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光

    淡蓝色的晨曦从窗帘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泻进屋里,反倒将香烟的蓝色的烟雾衬得发白了。烟雾从林一静的两根指头间飘起来,这两根指头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动过了,所以香烟的顶端坚强地支楞着长长的一截烟灰。
    楼下响起汽车的刹车声。妻子被惊醒了。林一静却依然一动不动。妻子于是就看见了林一静两根指头夹着的香烟,看见了长长的烟灰。妻子其实还很困,但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睡了,她立即下床,从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拿过烟灰缸,放到林一静的手边--就是林一静的手不再动弹,烟灰掉下来,也会正好落进烟灰缸里。她知道林一静的手不会动,成功的林一静认为一个人的成功主要在于是否有“静气”。所以林一静经常抽烟的时候点着了烟,却让整根烟燃尽了不抽一口。妻子知道不敢打扰他,虽然他不会吭声,但是他冷冷扫过来一眼,会让她连续两天身上起鸡皮疙瘩。
     果然,直待烟头的烟灰掉进烟灰缸,林一静才动了一下手指头,并且对妻子的服务投去赞许的目光。刚刚躺到林一静旁边的妻子立即满足地微微一笑,轻声说:“汽车好像到楼下了。我去准备你的衣裳吧?”
     林一静没有搭腔,只将烟又抽了一口,抽得很深,吐得却很慢。妻子就耐心地等着,看着烟雾从他的嘴边一丝丝地飘开,渐渐洇进淡蓝色的晨曦中。
     他就这样深深地抽了几口烟,又缓缓地吐出去后,烟就吸尽了,他将烟头轻轻摁灭在烟灰缸里,慢慢地说:“看看是谁在下面等。”
     妻子应声下床,站到窗前,撩开窗帘,眼看着外面,手却在背后伸过来,手掌张开,说:“一把手。”
     没听见林一静应声,她立即转过身来,说:“一把手,五个。”
     林一静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看都没看妻子,说:“我让你看是谁在等,没让你看是几个人。”
     妻子立即说:“看我这人,说话没心,走路没根。”走到床跟前,温柔地对林一静说:“一个是于晴于秘书,一个是司机小陈,陈大二,我知道这两个人是你每次出去钓鱼都要带的,另外还有两个科长,一个是销售科长方发民,一个是原料科长和同有。我说得不差吧,一共5个人,一把手。”说得兴奋,手又在脸前面摇晃。突然看见林一静冷硬的眼风穿过淡蓝色的晨曦朝她甩了过来,她立即意识到自己又“跑题”了,便将伸着的手迅速收回,而且连连在自己的嘴上拍了两下:“看我这嘴,你不烦才怪,你不让我说人数这嘴偏往那儿跑……”
     林一静闭住了眼,又动了动身子,躺得更舒服些。
     妻子打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仔细看了看林一静的眼睛,见它确实闭严实了,就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的伸开的手,“噢--”她禁不住叫了一声,“不、不是一把手,加上你才一把手,如今下面只有四个人,看我这猪脑子……”说完了就又直直地看着丈夫,见丈夫还是一动不动,就又讨好地说:“我看鱼具我是不用准备了,他们肯定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想想,那两个科长为啥这次也在这个点儿上赶到楼下等你,平日这时候他们睡得正美呢!还不就是因为你宣布几个主要科室的科长要竞争上岗么?他们睡不稳了,早早起来给你心上抹蜜呢……”
     妻子突然又停住嘴,见丈夫依然一动不动,对她的话根本没有反应,就又在嘴上打了一下:“看我这嘴,一说话就拉稀屎一样停不住。不说了,不能再影响你睡觉了……”说完了,看看丈夫,见他依然那样安静地躺着,就愈加佩服丈夫的“静气”,愈加感到自己嘴碎且贱。便走到窗户跟前,又撩开窗帘,看见那几个人立在汽车跟前,有的靠着车身,有的立着不动,有的绕着车在慢慢散步,她禁不住又默声数了一遍,数一个人点一下头,点了四下,手掌却伸开了,五个指头直直地叉开。她就叉着手指头离开了窗口,看看丈夫禁不住笑了,又怕影响丈夫睡觉,就走到客厅里,自言自语却又故意让丈夫听见:“这人就得有本事,就得能成大事,你看他们几个,在楼下面等着,敢放一个屁不?不敢!连想都不敢想!我男人早都醒了,就是不起来,就是让他们等,就是看他们能不能耐心等下去,看他们是不是忠心!嘿嘿,我咋嫁了个恁有本事的丈夫呢?!”
