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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同有来不及仔细看一看这个陌生的世界,只感到两脚陷在淤泥里,半截裤子和小腿肚都在水里泡着,而且这水不是黄羊礁那儿的清凉的海水,而是发烫的湖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首先得保护厂长。因为再大的事情终是能够解决的,而厂长和他们都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在人类把地球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的今天,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他们都能迅速和附近的人联系上,迅速回到厂里,而到那时,厂长还是他们的厂长,还是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利。所以他一跳就到了厂长跟前,夸张地叫道:“厂长,你没事吧?”连忙扶住厂长:“都怪我让你们上船了,弄到这地方。”
陈大二也来不及看周围的环境,他没有和同有反应那么快,但他立即紧跟着和同有,到了厂长跟前,从另一面扶住了厂长:“咱先赶快离开这个臭水滩。”
于晴毕竟是女人,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她一下子懵了头,她惊恐地朝四周望去,就见他们处在一个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奇怪的地方。虽然时间依然是早晨,太阳的光线刚刚将四周照亮,但她清楚地看见三面的山是那种陡峭险峻的山,山上的树黑乎乎一片,而且没有风,一动不动。虽然四处的空气热得人喘不过气来,但那些树林却给她冷森森的感觉。她再朝湖泊深处望去,就见这是个水草茂密得几乎封住了水面的浅滩,而且在不远处又被山峰挡住了,这一挡,这里就成了一个四面不透风的小盆地。她的心狂跳起来,这这这,这咋出去呀?!她浑身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方发民大叫起来:“啊啊——水蛇——”然后一跳一跳地朝岸边跑去。
于晴浑身哆嗦起来,她最怕的就是蛇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反应的,等她到了岸边的时候,她还听见方发民在喊:“看看看,就在那儿,正朝这儿游呢,五五五条……”方发民的话还没落,她就已经本能地跳到了方发民身后,而方发民又猛然一转身往后跑,却将她撞倒了,方发民不但没有去扶她或者说一声对不起,而是朝她吼一声:“你快滚开……”然后从她身上跳过去,长喘着跑到一边去。
于晴惊弓之鸟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她已经来不及生方发民的气了,她两只眼睛盯着那几条朝这边游过来的水蛇,惊慌地后退着。
虽然林一静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非常意外,但他没有一点惊慌。以他长期从事领导工作的职业习惯,他不由自主地首先寻找原因,自然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强烈的日出之光,原因肯定出在这光上!他想起了美国的一次强磁场试验,一艘军舰一眨眼就消失了,却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海面上,速度远远超过光速。他来不及环顾四周,他知道作为一个领导,在下属面前不能表现出丝毫惊慌。所以他脸都没有朝四周转一下,单从扑在脸上的热气来判断,他就知道这里显然是热带或亚热带地区了。不错!他在心里说,幸亏没有到北极或南极,热了可以脱衣服,冷了没有衣服加可就冻死了。
和同有和陈大二在危急关头的行动,他还是很满意的,在他俩的搀扶下,他朝岸边走去,于是就看见了方发民和于晴的惊慌。从心里讲他并不责怪于晴,从他到这个厂当厂长的那一天起,他就喜欢经常看见于晴,虽然他成天也不会和她说上一句话,但一天不见她就觉得这一天少了什么。“女人嘛!”他在心里说:“遇事惊慌是正常的。”但他对方发民的行为却非常反感,“这东西!”他在心里骂:“你要不是摊上了个当官的爹,你这熊样子能当上科长?而且是特别重要的、又有钱又有权的销售科!这次重新组合,我看先组合掉的就是你这臭公子哥!”
走到一块石头跟前,和同有一只手还是搀扶着林一静,却迅速弯下腰去,另一只手将石头上的土抹掉:“厂长你先坐一会儿,歇歇气,我们再侦察这到底是啥鬼地方!”
