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肯定,我大做梦也没想到过,他得了病会有这么多的医生抢救,而且是在县人民医院。
    我妈一看那阵势心里就宽了许多,我赶到的时候,我妈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丢人!可不能让熟人知道咱吃好的撑成这样!”
    我没有吭气,心里的难受味儿是不可言喻的。
    田书记竟然也在半夜赶到了,说:“你放心,齐书记指示人民医院,全力抢救,出了问题找院长算账!你看那个主刀,就是这儿外科一把手,副院长!”
    我就更加感动了,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一句合适的感激话,咽了一口唾沫忽然生了灵机,说:“还是自己人亲啊!”
    自已人!自已人!
    从晚上与齐书记谈话那时候起,我就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与他们捆在了一起。用一句大家爱用的话说,就是坐在一辆战车上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能实现我对栓柱发的誓言吗?不能了!也没法儿了!算了!
    齐书记他们对我的情份,简直没说的了!我是个男人,也得让他们感到我没说的。
    我想我在不在这里,他们都会无微不至地关怀我的父亲,所以田书记劝我和母亲回去休息,我就去了。
    一到招待所,小赵就跑到汽车跟前。我刚一下车她就急慌慌问:“咋样呢?”
    我说:“正全力抢救。”
    “有……有危险么?”屋檐下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眼里所表露出来的焦急是装不出来的。
    我说:“放心!你看我都回来了。”
    她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眼睛也回复了以往的妩媚态。
    我妈说她不想睡了。我却决心大睡一觉,就叫小赵陪我妈说一会儿话。
    我躺到床上尽力排除杂念,以便养精蓄锐写材料。果然很快入睡。上午十点四十四分才醒,匆匆吃了早点我就开始动作,关住门动作了一上午,搞纸上一个字也没有落下,方知写材料并非象喝凉水那么容易。
    田书记很显精灵,总是在吃饭的时候才出现,并不问我写得如何了,只是问我还需什么材料。而且总是在吃完饭擦了手后,才将我大病情逐渐好转的消息告诉我。
    他越是这样,我要写好这个材料的决心就越大,进而也就越发痛恨自个平日读书甚少。
    然而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在研究了许多材料之后,渐渐地悟出了写材料的套数,再回头看县委关于金娥娥的材料,发现确实还是不错的,但再不错我也不能拿了这份材料回去,那样咋能显出我的水平呢?当然办法还是有的,我将现成的材料重抄了一遍,换成了我的语言,再将王书记所讲的金娥娥生前那两件生动的事例加进去,材料很快写成。
    写成后我没有急于拿出去,而是放了一个上午让自己产生陌生感,下午再拿出来读,期望着能先将我感动,然后再去感动全市人民,起到树立榜样,推动安定团结的作用。
    然而,我读的时候不断打哈欠。
    我把材料狠狠地扔在桌子上,六神无主地躺到了床上。
    但我后来还是重新树立了信心,我仔细回味了我笔下的材料,确认超出了原来的材料,心情就豁然开朗了。
    齐书记打来电话,询问材料写得怎样。我说刚收笔,刚想送上求教。他连忙说不用,你写的材料我敢说三道四,你回去叫关部长看吧!
    放下电话后我感到很轻松,拉开窗帘,就见阳光柔柔地射进屋里,很是诱人。
    我提醒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去看看我大,但我没有动身,心里想着小赵这个时候过来就好了。便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当当!”响起很轻的敲门声。
    我一听就知道是小赵敲门,便大步过去,猛地拧开门。
    小赵的脸膛在阳光里显得红扑扑的,诱得人真想上去啃一口,咳,要是这个地方安全,她早就偎在我的怀里了!
    小赵手里提着一张报纸,满眼是柔情,“见你的窗帘拉开了,才敢来打扰你。”
    “快进来坐吧!”我说。
    “你看这个!”她将报纸递给我。
    是省报,我溜了一眼就放到茶几上,“你坐吧坐吧!”
    她坐在沙发上,无限敬佩地说:“你真伟大,发表了诗连看都不想看!”
