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和万山红坐着小汽车一溜冒烟出了市委这天,张帆在家里开始制造那个震动了整个市委乃至省委的“炸弹”。
     也可能因为我晚上没有睡足觉,汽车刚开出市区,我的胃里就开始往上翻。翻到喉咙口的是早晨在饭堂吃下去的热红薯和凉酸菜,那酸味儿冲得我想吐又想打喷嚏。而小汽车就在这时候不失时机地颠起来,颠得我直冒酸水的胃不住地造反。我想叫小个子司机开慢点,又怕坐在我旁边的的万山红对我幸灾乐祸。我就硬是闭住眼,咬紧牙并往胃里压气,就这样一直坚持了两个多小时。
     是万山红叫司机停车的。他说我的脸色太难看,肯定是晕车了。虽然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幸灾乐祸,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得意。我听见小个子司机“呀”了一声,很紧张的样子,我才睁开眼,看见小个子司机从前面跳下车又打开了后边车门。我想说:“开吧,没事!”但口刚一张,胃里那些被压迫了两个多小时的东西立即得到解放一般地呼啸而出。
     垮了!我装了两个多小时的英雄形象在这一瞬间呼啸后彻底垮了。我被他俩搀出了小汽车,站在寒冷而又清新的空气中。
     几口冷气吸进去,我身上有了麻酥酥的舒适感。看着小个子司机手忙脚乱地清理我吐在车上的脏东西,我想起我在部队坐着卡车去城里看戏,一车的人被冷风吹着,没有哪一个说晕车。看来这是坐小汽车的原因,体积太小,密封太严,空气少而暧,加上颠覆时不是坚硬有力而是舒缓柔和,都是我不能适应的。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的话又钻出的耳朵:“任何事都得看两面,当官的养尊处优,一出门屁股冒烟,结果尽得绝症。老百姓一年口粮三百六十五斤(带壳的),还要出大力流大汗,结果往往长寿。”
     上车后,我在后背上尽量靠得舒服些。万山红反复交待小个子司机开得慢点稳点,结果使只剩八公里的路程走了一个多小时。
     不知是车开得慢了还是我吐过了的缘故,我身体的各个部位开始出现安定团结的新气象,思维也开始清晰。汽车开进县城,我睁开眼说:“不要让县里人知道我呕吐的事。”
     小个子司机连忙接口:“哪能哪能?我把你送到后立即拉医生来给你看。”
     这小子!我心里很不愉快,但想到他毕竟出于好心,就很和蔼地对他说:“我现在很好,千万别走风。”
     “嘿。”小个子司机笑笑。“怪不得齐书记说,你不是一般人,拉你要小心。”
     万山红连忙截住小个子司机的话,“开你的车。”快速瞅我一眼,又冲着司机的背,“书记不问你别吭,若问路上情况,你就说一帆风顺。”
     小个子司机脸红了,大概深切地体会到了我的不寻常。我却从他俩对话中,听出了门道。咳,怪不得人家说一人当官,鸡犬长天,我才是关部长一个未过门的女婿,出门就被照顾得如此周到,而且不让我知道被照顾的事,要不是司机刚才说漏了嘴,我还真以为是一辆顺路车呢!
     看来万山红是参预了这件不能算是大坏事的密谋的,否则他怎么猛然截住司机的话?
     我心里顿生莫名的味道,但还没待我品出究竟,我头脑里霍地跳出上下一气四个字。到这个地方,我一丁点也麻痹不得,若有一点闪失而不利于关部长,关部长马上就会知道。
     我的心情立时沉重起来。我联想到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关部长就是安然而卧的肥蜘蛛,四处的干部则是蛛网上的丝,我只要碰了这个网,就会立即被粘住,象一个可怜的飞蛾,等待着蜘蛛慢吞吞走来,不慌不忙地吞食。
     我不寒而栗。谨慎!谨慎!再谨慎!
     一团绿色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失声道:“邮箱。”吓了司机一跳,停下车:“要发信吗?”
     我掏出了信,却被司机接过去发了。哦,文文看到信中的诗,一定眉开眼笑。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诗原本是写给小红的。
     汽车径直开进县委大门。门口挂着红牌子,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看着红牌子时,总爱斜着眼睛溜出这么一句:祖国山河一片红。
     我这一走神,汽车开进一个安静的小院。缓缓地煞住了。
     两排平房,黄墙红瓦。平房中间夹着一方小院,院中间有用钢筋水泥架起来的葡萄架,还有一片葱绿,是那两排年轻而又苍老的松柏点缀的。
     小个子司机刚熄了火,平房里立里闪出一伙子人,从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和颜色上,我一眼就认出这些人都是县里的头面人物。
     万山红打开车门下去了。我刚要开门,一位脸盘很大的中年人已替我打开了,一连声笑哈哈地说着欢迎欢迎,还将一只手垫在车门上框下,唯恐我的头碰上了。
     我的头颅有这么高贵么?我心里又涌起那莫名的味道。但我还是说了声谢谢,脸上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跨下了车门。
     领导们走过来一一和我握手,万山红也就一一向我介绍。
     第一个和我握手的是一个双唇发青的秃顶男人,万山红介绍说这就是县委齐书记。那个脸盘很大的人立即补充说齐书记有心脏病,正住着院,一听说我下来视察,连忙赶回来汇报,“那不,医生都跟来了,还带着氧气袋。”
     果然,那间房子门口站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医生,白大褂很长,显着苗条而修长的身材,领口的红毛衣恰到好处地露了一个三角形,显得生气勃勃而又不扎眼,听诊器就从那三角形两边垂下去,很是引人注意。
     我当然不能多看她,确实只瞅了她一眼,因为我还要跟领导们握手。握完手我才知道,那个脸盘很大的中年男人是县委负责宣传的田副书记。
     县委副书记给我开车门!还伸手遮住门框!
     我忽然觉得我不会交际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不用思考也会有条不紊地运动下去,我在被他们让进一个暖气扑面的套间时,嘴里只会说出谢谢二字。
     “请坐请坐!”齐书记抚了抚一只长沙发的白纱巾。我就坐下了。齐书记这才坐在我的旁边,其他人也就跟着坐在一圈沙发里。看来,这个程序是早都安排好的,如果我不坐,齐书记就也不坐。齐书记不坐,他们也就不会坐。
     我突然想到钦差大臣四个字,钦差大臣!我真是么?
