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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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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了大树特树金娥娥的基本调子后,我的采访就很顺利了,第二天没出一天,我认为我肚子里的金娥娥已经光彩照人了,刚走进小招待所,我就对田副书记说:“差不多咧。” 田副书记还未吭声,万山红却先凑过来说:“那我现在就回市里。”说着看了看手表。 我也禁不住看看手表,四点二十四,这小子,准是想着晚上再跟王部长打一场康乐球呢! “别忘了写材料,全靠你哩!”我没有忘了治他。 “嘿!”他笑了一声,仅仅笑了一声,倒也并不显得沮丧。 万山红走后,我看看挂在西边窗口那轮苍白的太阳,:“田书记,县城往龟镇通车吧?” “咋?” “我如今回家还来得及,晚上就能看到我父母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万山红急切切地想回到市里陪部长玩,我却急切切地想见父母,从根子上讲,差不多。 田副书记大惊,“你家在龟镇?” “离龟镇还有五里半土路,杏花营。”我说着,似乎看见我那破旧的村庄,干黄残缺的墙壁阴面长着苔藓。低矮而瘦小的房屋,瓦棱间长着瓦松。弯曲而肮脏的街道,结着一坨一坨的干泥圪塔。一堆堆黑黄的玉米杆儿堆在屋门口,羊在垛前吃着干叶子拉着屎,几个老汉靠在垛上晒太阳,有的扒光了衣裳低着头在衣服缝儿里捉虱子,动作敏捷得象猴子。 “嘿呀我这官僚主义!”田副书记猛地从沙发前站起来,“一点点都不知道!齐书记肯定也不知道。” “不要紧的。”我对他的惊慌很高兴,从现在开始,这位县太爷就会无微不至地关怀我家了。但我还是想立即回去,我想看看在他们关怀以前的我的父母的真正状态,还有,我得让父母有个思想准备,知道我的变化和他们将要有的重要变化。 “我现在就走吧,赶长途汽车。”我说。 “不不!”田副书记连连摆手,“这是个大事情!很大的大事情!我得给齐书记汇报一下,再给那边安排一下,后天吧,后天我陪你去龟镇,不,杏花营,坐县委的车。我正好要到那里了解情况。” “算了算了。”这是我意料之中的。虽然我知道他们一定会送我去,但我不能这样说。“我还是走吧。”我站起来,进屋收拾东西。 “看看看看!”田副书记跟我进了屋,“你若坚持要走,起码也得跟齐书记说一声,我挂通电话……” “别别……”我赶紧扬起手。我知道齐书记准定不让我走,下边的时间我只有听从安排了,我急中生智,忽然一笑,说:“咳,那就听你的吧,后天走。” “这就对了。”田副书记那绷紧的皱纹舒展开来,抬起腕子:“那这样吧,五点半我们一同吃晚饭,你先休息一下。” “好的。” 正如我所预料的,他立即走了,显得有些匆忙。这种匆忙使我很得意,我觉得自己真有些衣锦还乡的味道,我只说一声回家,看地方官紧张得……呔! 而我的主意已拿定。估摸着田副书记已经坐车出了县委大院,我只将钱装进衣兜,其它东西依然放在屋里保持原样儿,然后出了屋,四周一瞅,无人,使轻轻干咳一声。 小赵应声从屋里出来,充满温情的两只眼睛瞅着我,“闲了?” “哦噢。”我假装才发觉她,“我想到街上瞅瞅,这儿有我的两个老同学,如果赶不回来吃晚饭,你叫田副书记不要等我。” “哪……”她垂下眼皮又抬起眼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说不定。” “我等你……”她声音很小,忽然又补充一句:“给你开门。” 我立时觉得浑身的血乱冲乱撞,但我知道不能麻痹,便毅然转过身,朝招待所外走去。我想着小赵的眼睛一定跟着我,我就拿出在部队上齐步走的架势,绝对保持着每分钟一百二十四步的速度。她不会看呆吧? 出了县委大院,我先进了百货商店,给我大买了一条绒裤。他一辈子还没穿过绒裤,总是光着两条腿穿着棉裤,冷风毫不留情地从裤筒里灌进去,他就老害腿疼。他接着这绒裤,准定高兴,他又准定舍不得穿,我得看着他穿上。我又给我妈买了二斤花生糖。我记得我妈去了我姨家一趟,我姨给了她一颗花生糖,我妈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就又悄悄吐出来,拿回家又叫我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这一颗花生糖断断续续地在我母子嘴里含了十天,才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我妈说花生糖是世上最好吃的糖。我要看着我妈把这糖吃个够,然后说:“妈,我搁二十块钱给你,想吃就去龟镇买。” 也巧,我正好赶上开往龟镇的最后一趟长途车。应该说这叫敞蓬车,除了车前边的挡风玻璃和后边的玻璃尚且无恙外,其余车窗玻璃一概不知道去向,好在车上只有十几个人,倒也宽松和谐。但当我要寻得一个座位时,才发现椅子上根本无板无海绵,只剩一圈圈显得强壮无比的铁框子,而那十几个人竟然也就坐那铁框子上,显然已经习惯了,脸上无半点不满的表示。 我想起昨日那桌宴席,那些钱准够给这趟车修补座位的,但被我们吃了。 车开了,嘎嘎乱响。冷风呼啸而来,脸上如刀割。我将大衣领子翻上去,又将土耳其帽往下压了压,姑且遮寒,而身子又随车乱晃,使我立场不稳,我便抓住一只铁圈子,使劲儿保持身体平衡。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一横心将给我大买的绒裤往那铁圈上一垫,坐了下去。 我不由怀念小汽车里的温暖和舒适,但想到天黑不久就可以见到父母,心里才稍觉安慰。再想到坐这车虽然又冷又颠,但不会晕车,受点冷比晕车来,还是前者舒服。于是,就又有些欣慰了。 车一到郊野就开得很快,人的身子象树叶一样摇摆,我自然无暇顾及外面。忽然,汽车喇叭牛吼般地响了,车也慢慢地减速。我不由抬头看去,就见公路正中,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女,一个头发蓬乱的孩子爬在妇女旁边不知在研究什么,汽车的喇叭声对他们来说象微风吹在石头上,妇女仍然僵了一般躺着,孩子仍然爬在那里研究什么。 死了! 我脑里霍地跳出这两个恐怖的字眼,我不由地呼地站起来,却见那妇女的头朝汽车歪过来,一双眼珠象被沙子打毛了的玻璃球儿,没有一点点光。 活着呢…… 我舒了一口气。 是不是患了重病?!我心里又一沉。 然而,汽车开始往右拐了,拐进了一片麦地,一个转弯,绕过那女人,车又飞快地往前开了。