    诗!我一惊,连忙拿起报纸,哦,真、真的!我寄给文文的那首诗,却出现在省报文艺版上,诗的周围还加了花边,诗的题目改为《秋日情诗》。
    这个文文!准是她一激动,就将我的诗改了题目重抄一遍寄给了省报,还可能是通过一定的关系送给了省报,便将她以为的我对她的爱情变成铅字。嘿!她要是知道这是我对小红的爱的表达,还不气她个半死!当然,这些不会让她知道。而在我和小红有机会哪个的时候,应该让小红知道。
    嘻!你个文文,你想耍我!我还想耍你呢!咱们互相利用吧!
    我将报纸放回到茶几上,一扭头,发现小赵正直直地瞅着我,脸蛋子很红很红。猛然瞅见我的眼睛,却又慌忙低下头去,红红的舌头舔着嘴唇,象一颗红樱桃在唇边滚动。
    我心里哄地一热,呼吸不禁急促了,“小赵……”我喘喘叫了一声。
    “哎……”小赵柔声应,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浑身象有火在烧,我呼地立了起来,刚要朝前迈步,却看见了面前的阳光。
    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窗外是一个明亮的世界,那个世界是关部长他们统治的,那个世界和这个屋子相通着。
    真得感谢阳光,要不是它的提醒,我可能正和小赵哪个,正好撞上田书记。
    小赵很是机灵,听见汽车响,失望地瞅了我一眼,就出门了,出了门后又深情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摊了摊手,做了个鬼脸,她笑了。我也笑了,我们心照不宣。
    原来是田书记送我父亲回来了,我听见我大的声音慌慌出门,便看见从汽车上走下的他神彩飞扬。在地上刚站稳他就响响地干咳了一声,满面微笑地朝四周瞅了一遍,他脸上的皱纹走了许多,而添了许多他这个年纪难有的红润。
    我不禁感慨万千。
    我大我妈当天就到供销社报了道,还住进了水利局一间半一厅的新房子,房子里一应家俱俱全,田书记说这是借的。我便想到了刘备借荆州。但我不能说出口,大家心里都明白。
    我走的时候又是一顿欢宴,我大我妈这次是实实在在地开了眼界,不过这次再也没有暴食,也学会了细嚼慢咽。
    我是第三天早晨走的。当天晚上我跟我大我妈在新居里坐得很晚。我这才知道县里派出的公安并没有接着我大我妈,而是三胖手下的贼娃子坐车把他俩送到了县委门口,县委的警卫坚决不让我大我妈进,白晃晃的刺刀直直地对着我的父母,那个贼娃子倒排场,大摇大摆地从刺刀面前走过去,警卫连问都没问。贼娃子径直走到县委办公室,报告了我大我妈到达县委门口的消息。县委办公室从主任到干事慌慌赶到门口接住了我的父母,再寻那贼娃子道谢时,那贼娃子早已没了踪影。
    三胖!你小子手下能人如云!你小子有情有义有胆有识又瞎透了!
    吉普车在灿烂的阳光里把我送进了市委大院,我一眼就瞅见了那栋红楼房,红楼房还是那样结实、庄严、雄伟,倒下来的影子很暗也很短。楼顶头那密如蛛网的电话线,还是那样威风凛凛地通出去。
    下了车后我在院儿里站了一会儿。天气还是很冷,围着树身的雪堆还没有化尽,那几棵树的枝条上,猫头鹰还是安稳地卧着一动不动,显得老成持重又庄严肃穆。
    我忽然想到了栓柱,想到了他紧紧攥住我的手的那双瘦手,想到了我对他发的誓言。
    栓柱,对不起了!我也得活!
    我走进大楼,立时被暖气亲切地包围了,我不断地点头应答着素不相识的机关干部送上来的问候,然后走进了处长办公室。
    严处长正在训斥张处长。
    严处长的一只胖手插在腰里,另一只胖手朝前伸着,直登登指着张处长:“好、好、好你个张鸿生!你、你、你……”
    我站在门内,微笑地瞅着张处长。
    张处长先是象个听话的孩子接受老人教训,又象个老成的老人不与小孩计较,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材料。他手里总有哪么多做不完的事,而严处长桌面上干干净净。也许就因为太干净了,才想做点事,这事情就是寻张处长的不是。
    他教训得很专心,始终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而我听了半天不知所云,便只好轻轻咳嗽一声。
    张处长抬起头。严处长猛然转过身。
    张处长凄苦地笑笑,淡淡地打个招呼:“回来了。”
    严处长却满面春风地迎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好、好、好、收获大、大吧?”他那手的柔软又使我想到皮下脂肪半厚的少女的手。
    我将材料拿出来,信心十足地说:“成了!”