     我注意到屋门没有闭。但我马上就知道这不是他们粗心,因为一个梳着乌黑的长辫子的姑娘闪进门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笑吟吟地走来。紧靠门口坐着的刘县长朝我翘了翘下巴,姑娘立即满面春风地走到我面前,左手托着盘底,右手揭开盘盖,立时冒起一团热气,一叠白净的热毛巾出现在我的面前。
     “路上土大,擦把脸吧!”齐书记说。
     “哦哦。”我提起一块毛巾擦了脸和手。毛巾很柔软很温暖,还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
     擦过了,我觉得精神一爽,这才注意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笑吟吟地注视着我。
     “关部长身体还好吧?”齐书记凑近我问,声音很小很亲切。
     “好!谢谢!”我也轻声回答。但我注意到,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我们的对话。我真害怕他们再继续问关部长的事,究竟为什么怕我一下也想不清,反正我说:“你们也知道了我此行的目的。”
     “哪是哪是!”脸盘很宽的田书记连忙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说:“这是关系到安定团结大局的事,咱得抓紧时间。”
     “说得好!”齐书记摆摆手,“咱县里出了个金娥娥,是咱每个人的光荣,咱得学英雄见行动,上午还剩这一个多小时,都回去抓一下工作。”转脸向我:“你先休息一下,我下午来汇报。”
     “最好……”我咽了一口唾沫,说,“现在就开始吧。”
     “现在?”齐书记夸张地提高了声音:“你可真是革命加拼命。”嘿嘿一笑,朝脸盘很大的田副书记一摆手,“那就开始吧。”
     田书记正满面微笑地瞅着我,一听我这话,脸上的笑容立时退了,轻声说:“咳,我每汇报一回金娥娥的事迹,心情就非常沉重,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右手伸进衣兜,捏出一根香烟,在鼻子下边闻闻,又在手里捏捏。一副六神无主,异常沉痛的样子。在坐的县领导们,也都一声不吭。万山红上次来肯定已听田副书记讲过了,但他在一边依然很安分地坐着,直直地瞅着他面前的茶杯。我想起那一年给毛主席开追悼会时报上电台上都强调庄严肃穆的气氛。看来,这个屋子的气氛也可以用庄严肃穆来形容。
     我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轻轻拨开钢笔帽。   屋门忽然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医生探进头来,领口那片三角形的红毛衣也不知失时机地显露出来,两眼弯弯地瞅向齐书记。
     齐书记却没有看见。他两眼看着自己的膝盖,呼吸异常均匀。
     我说:“齐书记,你身体不好,去休息吧,其他人也不必陪着了,留田书记一个人讲就行了。”
     “不要紧的。”齐书记轻声说,“你都亲自出马了。”遂朝门口摆摆手,那个很好看的医生便从门缝那里消失,门也悄悄合住了。“都听听,再受一回教育。”齐书记很果断。
     看来这也是安排好了的,大家似乎早已做好了听下去的准备。我也就不再坚持了。而我的头脑中仍然响着齐书记那句话:“你都亲自来了。”我来了变成了亲自来了,说明了我的高贵和重要。难道我比全县人民的父母官还重要么?看来他们确是这样认为的,县委的领导都在这里,千头万绪的事情不都撂下了?
     田副书记已经开始讲了,我这一走神也不知道他前边讲了些什么,我赶紧打开笔记本记录,记着记着记不下去了。我看过县里那份材料:《共产主义的金娥》,田副书记几乎在一字不漏地背诵着那篇材料,我还需要记么?油印机已提前为我记录好了。
     不过我得承认,田副书记口才很好。那篇材料我看着并不怎么感人。经他一讲,则有声有色,还挺吸引人。我注意了他的仰扬顿挫,确实用得恰到好处,还有,他增加了象声词以调节气氛,就使我具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看来,我动笔写的时候也得适当地添些象声词,让人们看着材料就象看着金娥娥本人。
     下面这段他讲得很精彩。
     “金娥娥肚子疼得走不动路,但她咬紧牙关,挺着胸脯走出仓库,走到医院,扑嗵往医生跟前一坐,(扑嗵!很生动。)‘开几片止痛片。’”
     “咋啦?!”
     “肚疼。”
     “瞧瞧。”
     “医生伸手一摸,肝脏硬得顶手,了得?!连忙又带着她嚓嚓嚓做了B超,嚓嚓嚓验了血(嚓嚓嚓!好!)医生的手指头颤抖起来,‘谁,谁跟你来了?’”
     “肚疼有啥?我一个来的。”
     ‘“你得……住院。’”
     “金娥娥一听住院,急了,肚子似乎也不疼了。她到病房里去看过病人,那里一色白,干净、暖和。‘嘻。’她朝医生笑笑,‘我享不了那福。’”
     “医生再也忍不住了,脱口说:‘“你是肝硬化!肝!硬!化!知道不?’”
     “‘嘻!’金娥娥又笑笑,‘硬了怕啥!硬了不比软了结实么?’”
     “其实,她怎能不知道肝硬化的厉害.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离火葬场只有一小步远,而她还有很多事情来做,她怎能扑哧躺在床上等死?(扑哧!很棒!)她坚持不住院,拿着药悄悄吃,长休病假条,被她‘沙啦’划个火柴烧了。”(沙啦!!)
