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轶事
金光
一
当了三年兵,回到家正愁没事儿做的时候,突然从乡上传来一个消息,说是秦岭金矿要招一批一线采矿的合同工,我就报了名。事情也来得挺顺,一方面乡上说要照顾退伍军人,矿上也说退伍军人身体好,思想素质高,正想要。这样,我就跟着一批工友在阳历年的最后一天出发了。
我们工作的地点在海拔 2400多米的老鸦岔上,气候和自然条件都非常恶劣。正值隆冬季节,山上的雪很厚,把上山的道路全盖了。运送我们的通勤车只好在离工作点十来里的红土岭上停下,其余的路由我们自个儿踏雪而行。
我和同村的成柱一下车就有点后悔,看着两侧刀削一样的石壁和毫无生机的积雪,心里木木的。成柱说:“这个鬼地方,要是呆一辈子有什么意思!”我见前边的人爬得很起劲,就说:“上去看一看,干成了就干,干不成咱就窜。”到了山上,我们的心情才稍有好转。因为是国营大矿,矿上有锅炉房、食堂、俱乐部,还有卫生所,看着挺像回事儿的。这时候,架在山沟楼房顶上的几个大喇叭正在播放流行歌曲《要问我们想什么?》:“有劲你就尽情地使哟,有汗你就尽情地流,要问我们想什么呀,建设四化最风流……”欢快的歌声鼓舞着每一个新来的工人,也使深山峡谷中充满了生机。柱子喘着粗气,指着头顶的大喇叭开玩笑说:“你就使劲的喊吧,哈哈。”我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山上的行政单位叫坑口,下设三个工区,每个工区之间都隔着一座山。我和成柱被分配在叫九西(实际叫九号脉西部)的工区里,区长介绍说,这是矿上最大的一个工区,共有9 个坑道,现在从零坑已经采到了6坑,正需要工人。我们没进过矿井,对“坑”的概念根本不熟悉,听了他的介绍,似懂非懂。后来,矿上专门给我们进行培训,我们才知道坑道就是矿井的巷道,采矿得先进矿井,然后在采场里面作业。
坑口领导还告诉我们说,由于我们采的是黄金,是国家需要的贵重金属,又可以在黑市上流通,所以山下的许多农民常在井下偷矿,把品位高的矿石偷走卖给不法分子,使国家财产蒙受损失。所以,大家工作时,要维护国家的利益,遇到偷矿石的人,无论男女一律没收矿石,对不听话的,要带到坑口保卫组接受教育。 听了这些,大家都一阵唏嘘。坑长看大家不屑一顾,就警告:“我们采的矿与工资挂钩,品位低了,就会影响你们的工资收入,所以,大家一定要重视,不能让偷矿的人把富矿偷走,看好你的采场。” 这样一说,大家才不再唏嘘了。
二
经过了10 天的培训,我们终于获准进入矿井开始作业了。我和成柱分配在一个叫603的采场,跟着老师傅李德友打风钻。我们的工作是每天到井下的掌子面上打风钻,一个班顺利的话可以打20个钻眼,然后装上炸药,点了炮,响完后就可以下班了。下一班接我们的是把工作面上炸下来的矿石用电耙扒离工作面,给我们下个班腾场地。最后由第三班把打下来的矿石从漏斗上接到电机车中拉走,倒进矿仓里。
我们每天从切割道上爬进采场后,就架起沉重的风钻机开始钻炮眼儿。师傅李德友主打,我负责更换钎头和做些零碎工作,成柱则在师傅背后蹬从风钻机后面伸出来的气腿。那气腿的顶端是个铁爪子,像船上的锚一样,抓在后面斜坡上,撑着风钻机,使风钻机不停地旋转着合金钢钻头往掌子面里钻进去。后面的气腿要有人配合着蹬,让它抓到地面上,不然气腿常常打滑,风钻就钻不进去了。所以成柱就使劲用一只脚踩住气腿,听着风钻机单调的响声,直到打钻人把一根一米七长的钻杆完全钻进了掌子面,再换一个位置打眼时,他才松了脚,重新找个能抓气腿的地方,把气腿拉到脚下,再踩上。由于工作单调,成柱常常踩着气腿打瞌睡,尤其是上大夜班的时候,踩着踩着就睡着了。