    严处长却没有接,走过去坐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我当然将材料交给了张处长。
    张处长说:“几个部长都等着看呢,你休息两天吧!”
    我说:“好吧!”转身就走。
    刚到门口,严处长的声音就追着我的脊背来了:“张、张鸿生!我、我今天得、得……”
    严处长却低头在看我的材料。
    看来他已锻练出了抗干拢的能力,我注意到他脸色依然是那样的疲惫,眼睛里布着红丝。而严处长面皮白皙红润,精神抖擞,赫赫然若猛虎下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世界就在这不平衡中产生着平衡。
    我到了我和同志们共用的办公室门口。
    小明高叫一声跑上来抱住我:“嘿呀想死我了!”
    我伏在他耳边悄悄问:“嫂子路过这儿没有?”
    “娘的咋晚只来了半小时,刚刚够办那事,一点点时间都不敢浪费。”
    万山红笑吟吟地迎上来,“家里还好吧?”
    我与他握了握手,我没有忘了对他的惩治,“你的材料写好了么?”
    “咳,我知道写出来也没有你写得好,何必浪费时间呢?”他仍然笑吟吟的,脸上竟寻不出一星子愧疚,我还能说什么呢?
    这小子!鬼……
    而朱高堂紧紧抓住我的手,笑容里带着过份的感激和讨好,“我、我娃已去上班了!”
    我礼貌地点点头,几乎将我的手从他那瘦手中抽了出来。我想起我下去前他对我说的那番话,别看这老东西这样讨好我,心里不知怎样小看我呢!
    徐卫东不在。
    唯有张帆和小红坐在椅子上没动。
    小红仍穿着那件棕红色的毛衣,毛衣上被她的身体撑起来的地方几乎都是圆形。
    其实我没有专门朝她那边看,但我已真真切切地注意到了这些,还注意到她一直切切看着我,嘴角和眼角都是淡淡的而又迷人的笑。
    张帆坐在椅子上盯着我,我发现他的眼里喷着寒光。东西!咋了?我惹着你了?!
    但当我盯向他的时候他还是站了起来,伸过手:“你好!”
    我礼貌地握了握,“又写哲学论文啦?”
    “咳!”他就这样一声,算是做答。
    两溜盆花依然溢着芳香。我绕过去,走向我的桌子。眼睛却瞅着小红。
    小红依然是那样勾人心动的眼光和笑容,耳畔的两个短辫静静地翘着。
    我想等她先说话,就一直不吭,眼却没离开她。
    小明叫了一声:“斗鸡噢--”
    小红张嘴笑出了声。我的脸忽然热了,这才想到全屋里的人都在注意着我。
    检点些!我对自己说。
    小红的声音飘过来:“你的桌子我可是每天给你擦一遍!拿啥感谢我?”
    我心中忽生幽默感:“你结婚的时候,我给糊个纸灯笼!”
    小明笑了:“好!”
    朱高堂笑得很夸张。
    小红却跑过来,在我的肩上练拳头。
    我又闻见了她身上散发出的绿树叶子的味道。我的心动了。
    电话铃响了。
    张帆忽然一个箭步过去,这使我吃惊,他怎么忽然对电话这么感兴趣。还有,他的整个情绪好象有些变化,令人捉摸不透。
    “你的电话!”红帆叫我。
    谁呢?我刚到……
    是文文。
    ‘你、你咋知道我……会早回来?’
    “你的啥我不知道?你走的这几天我后悔死了,没给你带一套换洗衣裳。”
    “才……”我心里尽是温热了,幸福感流遍全身,“才穿了几天,不、不脏。”
    “你呀!真是个大兵、农民!马上到我家去,洗洗换换!”