     听着听着,大家开始默默地抽烟喝茶,房间里很快烟雾燎绕。齐书记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过来,却没有想起去抽,齐书记划着火柴伸到我面前,我才吸着。也许是吸得不用必,太猛,呛了,呛得肩膀耸了几下,眼泪也出来了一点。
     田副书记耐心地等待我恢复了正常,又开始讲。我注意到他手里的那支烟还在手里捏着,没有抽也没有点着。他面前的茶杯,也没有动过,而他的声音还很湿润。我不得不佩服他这抗旱的本领。
     经他这么一讲,我的心确实被打动了,似乎那个无私的、忘我的金娥娥就立在我面前,我心里有了底,也有些激动,他讲完了,手里还捏着那支未抽的烟。
     “咋样?”齐书记笑吟吟问我。
     我这才回过神来,“哦,好。”
     齐书记这才抬腕看表,“嘿哟小田啦,你可真会把时间,正好十二点,咱们一块去吃个便饭。”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很饿了。油然想起早晨吐在半路上的红薯和玉米稀饭,但愿中午饭好一些。
     县委小餐厅就在这个小院儿里头,我们从屋里出来,往南走二十多步,就看见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姑娘笑吟吟地地站在门边,一人拉开一扇门,“欢迎光临,请!”声音很甜很柔和。
     齐书记一扯我的胳膊,我俩最先进去了,其余的人有条不紊地依次跟进。
     一张大圆桌上的外面一圈已经摆满了杯盘酒盏,啤酒杯中的餐巾都被叠成了多情欲飞的燕子的姿势。桌中间已经摆上了凉菜,一只烧鸡正昂头欲鸣。
     我联想到人民大会堂会宴厅,国家元首们吃饭,不过也是用这样的餐巾擦手擦嘴。自离开农村入伍以来,我也参加过几次宴会,不过,还都没用过这种好看的餐巾。当然,我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哼哼的,今日真要吃猪肉了。
     我有些激动,但又告诫自己不能显露出小家子气,我就故意不朝饭桌上瞅,而是朝四面看看。这小餐厅小而干净,还挂有两幅徐悲鸿的水墨奔马,倒也很是雅致。
     齐书记牵着我的手坐下了,其他人也才坐下。桌上的菜香直往我鼻子里扑,我的口水也直往外流,我连忙一低头悄悄地咽下了口水。
     齐书记将我面前的餐巾从杯中抽下来,递给我。我连忙笑笑接过,做出很随便的样子擦着手。齐书记悄悄对我说:“我早晨跟着关部长通了个电话。”
     “哦?”我惊了一跳,心脏扑扑跳起来。
     “他指示我好好帮你,烧好第一把火。”
     “噢。”我心里稍有松泛,小腿肚子仍然麻麻的。不能大意!不能大意啦!
     背后突然响起柔柔一声:“您喝什么?”
     我身子猛然一直,还没反应过来,齐书记代我答了,“当然是白酒!”
     我这才还过神来,一侧身,就看见刚才撩门帘的那两个姑娘每人手里托着一个白瓷盘子,盘子上高傲地挺立着装有啤酒、红酒、可乐、桔子汁、矿泉水的瓶子。姑娘正提着一只瓷瓶子往我杯中倒,我注意到瓶上的茅台字样。
     说真的我从未喝过茅台酒,我闻到一股香气,我不知道是从酒杯中散发出来的还是从姑娘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但我不敢看那两位姑娘的手,只是瞧着面前的杯子。姑娘走过后香味儿还有,只是有所改变,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香味儿有酒的也有姑娘的,难怪那么诱人。
     我不敢放开去喝,我怕我喝醉。其实我并不知道我能喝多少才能醉。我喝酒最多的一次是我高中毕业那一年,那时候也不用考大学,我们五个在学校玩得很好的同学想着马上要分别,心里很不是味儿,就每人凑了一块钱去镇上喝酒。那时候我已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茅台酒,还有很多很多瓶装好酒,但是我们直接去了食品店,用桂花从家里拎来的大瓦罐打了满满一罐地瓜酒,提出了镇子。三胖到玉米地里折了五根甜杆儿当下酒菜。我们一直走到那处寸草不生、人畜不至、被我们称作红岩的红土岗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着地瓜酒,嚼着玉米杆儿,道着我们幼稚而又热烈的别情。一罐子快喝完的时候,我就不想说话,只想往桂花身上瞅,我发现三胖和刘飞也往她身上瞅,我就大胆地把手往桂花肩膀上一搭说谁再瞅她我就煽谁一耳光。我这一说桂花哭起来,三胖他们说我对桂花太不礼貌,罚我多喝酒。我当着桂花的面不能示弱,端起罐子喝凉水一样往下灌。究竟喝了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等我醒来的时候正是半夜,身旁一堆篝火燃得正旺,火上架着一个什么大坨子在烧,一股很香的味道扑鼻而来。令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桂花就坐在我身边,所以她第一个发现我醒来,她高兴地惊叫一声后大家才过来了。我这才知道我正端着罐子喝时罐子被桂花夺下来,我就醉了。后来他们把酒喝完了,也都相继醉了。桂花第一个醒来,发现每个人吐了一大滩,还发现我和三胖吐的东西被什么动物吃了,还有爪印。她顺着爪印一瞅就看见岗头上卧着个红乎乎的东西,连忙拳打脚踢地弄醒了会点武功的大块头三胖,三胖挺起胸脯走到那红动物跟前,发现是一只红狐狸,狐狸也醉了。三胖稍稍用些力就将狐狸掐死了,也就有了这顿意想不到的晚餐。我记得我们五个人吃吃停停一直吃到第二天早晨,硬是把那只狐狸吃完了。我回家后整整两天没吃饭,第三天却开始拉肚子,硬是拉得我浑身没有一丝劲儿。一个礼拜后我去镇上,顺便拐到桂花家,才知桂花也拉得没了精神,还在床上躺着。见到我她咧嘴笑笑,说:“狐狸真狡猾。”
     有了这段忆苦一般的回忆,我就倍觉面前酒醇菜香。紧接着就是碰杯,我牢记言多必有失和古训,尽量微微笑着有礼又有节,别人敬我喝酒我轻轻说声谢谢,任他咋说我只喝一小口,这样有分有寸地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去,最后到底喝了多少我不知道,而我觉得最大的胜利就是我未在酒桌上说胡话,当然主要原因在于我的自制力。按说我面对这么香的酒菜应该放开量,但一看齐书记的衣袖子,一听到齐书记的说话声,我就想到关部长。我知道我稍稍有些失态关部长就会知道。而他们自然又怕一处不周而怠慢了我,准确地说是怕怠慢了关部长的女婿。于是,整个喝酒的过程,气氛融洽而又热烈,一个个都成了文明礼貌的典范。
     那天究竟上了多少道菜我记不清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中间一道菜--清蒸果子狸。
     当好看的姑娘将盛着果子狸的椭圆形青花瓷盘放到桌面中间报了菜名时,我并未在意。齐书记亲自伸筷子给我夹了一块,告诉我这是一种专吃水果的狐狸,身上的肉就带着果子香。这狐狸本地没有,要到深山里才能打到。作这菜不能用油炸,不能用酱、醋之类的调味品,只能清蒸,才能保其果味儿。听这一说我口里就生了津津液体,吃了一口细细一嚼,确实有一股水果味儿,棒!我真想大口吞大口嚼吃个痛快,但为了保持我的尊严我只是吃了他们夹往我盘中的三块,我盘中剩下的两块仍然具有很强的诱惑力,但我只好将他们冷落在那里视若不见。我瞅见万山红那小子边吃边说微微笑着毫不顾忌,最少吃下去六七块,我忽然想到做个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好处。但心里又立即反驳:呸!普通人!普通人会受到齐书记亲自接待?这么多主要领导能撂下工作不陪?还果子狸!果子狸毛也吃不着!