我注意到除了我,车上的人对此都无动于衷,那个抽着烟卷的司机,不管是鸣笛时还是转弯时,表情都是木然的,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 这是我家乡的人么?这司机肯定不是我的家乡的,叫花子到我们村讨饭,到哪一家也不会空手。 但是,车上还坐着十几个人,我敢保这些人都不是我家乡的么?肯定有呢!肯定…… 我们家乡人也有恶的时候,那些年打派仗时,地里收成差,上边催粮紧,家家户户口粮不够,四川人遭灾来讨饭,不也常常空手么?我们家乡人只有在实在无法的时候才会这样! 现在是没法过活的时候么?不是呢!我注意了市报对我们县的报道,说是全县人民学习金娥娥,专业户大显身手,人民生活蒸蒸日上,而且还有统计,多少人拥有一台彩电,几个人拥有一辆自行车,这些数字不会是假的。我还注意到有关我们龟镇的报道,记的有一句很使我震奋!万元户雨后春笋般地涌现。 咳,人有时候有钱了,反倒心肠硬了!那女人,那孩子,八成是外乡来的。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结束了我的思考,禁不住扭头朝车后看去,自然早已不见了那女人和孩子,却见一轮血红的太阳卧在西边山尖上,给我一股焦燥不安的冲动。 车到龟镇的时候天已经黑实了,我一下车就觉着肚子有些饿。车站门前亮着一片豆大的灯,灯下是卖馄饨、卖烧饼的小贩,小贩们脸上都很脏,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有几个人去那里吃饭,便从黑暗中涌出一群叫花子到买饭者跟前去。 哪儿来这么多叫花子? 我心里很不舒服,扭头走了,我想起我妈擀的宽面条,干捞出来拌上辣椒、蒜,其香无比。 拐过一个弯我瞅见一个小食品店,食品店门口亮着一盏电灯,灯上边的光亮里显露着墙上几个斑驳的红字:万寿无疆。我陡然想起那一年我和桂花三胖他们,就是在这个小铺买的地瓜酒,便自然又想到离这个铺子只有几十步的桂花家,心里便有些酸。 我入伍后,我父母以为我有了一身黄装无异于龙袍加身,就乐乐地筹划我的婚事,甚至想到给哪个女孩儿讲人家都会乐意,但他俩还是经过认真讨论、选择,最终选准了桂花,认为她有文化,人俊气,家里还富,便结着伴寻到桂花家。桂花开始还热情,但我父母刚接触主题,桂花勃然变色,说是:请你们出去。 我父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地从她家逃出来后,似乎一下子比别人矮了一头,几天都没有说话。后来才听人说,桂花和一个售货员恋上了,售货员虽说是卖酱菜的,但却是个吃公家饭的。我的父母这才意识到当了兵并不等于吃了公家饭,便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催我在部队上好好干,一定要长期留在部队吃公家饭。不可否认,我在部队死命地做好事求得领导喜欢,和我父母的鞭策分不开。 呸!我响响地,狠狠地吐了一口。桂花,你知道我今日的发达吗?我一定要生法让你知道!让你后悔得去自杀! 月亮升起来了,小路象一条弯弯的黄蛇。我上学时每个礼拜在这条路上踏四遍,闭着眼我也能摸到家。路还是原来的样子。踏着这条路进了我们村杏花营后,我忽然发现月光下的杏花营村象一只从地下挖出来的破陶罐。 街道似乎比去更窄更瘦了,每一家门口都堆着一个粪堆,墙壁房屋似乎比过去更加残破,树中间那棵曾经挂过大钟的大槐树不见了,村子仿佛因之而变得死气沉沉。我爱听以往充斥在夜色中的牺口嚼食声和喘息声,爱听公鸡们此伏彼起地鸣叫,爱听狗们警惕性十足的高吠,还爱听娃娃们夜惊之后充满生命力的哭嚎,还有老汉们有意和无意地对夜晚表示自己存在的咳嗽和呻唤,而当我走近村口以至走进村庄时,这些声音都没有听见。 我有些奇怪,村子的变化能有如此剧烈么?变化再大,夜晚也不能睡死过去呢! 我忽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浑身的汗毛立时竖了起来。 不!不不!我连连否认自己的预感,在一个万元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地方,我们这种预感是愚蠢而没有道理的。 “咳咳!”我故意大声咳嗽。咳完了四处瞅瞅,四处仍一片死寂。 我的心咚咚跳起来,我加快脚步到了我家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家的门墙,门墙上已出现了两处豁口,豁口下面的墙壁上依稀可见“谁要是恐吓枝儿的家属,就坚决砸烂他的狗头”的字样。我的胆由之而壮了一点。 门关着。我去拍门。 没有人应。 我的那种不祥的预感又象蛇一般爬上我的脊梁,我叫:“大--”声音分了叉。 依然没有人应。 我慌了,我的小腿肚子哒哒颤抖起来,我又叫:“妈--” 声还没落,我就发现院儿门不是关着,而是锁着,那把用一根树枝就可捅开的破铁皮锁努力站着最后一班岗。 我的呼吸立时不够用了,我后退一步,又跑到隔壁二叔门口,一看,门上也挂着一把锁。 “有人吗?”我大声嘶喊。 村东头传来一个人有气无力的撒尿声,这活着的声响立时给了我很大鼓舞,我提着绒裤和花生糖跑过去,方看见一个人边提着裤子边扑踏扑踏朝我走来,还懒懒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绝对想不到,这就是和同岁的栓柱,他们背已经驼了,走路一晃一晃,象吊在风中的破布,声音也苍老得象一架磨损了的机器在叫。“回来咧……到我家歇歇……” “我妈我大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走,外边太冷,到我家……再说。”说着就转过身,一晃一晃走了。 我只好跟过去,进了他家院子,随着他钻进一个玉米杆儿帘子遮着的房子。 “坐到炕上吧。”他说。 我没有动。屋黑得没一丝光,我等着他点灯。 “哪儿还有油点灯?”他叹了一口气,“坐吧,你提着吃的?” “嗯。”我应。 “给我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解开了包儿,将花生糖给他抓了一把,递过去。 我立时听到了饿狼嚼骨头一般的声音,很快,他把那把糖吃完了,长长叹了一口气,“真香。” 他这才告诉我,他如今是杏花村的党支部书记,而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村里乡亲出去讨饭。 “讨饭?!” “对,讨饭。”懒懒地吸了一口气,“你还不知道咱这儿干部的德行?大炼钢铁时,咱这儿出过全国纪录,小麦亩产也曾列过全省第一,其实你还不知道,都是吹的!一个个小官吹成了大官,真正倒楣的还是百姓。” “咱……咱这儿万元户……”我已经六神无主了。 “万元户……上边要多少我报多少!不报就嫌咱落后。咱这儿连续两年遭大灾,谁不知道,可谁管过?