    “你……在家?”
    “我正忙那个电影,我已给奶奶交待好了,你去就是!”
    “这个……”我还是有些遗憾。
    “想见我是吧?”她笑了。
    她说出了我的心思话,我却说:“小院……门口……”
    “放心吧,警卫早认识你了。白天进没问题。“
    “我才出进……那么几次。”
    果然,我进小院儿门时警卫没有拦我,还立正向我行了持枪礼。我竟也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没有回礼。
    果然,奶奶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大衣鞋帽外,里外又是崭新的一套。我洗完澡后就换上了。从老奶奶罗罗嗦嗦的话语中,我听出了她对我的父母近况已了如指掌。我没吭气。
    我们真是自己人了。
    我们跨上一辆战车了。
    我的脑海中又跳出了栓柱的形象,我立即命令自己把他忘掉!
    我说走。奶奶也不留,看来这是安排好的。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十三分,眼看就要到下班时间。我想起了我姐,我想把父母的近况告诉她。
    我不禁想起我姐过早显衰的脸,我的心里就有些沉重。
    没想到一出市委大门,我就看见等在门口一侧的我姐。那天晚上,她在这里等我,瑟缩在灰蓝色的大衣里。今天上午,她又等在这里,又瑟缩在灰蓝色的大衣里。
    “姐!”这次是我先看见她。
    她几乎每天打一个电话来问,今日厂里停电,她知道我回来就立即赶来了。
    她焦急地问父母的情况,我说到屋里再说。
    我没想到我走了这几天,屋里反倒干净了,被褥已全换了新的。我正在惊讶,服务员提着一暖瓶水进来,“回来了。”
    我明白了。
    我也习惯了,就朝他点点头。
    我这才给我姐讲我父母的事情,刚讲了一会儿我姐就哭起来,快讲完的时候她不哭了,我一看才知道她已晕厥过去。
    我连忙跳过去掐住我姐的人中,掐得急了慌了将人中处掐出血来,就听见我姐喉咙中“咕咚”一响,紧随着“哇--”地哭出声来。
    这一声破云裂石,极端凄惨,竟也带出了我的泪。
    “姐……”我带着哭声叫道,又给我姐倒了一杯糖水。
    我姐端在手里,两只手掌都捂在热杯子上,哽咽半响,才喝了一口。却又呛了,鼻涕眼泪都呛了出来。
    我连忙拿起毛巾,过去给我姐擦了脸。
    “姐,咱大咱妈可怜日子过去了!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就不能眼看着亲人受苦!”不禁想起我打电话时那隆隆的织机声,“姐,我还得将你的工作调调,你太苦了。”
    “不不!”姐吸了吸鼻子,抓住我的手,“你姐受苦受惯了,干轻松事情不是姐命里的,干不好你脸上也无光,姐就在那儿吧,你、你……”姐看着我。
    “你说!”我觉得她有难言之隐。
    “你……”她低下头,声音也很低:“你给关部长说说,让你老虎哥也在市委做个事,大小都行。”
    “啥?”我猛地松开我姐的手,“给他寻个事?而且在市委?他咋想的恁美呢?他还想兴风作浪咋的?关部长再糊涂也不会把他调到市委当反对派的坐探!”
    可能我太激动,声音显得高了,我姐低下头来,一撮儿头发盖过额头,那里面有白丝。
    我心里泛上一丝酸楚,“姐,又是王老虎的主意吧?又是她威逼着你来说的吧?”
    我姐点了点头。
    “你让她来寻我?”我冷冷说,我决心认真教训这小子一番。
    “不、不能老叫他来你这儿,”我姐诺诺,“他老来影响不好!”又说:“实在不行,就算了!”
    那你咋给他交待呢?
    “大、大不了……打我几下……也惯了。”
    “啥?他还敢打你?!”
    我火冒三丈,“走,姐,走!我跟你一块儿去你家!”
    我姐却一把拉住我:“你可别……跟他闹!”
    “你放心,我心平气和几句话,就叫他老老实实呆几年不敢欺侮你!”