     “啊——啊哦——”就在林一静的妻子欢笑感叹的时候,楼下的销售科科长方发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哈欠的声音悠长而曲折。女秘书于晴微笑着瞟向他,就见方发民打哈欠时嘴张得很大,打完了以后又使劲咬了咬牙,两边腮帮子上就鼓起了棱角分明的包,很有力的样子。于晴心里就痒痒的,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就在这时候方发民转过脸来看向她,她立即将双眼移开,虽是小小的移动,但她的眼光就不在他的脸上,而是从他的脸旁边看过去,看着东方的朝霞,似乎还很专注。但她眼睛的余光还是注视着方发民,却见方发民的眼光从她的脸上一扫而过,没做任何停顿,而且看完了就去擦眼睛,可能是打哈欠流出眼泪来了。于静心里就酸酸的,心想你个没良心的方发民,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你操了多少心?!领导的活动应该是极其机密的,但我还是在这将要竞争上岗的关键时刻把领导今天去钓鱼的消息告诉你,不就是想让你增加和领导接触的机会,让领导了解你、重视你么?!我这是冒着领导严厉批评我的危险的,我为了啥?不就是为了你好么?我为啥要让你好呢?不就是……
     她的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理,她将手伸开在面前,透过五根叉开的手指头的缝隙,看着东方的朝霞,于是就发现粉红色的霞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淡蓝色的晨曦洇得没了踪影。
     “东方已经红了……”她在心里说,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她想起了厂长钓鱼的习惯。厂长总是准时在天还完全黑着的时候下楼坐车出发,晨光刚刚泛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到达海边,待东方朝霞升起来的时候,鱼就开始上钩了。厂长说过:“东边鱼肚白,鱼虾刚起来;东边出红霞,鱼虾喝早茶。”厂长是个很少说话的人,所以这话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但是今天,东方都已经红了,厂长为啥还不下来呢?
     没醒?但愿没醒!
     但她心里还是毛毛的,她担心厂长看见车跟前立着方发民和和同有两人而不下来,在这关键时刻,厂长应该一碗水端平,他和这两个科长出去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但他和这两个科长出去钓鱼,就会给别人留下一个他与这两个人过从甚密的印象。厂长是一个非常稳重、谨慎的人,他又不愿意当着他俩的面表示不悦,使他俩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厂长就不下来,不下来才是万全之策!