只是一个口号连着一个口号,抗灾保丰收!不单不给一点返销粮,还要将打下的粮食全部交了,说明包产到户取得了大丰收……” “咋……”我火冒三丈,“咋没人告?!你咋不告?” “告?告谁?你到市委省委信访办瞅瞅,瞅瞅那些条条,瞅瞅公家人那脸,对待待上访的人就象对待敌人,张王村有一个上告的,材料反倒被批回县里,第二天公安局就把他逮了,说是破坏安定团结,给大好形势抹黑。” 我不知不觉地坐到了他的炕边上,我的身子疲软无力。 “要不是我豁出去了,咱村里非饿死几十个人不行。张王村,小林村,这几天每天都有饿死的,只有咱村里,一个饿死的也没有。” “讨饭,脸往哪搁?!”我喃喃道,“我大我妈现在哪儿?我去寻!” “给我再给点糖。”他说。 我没有动,“这……我……” 他叹口气,很失望地躺下身,不吭了。 我立时意识到他守口如瓶的严重性,便抓了一把糖递过去。 他接过了,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给你大你妈带的,我实在饿得吃不住咧。人顾不住命的时候,哪还顾得脸面呢?我叫大队长带着一村人到山阳富阳中阳三县,人家这几个县才是真正的富呢,万元户才真真的象笋尖冒呢!咱村人就在那儿要饭,打小工。咳!其实想开了,要饭也是谋生的一种办法,只要饿不死,回来才能抗灾。” “上边不知道?”我想起了齐书记和田副书记。 “上边……谁知道呢?反正我说咱们人都出去搞副业了,咱村里还有十三个万元户呢。” 我觉得手里出了汗,我下意识地从炕边上溜下来站着不动,我忽然想起了躺卧在马路中间的那个衣衫褴褛的讨饭妇女和孩子,想起了车上人木然的表情,我的父母,说不定也……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我大……我妈到底……在哪儿?” “就在那三个县,具体地我也说不清。对了,你给你大带过两封信,我叫人捎给他咧,他带话叫我替他写两封信,就说家里太平,丰衣足食,叫你好好干,不要回家来。” 我的鼻子立时酸了,我明白父母的心,他们怕我操心家里影响了我的前程,他们宁愿出去讨饭也不让我操半点心,大……妈……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没给你写信。我也不敢写信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听人说如今检查信是进口仪器,写的啥不拆开都能看见。就是敢写也没有邮票呀!没钱买。我等着你回来,你不是到市委工作么?你能不能给大头头说上话?” “我……”我哽咽了,说不出话。我大如今不知在哪儿受冻,他的腿一定又冻疼了。我妈哪还能吃上花生糖,她每吃一口饭都得伸手向别人要! “说不上算咧!古人说近君如近虎呢!你成天跟着大干部,一句话说不好反倒会把前程送了,咱都是……苦命人……”他沉吟半晌,“我想着只有你这一条线往上反映咧,就等你回来,心想着你巴不准瞅见大干部心里高兴时,把这话递上去,咱这一方百姓就得救咧。咳,算咧……” 我终于止住了哭泣。“你放心……我一定……说!” “能成?”他忽然爬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朽木头的味道。 “我是咱村的人!”我突然吼道,“我是男人!” 他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我,声音更加嘶哑:“男人……咱村的男人都去要饭咧……”忽然又扑过来抓住我,“把这些狗日的告倒,叫咱村的男人活得象个男人!我知道,你是这个血性!” “放心!”我咬了咬牙,“我一定往上边告。” “嘿,”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笑。“这我……”他松开我去吃了一口糖,咯嘣咯嘣嚼得很响,“我心里就踏实咧。”许是吃得太猛,他噎住了,却还噎着说:“香得很,甜得很,反上来的咯儿都是香的!哦儿--哦儿--你去寻你同学三胖吧,不出三天,你能见到你大你妈。” “他咋知道?” “他……哦儿,他可成大气候咧!哦儿--我不能给你说哦儿,我一说我的命八成丢在哦儿他手里。” 他这一说我反倒不敢贸然去了。我反复追问,他才说:“你若在他跟前把我的话说了呢?” “你把我看成啥人啦?你不信我?”我的声音不由得高了,“不信我我就走咧!” 他这才一把抓住我,狠狠地打了两个咯儿,才吭吭巴巴地对我讲了三胖的事。 三胖毕业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三个弟弟就都靠他吃饭了。本来他爸爸一直下苦力供养着一家人,希望三胖能学些文化,成才成景,光宗耀祖,使一家人过上好日子。但毕业后既然不能考大学,也就只有一个门儿,种地。他爸又在他回乡的第六天被牛踏了,一直挺在床上没钱寻医。三个月零三天就死了。三胖是个孝子,在他爸床前端屎端尿寸步不离,他寻了两回大队书记想借钱给他爸医病,支书只好叫大队会计把账本翻给他看,大队里确实没有分文。而且,他家还欠队里粮款两千多块。三胖在队部哭了一大晌,擦干泪到家里伺候他爸,直到他爸咽气。埋他爸那天,他爬在坟头哭昏过去,他哭着说他爸把他供养大还没享一天福就走了。哭得送葬的许多人掉了泪。 从此,三胖沉默寡言,担负起一家人的生活担子。包产后稍稍好些,但这两场灾荒,谁能受得住?他爷他奶没出两个月就起不了炕。饥生盗。方圆几百里,两三个县,盗贼分三股,而且势力越来越大。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一股子盗贼到了三胖的北头村,村里人都吓跑了。三胖叫母亲领着三个弟弟也跑了,他留在家里看守着他不能挪动身子的爷爷奶奶。 盗贼搜到他家的时候,三胖故意把灯点亮了,几个强壮的盗贼赶紧过来举着刀斧封了三胖的门。三胖却开了房子门,微笑着对盗贼说:“我想跟你们头儿说几句话。” 当然是没有讲通。他们反倒把三胖骂了一顿,叫他老实呆着。抢东西的人继续在他家翻腾。 三胖就大声喊,叫盗贼们生些良心,他爷爷奶奶在床上躺着,命都难保,再抢走东西,两个老人就没法活了。 这一喊确实生了效,很多盗贼过来了,他们在这儿没捞到啥油水,火正没处发。一个高个子就走过去,“成全你这孝子。”从裤腰抽下一把匕首,“你能挨了这三刀,你家一件东西我都不拿。” 三胖这小子冷静得出奇,他从话语中听出这大个子是个头儿,便转过身去,给了大个子一个背身,“来吧。” 大个子提起刀子,在他屁股上连扎两下,三胖一动没动。第三下扎进去还没拔出来,三胖回过手抓住了大个子的手腕,“三下够了。” 大个子将匕首拔出来,“我说话算话。” 三胖一捏大个子的手腕,匕首掉在地上。三胖小时候跟他爷爷学过几套拳脚刀枪,他一回身从地上检起匕首,说了声:“你扎了我三刀,能挨我一刀么?” “来吧!”