    这些天来,我所到之处几乎都有暖气,所以,跟我姐骑自行车行在大街上,我就感到寒风扑面了。不过蹬了一程也就好了,身上渐渐地生了热。
    王老虎却不在家。
    我那面孔狰狞的外甥正站在门前跺着受冻的脚,看见我们过来就欢呼着跑来,高叫着:“舅--”然后扑进他妈怀里,说他饿。说他爸没回来。
    我心里分外难受。
    我姐要捅火做饭,我挡住,硬拉着我姐我外甥到街上一品香饭馆,我要让我外甥吃点好的。
    一进饭馆门,我们傻了,王老虎坐在正中间一张桌子旁喝酒。他的面前放着一小碟儿咸茶和一只装着白酒的瓷碗。喝一口酒就伸手在碟儿里捏一丝儿咸茶放在嘴里嚼嚼。
    我姐浑身哆嗦起来,又猛然一步冲过去,声泪俱下,“娃、娃在门口受冻,你在、在这儿喝酒!”
    王老虎这才发现我姐,双眼虎虎地盯住,酒碗“当!”地往桌上一放,呼地立起。
    我姐赶紧往后一闪。
    我一步抢在我姐前面,一声断喝:“王老虎!”
    王才老虎脸上马上显出笑,“坐!坐!一块儿喝!”
    我一下一下地咬着牙强忍着我的怒火,我感到我姐在扯我的衣襟子。我说:“你喝完了没?”
    “嘿嘿完、完了!”
    “完了你走!”
    “好好!”这家伙倒机灵,“正好我兜儿里没钱。”端起碗一仰脖子将少半碗白酒喝净,又伸手将仅剩的几丝儿咸茶全塞进嘴里,“嘿嘿兄弟,我在家等你。”说完就走,步子倒还稳当。
    但愿他醉倒在飞驰的汽车前边!
    我姐似乎不放心,执意要回。我坚决留住她后,我姐却只叫我买三碗阳春面。
    我没有吭气,买了一只烧鸡,一斤熟牛肉,一斤半水饺。
    端上来后我姐姐又掉下泪来,说她好几年没尝过鸡味儿了。我外甥高兴得欢呼雀跃,只可惜面目狰狞,使饭馆里吃饭的人看了生厌。这就更使我难受,我给食客们示威似地将外甥抱在怀里,“来,先啃一个鸡腿!”
    吃完饭我姐带我往回走,却不是来时的路。我一问,我姐说:“叫你看一个人。”
    在一条摊贩云集的小街上,坐着一个长条脸的瘦男人,面前摆着钉鞋摊子,却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看报纸。有两个人过去要求钉鞋,他理都不理人家。
    我姐说:“这就是你老虎哥那一派里的军师,刚从监狱出来不久,他一出来,你老虎哥就不安生了,说是天马上要变。”
    我冷笑一声,“我倒要领教一番。”
    我一个人走过去,“钉鞋!”
    他仍在看报,纹丝不动。
    “钉鞋!”我提高了声音。
    他将报纸翻了个面,仍然用心地看,旁若无人。
    我几乎在吼:“钉鞋!”
    人家依然冷静地看报,丝毫未受影响。
    这东西!
    我再要喊就是无理取闹了。我败了!
    跟我姐回家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这个阴冷的人,东西!
    我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是真正的男人!
    到了我姐家,出乎我意料的是,王老虎不单没有烂醉如泥,反倒异常兴奋地哼着小曲儿剔着并未塞东西的牙缝。
    我不想多看这东西,我只想震住这小子,让我姐安安生生过日子。我说:“我给你只说一句话。”
    “嘿嘿坐嘛,急啥?我等你好一程了!”转脸向我姐!“还不烧水!”
    我一把抓住我姐的手,“坐下。”
    然后我对王老虎说:“你的罪恶关部长清清楚楚,他说你最近很猖狂,准备抓你进监狱,征求我的意见时,我说看看再说。”
    王老虎的脸立时白了。
    “就这,我走了,你注意点,若对我姐好,你就平平安安过,若有半点闪失……”
    “我明白我明白!”他连连点头,腰也弯了。
    我心里快活得象有个兔子在挠。
    看来一个人要治服一个人,特别是一个男人治服一个男人,不一定要挥拳动脚,而最最重要的,是以心治心。
    我突然联想到了三胖,他的历害之处主要还在于足智多谋,功夫恁深的细瘦小伙子,在他跟前忠诚得象狗,服贴得象绵羊。
    我又想到了两千多年前的孔夫子,这老汉恁早就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话!