林一静没有吭气,但还是顺势坐下了。
石头跟前有几丛草,陈大二立即弯下腰来,一声不吭地将草拔掉。
林一静知道,陈大二是害怕草丛里万一有蛇呀什么的,只有他是真心关心他,而且不需要回报,所以他只是默默地做,根本不说。
于晴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水面上的那几条游动的蛇,嘴里长长短短地大喘着,小腿肚子瑟瑟地抖动着。好在那几条蛇没有上岸,快到岸边的时候,又一拐钻进一片草里,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看见那几条蛇从草丛里钻出来,几乎同时一窜,钻进一棵腐朽的枯树洞里。片刻之间,那根漂在水上的枯树动了,随着,枯树旁边的水面上,咕嘟咕嘟冒了几个大气泡,气泡迅速地膨胀着,一直膨胀到篮球那么大的时候,才炸开了,并响起了“扑”的一声,像是一块糟布被拽开的声音。一共起了三个气泡,三个气泡先后炸开,声音非常相似,每响一声,于晴浑身都猛然抖动一下。
就在这时,方发民那边响起惊叫声:“呀呀蚂蝗!呀呀呀蚂蝗——”随着喊叫,方发民浑身抖动起来,两只手颤抖着捏住左腿上一只蚂蝗的尾部,哆哆嗦嗦往外扯。
于晴禁不住大喊一声:“蚂蝗不能拽!”但她刚刚喊完,就想到了方发民刚才对她的粗鲁与无礼,同时又低下头看自己的小腿肚子,就见自己的两条小腿肚子上,也趴着两三只蚂蝗,她只觉自己的心都在颤了。她上大学的时候,团支部组织他们下乡帮老百姓插秧,从田这头插到那头的时候,她刚刚上到田埂上,就觉得脚脖子痒痒的,低头一看,就见自己的脚脖子上,一只蚂蝗正在吸她的血,她惊叫一声,刚要伸手去拽,农民大嫂就挡住了她的手,而且微笑着说:“没事的,我每天都让蚂蝗咬,没事的,蚂蝗咬了要往下拍,不敢扯,扯断了,它就钻在肉里不出来了。”说着就使劲拍着蚂蝗的尾部,片刻,蚂蝗退了出来,拱着一只大肚子,掉到了地上。她一看见蚂蝗那样子,立即恶心地吐了起来。
但在这陌生的地方,在这险象环生的湖边,她已经来不及恶心,来不及呕吐了,她内心充满了惊恐,两只手“啪啪啪”地在腿上拍着。
林一静、和同有和陈大二当然也听见了他们两个人的喊叫,林一静看见了他们两个人不同的惊惶失措,和同有和陈大二却根本没朝他们那边看,和同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林一静说:“厂长,看看你的腿上吧,我担心也有蚂蝗。”
林一静没有回答和同有,只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半截湿裤子。和同有也朝厂长的湿裤子看去,就见陈大二根本没有吭气,也没有征求厂长的意见,就已经蹲下来,将厂长的一只裤腿提起来,仔细看着小腿肚子。和同有顿时感到惭愧,立即也蹲下来,与陈大二一并瞅着厂长的腿肚子。
“没有。”和同有禁不住说:“厂长你真是福大命大,他俩腿上都有你就没有。”
陈大二却撩起另外一条裤腿,仔细地看着。
和同有立即闭了嘴,动作夸张地看着厂长另外一条腿。“唉呀这条腿上也没有!厂长你真是大贵人!”
陈大二却将厂长的一只脚抬起来,将厂长的沾满黑泥的鞋脱了,并且脱下了湿袜子。
和同有见状,就不再喊叫,迅速将厂长的另一只脚抬起来,脱下泥鞋和湿袜子,然后仔细看着脚丫子。“没有没有,你那儿有没有?”