那高个子将手伸在胸前,以为三胖不可近他身,没想到三胖屁股虽然淌着血,行动依然敏捷,一跃过去,一刀插在了大个子的肩窝儿里,扎得深,只留刀把儿在肩上。在大个子惊叫一声的同时,他狠狠一折刀把儿,刀刃子断在里边。 一伙子盗匪蜂涌而上,三胖一跳进屋,操起放在门背后的抬水缸子,立时打倒五六个。 恰在这一夜另一股盗匪与这股盗匪争地盘,那股盗匪中的几个头目看清了这一切,一声呼喊冲过来打跑了那伙子盗匪,又将大个子捆起来,说要点大个子的天灯给他们几个弟兄报仇。他们还看中了三胖的智和勇,力请三胖跟他们走,并且说只要三胖去,他们管保三胖爷爷奶奶及家里其他人平安无事有吃有穿。 三胖就去给爷爷奶奶磕了头,说是孙儿在身边也保不住二老的命,还不如横了心走横路,豁出我自个保咱全家个平平安安有吃有穿。说完起身出屋,说:“走!” 他毕竟是有文化的,没出三个月,竟成了这伙盗匪中足智多谋的参谋长。他爷爷奶奶母亲弟弟也确实有吃有穿了,周围的人也不敢惹他。 “前儿个我哦儿在龟镇撞上他,我知道他哦儿虽是一个人走着不远处少说也有十几个保护的,我就假装没看见他。没想到他哦儿喊我呢,我就赶紧陪了个笑脸上去。他说他刚在那儿做了一笔生意,碰见了咱村人。我本想问问详细情况,心里却哦儿胆突突的,就没再问,你哦儿你去问问他,他准哦儿在家,他每回回家最少住五天。” 我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到了他的炕边上,我眼前似乎还站着在红岩上和我一起烧狐狸吃的三胖,这样老实的一个人会成了一个盗贼领袖? 我想大骂一声:“我日你妈!” 全国好些地方包产后确实大丰收,而我的家咋被这帮乌龟蛋弄成这模样?!不是生活所迫,三胖能到这地步吗?我可是知道他的,他是个轻易不生事的人。 我决定连夜去寻三胖,栓柱送我出了门,又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在三胖跟前紧着口。我只好说:“我是傻子?!” 再一次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我不忍心往门口瞅,我不敢想象我父母如今在外乡受冻挨饿的惨象,“齐书记,你狗日的害心脏病咋不死!”我走出村后骂了一声。 北吴村离我村只有六里土路,本是一会儿就到的,我却在路上流了两回泪。泪是悄悄儿自个儿流出来的。第一回我没有擦,让泪随便淌。没想到越淌越刺激我的伤心,我不由想起我的姐姐,苍老得那么快的可怜的姐姐,还有我那破了相的难看的外甥,可怜,我这一方人咋这么可怜呢? 我要告,我一定要告!还写啥狗屁金娥娥!这么多人饿死,这么多人讨饭,县委却还在宣传金娥娥,还在宣传龟镇的万元户,真他妈的良心叫狗吃了! 我得对关部长实情相告,我得告倒这帮执政的坏蛋,我的父母就是铁证,关部长能不信!?他不管咋说是全市人民的父母官,他能眼看着下边这帮东西为非做歹?这帮家伙把他的眼眯住了,只要他认清了,这帮东西就完蛋了。然后,派新人来县里执政,第一件事是按照邓小平讲的实事求事,该救济的就得救济,人只有吃饱了肚子才能夺丰收!才能想办法当万元户! 第二回流泪是担心所致,我担心我对关部长说了,关部长很可能不听我的。关部长很可能打个电话给齐书记,齐书记只需垫几句坏的,我就没法儿在市里混了!齐书记他们能瞒天过海,这么多人饿死、要饭,还宣传形势大好,万元户如雨后春笋,就不会一卷舌头说我在采访其间作风如何不正,巴不准眼不眨就会说我和小赵如何如何,这样一来,关部长还会让文文跟我好?还会容我在市里? 我,我算个啥呢?在人家眼里,芝麻粒儿一个! 但这次泪流得时间不长,最终,我还是相信我自己能说服关部长,而且我决定先说动文文,然后与文文一同去对关部长说。这样,准成! 赶到北吴村的时候月光已经没有了。走进这个村子我感到了那一种病态的气氛。村口的两棵树,一棵断了枝桠,另一棵没了皮。村子里传来一个老汉坚韧不拔的咳嗽声。还有一种什么东西腐烂之后而发出来的那种特殊的味道,令人作呕。 好在我胃里已经没有什么食物。 我想到我走进我们村杏花营的死寂气氛,又想到栓柱那有气无力的撒尿声。这才觉得自己想尿了。 三胖家就在前边。见了他还不知道多长时间呢,先尿了再说。 我解开裤子,刚尿了一半,却被人从后边拦腰抱住了,随着,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住了我的脖子。 我意识到那是刀子。 我那一半尿被憋了回去,我的心突突跳起来。 “哪儿的?!”一个声音恶恶问。 “狗日的撒尿也不瞅个地方。” 我反倒松了一口气,说:“去,告诉三胖,他在市委工作的老同学求他帮忙。”然后我说了我的名字。 那把冰凉的刀子不见了。我的腰却还被人抱着。 “让我系好裤子。”我说。 他松开了手。我刚系好裤子他又拦腰抱住了我,抱得我一动不能地动。 “放开我。” 那双手仍然死死抱着我,“没有参谋长的话,你甭想往前走一步。” 我想到这帮盗贼也真是土到家了,也就不好再与他磨嘴皮。 没想到我就一直被他这样抱了一个多小时,三胖家的门才开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走到我跟前。 是三胖。 他在抱我的人的脸上打了一掌,声音很响。 那人就松开了手。 “失迎!”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领着我进了他家门。 他家依然是几年前的破旧样子,我听见南边两间破屋里有鼾声。他领我走进北边屋里。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倒很大,屋里就显得亮堂一些。我一走进去就闻见了一股香气,四周一瞅,就发现靠屋子南墙,供着一尊二尺高的瓷菩萨,菩萨前放着个海碗,碗里装着沙子插着三根正燃的香。 盗贼的参谋长敬着慈善的菩萨。 他一直没有吭气。面向柜子拿了个杯子,给里边捏了一撮白糖,给我倒了一杯糖开水,伸筷子搅搅,才转过身,递给我,“哪一天我被逮了,你能给我端一杯糖茶吗?” 我心里咯登一声,不知道咋回答。 “咳,其实我自个儿寻烦,谁也抓不住我,抓住我我也不会是活的。”他咧了咧嘴,没有笑出来。 我又渴又饿,把那杯糖茶一饮而尽。我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比过去多了三条刀疤,巴不准身上还有几条呢?他穿了一身旧军装,腰里还扎着皮带,他…… 我忽然想抱住他大哭一场。但我硬是忍住,我说:“咱……太可怜……” 他却笑了,笑了很短一声,然后出了屋门,对站在门口的一个汉子说:“到龟镇去,给三阳老七拍个加急电报,叫赶今日天黑发前把……”他这才回过身,问了我父母的名字,然后说:“记好这名字,天黑前叫他送到我这儿!” 