    回到招待所时我心里还有些得意,想到我的父母姐姐如今都安安稳稳太太平平过日子了,没人再敢欺侮,而这一切皆是因了我,我心里便麻酥酥地舒服,我便抽起烟来,在镜子面前,我觉得我抽烟的动作很潇洒,便又吐起烟圈,苦于吐不成圈形,心境却依然良好,手指头依次飞快地扣着床帮子,声音清脆明亮又有明显的节奏感。
    我的伟大皆因了文文--敲着敲着我这样想。
    文文!我得将你抓紧抓牢,让你为我和我的家里人谋福利!诸如将写给小红的诗献给你的事,以后还要多办,让你高兴,让你以为我爱你爱得发疯,你就会象这次一样激动,将我给你的诗拿出去发表,而且急切地等着我回来,又为我准备好了里里外外的衣服,我刚一回来电话就追着我的脚后跟来了。
    但是让我怎么真心爱你呢?我能保准你没有象那两个高干女儿那样么?我不能!我不由想起了小红,小红……我能保让小红是一个纯正的处女么?小红……
    真想马上见到她!
    百无聊奈,我就去红楼房,但愿一进门就看见她,看看就行,不能让她知道我的心。
    刚进市委大门,却碰见了徐卫东。他本是要骑上自行车出市委大院儿的,远远地瞅见我,竟推着车子朝我跑来。其实他只要往脚踏儿上一蹬,几下就到了我面前,而他却采用这又笨又累又慢的动作。
    这倒使我很高兴,这说明了他对我的敬畏,由敬畏而引起慌乱,以至行为颠倒。
    他跟我说了些什么话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跟我握手时气喘得很粗。
    紧接着发生了一件使我终生难忘的事情。我刚走到处长办公室门口,张处长把我叫住,交给我一份材料,说:“我稍稍修改了一下,你看行不?”
    我首先被他那一手流利的行书字体迷住了,再一细看,材料中的事件依旧,而题目换了,内文由他重新写了一遍。我不得不承认,他写得太棒了!都是我知道的事情,而经他一写,我再读起来,却感动得我差点落泪。看完半晌,我的整个身心还处在为金娥娥的死而生的巨大的悲痛中。
    半晌,我才抬起头来,“张处长,你写得太感人!”
    我这才发现他在我看材料时睡着了。明显地,接到我的材料后,他一直在紧张地赶,还要排除严处长的干扰!幸好严处长此刻不在!
    我的话一落音,张处长从桌面上抬起头,眼白发红,嘴角流下一长条口水。
    他连忙擦了口水,“你……说什么?”
    “你……写得太棒了!”到这时我才稍稍有些惭愧。
    他又擦了擦嘴,脸上还是没有笑容,“你这同志咋这样说,明明是你写的,我只是抄了一遍。那样说就不好了!”
    我的脸热了。我低下头来,再一看材料,题目下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冒汗了。
    我说:“处长,你……真是老黄牛!”
    张处长却从提包里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大信封,“这个……给你!”
    我接过,抽开一看,竟是我写的材料。
    我豁然明白,他是要我彻底放心,他替我写稿的事谁也不会再知道,只要我烧掉原稿,一切有损于我的证据就都不存在了!
    “张处长……”我不由站起来,“啪!”地一个立正,感激之情无法溢于言表。
    严处长来了,来的很是时候。
    张处长对他说:“材料写得很好,打印吧?”