     我联想到我们五个人在红岩上吃的那只狐狸。我知道他们四人现在都还在农村,他们能吃到果子狸么?他们能听到果子狸三个字就不错了!他们若是知道我今日的发达,不知作何感想呢!那个骄傲的桂花……呔!不想!在这场合不能想桂花的事情!
     吃完饭齐书记坚持要我休息一会儿。我却坚持要齐书记去医院,我和万山红去金娥娥生前所在的物资仓库去看看。我想到我必须做出有能力有魄力还有干劲的样子,关部长听到这样的汇报一定很高兴。说不定齐书记过一会儿就拿起电话,“要市委关部长。”“关部长吗?您好啊!嘿呀你选了个好女婿呀!”
     想着这些我就看着齐书记的眼睛,坚持不休息。齐书记就一锤定音,叫田副书记陪着我们,其他人回去上班。还以我喝了酒不能遇冷风为由,让田副书记打电话叫物资仓库王书记来招待所汇报。
     我本想坚持去仓库看看,但又想齐书记或许说得有道理,万一被冷风吹,把这么一餐美好的食物都吐出去咋办?吐了事情倒小,出了洋相可就丢大底了!便点了点头,朝齐书记轻轻说:“谢谢您的照顾。”
     齐书记却笑了:“让你受了亏,关部长非打我屁股不行。”
     在场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我想到齐书记是个精明人,这一句玩笑话把我、他、关部长之间的关系拉得很紧很亲,似乎是一个家庭里的事情。也难说,说不定他与关部长就这么亲密,要不,他知道我来,一早就给关部长挂电话?能和关部长随时通电话的人一定不多。他娘的这个现代化不得了,我走得这么远还在关部长眼皮底下。
     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房间门时,发现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放上了苹果、桔子、香蕉。我和田副书记、万山红坐下来,刚刚吃了一个桔子就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随着田副书记的一声进来,那两个姑娘侧身进门,说是仓库的王书记到了。田副书记微笑着问我是不是等一等,等到吃了水果醒了酒再叫他来。   “不不!”我说,“不能让他在大冷天里冻着等我?叫他来吧。”
     “叫他进来。”田副书记立即对那两个姑娘说。
     那姑娘退去,门仍然开着那么窄窄的一条缝。   那条缝豁然扩大,挤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从头顶到脚底,全是军用品,只差领章帽徽了。我还未来及看他的脸,他双脚跟沉重地一碰,右手举向帽沿,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
     似乎是条件反射,我差点弹起来还他一个军礼,但我的屁股还没离开沙发,田副书记一摆手对他说:“坐下坐下。”
     他迈动粗壮的腿走向沙发,小心翼翼地坐下去,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两只膝盖上,两眼平视田副书记,“开始汇报吧?”
     田副书记将我介绍给王书记后,王书记又利索地起立,面朝我立正敬礼,“首长好!”声音宏亮而又有力。我这才发现他脸上尽是胡茬和皱纹,少说也有五十岁,在部队上最少应该是个团长。   “坐坐!”我连连说。   他坐下了,仍然那么拘谨,我就笑笑:“你原来在哪个部队?”
     “嘿。”他也笑笑,有些羞涩,“我是民兵……”
     我张开口又闭住,咽了一口唾沫,“开始吧。”
     话音刚落,这位高大威武的老民兵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哭着叫着:“娥娥……娥娥……”
     我心里一动,抬眼瞅他,我想他再难过也不会说哭就能真哭。但我惊异地发现他是真哭,他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他也不去擦,双手仍然放在双膝上,肩膀朝上一耸一耸。
     这倒真使我感动了。看来金娥娥确实不凡,这么威实的汉子一提起她都声泪俱下!
     我默默地掏出笔记本,打开。拔出钢笔,抽开帽儿,心情沉重地听着他哭娥娥。我注意到田副书记喝了两口水,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我还注意到万山红痛苦地咬着下唇,呆呆地垂着上眼皮。
     他哭得咳起来,咳完了掏出手帕很利索地一上一下就擦净了鼻涕眼泪,然后将手帕往衣兜儿里一装,用宏亮的声音非常平静地说:“现在开始汇报,题目是:共产主义的金娥……”
     这套动作和语言当即将他刚才用鼻涕和眼泪所创造的沉重气氛冲得无影无踪,反而使我觉的有些滑稽可笑。我想到我们家乡有一些专门会哭的人,哪一家有了丧事,就将这些有特异功能的人请去,这些人可以从早哭到晚,哭渴了去喝点水,到吃饭时间他们轮着班去吃,几碟几碗地大嚼一顿后,接着再哭。他们绝对不会悲痛,哭的时候就象工人上班拧镙丝一样有条不紊。
     我的反感油然而生了。待我强迫自己去听金娥娥的事迹时,却发现王书记象田副书记一样,一字不漏地背那份材料。而他的口才大不如田副书记,有些地方还吭吭巴巴,显然是还记得不熟,听着他说就象听见一个人在水泥地上蹭着铁锨头一样难以忍耐。我不由说:“王书记,请停一下。”
     象是留声机嘎然断了电,他的背颂停止了,两眼平视着我:“是!停一下!”
     我看看田副书记,发现他也瞅着我。我就对王书记说:“你讲的这些都是材料上的,我已经知道了,你能不能讲讲材料以外的?”