     想到这里她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发自内心地佩服厂长的沉静和精明,但她立即又想到,厂长肯定会在心里嘀咕:是谁把他星期天要出去钓鱼的消息透露出去的?因为知道这事情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司机陈大二。司机是厂长三年前从外地调来时带过来的,从来对厂长的行踪守口如瓶,厂长肯定不会怀疑他。那么,厂长只有怀疑我了……
     她禁不住浑身一个激灵,她知道寡言少语的厂长即使对什么人不满也从来都是不露声色的,但一有机会,他就会不露痕迹地把他的不满体现在一定的行政手段中。
     想到这里她立即走到两位科长跟前,声音很轻地对正在点烟的两位科长说:“请跟我来一下。”她要躲开司机陈大二,她知道陈大二的眼睛等于是厂长的眼睛,陈大二的耳朵等于是厂长的耳朵。
     原料科科长和同有右手拿着打火机“啪啪啪”地打了三下,还没打出火来,两个人的烟还“严阵以待”地在嘴里噙着。于是就不打了,两个人噙着没有点着的烟,跟着于晴到了家属院门口。
     和同有个子矮,额头小,下巴尖,是那种典型的枣核儿脸,下巴上长着一颗蚕豆大的赘疣,赘疣上长着三根又黑又长的毛。他左手捻着赘疣上的黑毛,右手一下又一下地甩着打火机,两只小眼睛似乎并未在意地瞅着于晴,但于晴还是感到了他的冷硬的眼风。她深深地感到这个人虽然年龄不到四十,但办事老道,滴水不漏,常常有意让他成为别人的笑料,借以掩饰他的精明,赘疣上留着三根毛就是为了给别人提供取笑他的谈资。就从这一点上,她感到他将来一定会是个不得了的角色,所以她一向很敬重他,在这将要进行竞争上岗的关键时刻,她不由将厂长出行的消息也告诉了他。但是她现在为自己的不谨慎后悔了,她要补救。
     于晴朝司机陈大二那里看了一下,然后声音很轻地说:“我看,你俩是不是自个儿先走,到黄羊礁那儿,咱们会合,行不行?”
     “行行!”和同有连忙说,“那我俩先走。”
     “噢——”方发民微笑了一下,故意将眼睛斜起来看着于晴,这样一斜就斜得很亲密,话也说得很软乎:“你是害怕厂长训你吧?”
     于晴脸红了,心想你这小子咋就没有人家和同有成熟呢?!这还用问么?但她很喜欢年轻的未婚男子方发民的样子,更喜欢他斜眼看着自己的神态,说不定等他到了和同有的年龄,比和同有还成熟呢!她就说:“你没看厂长老不下楼吗?”
     和同有拉了方发民一把:“来,我先给你把烟点着。”说着就打打火机,方发民将嘴伸过去,他的打火机却打不着,“油不多了。”说着就将打火机猛地甩着,边甩边往一边走:“来,这儿点。”到了司机陈大二根本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是没打着,就愤愤地将打火机扔了,“咱俩得赶快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于晴点了点头,心想这三根毛心眼透亮。这才离开他俩,从家属区门口往里面走。
     司机陈大二将双手盘在胸前,似乎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高大的身躯靠在汽车门上,宽阔的脊背竖在朝霞的红色光亮里。于晴一边往里面走一边不眨眼地看着陈大二,他这种无动于衷的神情也使她放心了。她知道陈大二是个很老实很忠诚的人,也就因为这两点,厂长才把他从外地带到这里来。
     于晴就走到陈大二身边,轻声问陈大二:“厂长是不是睡过点了?”
     陈大二看看三楼那几扇蓝玻璃窗,那是厂长家的窗户。
     “好像是睡过了。”陈大二说,“我已经看了三回了,这个窗帘一直没有拉开,说明厂长没有起来。”
     于晴斜着眼看了看陈大二的眼睛,见他很专注地看着厂长的窗户,心就放下来一半,然后说:“是不是……”她直视着陈大二:“是不是我去叫一声?”
     “不不!”陈大二连连摆手,转过脸认真地对于晴说:“厂长睡过点必定有睡过点的原因,少钓一会儿鱼事小,打扰了厂长睡觉事就大了。”说着就又转过脸去:“看看,厂长起来了,窗帘拉开了。”
     于晴心里却忐忑起来:为啥他俩刚刚一走,厂长就起床了呢?莫不是厂长看见他俩在这儿,才有意不下楼?!