我心中大动,“你咋知道我寻父母?” “咳,”他叹口气,然后盯着我,恶恶问:“你不寻父母能来我这儿么?” 我低下头,一丝愧疚油然而生。 “也别这样没魂,咱也都……不说了,你如今把事干大了,进了市委,我还以为你当兵着呢!” 我苦笑一声,“被人家从部队赶回来咧。” “能进市委就是人上人,哪象我这……不说了,你还想见谁,咱的同学……” 我想起了桂花,但我没有说。 “你也不要恨桂花,”他象看透了我的心,“谁不想过个好日子?在学校那一阵儿一个个比天高,一到社会上狗屎一滩!她当然得寻个有依靠的……” 我盯着他:“她如今还好吧?我……不恨她。” “她丈夫死了,她拖了三个娃……人瘦得象鬼。”他忽然吼道,“鬼!我们都变成鬼了!” 一甩手,却转过身去,跪在菩萨面前。 地上原来放着一个棉蒲团,看来他是老向菩萨跪拜的。 好大一会儿,他才起来,心平气和地地对我说,只有菩萨能叫他静下心。后来他又说他把世界看透了,人迟早一死,活着的时候活好就行。病秧秧等死还不如枪毙来得痛快。 我说不出话来,我从他这一系列行动和言语中看出了他善良的本性,他是被生活、被那帮王八蛋逼成这样的,他是个好人…… 我又想抱住他哭一场。但我没有抱,自个儿却流了泪。我悄悄儿擦了,我痛恨我自己怎么忽然这么软弱,一个夜晚就流了几年的泪。 其实他看见了我的泪,他也转过身去。我从他一耸一耸的肩膀上,发现他也哭了。我忍不住过去抱住了他。 “别碰我!”他一下将我摔倒在地上,又连忙把我扶起,说:“对不起,我身上有凶器。” 我的腿摔疼了,但我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说我饿,他叫人给我做了一碗面条,我吃的时候想到了我妈,我原想着吃她给我擀的面条呢!没想到…… 吃完饭我就躺到他的炕上,他就躺在我旁边。我不愿意问他那些事,也不想听,就问他成家没有。 “我配成家么?”他苦笑一声,“跟谁结婚害了谁!” 我没有吭。他也好大一会儿不吭。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忽然说:“其实桂花丈夫死后,有人给我提过她……” “哦噢--”我猛然翻了个身。 他却不说话了,埋头睡去。 我看着他枕在枕头上呈方形的头,想着在这样的年月桂花巴不准真想随着这样一个有能力有胆的人过活,但为啥没成呢? 我想推他问他,但我忍住了。猛然想起他刚才的话:一个人带着三个娃,人瘦得象鬼。我明白了,他看不上她。但又想起他刚才说的和谁结婚害了谁的心境,是不是就是指这呢? 哦!这个人! 忽然,他坐起来,一把揭掉我身上的被子、吼一般问:“你,你咋不吭呢?你就一点不惦记她吗?呸!”他朝地上唾了一口,“当了干部就知道装假了。”又呼地将被子给我盖上,仰身躺下。 是的,我承认我刚才装假了。而我反倒被他这近乎粗野的执问感动了,我掖了掖被角,实话实说:“其实,我到龟镇时,还不知道咱这儿遭了这么大的灾,还恨她呢。” “这还是个人话。”他说:“恨着她说明你还惦记她,不恨不爱连想都不想她,才说明你没肝没肺呢。刚才岗哨给我报,说你口气大得很,说是市委干部,我就恶心了,故意让你在外边冻冻,要不是实在想看看你的模样,我不用露面,你就得冻一个晚上。” 我立时觉得脸热了,我记得我当时的口气是很大。我想说话,又说不出口。 他也不再说话,翻了两次身,忽然又说:“我能跟桂花结婚么?我还在这世上能活多少天呢?我叫人按月给她送去粮食,还不准送粮的人告诉我的姓名。咳!他长叹一声:“你也不要对别人讲,咱俩知道就行咧。” 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相比之下,我那狭隘的嫉恨心理太可悲了!我说:“你比我强。” “不!”他狠狠在炕上砸了一拳,“我知道我,我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 忽然,房门口响起轻轻的叩门声,连续七下,稍顿,又连续七下。 他一跃起来:“进来。” 一个小伙子推门进来,有些喘,瞅瞅我。 “说!”他斜了小伙子一眼,“我的朋友。” “呃,这,张司令……”长长喘了一声,“寻不着了。” “没问公安局刘队长?” “问、问了,刘、刘队长说,这次是沙局长办的案,他不敢装作不知。” “钱到手么?” “刚到不久,他终于不喘了,公安局就动了,张司令带着钱,不见了,我们都被撵散了。周围十几里我们寻遍了,没影子。” “公安局院儿里呢?” “刘队长说,没有。” ”你说的是沙局长办的案?“ “嗯。” “你叫上宏发兄弟俩,他俩麻利,又会轻功,天亮前赶到沙局长家,把钱就藏在他家,拿上他家一些要紧东西回来,别忘了将他的腰带取回来,主要是震震他。对了,再叫方四开摩托车到沙局长家附近,你去沙局长家把张司令背出来,他的手或脚肯定受伤了。” “你……他真在沙局长家?” “准在!”三胖胸有成竹,俨然一个三军参谋长。 “是!”小伙子立正转身。 “停一下,记住,千万别拿沙局长的枪,还有,干完活一小时后,必须叫沙局长发现。” 小伙子又一个过份正规的立正,走了。又回身轻轻关住门。从小伙子的眼神里,我看出了对三胖由衷的敬佩与信任。 三胖又咕咚躺倒睡下,咧咧嘴,“嘁,我整日就干的这活,还能是好人?” 我无言应答,呆呆地瞅着他。 “其实,每一个案子我都不动手,查任何一个案子都查不到我的痕迹,我只是出主意,就这,日后也跑不了。我把咱的刑事诉讼法已经背熟了,我的作为没有一条是违法的。但话说回来,咋们国家有几回是按法的?我知道我跑不了。” 我想了想,说:“日子太平了,还是……” “我替你说吧,还是洗手不干?对么?” 我点了点头,“我是诚心诚意的。” “这我清亮。”他冷笑一声:“你若当着县委书记,我还好些,可惜你没当着!你也不知道他们的花花肠子!” 我心里一动,想说我跟齐书记他们很熟,我说一句话还是顶一句话的。但还没待我开口,他又砸了一下炕席子,呸地吐了一声,说:“如今他们根本顾不上我们,光饿死这么多人,出外逃荒这么多人,就够他们恶心的,得想尽千方百计遮上边人的眼和耳,还得把恶心人的连疮腿说成是飞毛腿,这就得绞尽他们的脑子,弄不好他们就得丢官,他们上边的后台也得跟着丢面子。你说对不?” 我万万想不到他会将县里这些领导看得入目三分,看来生活本身就是一本最大的教科书。我说“嗯。” 他又冷笑一声,“日子一太平,也就是说风调雨顺了,庄稼丰收了,他们就有脸有面地挺着胸膛吹了,用不着遮掩丑恶了。也就有心思收拾我们这伙人了,收拾了算成绩呢!不知你注意没有,解放以来只听说过给剿匪抓盗记功行赏。哪听过谁总结滋生匪盗的原因?” 我又骇然,“你脑子里头装恁些宏论!” “啥叫宏论呢!”他哧了一下鼻子,“我清亮,到时候,我的命又是他们的成绩,把不准他们的哪一张奖状上的红旗红花,就是我的血染的!” 他笑了,笑声里透着凄冷,我却想起我俩一起上学时的情形,我们一起戴上红领巾时,一起念过:“它是红旗的一角,是用先烈的鲜血染成的。” 