那气腿没有人压它,突然一滑,把成柱和抱风钻的师傅都冷不丁地摔倒在采场上,这时候,师傅就会很生气,吼叫一声:“干啥你!”成柱自知理缺,也不敢顶嘴,就慌慌地找到原来的石窝儿,重新把气腿放上,踩住。风钻机又响了。 进了采场才体会到坑长说的话是多么重要。在我们采场的附近常常埋伏着一些偷富矿的人,这些人大多是山下的农村妇女。她们悄悄地藏在采场边缘的天井里或是切割道上,等我们打完了炮眼,放了炮离开时,突然闯进掌子面,拼命地抢捡打下来的富矿。她们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扒拉着矿石堆,寻找着高品位的矿石。等下个班的人上来了,她们早已捡满一袋子,匆匆地从天井爬上,再从别的巷道出了矿井。
偷矿的人也常常被我们逮到,逮到后,老实点的,在我们的命令下,乖乖地倒掉袋里的富矿石。有心计的女人,会爬在地上给我们不住地磕头,求我们放过她们,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些好烟塞在我们手上,让我们宽容她们。最刁钻的莫过于那些不知羞耻的妇女了,她们被抓到后,便脱了裤子,露出自己的白腚,让你不敢进前没收她的矿石。有教养的工友看到这些,厉声骂她们两句,背过身子不看,等转过身来的时候,她们早已逃之夭夭了。但山顶上常年不见几个女人,一些有桃花心的工人,见了这些也不怕,把她们一把拉起,要干那事,事完了,就放行。所以,许多偷矿的女人,常常被一些矿工拉进背地里日弄了,然后谁也不吭声,就让她们走。
有一天,我抓到了一个偷矿的女人,这女人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左脸颊上长着一个豆点大的黑痣。她一见我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先是一愣,马上就露出脏兮兮的笑脸说:“兄弟,俺是第一次来的,你放了我吧。”然后掏出两盒如意牌香烟,塞到我手上。那时候,一盒如意牌香烟也挺贵的,我们平时一般抽不上这样好的烟。我就拿着烟反复看着,犹豫不决。天井的另一端,师傅李德友在高声喊叫我下班,我看着这女人长得挺俊,不忍心没收她的矿石,有心放了她。女人看我犹豫,突然拉着我的一只手,塞进了她的衣服里,触到了胸前高挺的奶子。我一惊,吓得摔倒在采场里,然后连滚带爬地向天井跑去。 师傅看见我慌张的样子,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敢拿正眼看他,嘴里说,没什么事,心里却突突突乱跳。
三
师傅李德友是1975年招进矿里的老工人,来之前他是陕西渭南的一名民办教师。这人正直,能干,也有知识。他常对我说:“矿是国家的矿,咱是国家的工人,当国家工人就得为国家出力。”我说:“师傅,你甭说这些了,我明白,我是当过兵的人,守过边卡,知道什么是国家。”他就笑笑,然后瞥一眼身后蹬气腿儿的成柱,对我说:“钻山洞不容易,别人称咱们是地下工作者!”听了这些话,成柱的腿就一松动,那气腿就活了一下,突突突正旋转的风钻机一摇动,险些脱了炮眼,师傅一双坚强有力的胳臂一抱,又让它稳定了下来。
师傅就有点生气,吆喝成柱:“注意力要集中,想啥哩,是不是还想让我摔跟头?”
成柱眼一翻,有点不耐烦地把脚往气腿的爪子上用劲一蹬,低了头,不说话。
师傅又大声对我说:“人要有良心,国家给咱发工资,咱给国家采黄金,一对一,平了。”
我用劲砸开一个刚用过的钎头,退下,再换上新的,抬头看着他,不作声。
师傅又说:“这矿石呀,一吨好几百克黄金哩,让人偷了去,国家损失了,你知道吗?”