“也没有。”陈大二回答了和同有一句,却将厂长的泥鞋和湿袜子提起来,看着厂长:“我去给你洗洗,这儿热,一会儿就干了。”
厂长林一静却说:“任何时候,把大事放在第一位。”
和同有立即附和:“就是,先抓大事。”然后看着厂长的眼睛:“先……”他有意留着话音,等着厂长接话。
厂长也就接住了:“先弄清这是啥地方。”
“对对对!”和同有立即附和:“弄清地方就知道下一步该咋回去了。”
陈大二就将手里的袜子使劲拧了拧,袜子上的水就从他的手指头缝里流出来。他又使劲儿一甩,才将袜子放到一块石头上晒着,又将鞋里的水倒出来,也放到石头一边,对林一静说:“一会儿就会干,你看着干了就穿上,小心这儿……有小虫子啥的……”说完也不等林一静回答,就立直了朝四周看去。
他想先弄清楚方向,就看有太阳的地方,然而太阳被他左面的大山遮挡着,根本看不见,但阳光从左边的大山顶端喷射下来,照得到处都是明晃晃的,而且是很强烈的明亮,烤得人身上发烫。于是他就知道,那边是东边,于是他就按照上小学时老师教的辨认方向的办法,嘴里轻轻念着:“前面是东,后面是西,左面是北,右面是南。”
和同有在他辨认方向的时候走到了于晴跟前。于晴刚刚把脚脖子上的蚂蝗拍掉,正恐惧地看着肚子鼓鼓的蚂蝗在地上蠕动。和有同在于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于晴猛然一跳,而且惊叫一声,“呀耶——”一看是和同有,似乎才觉得地上的土是真实的,身上的哆嗦就轻了。和同有这才眯着一双细眼轻声说:“小于,不就是换个地方嘛,看把你吓得像到了外星。”他觉得他在这个时候应该提醒这个小女子,他知道厂长不会反感这个小巧宜人的美女子,他要让她对他产生感激。
这一说,于晴才猛然从失态中醒过来,于是就看见厂长林一静坐在石头上,鞋和袜子在石头上晾晒着,她赶紧跑过去,“厂长——”她声音颤颤地叫:“你没事儿吧?”立即蹲到厂长跟前,看着厂长的腿肚子:“太好了,厂长,你腿上没有那可恶的东西!”然后抬头看着厂长,立即眼泪汪汪地:“厂长,我吓坏了……”
和同有虽然朝四周看着,但眼睛的余光一直瞅着厂长和于晴。果然看见厂长眼里透出几丝温和,随即声音很轻地说:“去跟他们看看,这是啥地方。”
于晴连连点头,刚刚站起身却又朝厂长弯下腰:“你坐在这儿,要小心四周,这鬼地方不知道都有啥东西。”
林一静嘴又微微一咧:“去吧。”
于晴这才直起身子,就看见方发民还在那里仔细地查看他的两只湿腿,腿后面看不见,他就歪着头朝后看。于晴突然觉得这个她过去看中的方发民很没有男子汉的气质,整个一白面书生,而且在关键的时候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更何况放在心上!她禁不住朝他嗤了一下鼻子,就问和同有说:“和科长,你说咋行动?”
和同有看了看厂长,见厂长只是抬眼朝四处看着,就对厂长说:“厂长,我提一个方案,请您审定。”
林一静没有吭气,还像平时在办公室一样,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和同有就说:“这地方我看三面是山,一面是水,水后面还是山,等于四面是山,还有水,这个水太复杂,里面看不清,我想我们三个男人,分别登上三个方向的山头,看一下外面是啥情况,回来再给您汇报。行不?”
“在这关键时候,”于晴急急地说:“我也得参与。”
和同有说:“你呀于秘书,你能放心厂长一个人在这儿么?”捻捻下巴上的那几根毛:“你在这儿我们就可以放心地上山察看,你不在这儿我们上山也不安心。”
于晴这才看看林一静:“那好吧,你们小心些。”然后低下头看看厂长:“厂长我给你洗洗这泥鞋和湿袜子吧?”