他忽然坐起来,“说这些弄啥呢?你这家伙是个善相,把我的心思全掏出来了!狗屁!咱把啥都看透了!该死该活球朝上!我相信毛老头那句话:人总是要死的!不过相差几年,谁敢说他日后不到阴间?我在世上活一天,就他妈痛快一天,吃喝嫖赌,咱都精通!有些人活了一辈子,根本弄不清这几个字,嘿!” 他笑了。我注意到他笑得很开心,我心里就很不是味儿了!吃!喝!嫖……嫖……他真…… “咳咳!”他响亮地干咳两声,“管他娘的日后呢,能排场一天咋就排场他一天!先说吃!我问你一声,世上好的,你都吃过啥?” 明显地,他想向我炫耀他的快活,我真是不愿意听,但我还是说话了,“我能吃到啥呢?”我想到了果子狸,“最好的也就是果子狸了。”心里想:“你能吃到果子狸?别得意了!” 他笑了,“果子狸,好东西!吃过几回?” 我心头一沉,想说吃过多次,但骗人的话说不出口。 他又笑了,“你不知又蹭谁的光吃了一两回,咱吃啥就能吃到啥!那回听人说美国的可口可乐到咱国了,我就说了一句话,七天后,一箱可口可乐到了我跟前,嘿!那洋玩意开始喝着不咋的,喝几口就撂不下了,干脆,咱平日就喝这洋玩意儿,你想喝?柜里就有。” 我想到了他开始给我喝的糖开水。 我说:“喝!” 他下炕去,打开柜子。 娘的,真他妈一大箱可口可乐,还有很多我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好吃喝!他妈的乡亲们饿死的饿死,讨饭的讨饭,他这儿倒喝起外国饮料。 他张嘴咬开瓶盖。整日喝可口可乐的人却用嘴咬瓶盖!真真的贼匪! 我喝了一口,纯属于礼貌性地喝了一口,放到了柜上。 “嘿嘿我说开始喝不惯吧?” 我没有吭。 他又上了吭,坐着,两眼盯着前边,我注意到他眼里光彩闪闪。 “嘿嘿,趁着能排场,就不要放过。你猜我最大一次排场在哪儿?在市里!嘿!嘿!” 他又显得很开心,牙就露出很多,牙很黄。看来这美好的回忆激动得他不吐不为快,他斜了我一眼,又笑了。 “真他妈有点欺侮公安局了。那一回市公安局在松花宾馆开会,内容是治安,就有一项是抓贼。我想到我们这些土贼也要开阔眼界,就从广州请来两个高手传授经验,他娘的我故意把会址放在松花宾馆。公安局在二三楼,我们住在四五六楼。他们的伙食标准一人一天一块五,我们定到一人一天拾块。就跟他比,看谁痛快!当然,咱不能明目张胆,咱在会议申请单上写的是全国资金开发会议,嘿嘿!你说咱拾块钱的标准还不是海着吃?馋得那帮公安局的人眼发红!嘿嘿!” 这可能是真的,我知道过去的三胖是不说假话的!我想到吃饭时公安们的寒酸和他们的阔气,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 “其实我知道公安局里有高手,我们的几个司令就为把会址与公安会议会址订到一块儿怵过,我给他们上了一课!伙计,放心,他们能顾上咱?顾不上!他们的拔乱反正,先得把对立面收拾住!乱了这么多年他一下能收拾住?少说也的十年八年,而这十年八年,就是我们的天下!” 这家伙,怪不得让他参谋长,这家伙宏观上微观上都不糊涂。 “你觉得我在给你显摆吧?我就是要给你显摆!将来就是横死了,起码你知道,我排排场场阔过一回。” “知道女人啥味儿吗?”他笑眯眯看着我,那眼光里尽是色气。 “还没结婚!当然不知道!咱俩差不多年经,跟我一比,就显着你可怜了。嘿嘿。” 他笑了一阵,缓了缓气,才说:“人都说,一关灯,女人都是一样的!狗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一样!大不一样!南方的女人跟北方的女人不一样!海边的女人和内地的女人不一样,差别大着呢!就这五项,咱比他好多人活得值,有的人一辈子摊不着一个女人,嘿,咱呢,啥女人的味儿都尝过,就是明日把咱枪毙了,也值!你也别以为我全是玩弄女人,不是的!我就讲究一条,人家也是一个有心有灵有肉的人,人家不主动到咱跟前,咱是不动手的。女人也真是琢磨不透,眼下就有三个女子迷我迷得神颠魂倒,说是我进了监狱她们给我送饭。你想不到吧?” 这我确实想不到。我却想到了文文,想到了小红,还有县委招待所那个动人的小赵。 我却说:“那你咋不结婚呢?” 他半响没吭,脸色阴沉下来。后来抽起烟来,吞吐了几大口后,说:“还是那句话,也只能跟你讲,要结婚就得跟一个咱真心爱的人结。”叹一口气,“干上这行当后,能真心爱上人么?过去真心爱过一个人,你知道的,又不能坑她,就只好暗地帮她……“ 桂花……遭人爱的桂花哟!只能是她! 三胖……你还是有真情的!你她妈还算个男人! 看来桂花触及了他心灵深处,他不再向我煊耀了,躺了下来,“睡!睡他娘个该死该活球朝上!” 我依然没有吭。好半天,我听见了他的呼噜声。我怀疑他是装的,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装不出这么高的水平,就又想到这个人的心已冷得几乎刀枪不入了!桂花只让他沉闷了片刻。 我看着他的睡态。他平躺着,脸朝上,煤油灯上那团很大的灯焰发出的光把他脸上的坑洼扫荡一尽,他的嘴唇闭着,每喷出一声呼噜双唇就被迸开,随着颤抖一下。从他的脸相和睡态上看,还是个实诚人…… 我想到了他刚才吹的那些事,他做的时候可能是个豪气十足的,其实他内心深处藏着极端的恐惧,就象他打呼噜一样,声音蛮气派,但随着这粗壮声音的,却是他嘴唇的哆嗦。 他也可怜…… 但他还是接见了我! 我为啥想到他是接见了我呢?接见!接见!这是从我心底流出来的两个字,说明我在心底高看她一头了! 他专门派人以最快速度接我父母回来与我团聚,他还派人按月不留姓名地给桂花送粮,他……他还是个善人坯子! 不!他……他吃喝那些钱,都是偷着抢着来的!被偷被抢的人家不就遭罪了吗?说不定会上吊! 他还……还嫖女人!还……知道各处女人的不同味道!他可是瞎透了! 我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我悄悄坐了起来,我看着他他的扁脸,就是这张脸和那些女人瞎混么?丢人……丢人! 我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扬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扬起拳头也许就仅仅是扬扬而已,我怎么敢打下去呢?我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呢? 但就在我将拳头刚刚扬起来的时候,屋门闪电般被推开了,冲进一个细瘦的小伙子,还没待我反应过来,我那只扬起的拳头被他扭在我的身后,我的身子被他扼在膝盖下,我至今还记得他那膝盖尖利得象刀子,顶得我的脊背疼痛难忍。 我没有、也来不及注意三胖是啥时候醒来啥时候坐起来的。我偶然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被窝儿里抽烟,根本不朝我这边看。 