     “是!”他说。
     我又瞅瞅田副书记。田副书记正低头看着茶几,忽然站起身来,朝我点点头:“我出去一小会儿。”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他就出去了。
     王书记问我:“哪一方面呢?你要。”
     我说只要感人就行,哪一方面都可以。他就又响响地应了个是,两眼直直地平视前方,自然是在挑选材料,我就趁机喝了一口茶。一喝才觉我已经很渴,便咕嘟咕嘟将茶杯中的茶喝光了。刚放下杯子,便有一股热流带着热气斜进杯中,我一抬头,见是万山红。
     “谢谢。”我不由说。
     “咳!说这就外气呢。”他轻轻放下水瓶,又会回到自己的位子。
     “这……”王书记的喉节上下动了一下。
     “叮……”电话突然响了。电话机就在我身边的紫色木几上,那激动不已的铃声弄得我的耳膜也很激动。我就拿起了听筒。
     我万万没想到是田副书记打来的,他说当着万山红和王书记的面,他不好直说,只好来了个现代化。
     我说:“哦哦你说。”
     他就说,虽然现在阶级消灭了,但阶级斗争还没有熄灭,一些反对我们的人,还在制造着不安定因素,影响安定团结。所以,关于宣传金娥娥的材料,县委是统一了口径的,宣传材料是县委常委会定下来的,你要了解材料以外的,是不是等一等,让县委开个常委会定定再说。你看行不行。
     我捏着听筒的大拇指动了几下,我说:“哦,知道了。”我知道他还在那边等着我的回答,但我放下了听筒。“嗒!”
     若都是县委那份材料上的,还要我来采访做啥呢?若是照那份材料抄一份,还能显出我的水平么?关部长他们可都关注着我这第一把火呢!
     我说:“你说。”
     王书记说:“是!”
     “金娥娥家里没处住呢,就用料场的木板搭了个简易房,顺便看守木料场呢” “他病成那样,还住这样的地方?”我不由问。
     “就是。”他眨眨眼,“所以我们都很感动。”
     我真想说,感动顶个屁?!为啥不关心职工生活?但我硬是忍住了,听他往下说。
     “有一天晚上打雷刮风下大雨……”
     屋门被推开了,田副书记闪进来,两眼甩到王书记身上,王书记立即收住,“这呃……下大雨……”
     我尽量作出温和的样子瞅着田副书记,“他已经开始说了,都是金娥娥的英雄事迹,”一顿,“听听吧。”
     “哦,嘿。”田副书记坐下了,脸上有很为难的表情。
     我假装没看见,瞅着王书记,掀开笔记本。
     王书记就开始讲了。“下大雨……雨、很大,我呢,被雷惊醒,穿上雨衣赶紧跑进仓库大院。那狗日的水呢,呼呼地冲我的小腿肚呢,我先跑到金娥娥住着的木板房子,怕房塌了,她可经不住木板砸呢!”
     我想,肝硬化,浮水,挺着大肚子,再经这雨水一浇,还不面条儿一样软塌塌的!木板房再砸下来……
     “我去一看呢,吓得没了神呢,房呃,塌了,我呼哧哧扒呢,扒完了没人,可着嗓喊她呢,就是喊不着,这会儿呢,雷更响得邪呢,脚下水呼呼淌。我又想着库里头仓房里放着红松木板材呢,简易仓房经不住水冲,松木经水一沧呢,就得翘呢,我边喊她边跑到里头。打着手电一瞅,咳,我简直傻了,她呢,她……”
     他的眼泪又汹涌而出,鸣鸣地哭了起来,哭着说:“她把鸣鸣水鸣鸣排了呢鸣鸣,人倒在雨地里呢鸣鸣蜷着身子抖呢鸣鸣鸣鸣……”
     我的心也抖起来,我再也没有对他的哭嚎反感过,反倒觉的他真是被感动了。因为我也流出了泪,我伸手擦了。
     在这期间田副书记又出去了一下,我想着他可能还会给我打电话,但没有等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出去给齐书记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他的不安定因素。齐书记哈哈一笑说放心,说我是关部长的女婿,自已人,不管听到啥消息也得写出安定团结的材料来,偏不了。田副书记这才放心了,回来后脸上有舒畅的笑容,坐下后喝茶喝得很响。就在这时候王书记哭起来,他自然不会受感动,他看看王书记,又低下头来看着面前的茶杯。
     万山红这家伙可能从田副书记的表情变化上看懂了一切,他趁着王书记擦眼泪,哭声稍微减弱的时候,说:“真动人心呃!”
     田副书记说:“就是,还有的话,再讲。”
     我可没想到田副书记有了这么大的转变,我以为他是真被英雄感动了,就真诚地朝他点点头。
     王书记又开始讲,不过后边的就没有刚才那一段生动,而且时有结巴,每句尾上,必有粗浑的呢字相随。
     开始时我还记录,后来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几乎没了一点点意思,我就把钢笔插起来,笔记本合起来,想着有了这两个动作他就会收住不再讲,未想到他根本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两眼就看着我别在胸前的钢笔帽儿,一个呢又一个呢地往出吐。我就只好截住他说:“咱们能不能去他家看看?”
     “去呃她家?!”王书记掩饰不住他的惊愕,先盯上我,后又盯着田副书记。
     田副书记笑笑,“去么。”
     吉普车拐了很多弯,在一个破旧的小院儿门口停住。小院儿里横着竖着迷宫一样地建了很多小平房,可以看出原先只有四排红瓦平房,其它的都是后来建的。我们走进去时,一个弯着腰捅煤炉子的老太太很费劲地抬起身子,又很费劲地用捏着火钳子的手遮在眉上瞅着我们。几个玩土的皮孩子毫不认生地朝我们迎过来,喊着:“干部来了!干部来了!“
     王书记走在最前边,一声断喝吓得孩子们缩回到屋檐下不吭气,我们这才很顺利地到达金娥娥的家门口。我看见两间瓦房已经很旧,瓦缝中有两撮焦黄的干草在风中抖动。屋前斜着一个油毛毡搭的简易房,简易房门很窄,是用发灰的破木板钉的。
    “有人吗?”王书记叫。
     那片窄窄的简易房门开了,闪出了一个眼睛很大的姑娘。“有。”姑娘说,声音很沙,两眼瞅着我们,我感到她眼里没有一点亮光,大而无光!