     悔!悔死了!开始为啥不想到让他俩就在海边等着呢?真是猪脑子!要是厂长由此而对自己产生反感,那自己的秘书工作就干不长了。
     秘书这工作可是个难得的好工作呀!别看这位子职务不高,但这位子容易让别人敬畏,因为你是随时可以和一把手接近的人,你是经常随同一把手出入各种场合的人,别人不但希望你在一把手跟前给他说好话,更害怕你在一把手跟前说他的坏话。更有一条很让基层领导畏惧的是,只要她说的事,她不说是厂长说的,下面也以厂长说的来办,因为你是厂长秘书,厂长的许多口头决定就靠你口头传达下去。她就靠人们的这种心理办了不少自己的事。那次她弟弟带了5台奔驰自卸车到厂里送金精粉,没送进去,她只是给原料科科长和同有打了一个电话,问是不是山阳一个矿送来120吨金精粉,原料科检查砷含量超标?和同有立即心领神会,说有,紧接着说最近化验设备老是不准,他叫人重新化验一下,一定弄准。当然是立即重新化验了,化验结果当然是完全符合收购标准了。
     想到这些,于晴心里更加沉重了,突然灵机一动,欲上楼到厂长家门口去,让厂长一出门就看到自己,顺便把刚才的事解释一下,就说他俩要出去锻炼呢,看到他和陈大二在楼下,就停下来和他们说了几句话。
     对对,就这样说!她这样想着,就朝楼道走去。
     陈大二却叫住了她:“于秘书……”
     她只觉头皮一麻,停住了步子,微笑着回过头来,征询地看着陈大二。
     陈大二却朝她憨厚地笑笑:“你不要去接。”
     她抿嘴一笑:“万一厂长拿着东西……”
     “不会……”憨厚的陈大二脸上没有表情,陈大二说:“你,是个女的……”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她已经完全明白了:“那……”走到陈大二跟前,“谢谢提醒。”复又看着陈大二,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小陈大哥,你说咱俩一到这院儿里,他俩咋也在这儿呢?”
     陈大二看着于晴,真诚地:“我还以为是你通知的呢?所以我一声都没问。”
     于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还以为是你通知的呢?那……可能是他俩打听到厂长每个礼拜天几乎都要出去钓鱼,所以在这关键时候摸过来了。”
     陈大二:“你让他们走了?”
     于晴:“是啊,他们站在这儿,我觉得很不合适。”咽了一口唾沫,“为了给他们面子,我叫他们回去,我说我们等厂长去市里开会。”
     陈大二笑了,笑得很真诚:“你这个人,办事稳当。”
     于晴心里抹了蜜一样甜,一万个担心全部化为乌有了,她甜甜地看着陈大二说:“日后见我有啥事办得不妥贴,你可要及时给我指出来,别把你大妹子当外人!”
     陈大二又是那么诚恳地笑笑:“嗯嗯。”突然机敏地闪开靠住车门的宽阔的身坯,随手拉开了车门。
     于晴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将身子调整了方向,脸朝着楼梯口,脸庞带上了不能有一丝夸张但又不能有一丝轻慢的笑容,与此同时她由衷地感叹陈大二对厂长林一静的重视和忠心。他俩说着话,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厂长下楼了,陈大二却在说话的时候感觉到了厂长的行动。虽然她转过脸对着楼梯口时根本没有看见厂长的身影,但她听见了楼梯上轻而稳健的脚步声,同时看见了陈大二行注目礼一般地注视着楼梯口的神情。“当秘书的,”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还不如司机操心!这不行!”
     厂长终于出现在楼梯口了,首先出现在霞光中的是他的鞋子,那是一双白色运动鞋,轻而舒适,鞋上面是浅浅的土黄色的裤子,裤子上面是白色的彪马旅游服,很适合在这初夏的季节反射野外的阳光。整个打扮给人的感觉是:休闲一派!