听了这话,我仰起脸,对师傅大有不满地说:“我当然知道了,你放心吧师傅,咱这采场不会让人偷的。” 师傅就放心地腾出一只手,看也不看,往后对我和成柱伸两个指头。我知道,他想抽烟了,就从袋里摸出一支烟,拉近挂在岩石缝隙中的矿灯,点上,再递到他的指头上。师傅把两指一夹,顺势拿过点了火的烟,放在嘴里深深地抽了一口,接着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我的心里一动:师傅只当过两年民办教师,怎么比我受了三年的国防教育觉悟还高啊。想这些的时候,我就无意中往采场的后面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看见身后矿柱那边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们。
偷矿的人总是在我们放了炮之后进采场的,放炮时谁也不敢乱进采场,因为那石炮不是玩的,一声响下来,就有一吨两吨的矿石从掌子面上落下,飞进采场的每个角落。万一不小心,碰上了石炮,就没命了。所以,那些偷矿的人,总是偷偷地躲在矿柱背后,等我们把炮点了离开采场,轰隆隆响完,她们才抢先进去。我们打眼放炮之前,她们就躲藏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们说的话她们完全可以听的到。
我说完这些话后,把新换下来的旧钎头往布兜里一装,装作小解,慢慢往后退去。退到了矿柱后面,拿矿石灯一照,那个带痣的女人立刻把我扑倒了。我喘着粗气,小声对她说:“你别这样,别这样,我师傅很厉害的,快走吧!”那女人就拿手在我的潮湿的棉衣里乱摸,我挣扎着,她却用一只坚定有力的手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喊出声。当那只粗涩的、又充满女人味的手从我的腰际下摸着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伸出一只手把它拨了回去,也不说话,滚爬着从矿柱边奔到了师傅的背后。
师傅吃惊地转过身来,问我:“咋的了?”
我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说:“没啥,我去小解了,那边很黑,害怕。”
师傅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也不知道你当年怎么在边境上站岗的,胆子这么小!”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看了一眼后面的成柱,说:“我自小就胆小,师傅你别笑话。”
“嫩哩,嫩哩,真是个嫩娃娃。”师傅又笑了两声。
这时候,成柱说:“我也要撒尿了,东子你帮我蹬着。”
我就走到成柱的位置,踩上了气腿,他脚下一松,离开了。
风钻机在均匀地吼叫着,钻杆带着合金钢钻头,一旋一转地在岩石上往里钻,它的后面直往外流浓白色的石末。
过了很久,成柱才回来,矿灯下,他的脸红红,低着头,拿一只脚替了我。我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换了一个新钎头,然后想起刚才矿柱后的那一幕,心里咚咚乱跳。
四
那天午饭的时候,我从食堂打饭回来吃了一惊:成柱在宿舍里正和那个黑痣女人在亲昵地说着话儿。看见那女人,我的脸突然发烫,有话没话地随口问了一声:“你,你吃了吗?”
女人僵直地站起身,两手相互不停地搓着:“没呢,一会成柱去买饭。”
我这才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时候的女人,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了井下那脏乱形象。她生着一对细细的眉毛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加上薄薄的嘴唇儿,显得妩媚动人。我心想,这样俊的女人,干嘛要来偷矿,在家里丈夫还不把她当仙女侍候呀。于是立刻对她有了好感,便说:“吃我的这份吧,我再去帮你买。”
成柱站起身,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安营我姨家的表姐,冬梅。你们说一会,我去食堂买饭。”
成柱走了,我拿了粘在一块的两个馒头,掰开递给她一个,说:“吃吧。”
冬梅接过,啃了一口,说:“你是个好人。”
听了这话,我眉头一皱,问:“为什么?”
冬梅说:“没有为什么,在我心里你是个好人。”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是个工人,国家的工人,你知道,这是国家的矿……”
冬梅没等我说下去,就抢过话头:“你是个正直的人,我敬佩你。”
我一愣,觉得自己是不是说远了,就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可偷矿要是让人家抓住,要送矿保卫科关起来的,你这样……”冬梅说:“村里的女人全上山来了,偷了矿就卖给东蹄子下边的老冯,当天少的能卖三四十块,多的卖四五十块哩,很赚钱,谁不弄就是憨憨。” 我无言。冬梅又说:“我家那死人,原来也是在这打矿的,后来腿断了,没人管,我就来弄这个了,我不怕他们抓住我,我正找他们要赔偿金呢,他们没人肯见我。”
冬梅的话带着一种凄惨的理由,可我是不能被这种理由打动的:“那也不能把国家的东西偷走肥了自己呀。”
“兄弟,你太那个了。”
“哪个?”我问她。
“那个就是那个,我也说不上来。在这山上你能呆一辈子吗?”