厂长没有回答于晴,两只眼睛看向方发民。
和同有笑嘻嘻地看着方发民,方发民依然把头使劲往身后扭,想看清楚小腿后面。和同有对方发民说:“方科长,你也不用再看了,你那两条猪后腿上干干净净的。”
方发民却根本没有理睬和同有,依然朝后看着。和同有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朝厂长和于晴那里看了一下,见厂长正朝这边看,于晴把厂长的袜子拿起来,走向水边,走得很胆怯。和同有清了一下嗓子,对着方发民嘿嘿一笑:“我说方科长,你已经把蚂蝗拍下来了,你还急得不行,我和小陈两个,腿上明明就钻着蚂蝗呢,我俩谁来得及往下拍了?不就几个蚂蝗么?有啥要紧的?!”
方发民听不下去了,两眼一瞪:“你他妈的放屁,你腿上有蚂蝗你能不管?!”
和同有没有再回头,他知道厂长就朝这里看着,所以他走到方发民跟前,把裤腿往上一提,就见他的左小腿上,一只蚂蝗正在吸血,而且小腿肚上鼓着蚂蝗大大的肚子。右小腿上就更加惨了,一只蚂蝗刚刚吃饱喝足,爬了出来,腿肚上留下个黄豆大的窟窿,窟窿里正往外淌着血,另一只蚂蝗依然贪婪地吸着血。
和同有微微一笑:“方科长,人都一样,我就不害怕蚂蝗咬了?你再看看咱小陈,他的腿上也不会少了。”转脸向陈大二:“你把裤腿撩起来,让他看看。”
陈大二却没有撩,只轻声说:“没事儿,只有一个,我能感觉到,一会儿它吃饱了就出来了,不用管,咱赶快上山,看这是啥地方。”
方发民嗤了一下鼻子:“看看人家小陈,多么高尚?看你,就知道摆自己功劳!”
和同有尴尬地咧咧嘴,却又迅速转为笑容:“你说得好,咱不说蚂蝗的事儿了,咱现在执行厂长的指示,上山察看地形,起码弄清楚这是啥地方。”
方发民猛然立起来:“这这、这肯定是你的馊主意!”狠狠地指着和同有:“你俩身强力壮的,上山没啥说的,再说你俩本来就是山民出身,我能跟你们一样么?我从小生在城市长在城市,我能上了恁高的山?而且、而且……”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下厂长,见厂长没朝这边看,就将声音放低了,但声音依然很冷:“你俩上去不就行了?为啥一定让我上?”
和同有眯了一下眼,心想你小子嫩呀,就回头看着陈大二:“那……”
陈大二一甩头:“咱走!”
和同有立即响应:“走!”再也没看方发民一眼,转身就朝山坡走去。
方发民看着他俩匆匆行走的样子,不禁朝厂长那里看看。低下头一想:我这不上去,厂长肯定不高兴,从此就会对我产生一个好逸恶劳的坏印象,马上要竞争上岗,这……
但他迅速一歪嘴,心想到时候还不是老头子一句话?!他厂长敢不让我上岗当科长?这个于晴也真是多事,讨好我也不是这么个讨好法呀,弄得到了这个鬼地方!摇了摇头,又坐下,又朝小腿后面看。
林一静低下头来,眼睛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虽然脚上的水已经完全被蒸发了,脚面上只留下了水的渍印,脚掌下面的沙土也很热,但他没有感到地面的热也没有注意到湿脚已经变成干脚,他眼睛的余光看着方发民,当方发民根本不在乎地坐在地上的时候,他闭住了眼睛,心里隐隐作疼。
“不到事上不识人啦!”他在心里感叹。“不遇大事更不识人啦!”他又一遍在心里感叹。
他想到了那一次和方发民有关的党委会。那是他到厂里一年以后的一个炎热的夏天。方发民当时虽然是销售科副科长,却主持着销售科的工作,也就因为这么一个公子哥儿主持着销售科的工作,销售工作毫无起色。按说冶炼厂的销售是很容易做出成绩的,厂里所冶炼的黄金一律由中国人民银行收购,不存在销路问题。冶炼出的铜、铅、铝,市场上价格虽有浮动,但就是按最低价格出手,厂里的利润还是很可观的,市场最低价格根本不需要派人出去销售,但方发民却将所有的销售人员都派了出去,这样就增加了销售成本,除了黄金和铜还能赚钱,铅和铝竟然都是赔钱的。