     这木木的眼瞅住王书记不放,“批咧?”
     “咳咳还没呢,别急!这这这是……”王书记连连截住她的话,手朝我一摆,“这是市委领导,来你家看看。”
     我盯住她那双木木的的眼睛,“你想解决啥困难?”我觉得我的口气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市委领导。
     她那本就很大的眼睛盯住我,又往大狠狠睁了睁,还往前走了一步,“扑咚!”朝我跪下,“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头朝地上磕去。
     我大吃一惊,我刚要弯腰将她扶起,王书记已经抢先上去将她扯了起来。我注意到王书记的动作有些粗野,只提着她的一只胳膊就将她提了起来,没让她的身子闪一下就将她墩直了,“文明一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却不能自拔,眼泪已经出来了:“青天大老爷,您派人把我哥我嫂拴了,就是他俩硬把我妈逼死了。”
     我心里很不是味儿。我是一个共产党的干部,咋的就变成青天大老爷呢?
     “不要胡说!”王书记倒是很机灵,“你妈为革命战斗到死!咋是你哥嫂逼死咧?!”
     “就是就是!他俩嫌我妈脏,不叫我妈在家吃,还不叫我妈在家住!”
     这时候小院儿里的人都围过来了,也就是几个老人和一群娃娃,老人们呆呆地瞅着我们,孩子们则跑过来瞅着那姑娘的大眼。王书记朝我瞅瞅又朝田书记瞅瞅。我来不及有所表示,田副书记说:“到县委去说吧。”声音很亲切。
     而那姑娘说起了没完,眼泪喷溅着,左手挥舞着,“看看房子,他俩全占着,我住得象猪窝……”
     “不象话!”王书记急了,喝了一声,姑娘停了叫喊,流泪的木眼对准了王书记,胸脯忽然一起伏,“哦噢--”哭出了声。
     王书记立即伸出一只粗巴掌捂在了她的嘴上,“走!”捂着扯着,朝院外走去。
     老人们让开了路,孩子们跟随而来。那个提着火钳子的老太太又将火钳子举起来。
     一群呆痴的木桩子!我心里忽然这样想。人咋成了这样儿?我问自己。
     王书记扯着她走得很快,象是一个魁梧的侦察兵抓着舌头返回阵地。我和田副书记、万山红走在后边。田副书记悄悄对我说:“这一家子,情况很复杂。金娥娥在世时,他们几乎都是母亲的反对派,母亲一死,又都蜂一样涌上来。她哥她嫂千遍万遍地寻着想将她嫂的工人转成干部。这姑娘正在待业,则想招工,都找到县委闹,县委不可能全都解决,叫他们协商好只解决一项,他们就互相咬起来,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要不是邻居相救,她哥嫂会把她打死。后来派出所把她哥拉去关了三天打了两电棍,她哥才老实了……”
     “这样!”我叹了一口气,“金娥娥要是还在世,气都气死了!”
     “把这些劲儿用在孝敬他妈就好了。”万山红冷不丁冒了一句。
     我没应,但我赞同他的说法。她妈在世时,他们在妈跟前恶得象狗。妈一死,看着有利可图,又贪得象狼。狗东西!
     我陡然想起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说的一句话:“人也是动物。”
     说真的,我对这有一对木木大眼的姑娘产生了空前的反感,我真后悔来她家,但已经晚了,这讨厌的人还得耽搁我一段时间。
     那姑娘已经被王书记拉上了车,可能已对她进行了关于时机的教育,姑娘已经不吭了。田副书记说后边太挤,硬推我坐在了前边,我也就不好再说。但刚刚坐定,就闻见后边悠过一股酸臭味儿,和我在火车闻到的味儿一模一样。我就想她很可能一个月没洗澡,身上巴不准有虱子。
     我将车窗打开一点点,冷风就灌了进来。车开了,冷风很硬,但我情愿受冻也不愿再闻那酸臭味儿。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愿意再详细描述,她那木木的双眼、混浊的眼泪和嘶哑的哭声,使我不断地增强着反感情绪。她哭诉半天,颠来倒去无非说出她哥嫂对她母一直很恶,骂她妈是老不死的臭虫,把她妈的碗摔碎说她妈是个杂种!她妈就只好在仓库里搭了个木板房。
     但她其中有一句话还是触动了我,她说她妈热爱党热爱毛主席热爱表扬,为了获取表扬宁可把命搭上,她说她妈临死前病得那么重还坚持做好事,就是为了领导表扬。最后她说她是她妈的女儿,也爱表扬,只要把她招了工,她会变成一个跟她妈一样的人。
     后来她还说了些啥我没听进耳朵,我想到了金娥娥,她在世时着实可怜,在家里得不到一丝丝温暖,亲生儿子摔碎她的碗赶她出了门,她只好到单位上寻求人间的温热,舌头一卷嘴巴一张很随便就能吐出的表扬,在她看来却贵若珍宝,她那么卖命地为仓库为他人,其实就是为了获取表扬。
     一想到这儿我大惊失色,怎么会如此呢!金娥娥怎么会只是为了表扬呢?她那么高大的形象,怎么会毁于这么个不光彩的动机呢?
     从人的本性看,这是可能的,人都需要理解,需要爱。而她已年老色衰,丈夫早逝,加上病态的脸,不可能得到其它方面的爱抚,只有以生命为代价,寻求表扬!
     可怜的金娥娥!可怜……
     后来田副书记对那姑娘说了几句很得体很有分寸又使那姑娘充满希望的话,那姑娘就不再闹,被王书记送走了。
     田副书记叹了一口气,摊开两只手,“金娥娥真是伟大,这样的儿女跟她作对,她竟不对组织上提一句,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袱,仍然时刻不忘做好事,真是英雄,不同于一般人。”
     “就是!”万山红喝了一口茶,应声道。
     我没吭气。我真佩服田副书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这些我看来丑恶的现象拔高,并使它放彩生辉。看来,田副书记能当县委副书记,不会是没有本事的,拔高的本事恐怕就是其中很重要一项。对了,他负责宣传嘛!
     吃完晚饭,田副书记陪我们散了一会步,说电影院放新片子《少林寺》,问我想不想看。我听人说过这部电影,听说打得血呼里拉的,很够刺激,自然早就想看。但我觉得心里很沉,打不起精神,就说:“算咧,得想想金娥娥,消化消化。”
     “咱们一块儿消化吧?”