“那与这个没关系,我劝你不要这样了,井下很危险的,你又没受过安全培训……”
“我会小心的,我就说,你的心眼好。”
我不知该怎么说了,正在犯愁,成柱把饭打回来了。见我们聊的熟,就说:“我表姐在家没事,上山弄点矿,你以后在井下见了她,得关照些。”
我擂了他一拳,低头继续吃饭。
成柱说:“球哩,咱们在这能干几年?什么国家的,你的,我的,统统他妈的滚一边去!表姐说,她要是卖 块,就给我抽舶块,凭咱那些工资,干三年连三间房子也盖不起。”
我沉思了一会,告诉他们:“你不知道国家吧,师傅知道。” 成柱嘿嘿一笑:“他知道算个屁,他只会抱着风钻机突突突的钻眼儿,干了十来年,还是穷光蛋一个!”
“我也知道。”我有点发怒了,“当兵的时候,知道什么是国家,为什么要守边防。”
“哥呀,这不是边防,这是中原,这是小秦岭!”
我一听,“叭”的一声,用手打掉了他吃了一半儿的馒头,正想骂他,看看冬梅用吃惊的眼神望着我,就止住了。 成柱慢慢从地上捡起了馒头,口里喃喃地说:“说是说嘛,干嘛动手,把馒头都打掉了!”
冬梅说:“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成柱一看冬梅走出了门,就赶紧追了上去,说:“你没吃呢,我买了两份饭,你吃了再走。”
冬梅看了我一眼:“我吃了他一个馒头了,饱了,你自己吃吧。”说完,一闪身,出了门。
成柱愣了片刻,转身问我:“你见过她?”
我摇了摇头。
成柱就坐下来,静静地吃饭。
我忽然笑了:“从没听说过你在这儿有表姐,你唬别人可以,可唬不了我啊,你忘了,咱是一个村里的。” 成柱的脸绯红绯红的,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只好咬了一大口馒头,嚼起来。
五
由于近期偷矿的人陡然增多,严重影响了矿里的正常生产,尤其是许多富矿流失后,直接造成矿上全年生产任务不能如期完成。因此,矿上对偷矿的人非常痛恨,专门组织保卫科和矿机关的干部到坑口护矿,要求对偷矿者给予严厉打击,抓住一个处理一个,采取拘留和罚款办法,净化矿区秩序。可是黄金的诱惑力太大,无论你怎么打击,怎么抓,总是抓不完。加上小秦岭的地区面积太广,这边抓,那边跑,你看我一天,我瞅你一会儿,眼瞅不见,就弄上一袋子背出矿井逃走了。矿上为此极为头疼,但又别无办法。
冬梅仍然在我们的采场偷矿,所不同的是,她现在不躲藏在矿柱背后了,而是准确地算出我们打矿的时间,然后等我们快收班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进了矿井,坐在切割道上等我们放炮。
以往,都是师傅李德友打完最后一个炮眼后,由我负责往炮眼里装炸药点炮。可是,自从在宿舍里看到了冬梅后,成柱就主动要求点炮。点炮是个利索的活儿,成柱长得比我胖,从切割道穿行时,也要慢一些。所以当时师傅没有答应他,可成柱再三要求这样做,师傅只好说:“这孩子,又不是新年小娃子放炮,图新鲜,争这有啥意思,想点你就点吧。”成柱就替我干上这个活儿。
我知道,成柱有他的想法。炮放过之后,他就可以帮那个黑痣的“表姐”捡些富矿,再帮她背出井外了,既安全,又实惠。可这些,师傅哪里知道,他对成柱还是不放心,问我:“你知道成柱这娃儿,为啥会争着去点炮?”