林一静知道,他派人出去是有他的目的的,如果大家都在家里,就显得销售科没有做工作完成了销售。但更重要的应该是下一条,那就是方发民的许多支出都从外出人员的活动经费里支出了,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但要去查,肯定一无所获,只有把方发民调离销售科,这个账才能查清。于是他就和党委的几个成员交换了一下意见,三个副厂长和一个副书记是党委委员,连他一共五个人。他知道方发民的父亲在市里是有一定影响的,不知道和这些厂里的老一茬领导都有什么瓜葛,所以他在和党委委员们个别交换意见的时候,根本没有暴露他的想法,只是一一征求他们对销售科的看法,自己并不表态。他没想到,四个党委委员,几乎都说出了对目前厂里销售工作的不满,希望他能够下决心改进销售科的工作。于是他觉得心里有数了,就让党办通知所有党委委员,第二天上午开党委会。通知完以后他就交代于晴,所有外线电话一律由于晴接,一概说他不在。但就在当天下午,他接到一个从内线分机打进来的电话,内线一般来说都是厂内的业务电话,他就接了,没想到是市里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打来的,对方一报名字他就立即想到了方发民,肯定是方发民的父亲让副市长打的这个电话,肯定是请晚上吃饭,吃饭倒在其次,肯定是要说方发民的事情,中心话题就是请求关照。所以他没等对方说话就说,过两天要请对方吃饭。他知道对方的下一句话肯定是那就放在今天晚上吧。所以他立即说,这两天他肚子不好,要在家里吃一大罐子中药,而且饭也是特别稀的那种。他刚刚说完副市长就笑了,说那好,等你肚子好了,聚一下,也没有啥事,就是长时间没见,想见见面罢了。等你肚子好了,让销售科小方通知我就行。一放下电话他闭住了眼睛,庆幸自己将这个电话巧妙处理了,从而使明天的党委会能够顺利召开。虽然他知道副市长那一句“让小方通知”的话已经是暗示,但他还可以当作不知道或不理解处理,日后也不会影响和市里的关系。直到第二天上午开党委会之前,他再也没有受到干扰,所以他胸有成竹地按时开会,扫了一眼全体党委委员,然后说,他已经分别和每一个委员们交换过意见了,大家都对厂里的销售工作不满意,部里对厂里的销售也不满意,所以今天召开党委会,就研究一个问题,如何加强销售科的工作。然后他就点名,让党委委员们发言。首先点的自然是主管销售的王副厂长。王副厂长作出一副很沉痛的样子说,销售工作确实没有做好,这主要是他这个主管领导工作力度不够,所以昨天厂长与他谈话之后他感到压力很大,就找了方发民谈话,方发民也对他作了检讨,说过去销售成本高的主要原因是他无法放开手脚工作,比如铅和铜的销售,市里的电缆厂一家就将咱的“吃”完了,但人家只进咱40%,只要让他当科长,真正他主事,他可以保证让市电缆厂将咱的铜和铅全“吃”了。这样一可以降低销售成本,二可以适当让对方提高新产品价格。因为对方目前是从洛阳进的铜和铅,价格都比咱的贵。不需要他们特别照顾,只要给的价格和他们一样就行。这样一来,厂里每年可以增加收入一千万元。所以他提议方发民由主持工作的副科长干脆正式改为科长,以便加强销售工作,增加厂里的利润。话一落音,林一静就很生气,既然他当上科长就能使厂里增加一千万元的收入,就说明他现在没有下功夫,起码是拿着厂里一把,以此作为砝码拿厂里一把。这个王副厂长也很不像话,方发民工作如此糟糕,反倒要得到提拔?!但他没有吭气,他要看看其他几位党委委员怎么表态,他不相信,他们会同意他的看法。更何况,这个主管销售的王副厂长人缘很不好,其他三个副职对他都看不惯,说他仗着资格老,事事处处摆老大。所以林一静想,自己不用表态,其他几个副职肯定不会同意他的意见,他只要最后一总结,这个方发民就会被换掉!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方发民的事情上,几个副职意见惊人地一致,归纳起来,主要是:1、既然方发民能给厂里增加一千万的收入,那就是不可替代的销售科长,就是能够对厂里作出巨大贡献的人。2、如果能够给厂里作出巨大贡献的人我们不重用,就会失去人心,谁还为厂里卖命?!3、就因为方发民他父亲是市里的城建局局长,所以厂里的供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而冶炼厂是不能断了水的,断了水就断了冶炼厂的命脉等等。