     “不了,你陪了一天,够累的了。”
     “哪有你累,马不停蹄。”
     其实我很想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儿,好好想想,我就说:“也确实有些累了。”
     田副书记很聪明,马上说:“那好,你一个人休息吧。”   这时候天已黑实了,我们走进一片橘红色的灯光里。我想着他会跟我握手道别,我将手从衣兜儿里掏出来准备着,他却没有。他一招手,我就听见了一串轻碎的脚步声。片刻,一个很漂亮的姑娘走过来,我看出他就是白天在招待所为我开门的服务员。她微微笑着立在我面前。
     “这是小赵,招待所领班。”田副书记的我介绍说。
     “您好!”小赵笑眯眯地瞅瞅我,“我就住在您隔壁,有事儿可以随时找我。”她的眼里有光在闪。
     “哦嗯。”我的心动了一下。
     “给万干事安排一个房子。”田副书记说。
     “已经安排好了。”小赵瞅瞅万山红轻声说,“对面五号,您的提包儿也已放进去了。”
     “滴水不漏啊!”我禁不住感叹。我想起了阿庆嫂。
     田副书记笑笑:“可不,小招待所全凭小赵支撑着。凡来了重要人物,她都连轴转,其实,她就是活着的金娥娥。”
     “田副书记别……”小赵脸红了,低着头说。
     万山红这家伙机灵得很,“唉呀我这肚子,我先去了,明日见!”走得很自然又很是时候。
     田副书记就朝我住的屋子门口走去。小赵碎步走到前边去,开了门,拉亮了灯。我和田副书记就跟了进去,却见她又轻快地走进里屋,拉亮里边的灯。我看见她的影子在里边一晃一晃的,不知又收拾什么东西。
     “那好,明日见。”田副书记这才伸出手。
     田副书记走后,小赵从里屋出来了。我看见她的脸蛋儿还有些红,眼睛顺着不敢瞅我,不知是害羞还是胆怯,“请您休息吧。”声音很柔。
     “坐坐吧。”鬼使神差,我这样说。
     “您先坐。”她迅速瞅了我一眼,说。
     我这才发现我还站着,直愣愣地象根葱,便坐下了,脸却烧起来。
     她这才在我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我发现她只在沙发上坐了一点点,双膝并着,双手放在双膝上,显得很拘谨。显然,她在等着我说话。
     我说啥呢?我无意中瞅见了那部枣红色的电话机,骤然一惊,似乎看到了关部长,看见了遍布在四处的他的耳目,我真混!
     “你去吧!越快越好!”我想立即这样说,但已晚了,她轻声说,“你真伟大。”
     “这哦。”我头上冒汗了,不知咋应。
     “诗写得真亮堂。”她又说。
     “你,你咋知道?”
     “你还没到,书记县长们就议论你,我……听见的,还找来那张报看了。”
     “噢--”我明白了,我禁不住瞅了瞅她,她发现她那一双水汪汪的眼正瞅着我。我浑身哄地热了。
     但我毕竟还是清醒的,我下意识地朝窗口看了看,发现窗口皆被金丝绒窗帘遮严了。
     遮严了,别人瞅不见!
     不!遮严了,更加说不清!
     我呼地站了起来。小赵浑身动了一下,脸更红了,头并没有低下去,却闭住了眼。
     哦,她在期待,期待着我过去,就是一个傻子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我本想叫她赶快出去的,但我犹豫了,我能给她喷热的额头上泼一瓢凉水么?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我没有再看她,轻轻说:“您住在我隔壁?”
     “嗯,”她的声音也是热的,“在您寝室的那面。”
     “噢,我有事找您。”
     说完了,我觉得浑身轻松了一点,我很佩服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这么好的让她不伤面子离开的办法。我听见她用很弱的声音说了声好,就起身走到屋门口去。在她拉开门的时候我转过脸去,便看见了她乌黑的头发和白皙的脖胫。我咽了一口唾沫。
     她回头一顾,满眼羞怯,“再、再见。”
     “再见……”我又咽了一口唾沫。
     门轻轻合住了,门里头只剩了我一个。
     我呆呆地看了门半响,咬咬牙命令自己想金娥娥。然而,脑子里不断闪现着小赵那多情的回头一顾,那乌黑的头发和白皙人脖胫。
     当我又一次看见电话机时,那冷冰冰的恐惧感才毫不留情地将小赵从我的脑海里驱逐出去。于是,金娥娥才可怜巴巴地走进我的脑海。
     毫无疑问,金娥娥是为了追求表扬才做好事的,并不是为了共产主义,为了安定团结,为了实现四化。这样以来,她就根本谈不上是一个英雄,她用生命为代价而做的那么多好事就都白搭了。
     白搭就白搭!这样的人能成英雄么?!
     她已经成了英雄。田副书记他们已经把她的思想写得金光闪闪,已经拔到了绝对高度,难道他们不知道她为了图虚荣么?
     他们知道,他们还开了县委常委会,已经统一了,他们需要这样说,他们需要他们县里出这样一个典型。
     假大空!这不是粉碎四人帮后批判的假大空么?!不行!我不能跟着他们说假话!
     明天就回去,告诉部里,金娥娥这个典型是假的!假的!
     但是,金娥娥太可怜了,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企冀的就是这样的宣扬,而在我这一转念中,她的企冀就整个儿吹了!
     一片焦枯的野草被火烧成了灰烬,风一吹,不见了,一点点踪影都没有!
     我脚步有些沉重,走进里屋,往席梦思床上上躺,禁不住长叹一声:“金娥娥,你她妈真可怜!”
     她可怜归可怜,我不能心软。不管咋说,我入了党,还是从部队出来的,而且,是市委干部,是关部长的……
     关部长!齐书记早晨跟关部长通过电话,关部长正期待着我写回一个很棒的材料呢!
     我却将这个材料否了!虽然我自信我是正确的,但他会相信我的话么?他跟 齐书记的交情准是比我深呢!他能撇开齐书记一面光听我的?说不定就因了这事,我和文文的婚事吹灯拔蜡!