    严处长满面是笑地对着我:“那……当然,你……亲自出马,还、还能差?我、我不看了,打印吧!我、我去叫人打印,你、休息。”
    他把小红和小明叫来了。我一看见小红,浑身就火燎一般热了,我赶紧低下了头。
    他们去了,小红的高跟鞋从我眼前消失了。   急件,很快就能打好,我就等着,翻起了报纸。
    虽是无目的地翻看,龟镇的消息却莽莽跳入我的眼中。题目是:
    走出门去,五湖四海搞副业
    广筹资金,誓夺来年大丰收
     --龟镇改革见闻
    我没有往下看。我不忍往下看。我的拳头重重砸在那几行标题上,眼前浮现出了栓柱的饿相。浮现出我那近于死寂的村庄杏花营。随后又想起我父暴食后的急症。
    我真的就铁石心肠,不管不问不向上告吗?
    我告谁呢?我告倒的人正是为我办事的人,他们倒了我也就倒了,我已与他们捆在一起了,要倒就一起倒了!
    我不能告倒我自己!
    我颓然坐了下来。
    “又……又想啥大事呢?”朱高堂悠着声儿问。
    我这才发现屋里只剩下了我俩,而我又懒得与他说话,更不能让这狡猾的家伙看出我的心思。
    我说:“我琢磨我那材料中的一句话,似乎有些不妥。”
    朱高堂顿时有了话题,“当然,要弄准一个字都得彻夜不眠呢!古人为推敲二字都费尽脑汁,才成了大诗人。你这样认真来钻研,来日必成大器。”
    我在翻报纸。
    他看出了我的厌烦,却又悠着声儿说:“你知道不,出了个怪事。”
    我不由停止翻报,抬头看他。
    他朝门口看看,小声说:“我就觉着张帆这些日子神色不对,象个惊弓之鸟,不知因何缘故。今日就更奇了,部里忽然接到省委组织部一份调令,调张帆到省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工作。”
    我笑了,“这有啥奇的?他一直钻研哲学,在这儿又施展不开,不知钻了啥门子他才有了进哲学研究所的希望,调令老不来他当然紧张着急。”
    朱高堂却摇了摇头,一脸高古,“不不,你想想,是省委组织部直接下的调令。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限定在两日内去报道,这都是向来没有的。”
    我又笑了,“你这知识分子心里弯弯就是多,他不知托了组织部啥人,那人怕夜长梦多,当然在本部下调令而且要求急呀!”
    我又翻起报纸。
“不不不!”朱高堂声音又悠了起来,“只要在省委组织部托到得力人,就用不着这么紧张。而且一般都是商调,由省社科院对我们市委,想叫省委组织部管,人家也懒得管。”
    我将报纸翻得很响。
    “我……”大概他的告诉欲憋得他心里太难受,他又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我想,可能和大的政治局势有关。”
    这才真大笑话了!
    我将报纸一合,瞅住他:“老朱,你咋活得这么累?!”
    “呃……”他张开嘴巴又合住,脸红了,却又掩饰地地一笑,坐到他的桌前去。
    “我、我也就是对你说说……罢了。”半晌,他又冒出这么一句。
    我没有理睬。
    我无意中瞅向张帆的桌子,发现那里大部头马列著作依然伟岸地矗着,而他经常锁着的中间抽屉,却开了拳头宽一条缝。
    走了?这东西!
    其实我很不想看见这东西!我想起他写的那篇司令员堵水的假报道,想起他采访回来折叠般地蹲在处长办公室的穷酸样儿,心里就尽是鄙夷。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
    忽然来了电话。当然是朱高堂在接。
    却是我的。
    “你好啊!你真是贵人无踪,寻你几天寻不着。”是个男声,声音很陌生。
    我嗯啊着无言以答。
    对方大概觉出了我的心态,“我是金三正啊!”
    金、三、正、……金三正……我想不起来这个人。“您是……哪个单位的?”我只好问。
    “嘿呀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对方的声音里显然有些失望,却又重新焕发精神:“我是报社文艺处的金三正啊!”
    我顿觉惭愧!
    要说我的飞黄腾达,刚起步就是他给我端的梯子!我怎能忘了他呢?
    “唉呀,我有一个战友也叫金三正,跟你同名同姓……”
    “嘿嘿我就说你不会忘掉我,听到你的声音我真高兴,咋样,今晚到我家吃个便饭?”
    “哦哦,不了!咋能让你破费?”