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本来是一个想换掉方发民的党委会,反倒成了重用方发民的会议,好在他还没有表态,别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态度,所以他在最后总结时说,看来方发民同志是厂里销售方面的一个重要角色,不可或缺,提议方发民同志担任销售科科长,大家觉得怎么样?立即得到一片赞同。他虽然在脸上微笑着,心里却很悲哀。他说,这就算是决议了,但党委办公室先不要下文件,希望方发民同志一个礼拜以内把电缆厂的订单拿来,到时候再下文件,厂里其他同志就说不出话来。他想给方发民一个压力,也算是一个试验,看他到底能不能拿来订单,如果拿不来,党委会上的所有决议都可以复议。但第二天,方发民就把订单拿来了。第三天,他就交代党办,将文件下发了。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深深的隐痛,虽然事后方发民的父亲对他感激不尽,副市长也出面请他吃了饭,表示以后要和厂里加强合作。但他还是要想一个办法,将方发民拿掉。这次让大家竞争上岗,就是一个最最行之有效的办法。竞争上岗是背靠背无记名投票的,在任何公开场合,包括党委会也是一个公开场合,人们一般是不愿意得罪方发民的,大家在市里是要过日子的,日子包括方方面面,打一堵墙不如开一条路。特别是党委委员们,就不单是过日子了,更重要的是保住本身的位置和希望再升,但如果得罪了重要人物,仕途就基本算是结束了。这就是那天党委会形成的意见完全与初衷相悖的原因。但如果背靠背投票,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别说厂里的科长们,就是党委委员们也不会投他的票,因为人们在内心深处,是不会喜欢这些公子哥的。毛主席曾经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这次竞争上岗就是要用策略把方发民这个100%的公子哥竞争掉!看来这一步走对了,虽然下周才进入操作阶段,但是方案已经出台了,仅这个方案,就已经明确了方发民这个公子哥的前途。
想到这里林一静看看还在那里检查小腿的方发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你小子,太嫩了!
眼睛不由又朝和同有那里扫去。和同有和陈大二一人拿了一根树棍,拨打着面前的草丛和荆棘,朝山上进发。
和同有呀和同有!林一静在心里感叹:你这一回是来对了呀,就你这一会儿的表现,特别是和方发民形成巨大反差的这一会儿,我不得不重新认识你了呀!和同有呀和同有,你大事不糊涂呀!
他对和同有的印象一直是不好的,他那种尖嘴猴腮的样子就让他反感,再加上他每到一处,总是别人的笑料,而且别人取笑他他根本不生气,似乎已经是家常便饭。特别是在那个有凉风吹着的清爽的黄昏,他们一行六人陪同部里的张司长一同走向饭店,就在他和司长相互让着谁先进门的时候,刘副厂长笑着对和同有说:“我听说谁脸上长一个猴子,下面那个上面就有一个坑,如果这个猴子上还有毛的话,下面那儿就少一撮毛。”话一落音,所有的人都笑了,谁能听不出来,这是拿他开心呢?但是和同有却没有笑,他煞有介事地捻着赘疣上的毛,认真地看着刘副厂长:“刘厂长,你说的是真的吗?”一下子弄得所有人笑得更猛烈了。和同有却故意作出很着急的样子:“那那那……那我去看看……”说着就跑向了卫生间。他记得很清楚的是张司长笑得前仰后合,他却感到很尴尬,为自己厂里出了这么一个“活宝”而惭愧,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后,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小子,丢人现眼!厂里不能有这样的科长!