我这次是真正地愤怒了。如果说我刚才还觉得他有些善良的话,现在留在我心底的只有面前这个吞云吐雾的凶贼了,我急了,狠狠骂了一声:“你他妈眼瞎了?” 他根本不理,依然在平静地抽烟。 我的背和胳膊却火烧一般疼痛,我想一跃起来真真在这凶东西的扁脸上实实在在地砸一拳,但那个细瘦的小伙子似乎练过武功,我跃了几跃却仍然被他稳稳压在膝下,留给我的只有骂了,只有通过最没有用处的嘴来发泄我的愤怒了:“畜牲!” 他仍然很平静地抽烟,甚至吐起烟圈来。狗日的吐的烟圈可是又大又圆,而且一个连着一个。这是他在故意气我,羞辱我。 我这时候唯一的欲望就是起来杀了他,看来兔子欺极咬三口的成语是有道理的。而我根本动不了身子,我就把肚子里所有骂人的语言全部搜刮出来倾泻在他面前,他却依然那么坦然。 这是对我最大的轻蔑!我气得浑身颤抖起来,骂人的词儿再也搜刮不出来,便积了一口唾沫狠狠吐出去,“呸!你个不要脸的贼!” 一个贼字出口,他吸进口的一口烟半天没吐出来,呆呆地看着前边。 “贼!贼!贼!”我连着往他的疼处戳。 他却又平静了,将剩下的那截烟抽完,却再也没有那么潇洒地吐烟圈。抽完烟将烟头往地上一扔,下巴朝上挑了一下。 那细瘦的小伙子立时跳下炕,一声不吭地出去,反关了屋门。从进来到出去,他一声未吭。 我这时唯一的冲动就是跳起来在三胖的脸上咬一口,但我却仍然一滩泥一样瘫在炕上动弹不的,我怀疑他刚才用膝盖顶的地方插了锥子,想伸手去摸手也动弹不了。 他看着我平静地问:“我咋的得罪你了?” 我愤愤回道:“你他妈不是人!” 他不看我了,展开自己的手指头看看,说:“朝我动过手的人,不管打着没打着我,身上都少了零件,就象你现在这样躺着,让你清清楚楚地看着你的零件被卸下来,你这一辈子就学乖了。” 一股寒气走遍我的全身,他……他要卸我的啥呢?哦哦!我的啥都不能少!少一件东西,文文就……我的一切一切就全完了!我不知不觉地张开嘴,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貌似忠厚的刽子手。我再也不敢骂他了! 我想向他讨饶!真想! 但我说不出口。我在他面前吐一个软字在他眼里就不如一个土憋虫了。我…… 我的娘哟,我的爹!你们在异乡讨吃,不知缩在谁家的柴草堆里! 姐……可怜无依的姐哟…… 我还想使你们过好日子呢!可我…… 我的眼泪悄悄爬了出来,可气的是我禁不住抽泣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泪,说:“我当然不会咋着你!毕竟是老同学。但你记着,不管啥时候,只要你把刚才我给你说的和你今晚看到的听到对别人吐出一个字,你身上就得少一个部分。” 他说得很平静,说完了又看看他的手指头。 我自然还不敢吭,依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又说:“我知道你为啥想打我,你觉得我太没人味儿了是不?你看对了,我身上是没有多少人味儿了!但比咱市里、县里那些干部强一百倍!我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人家许多地方当官的如今想着给百姓办好事,拼着命搞建设让人民吃饱穿暖过好日子,咱这儿倒好,依然假大空,依然搞派性,饿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将市里、县里干部排成一队,你闭着眼摸出来一个拉出去枪毙,绝对不冤!” 我立时想起市委罗书记,关部长,县里齐书记、田书记他们,他们真该遭枪毙么?很……难有子弹飞到他们头上,而面前这个人,倒时时有可能…… “我的话也只能说到这儿!我的事也只能做到这儿!今下午让你见到你父母后,我就再也不想看到你了。不过有一句话得告诉人你,我绝不会死在法场上,也不会被别人打死,你若听到我失踪了,那就是我自杀了,地方我已选好了,神鬼也寻不着。还有,这话只有你捎最合适,我也信得过你,就因着你刚才想打我又骂我我才信的过你,你一听到我失踪的消息,就去告诉桂花,她家红薯窑里埋着一个塑料枕头,里头装的钱够她母子后半辈子海花的。你随便编个故事,只要不说这钱是我给的,要么,她不会要。” 我的心动了,甚至还有些热…… 说到这里,他从枕头旁边抓起一个很长的烟盒,我注意到那烟盒上有些洋码字,他抽出两根,一根噙在嘴上,另一根递给我。这才发现我动不了! “咳,忘了!” 他淡淡说了一声,伸手在我背上极快地拍了一下,我立时还阳了,坐了起来,背上被顶的地方还疼,我伸手一摸,没有锥子。 我竟然把烟接过来抽。这才发现天亮了。 后来就洗脸。再后来就吃早饭。 我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咳嗽声,知道是他的爷爷,我要过去看,他不让。再问,他说老人不愿意见到熟人。 我喑然。 忽有人在门口探头,他停下筷子,“要紧么?” “要紧!”还是那个细瘦的小伙子。 “说。” “县公安局全……全压到咱这儿了。” “啥路线?” “先到杏花营。” “好了,你出去。” “还……还有呢。” “不用说了,去吧.” 小伙子走了。他问我:“是寻你么?” 我想想,点了点头。然后又忍不住把咋日来时的真相露了。 他把两只手盘在胸前,看着我手里的筷子,“你也成人物了!”未待我回声,又说:“如今唯一安全的办法是你赶快离开这儿,直奔杏花营,就说你在寻父母。准定是栓柱那狗日的叫你来寻我,不过杀了他他也不敢在公安面前说出我的名字,我比你安全,你快走吧!” 我是从他家的后墙上翻过去的,准确地说是被那个细瘦的小伙子驮过去的。三胖不容分说将我放上那小伙儿的背,那小伙儿几下就扒上墙头,又一跳下去,我几乎没感到颠,就被他从背上放下来。 我转身就走。 他一把抓住我。那手指头硬得象钳子。两眼却锥子一样盯着我,唇一动,声音小而阴森:“昨夜到现在你看到啥了?” 我一愣,未吭。 “听到啥了?” 我豁然明白:“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 “记住!你啥时候看见了啥时候就啥也看不见了!啥时候听见了啥时候就啥也听不见了!” 他的两眼依然象锥子,他的声音依然阴森恐怖。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直到如今,想起那声音那眼神我依然毛骨悚然。 我是在去杏花营的路上碰见公安局的摩托车的。摩托车把我又拉到杏花营,远远地我就看见一个公安跑进村去,待我们到达村口时,田书记和衣衫褴褛的栓柱已站在吉普车前等着我。 田书记老远就喊:“昨晚跑到哪儿去了?” 我注意到栓柱紧张的神色,立时想到三胖的话,就说:“走迷路了。” 