巴巴地盯着咱俩这一次行动,咱们就一定得写出个高水平,你说呢?
     醒来后,梦境历历在目,我立即高兴地对梦境进行了肯定。   登上吉普车后,我把梦中听话一字不差地对万山红说了。说完后,我只瞅着夸答夸答踩油门发动车的小个子司机,不看万山红。万山红也没有吭气。他的心情一定很沉重。   越沉越好!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