他原本想,像和同有这一类人,只要搞竞争上岗,肯定首先给竞争掉,人们平时就看不起他,还会在投票时把他放在重要岗位上?不会!但是从他今天的表现看,和同有这种从大处着眼的人不一定在人们心里没有位置。说不定许多人在和他的交往中已经了解了他的真实而大气的一面。平时虽然嘻嘻哈哈,一遇到事情,就知道人的高低上下了。就像今天,没有今天我就不会真正了解和同有。但是他和同有并不是能和每一个科长都有深交的,也并不是和每一个科长都共过事的,所以还会有不少科长不了解他,这就需要做工作。
“怎么也想不到,会为和同有做工作?!”林一静在心里说。然后转脸看向湖边。
于晴正在湖边洗他的袜子。她显然是对水里的动静害怕了,所以她没有蹲在那里,而是猫着腰,手虽然在洗着袜子,眼睛却远远近近地看着水面。
“真是难为她了!”林一静想。女人嘛,开始害怕惊慌是正常的,但是一冷静下来,人家立即就想的是正事,就想的是秘书的工作。这就很好。更重要的是,她虽然非常害怕水里的蛇和蚂蝗,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为我洗袜子。这个……女人……
看来于晴确实是看上这个花花公子方发民了,方发民绝不会是偶然来到黄羊礁钓鱼的,肯定是于晴悄悄通知的,她就是要在关键时刻用特殊行动让方发民感觉到她的心!方发民绝对不是个好丈夫,这是厂里许多人都清楚的。所以林一静怎么也不能理解于晴的心,但不理解也不能说,否则很容易使她产生别的想法,甚至会怀疑你打个人的小算盘。今天真是天意,到了这个陌生而惊险的地方,方发民的胆小、自私暴露无遗,特别是对于晴那种蛮横无礼的态度,就会让于晴一眼看清这个人的内心世界。于晴呀,你把方发民今天叫来是叫对了,他的恶劣的形象会永远留在你的心底,这对你一生都是有好处的。当然,你叫和同有来这里也来对了,和同有肯定为你办了重要事情,或者从其他渠道让你不得不对他重视起来,所以你叫他来了,他这一来,又遇上这奇怪非常的事情,他的表现立即改变了我平时对他的看法。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怪你。甚至觉得,你这点小算计还是很可爱的。
于晴终于把袜子洗完了,一只手提着袜子,另一只手在眼前翻来翻去地看,显然是害怕洗袜子的过程中被蚂蝗咬住了手。这就更加让人感动了,明知道水里危险,为了给我洗袜子,就是再危险,也还是去了,好女人啦!在这关键时刻,她一个人能顶一百个方发民。
“手……”他禁不住说:“有事么?”
“没、没事。”于晴咧开嘴一笑,一脸的灿烂,一边抖动着袜子,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林一静:“只要他俩搞清楚这是啥地方,就好脱身了。”将袜子晒在石头上:“我得给你弄些水喝,你肯定渴了……”
“别……”他摆了一下手:“这儿……哪会有干净水呀?!还是等他俩回来再说吧,说不定他俩一到山顶上,就会看见村庄或者城市,我们很快就会得救的。”
“就、就是。”于晴连连点头,一双眼睛就朝山坡那里望去。
阳光已经从山顶上泻了下来,于晴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各种树木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山坡,于晴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见两个人的身影,心里立即紧张起来,却又不敢将紧张表现在脸上,就一边朝那里望着,一边对林一静说:“像他俩这样能干的人,一会儿就会到山顶的……”
话没落音,她就听见一阵惊恐的叫,循声望去,就见在一片绿色的树梢上面,和同有飘一般地浮上树梢,又飘一般地从树梢上落下去,一双手一双脚,胡乱地抓挠着,嘴里发出的声音就像一个人要被狼吃掉一样。
“和科长——”她禁不住大叫一声,浑身也哆嗦起来,但她还是朝山坡那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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