栓柱马上说:“出去几年就认不得回村的路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在给我递话。 我接住了,“我在那片坟地里转了一夜,原来我不信鬼打墙,昨晚不得不信了。”遂朝田书记笑笑,“走吧,到我家去,叫我妈捏擀面给你吃!” 栓柱连忙接口,“你大你妈都到外县搞副业去了,你连报都没看?!” 田书记笑笑:“那咱们就回县里吧,我已派人去叫你大你妈了。” 我就这样和栓柱合伙演了一场戏。栓柱演戏时可能还饥肠噜噜。我大我妈在外边要饭我还得装着不知道,还得装着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地跟田书记在车上讲鬼打墙。有一种本能的力量推动着我这样做,不容得我去思考。 然而我需要思考。 到了熟悉的县委小招待所后我说我困得不行了,需要蒙头睡一大觉。田书记自然答应。小赵给我收拾好被子,切切看着我,脸红红地说:“请你休息。” 我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我看着她再也生不了那种冲动,我说:“好的,不要叫任何人进来。” 她点点头,拉上窗帘。我忽然听到她吸鼻子声。 “咋了?”我问。 “没……没啥。”她连忙说,却又吸了一下鼻子。 我过去抓住她的肩。她的肩很软和。“到底咋了?” 她仰头看着我,眼泪巴哒巴哒掉下来,“你若……若不回来,我就得受处分。” 我明白了!我没想到这次贸然行动伤害了她,我轻轻在她脸蛋上拍了拍,她的脸蛋很凉也很有弹性,“有我呢!谁也不敢处分你!” 她还是仰头看着我,眼泪仍然巴哒骑达掉,却笑了。她的胸脯不知啥时候挨着我的身子,但我的心仅仅动了一下又平静了,一夜来留给我心里的只有压抑,我兴不起来。 我说;“去吧!”又拍拍她的脸蛋。 她低下头走了,似乎很感激我,从那眼神里可以看出来。 我呆呆地在屋里立了半响,然后躺到柔软床上。我想到了我对栓柱的誓言,我下定决心,告倒这帮乌龟王八蛋! 后来我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四分。我躺在床上想,先得稳住这头,让齐书记他们看不出我的心思,然后带着我父母到市里,以我父母为证告倒这帮东西! 我开了屋门。 小赵立即笑吟吟迎上来:“您的父母亲来了。” 我惊喜过头:“在哪儿?”眼泪这东西顷刻跑了出来。 小赵带我到了北头一个套间房,田书记正陪我的父母在客厅里吃水果。我的父母竟然从头到脚都穿着一水新的军用品,而脸上那深刻的皱纹,鬓角那密密的白发却纪录着他们近几个月的凄苦。 “光娃……”我妈颤颤站起来。 我却迈不开步,眼泪汹涌而出。 “看看!”田书记过来扶住我,“在父母跟前永远是孩子。”扯着我坐下来。 待我收住泪,才发现我的父母都落泪了。不过都先我收住,切切地看着我,这种眼光很陌生,原来他们看我们村支部书记时,也有过这样的眼光。 我却没有话,该说的该问的不能说不能问,我只好讲我转业到市里的生活。父亲听着听着点一次头,母亲听着听着擦一次泪。 田书记一直耐心地陪着,晚饭竟然也在一起吃。 父母亲都很拘瑾,吃得很文气,吃一口把筷子往放桌面上放一下。我看着心里很不是味儿。 田书记眼尖,说:“二老是出力人,咋这样吃,放开放开!对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很机灵。 我的父母这才饿狼般吃了起来,一桌子菜眼看着要吃光,我连忙挡住,说再吃就伤胃了,父母才停筷子。 母亲四顾无人,“明日还有这吃么?” 我点了点头,心里很难受。 回到房间后,我不忍心问二老在外边受苦的事,我只是看着不断淌眼泪的母亲。父亲结结巴巴给我说,他们在外边搞副业,所以没有接到我的信。 我知道田书记已封了他的口,他已经把儿子当了陌生人,但我相信,他跟我一到市里,住在我屋子里,终会把什么都告诉我的。这儿不行,隔墙有耳。 后来田书记和齐书记竟然都来了。我做出很高兴的样子和他们握手,心里想着过些天你狗日的就得下台。 父母一听是齐书记,吓得不敢坐。 齐书记一一扶老人坐下,然后就坐在二位老人中间。这倒使我有些感动。 说了一些话后,齐书记忽然叹口气,“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父母是出去讨饭去了!” 我一惊。田书记和我父母也大惊,唯有我母呜呜地哭起来。 齐书记接着说:“天灾!人祸!没法!”长叹一声,“所有这些,关部长都知道,罗书记也知道……” 我懵了! 后来齐书记还讲了些什么,我全然记不得了,我觉得我整个人处于一种麻痹状态,而且隐隐地有一种感觉:我将变成这帮人物中的一个。用三胖的话说,闭着眼摸出来一个拉出去枪毙,都不冤! 后来小赵小心翼翼地敲门,小心翼翼地给我们倒茶。她给我倒茶时飞快地瞅了我一眼,那一眼是满含着热的。就是她这一眼使我回复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的状态,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咱们难啊!” 就这一句话,齐书记非常高兴,我看见他冲着我满意地笑了,眼睛一直瞅着我。忽然说:“原来我们不知道两位老人也在龟镇,要知道,早安排好了。小王,明日给供销社小史说一下,安排两个老人看仓库。水利局不是还有一套房子么?给小彭说一下,就拨给老人住。”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禁不住弹一样地起立,双脚并拢,“谢谢!”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使我的父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晚上竟然不想睡觉,齐书记他们走后,他俩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给我说这说那。要不是小赵来提醒说下一点了,我竟会忘了时辰。 我过去睡下后才想起了我对栓柱的誓言。但我很快就睡着了。我梦见我站在太空中看着小小的地球,地球朝阳一面的人头朝上走,觉得很自如,背阳一面的人头朝下走,也一样地很自如,而且都觉得自己是头朝上走。我试着到上面和下面都走走,确实一样自如,确实都觉着头朝上。 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敲门的是小赵,开了门后她告诉我我爸病了,医生正在抢救。 “啥病?” 小赵嗫嚅着不讲。 我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她才告诉我是胃出血,由暴食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