     而她最最关心的是厂长的表情,虽然她几乎从来没有在厂长脸上发现过他的喜怒哀乐,但她还是期望偶尔有所收获。特别是在将要进行重要岗位竞争上岗的关键的早晨,她唯恐厂长看见了那两个科长。
     厂长的神情依然是那种几十年一贯的严肃而又不显刻板的表情,厂长只是朝着汽车走着,他俩似乎在他的视线里又似乎不在他的视线里。她知道这个时候是一句话不能有的,她最好的表现就是过去将手遮在门檐处,以防厂长的头不小心碰在门檐上端。但司机陈大二已经严阵以待地在那里站着,没有给她这个表现的机会,她就走到车前面右边的位置,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厂长到了车跟前,弯腰钻进车里面,她才迅速打开车门,坐在司机旁边她的位置上。
     她刚刚坐稳,车就开了。陈大二虽然年纪很轻,但开车技术很好,汽车已经启动前行了,但身体在车里没有丝毫闪动或者晃动的感觉,只是眼睛里的景物开始缓缓后移,景物被粉色的霞光洇渍着,整个世界都被这样的颜色洇渍着,汽车穿行在这样的颜色里,碾着这样的颜色前行。
     这颜色真是博大呀!于晴在心里感叹,就像厂长的心,大得让人永远看不透。她稍稍将头朝后仰了仰,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厂长的脸,她奇怪厂长的脸怎么没有被这博大的颜色洇渍。
     “呀!”她在心里嘀咕:“这个人,阳光都照不透呢……”
     这时候和同有和方发民已经走到冶炼厂的水运航道边,和同有左手的两根指头捻着赘疣上的三根毛,右手在粉色霞光里指着他们科的机动船,小小的眼睛朝方发民一甩,“就在那儿,咱开船去多好?!”
     和同有心里很清楚,那个漂亮的女秘书于晴,看上这个厂里最年轻也长得最英俊的销售科科长方发民了,但是像方发民这样的少年得志的英俊小伙子不一定能够理解于晴的心,也不一定能够想到于晴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叫他们和厂长一同去钓鱼的。
     昨天于晴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只给他说了一句:“晚上我给你说个事。”他立即让自己的声音在电话里表现出无限的热情:“好好好,我一下班就开始在家里等你的电话。”其实他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电话,他已经不动声色地观察于晴很长时间了,他发现这个女人很会利用自己的容貌和职务,而且事情也很会办,话也很会说。
     前任厂长选她当秘书时,她是个刚刚从矿冶学院化验专科毕业的大专学生,完全应该分到化验室当化验员的,只因为人事科长外出开会未归,就让她暂时住在厂招待所里。恰好前任厂长晚上在招待所里接待部里来的客人,厂长和客人吃完饭从饭堂出来的时候,于晴正在招待所院子里的公共水龙头旁边洗床单,时值夏天,她穿着无袖的短连衣裙,胳膊上、脸上、小腿肚上溅满了水,使得她浑身充满了水嘟嘟的青春气息,加上她边洗边哼唱着歌,歌声虽然不大,却和她洗床单扑棱水的声音和谐地响在一起,让人听着很舒服,心还随着她的歌声一荡一荡的。部里来的客人就说:“你们厂里人才济济呀。”
     厂长笑笑,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他们厂里的,所以不好回答。但办公室主任知道,办公室主任立即说:“这是我们刚刚分来的大学生。你看她在洗床单,一般出差的客人,是不可能洗床单的。”
     厂长心里很美,脸上的笑容继续着,看看部里重要人物的眼睛还在于晴身上,就说:“你看那儿那几丛花开得不错,去看看吧。”那几丛花离于晴只有几步远。
     部里的重要人物立即点头:“就是,很好看的。”就走过去,实际上是走到了于晴身边。
     于晴也恰在这时候将床单洗完了,两只手使劲拧着床单,也没有拧下来多少水,于是就提着湿漉漉的床单到旁边的铁丝上晾,铁丝稍微高一些,她就猛然将床单往上一甩,床单倒是搭上去了,但是床单上的水飞溅出去,溅到部里来的领导的脸上、身上,也溅到了厂长的脸上、身上。但部里来的领导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说:“小同志呀,你搭不上去叫这几个大个子帮忙呀。”
     办公室主任立即过去:“我来我来……”
     于晴却红了脸,但脸上还带有微笑,只是将歌声停了,轻声而又大方地说:“对不起……”