我不能告诉师傅,就说:“他是二百五爱听两响炮呗。” 师傅就操着一口陕西腔,摇着头说:“真是个哈熊!” 说实在的,我是很不放心成柱弄这一手,有几次走到井口听到炮声响过之后,就悄悄一个人提着矿灯再进坑道,看到成柱和冬梅或紧紧地抱在一起亲吻,或是拼命地捡矿之后,才放心地离开。因为我知道,矿井下,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石炮一爆炸,由于井下岩石结构复杂,会有一些松动的天花板在爆炸中塌陷下来,有时候,会把整个采场都捂住。
可是,成柱和冬梅就像没什么事似的,天天在采场上默契地配合着。时间长了,成柱抽的烟也上了档次,由以前的如意牌,变成了阿诗玛,穿的衣服也变了样儿,讲究排场了。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成柱,你表姐对你不错呀,给你买好烟,还给你买新衣服穿。”
成柱的脸就刷地一下红了,说:“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说,我知道,她是可怜。成柱一歪头,对我说:“你咋知道?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我笑了,故意不说话。
成柱说:“其实,不止这些,那天我下山到她家去了,她男人就在炕上躺着,不死不活的。他告诉我,他原来也是个矿工,临时工,装炮眼时,不小心捅炸了雷管儿,底座上的三管炸药突然响了,不但崩断了下身,造成高位截瘫,一双眼睛还崩瞎了。”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我无言地望着成柱。
成柱说:“她很可怜,找矿上要求赔付,可矿上说她男人是临时工,没有签任何劳务合同,无法赔付。为了养活男人,她就像村里的所有女人一样,上山偷矿来了。”
我很久没有说话,想起那一次冬梅把我的手硬塞进她衣服里让我摸他的奶子的时候,心里禁不住一颤,立时有一种罪恶感袭上了心头。
六
矿上的护矿管理越来越严了,那些偷矿的人现在一般都进不了矿井。有门路的人,靠采矿人员引进去,然后偷了矿送出来,没有门路的人,就是进了矿井里,找不着采场,摸迷了,就走不出去了。一旦让护矿队的人抓住,不是打个半死,就是关进保卫科的小平房里饿上两三天,出来时两眼发黑全身发软。这样一来,许多偷矿的人,吃了亏就不敢再上山进坑道偷矿了。
只有冬梅还敢进来。
她说,她男人是为矿上出的事故,她不怕抓去了,她不怕人打她。她说,人都要讲理,这事搁在谁的身上也不好过。所以,她就死皮赖脸地从护矿队员的眼皮底下钻来钻去,遇到那些毛头小伙子,她不是送两盒烟求人家,就是耍无赖让人家放她。有一次,真的让一个不识眼的护矿队员抓住了,弄到了保卫科。那人拿起电警棍就要对她动手,她把手一举说:“兄弟,你有妈没有?”那人一愣:“妈的,谁没有妈!”她说:“我是有孩子的妈妈,孩子正吃奶,你用那东西一击我,没奶了,孩子饿死了,你养他吗?”那人手松下,问她:“有孩子还来偷矿,你不要命,还有孩子的命哩!”她说:“大兄弟,我是没办法呀,我男人原来也是矿上的,出事了,瘫了,没有人管……”那人一听,崩着的脸立刻松驰了下来,手一挥,说:“你快走吧,以后别来了。”冬梅一走出来,正好看见我和成柱从矿井里下来,成柱就问她:“今天弄了一袋没?”
冬梅摇着头说:“弄了一袋,没收了。”指了指保卫科的门。
成柱明白了,拉了她一把:“走,咱重进采场。”俩人头也不回地往矿井口去了。我回到了宿舍,拿起饭盒到食堂打了三份饭菜,把两份小心翼翼地扣上,正要吃另一份,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最近采场上的天井塌方了,上面不通风,放了炮后,那炮烟不能立刻散去,万一成柱和冬梅进去中了炮烟,就麻烦了。
想到这儿,我立刻去找师傅李德友。师傅起初听了我说成柱和冬梅的事,很气愤,但当听到我的担心后,一挥手:“你小子,咋不早告诉他们?”没等我回答,他就放下饭盒果断地说:“快走,晚了要出事情。”话音没落,人已出了宿舍的门。
七
冬日的矿井透着冷风,冻得人瑟瑟发抖。这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整个小秦岭隐藏在雾霭之中。我们用冻得有点僵硬的手,早早地点燃了矿灯,一路小跑往603采场奔去。
一路上,师傅一句话没说,表情极为严肃。我,穿着笨重的胶靴跟在他后面,一刻不敢松气地走着。快到采场了,师傅突然高声喊起来:“成柱,成柱!”