     我呼地从床上一跃而起,里外屋里进出几趟也想不清如何是好。
     电话!还是那部枣红色的电话机给了我启示,我忽然想到给齐书记打个电话。
     别看他有心脏病住在医院,别看他对我那么客气,他要是恼火了,一句话会撂得我翻几千个跟斗而不知方向。
     咋说呢?跟他咋说呢?
     我头脑昏昏地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名堂来,便走进卫生间,撩冷水激了激热面孔,才觉得清爽一些,便有条不紊地想了想,然后拿起了电话机。
     看来县委总机对这个房间是很敏感的,我一说要齐书记她就很快接通了,而且齐书记一接到电话就唤我的名字,说明总机已告诉他是我的电话。
     我说:“金娥娥的事迹,我很感动。但是下午……”
     “我知道了,”齐书记笑了,声音很宽。“小田给我讲了,我叫小田不要多心,关部长我们都是一条心,我对他说你看到啥听到啥都不会影响写好个英雄材料的。咱们现在执政,急需安定团结,就必须有一个典型供人们学习,让所有人不要有派性,而要想着对四化的贡献,要舍已为人。金娥娥正是这样的人,我们需要她,市委需要她,安定团结需要她,你说是么?”
     “哦!是!”我说。
     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但他的这一番宏论我记得很清,我从他宏亮的声音中立即悟出了一个道理,时势需要这样的英雄,我们就应该造这样的英雄!这不是假大空,这是政治需要!是革命需要!也是……关部长的需要!
     不要再想了!不需再想了,再采访一些英雄事迹,拨高,写!我这样命令自己。
     然而,我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我觉得自己在干着一件骗人的事,我的良心不容我这么干。
     “良心!嘻!良心几分钱一斤?有几个人讲良心的?”我想起我那个爱看天的朋友的话。
     不!我不能骗人!我不能昧良心!我狠狠挥起挥拳头。
     然而,我的拳头还没垂下来我就感到我挥得很可笑,我明明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将金娥娥捧得四面生辉,我何苦这样假惺惺地故做英雄呢?!
     “当当!”我忽然听见敲墙声。
     “当当!”我辨清了,就是临着小赵的那面墙壁在响。
     我的心咚咚跳起来,,我似乎看见小赵赤着脚,穿着内衣站在那屋边里,勾起食指在墙壁上一下又一下地响,敲敲还停停,仔细听听。而她那乌黑的头发垂在肩上,白皙的脖子在黑发里若隐惹现。
     她她……我禁不住走到那面墙壁跟前,举起了手。然而,我没有敲。
     “当当。”那边的敲声又响了。
     我似乎看见那红红的脸蛋,看见她那期待的眼神,还有她那……
     然而,我还是没有敲。我知道只要我回她一下,她就会悄悄过来,夜深人静,没有任何人看见。
     万一呢?万一有人悄悄注视着这儿呢?不说别人,就说万山红吧!他难道不知道我叫他单独写材料是生着法治制他吗?他若看见了这一幕还不飞跑着到关部长那里汇报而领赏?
     小赵!亲爱的小赵!原谅我……原谅我……
     我轻轻迈步走回到自己的床铺跟前,轻轻坐了下去。席梦思很软,埋住了我的屁股。
     哦,小赵若过来,我们会……干柴烈火,这席梦思会……会埋住她……
     “当……当……”这一次响声很小,很轻,她一定很失望,但还带着一点点侥兴心理。
     我狠狠往床上一躺,我在我头上砸了两拳。狗屁男人!你算个狗屁男人!我在心里骂我自己。但我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闭住眼睛。
     小赵可能彻底失望了,没有再敲,屋里屋外,安静极了。
     我却呆呆地瞅了那面墙壁半晌,男人的冲动拱得我浑身发痒,我忽然从床上弹起来,走到那面墙跟前,勇敢地举起了手,心里在说:“不会有人!外边不会有人了!这么冷的天,谁还会监视我呢?”
     然而,我的手还是没有敲下去。食指勾得很有力度,但还是垂了下来。
     最后,我象个在滚水锅里烫了一遍的公鸡,软塌塌地走回到自己床前,扒萝卜皮一样艰难地脱衣服,钻进被窝。
     小赵就过来了,我俩什么话也没说,就那样了,她确实被埋住了,我的胳膊埋在她的背后。再后头我就醒了,发现我抱着枕头,浑身的汗,而且……
     我一边清理着自己,一边想,她正睡着么?说不定她一夜未睡呢!
     “当当!”有人敲外边门,声音很轻。
     是她么!我的心又突突跳起来。第一个反应是赶紧用被子捂紧自己,别让她瞅见我这狼狈相,反正她有钥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有麻雀在屋檐下鸣叫的声音,有汽车喇叭声,还有万山红的声音:“可能还没睡醒。”
     我这才一看表,呀,七点四十一分,天早亮了,这讨厌的金丝绒窗帘!
     我匆匆穿好衣裳,开了门,就见万山红和田副书记站在屋外,淡红色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脸上就显出了早晨的潮气。
     “嘿呀昨晚睡得太晚。”我说着,朝两边瞅了瞅,没有瞅见小赵的影子。家伙!她可能也天亮时才睡着。
     我洗漱完毕,对他俩说:“再到金娥娥的单位看看,开个座谈会,就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田副书记应。万山红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东西的微笑很讨厌人。
     “争取今天结束采访。”我说,“然后,老万回市委,我回家看看,咱俩分头写。”我仍然没有忘了治治万山红。
     “好的好的!”万山红似乎胸有成竹。
     我瞅了瞅他的眼,心里想,到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
     一出门,却见小赵提着两只暖水瓶走过来,一瞅见我就低下头去,脸蛋子扑地红了个透。
     “早晨好……”她说。
     “早晨……好。”我说,然后就不再看她,故意很响地跟田副书记说着话朝餐厅走去。
     吃饭的时候我想起了田副书记昨晚的介绍,“她就是活着的金娥娥。”不不!金娥娥咋能跟她比呢?金娥娥只想着受表扬,只想着做好事,一身的病都不看,谁会爱?而小赵又年轻又漂亮,还是个情种!娘的,树金娥娥当英雄还不如树小赵呢,人都跟小赵学人就会活得象个人。跟金娥娥学人还活得象人吗?
     这话够反动了!只能在心里想想!我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