     也就是这一个黄昏的洗涤,彻底改变了于晴的命运,前任厂长第二天就对办公室主任说,办公室需要一个能代表厂里形象的对外交往的人才,最好是刚刚分来的大学生。虽然不是指名,但实际上已经是因人设位了。
     办公室主任很聪明,立即与人事方面协调,将于晴的职务在派遣通知上就通知为秘书。这样,于晴一上班,就成为许多人眼红的厂长身边的工作人员。但老厂长怎么也没有想到,于晴在他身边工作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调走了。于晴真正服务的领导,其实是现任厂长林一静。
     几千人的大厂,许多人都为于晴担任这个重要职务而眼热,更有许多闲话,所以新厂长到任以后,绝大多数人都希望新厂长换掉这个可人的小秘书。老厂长是个很开朗的人,但他却很小心,担心厂里人说他和这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如何如何,干脆很少与她接触。但越是这样,越有人说闲话。说凡是在人面前有意冷的两个人,在人背后就出奇地热。林一静到任后,这个不苟言笑的新厂长不但没有换她,反而不论出行何方,都将她带着。越是这样,越是没有人说出格的话。和同有听到的议论有两种,一是说人家新厂长来的时候就有这个秘书,人家不换这个人是人家大度,这才叫宰相肚里能撑船。二是说这个于晴不得了,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厂长,都被她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笼络住了。这就使得许多人对小小的于晴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为了和于晴建立友谊,他是动了脑筋的。所以,他紧紧抓住她弟弟送金精粉的时机,让副科长将砷超标的化验单拿给于雨,说如果我们收了我们就会受处分,并让他立即将那几辆自卸车开走,以免影响生产。说得没有一点余地。而且说科长不在。让于雨连找他的机会都没有。也正因为他如此动作了,还不到半个小时,于晴的电话就打给了他。而他需要的,就是这个电话。也就是因了这个电话,才有了昨天于晴给他的电话,让他今天一早5点以前赶到厂长居住的家属院,和厂长一同去钓鱼。他一听激动极了,他知道这是回报,而且是在重要关头的回报。这时候和厂长去参加私人活动,是让厂长增加对自己了解的绝佳机会。放下电话他笑了。虽然笑得没有声音,但笑的时间很长。笑完了他在心里感叹:这个女人!
     “你想啥呢?”方发民在和同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矮小的身子往前一栽。
     和同有反感透了,但他脸上却笑着,“快快上船,离黄羊礁还有一段路呢,一点时间都不敢耽搁了!”
     黄羊礁是一条伸向海里的一百多米长的以黄色石头为主的半岛,林一静他们的汽车到达黄羊礁上面的时候,东方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霞光喷射一般地散向天际,几只海鸥贴着海浪飞行,一声叫,又一声叫,然后就又安静了,只有海浪的声音。
     于晴就笑吟吟地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一天起码多活十年。”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厂长,却站在厂长身边,似乎是说给厂长听的又似乎是在感叹。这就给了厂长林一静很大的空间:可以应住她的话,也可以一声不吭。
     陈大二很喜欢于晴在厂长跟前说东道西,长期跟随厂长的他,很早就从厂长的眼光里发现了厂长喜欢于晴在身边的心情。厂长几乎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他打心眼儿里希望厂长高兴。所以他一边打开后备箱盖,往外拿鱼具,一边看着厂长,就见厂长一脸欣喜,虽然没有应答于晴的话,却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海面上矫健的海鸥。他就连忙代替厂长对于晴说:“于秘书说得对,起码多活十年!”
     于晴就回过头去朝陈大二微微一笑,然后甜着声音问厂长:“今天这样好的天气,咱们以往还没遇到过,你说用串钩好还是炸弹钩好?”