我也用劲喊:“成柱,成柱,我和师傅找你来了!”
采场上没有回答声。
我们从漏斗上爬上了采场,把矿灯一举,看见一股浓浓的密雾朝我们袭来。师傅在前面仔细地照着灯,拿出兜里的毛巾捂住鼻子。
我兜里没的毛巾,只好用棉衣袖紧紧捂着鼻子,跟着师傅顺着切割道往采场上爬。
炮烟在我们的头顶盘旋着,我有点恶心。
师傅可能也感觉到再往采场里爬就出不来了,只好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豆大的汗珠在他的额头上挂着。我几乎哭了起来,问师傅:“咋办呀师傅,你快想办法啊!”
这时候,师傅突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高声叫道:“快去把风钻机风管接上!”
我一听明白了师傅的意图,他是想用风钻机管上的风来驱散采场的炮烟。我立刻跑到漏斗口,拉上风管,接到风站机上,递给了师傅。
师傅抱起八九十斤重的风钻机,打开风门,对着眼前的浓烟不住地吹起来,很快,眼前出现一条空气道,我顺着空气道钻了进去。
“成柱,成柱啊!”我边往里摸边不停地喊叫着。
仍然没有回答。
师傅大声说:“再往里钻,看掌子面跟前有没有。”
我冒着呛人的炮烟味儿,提着矿灯,往掌子面爬去。快到掌子面时,陡然发现躺着两个人。我高叫道:“师傅,我看见他们了。”就猛扑过去,拉成柱。
可是成柱软瘫在那儿,怎么拉也拉不动。
我又去拉冬梅,冬梅也软瘫着,拉不动。
由于采场只有一米五的高度,我直不起身,只好在师傅的指导下,先抱着成柱,慢慢地往外拖,直到把他拖到了师傅面前。
师傅说:“快去拉那一个!”然后扔下风钻机,狠劲在成柱的胸脯上压着,给他做人工呼吸。
我重新进了掌子面,慢慢地将冬梅拉了出来。
这会儿,我觉得浑身冒虚汗,出不来气,只想休息一会。可师傅不让休息,背起成柱就往外跑。我强挣扎着,扛起冬梅跟在他后面……
八
坑口卫生所的急诊室里,成柱和冬梅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两名医生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没能救活他们。
成柱还像往日一样,微笑的脸上透出一股玩世不恭的表情。而冬梅的脸紧绷着,眼圈和鼻子周围,被炮烟和灰尘弄得脏乎乎的。看得出来,她是在极度紧张中,停止了呼吸。
很多工友都来到卫生所看望他们。起初,当听说那冬梅是我们九西区的一位伤残工友的家属时,大家都准备好为她输血,或用担架轮流将她往 30多里外的山下矿医院送。然而,当他们知道这些都于事无补之后,一个个表情木然地呆立在卫生所门前,静静地站在那儿,不肯离去。
已经下山回家的坑长听说出了事故,又驱车赶上了山,听了卫生所医生的抢救汇报后,什么也没说,只掏出一支烟狠劲地抽了起来。那一口烟,抽得很重,几乎抽去了一半儿。
那一夜,我是在恐怖中度过的,几次睡着又几次醒来。第二天,我找到区长,要求调一个采场,不在 采场工作了。区长沉默了一会,说:“那你去608 采场吧,跟王松平干。”我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春节矿上没有放假,我因为在部队服役时好几年没在家过春节,而到矿上头一年的春节又是刚来,没法请假,所以这次区里特意为我批了半个月假期。我回去的时候,专门到成柱家里看望他的父母,并给他们带去了矿上发的节日慰问品。我看到,成柱的父母明显比往日苍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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