    “看你外气得?咱们谁跟谁呀!看你的方便,几点钟我到市委门口等你?”
    我一转念,“你……有什么事儿……尽管说。”
    “当然有事儿!我们文艺部王部长跟我商量好了,要为你发个诗歌专版,希望你能支持,当然,饭桌上再谈。你说,几点钟?”
    为我发个诗歌专版!
    专版!!
    这是我过去做梦也不敢想的,当然也是求之不得的!但我怎么并不那么激动?当然,诗还是要写,以免别人说我江郎才尽。
    “好吧,我抽空写好给你送去就是,饭就……不必吃了。”
    “看你看你,又外气了!咱知道你的时间紧,一时定不了!这样吧,我马上骑自行车到市委门口等你,你啥时有空啥时出来。就这样定了啊!”他放下了电话。
    我木然地放下耳机。
    专版!
    我绕着那两溜鲜艳的盆花转悠起来,屏除杂念让自己进入诗的境界。
    朱高堂竟大气不敢吭,喝茶放茶杯时都小心翼翼。
    一声锐叫冲门而进。是小红,两眼里闪着泪花花,怀里抱着一大撂材料,泪眼瞅着我:“你太!太伟大了!”泪眼立时朦胧。
    小刚也进来了,“哐!”地将材料往桌上一放,走到我眼前,“老弟,我活到今日才知道啥叫材料,写得太绝了太没治了!打字员打着打着哭得呜呜哇哇,小红边校对边擦眼泪,要不是跟前尽是长头发,我这大男人也免不了抹鼻子!”
    “嘿呀!”朱高堂过来了,“我看看,既然效果这么好,准定轰动整个市委!”
    这是肯定的!
    一场美好的旋风即将在我身边刮起。
    文文,瞧瞧你的未婚夫!文文,你跑不了啦!
    关部长,瞧瞧你的女婿吧!你的女婿不是烂帮菜,你的女婿只能给你脸上争光!你的女婿在你要求的安定团结中出了大力!
    材料必须立即分发出去,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为写信封、装订、分发等机械性劳动而忙碌。我激情难抑,要去帮忙,却被小红拦住。她抓住我的手,声音很柔地说:“这粗活,不能让你做。”她眼里还噙着泪,连忙又抹了,朝我笑笑,那笑很妩媚很深情,还浸着敬佩。而那只手还拉着我的手,我感到她那手很热很软,我禁不住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感到我的心么?她的脸忽地红了。哦,不敢在这里太放肆!这里这么多的眼睛!
    我连忙压住狂跳的心,走出办公室。
    跟张处长坐坐吧!咦,张处长呢?一问严处长,才知张处长晕倒在楼梯上,现正在一门诊抢救。
    我的心颤抖了,“我去看看他!”
    然而,我到了楼梯口却没有下去。我看见了打字室的材料底稿上,虽然写着我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是张处长的呀!万一有人……哦!我深吸一口冷气,急奔打字室。
    在迎接了打字员们激情横溢的夸赞后,我说:“我想把底稿再拿去看看,看完就还。”我说得很随便,眼睛看着打字盘。
    材料虽已存档,但她们还是给我了。她们和我说着话,眼睛瞅着我。我就很热情地应答着她们的话,很热情地朝她们笑。
    出了打字室,虽然我知道一点危险都没有了,但我的心还是狂跳起来,我又急奔办公室,谁也不看,匆匆将我写的那份底稿拿出来,强压着狂跳的心,进了厕所。天助我也!厕所无人!我赶紧关了门,双手颤抖着,将两份底稿一张张撕下,拉水冲掉了。
    出了厕所,我长吁一口气,只觉浑身汗津津的,便掏出手帕擦了额头和脸上的汗,解开了风紧扣。直到这时,我才浑身舒坦地想到了张处长。
    这份材料马上要在市委机关内外引起一场美丽的旋风,这旋风是张处长帮我刮起的!并因此晕倒了!我必须去看看他!
    一出红楼房,我却看见金三正裹着大衣在市委门口跺脚哈手。我心里吭腾一声,他肯定已在寒风中等了许久!这……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