     厂长林一静是那种不急于表态的人,就是在这样美好的景色里,在让他赏心悦目的女秘书面前,他还是停顿了一下,也许是想了想,也许根本没想,只是习惯性地将语言在嘴里回了回,然后说出的话,也很缓,却很准确清晰:“当然是串钩。”
     于晴立即朝陈大二喊:“串钩呀小陈大哥。”
     陈大二立即响响地应:“好耶--”
     于晴这才将脸转向厂长,娇着声问:“为什么呀?”眼睛还是那般注视着厂长,“你以往都是用炸弹钩呀。”
     林一静微微一笑,然后缓缓地说:“你闻闻这海风,味道……”
     于晴:“味道不像以往恁咸。”
     林一静点点头,然后说:“你再感觉一下海风的力量。”
     于晴伸出手来,手就伸在厂长面前,她的手很好看,是那种不露一根筋的手,白白净净的手背丰润如脂,手指头根部还有浅浅的几个小窝窝,若脸上的酒窝。
     “呀,就是,风跟没吹一样,我就说么,海浪恁低,涛声恁小。”于晴说着看着厂长,“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林一静依然是那种舒心的微笑,看着于晴的手从他面前拿开,才说:“这是几十年不遇的好天气,气压适宜,风平浪静,鱼虾们几乎都会欢欢地跑,所以串钩威力最大。”
     “噢--”于晴有意夸张地点点头:“看来弄啥事都得动脑筋。”
     就在这时候陈大二大声喊起来:“远点!离远点!你再开过来,不把鱼都轰跑了?!”
     于晴和厂长这才注意到,那辆机动船已经开了过来,发动机的声音“突突”地响着,她也急了:“这开船的人一点眼色都没有!我也去喊。”
     厂长却朝她摆了一下手。
     她不解地看着厂长。厂长这才说:“你看看那船,咱厂的。”
     于晴这才注意到船身上的号码,心里突然一动,仔细往驾驶舱里看,果然看见和同有和方发民站在船舱玻璃后面,她虽然满心喜悦,却作出根本不知道的样子,朝船摆手:“快快让开,快让开!”
     和同有就在这时候将船靠住了一块礁石,然后跑出舱,朝着陈大二扔过来一根缆绳:“拉住!”
     陈大二下意识地拉住了:“是你们呀?叫你们走你们还不走?!没见厂长在这儿?”
     和同有跳下船,跳到礁石上,几步跑到厂长跟前,笑得赘疣上的三根毛一颤一颤:“厂长你也来这儿钓鱼呀,今日是钓鱼的最好天气,咱们到船上钓吧,开到海中间去。”
     厂长没吭气,看着和同有,眼睛眯着。
     和同有略显拘束地捻着那三根毛:“嘿嘿,我们也是知道这儿好钓鱼,就想到海里面那儿钓……”手朝海里指着:“一看见你在这儿,开始还害怕你发现我们,批评我们星期天开公家的船来钓鱼,但一想,厂长你肯定没有坐船到海中间钓过鱼,就冒着让你批评的危险来了。厂长,还是船上钓着带劲,咱走吧?!”
     厂长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看着和同有刚才指的海的深处。
     “我是觉着那儿好钓,厂长你看对不对?”
     林一静却看向另外一边,那里的海显出深重的颜色,他这才说:“应该往那边……”
     于晴一听这话心里高兴坏了,立即朝陈大二喊:“小陈大哥,咱上船。”
     海上本是风平浪静的,但机动船将水涌成了浪,往黄羊礁上扑打,哗哗地响。好在船是载重十吨的中型船,所以靠在礁石上很稳。方发民这时候站在船甲板上,像个领导似的地朝厂长摆手:“厂长好。”
     林一静只是看了看方发民,没有吭气,连朝他点一下头都没有。
     于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想这个方发民真是个二百五,但她无力帮助,只能在一边干着急。倒是和同有眼里有山有水,和同有从厂长跟前迅速跑到陈大二跟前,帮着陈大二拿起已经绑好的串钩:“这个难拿,我来。”说着拿着海杆,只一跃,就到了船上。船虽然大,但毕竟是在海上,还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而且朝外面移动了。和同有就朝陈大二叫:“陈师傅,你把缆绳赶紧拉住。”
     陈大二似乎猛然想起,赶紧回过身,将缆绳拉住了。
     和同有将海竿往方发民手里一递:“麻烦你放在船舱里。”方发民刚刚接住,他又猴子一般地从船上跳了下来,从陈大二手里接过缆绳,使劲儿一拉,船又往礁石跟前靠了靠,更加稳当了。和同有这才朝林一静说:“厂长您放心上吧,我拉着呢,稳得跟在平地上一样。”
     于晴笑着对厂长说:“我看就是很稳,咱上吧。”
     厂长看了看甲板上的方发民,方发民拿着那只海竿,却将串钩掉在了甲板上,就一只手拿着海竿,另一只手将串钩捡起来,很小心地往船舱里走。
     于晴就在心里骂:“这个笨东西呀,关键时候你咋就这窝囊呢?你这个时候跑过来拉厂长一把,厂长不就是被你拉上船的吗?”
     就在这时,陈大二一跃上了船,手里还提着渔具箱,麻利地将箱子往甲板上一放,就朝厂长伸过手:“厂长,很稳当,你放心上吧。”
     厂长就将手伸给了陈大二,陈大二却没有立即拽厂长上来,而是对和同有说:“你可得拉紧啊!”
     于晴灵机一动,也一跃上了船:“咱俩一块拉厂长上来。”
     “哦,行行。”陈大二立即同意。于是,两人一人拉着厂长的一只手,稍一使劲儿,厂长就上了甲板。和同有随即跃上甲板:“要是知道厂长今天上船,咋也得拿个长桥板给厂长搭桥呀!”又笑吟吟地走到厂长面前,“请厂长到驾驶舱坐。”手朝驾驶舱一伸,样子很滑稽。
     方发民这时候刚刚把渔竿放好,走出了驾驶舱,微笑地看着厂长。
     于晴连忙给方发民使了个眼色,希望他给厂长让开路,没想到方发民根本就没有接住她的目光,她就急急过去,从方发民一边过去,声音很轻地说:“你往那边让一让。”
     方发民这才知道让开路,于晴走进船舱,伸手在本就很干净的椅子上抹了抹,又看看手,看得很夸张,看得每一个人都看见了,然后才甜着声音说:“还算干净,厂长您来坐,一会儿钓大鱼。”
     林一静就过去了,刚刚坐下,和同有就递上一瓶矿泉水:“厂长您喝,我来开船。”说着就加大马力,船身轻轻一晃,朝后倒去。片刻就改为前进了。和同有握着船舵,“厂长,您说的地方离这里大概有20海里,那地方水深,肯定有大鱼。”回一下头,“厂长,您来掌一下舵吧?”
     林一静微微一笑:“还是你来吧。”
     和同有“嘿嘿”一笑:“我就是再开,也是您掌舵。我这个人长得这小这难看,要不是厂长您重用我,我能当上这么重要岗位的科长么?不可能!厂长,现在完全对准那片海域了,我能不能加大油门前进?”
     林一静看看和同有,点了点头。
     因为和同有背对着厂长,于晴就连忙对和同有说:“朝着厂长指引的方向,前进吧!”话里带着笑,却又很认真。
     方发民一直在门口站着,这会儿突然冒了一句:“太阳好像要出来了。”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东方望去,果然太阳要出来了,东面的海平面上已经露出了一丝细细的红,但很快,整个太阳像火球一样冒出了海平面。在太阳刚刚跃出海面的一瞬间,满世界都变成了白色,白得很刺眼,所有的人几乎同时闭住了眼睛,但白色还是透过眼皮儿刺激着眼球。当眼球感到外面的光线变得柔和的时候,他们顿时觉得整个身体笼罩在湿漉漉的热气里,甚至在大家睁开眼睛的时候,湿漉漉的热气也扑到了眼球上。
     但大家来不及闭上眼睛,因为这一睁眼,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出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