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的今生今世
陈新峡
回顾青春,我觉得自己是贾宝玉转世。这不仅因为我姓贾,还因为我的性情。不喜欢读书上进,就是喜欢女孩子,愿意整天在女孩子堆里厮混。见了男的就觉浊气逼人,见了女孩子就觉得清爽,恨不能全天下漂亮女孩子都围在我身边,像在大观园里那样,每天无忧无虑嬉闹度日。
那时,父亲是供销社的主任,现在来说主任不算什么,可当时在小镇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出生在低标准年代的我,却没尝过饥饿的味道。我在家里排行老二,但上面是姐姐,下面是妹妹,只我一个男孩,自然是家里的重点照顾对象。从小到大,我没穿过补丁衣服,直到结婚前,自己都没洗过衣服。我在学校不爱学习,看闲书倒是不少,高中时,一本《红楼梦》我翻了两三遍后,便开始做作家梦。考不上大学是自然的,但我却没有羞耻感,倒觉得心里一下子轻松下来,不用再去翻那些枯燥的书本,背那些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了。父亲知道我的成色,也不勉强我,只是说:你不能整天在家无所事事吧。于是,我就到供销社上了班,成了一名正式职工。
还是来说说我喜欢的女孩子吧。
在学校时,我就暗恋过几个女孩子,有的是因为学习好,有的因为是班干部,还有的是因为她们身上有种“狐媚”的味道廿现在人多说是“性感”,但那时说“性感”就亵渎了她们卅。这些都是说不出口的,但我就是喜欢。每次见到喜欢的女孩子,我心就砰砰直跳,在我眼里,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曼妙美好。我在梦里和她们演绎过许多故事,就像《红楼梦》里发生的故事一样。但随着高中毕业,她们一个个“食尽鸟归林”,不见了踪迹,独留下一片空惘的记忆。
上班后,我第一个结识的女孩子是娟。那时,我刚到门市部,娟和我一个组。她略显丰满,像《红楼梦》里的薛宝钗,可我看《红楼梦》中毒太深,喜欢林黛玉那样的骨感美人。但我身边没有别的女孩子,只有娟和我年龄相近(我虚岁十八,而娟足十九岁),是我面前仅有的一片春色。也是同事们有意撮合,在工作中总是把我们安排在一块。娟似乎也有意和我交往,工作中挺照顾我,我晚上在门市部值班时,她还来玩,和我下跳棋。我说过我喜欢女孩子,身边没有女孩子我总觉心里空落落的,只有找娟。娟晚上值班时,我吃了饭早早就到门市部,和娟聊天或下跳棋。一次,晚上我值班时,娟带来一女孩茜。第一次来,那女孩还有些不好意思,说门市部是经济重地,她不敢进。所以在门口迟迟疑疑的。娟说:进来吧,没事。我也说:进来吧。她这才走进来。茜没有娟高,但很甜,一笑脸上有两个酒窝。娟介绍说:这是茜,在街上开了个裁缝铺,再做衣服找她。我笑笑,之前我也认识茜,只是不熟。当时个体工商户还不多,茜的年龄和我差不多,自己能开裁缝铺,算是个“能人”。那晚,我们三个人一块玩,很融洽。那后,茜就加入到我们中间,晚上我或娟值班时,茜就来,我们三个人一块聊天、下跳棋或唱歌。那时邓丽君的歌刚流行,《小城故事》、《小路》等我们都喜欢,邓丽君的声音有种甜柔和幽谧,茜学唱的最像。偶尔,我和娟都不值班时,还相约到茜的裁缝铺玩。一晚,约定去玩,我到后,娟却一直没有出现。那晚,茜带着她的小侄女,有七八岁的样子。现在,已想不起是什么缘由,好像是我和茜抢什么东西,夺着我们就一块倒在铺子里那张仅有的小床上。仍在争夺,我按着茜,茜的侄女也加入进来帮她,用力去拉我的一支胳膊。无意中,我的手按在了茜的胸前。那一瞬,我们都愣住了!我感到从手上传出一种电击般的感觉,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好半天,我们都一动不动,只有茜的小侄女仍在拉我的胳膊。
那后,我能感到茜看我的眼神有了其它内容。一晚我值班,一大早刚起床,茜就敲门进来,提着几根油条,说她顺路卖的,让我趁热吃。说实在,我心里是有些喜欢茜的,起码和娟相比,茜更甜更讨人喜欢。但茜是农民户口,当时工农界线很清楚的。现在想来,那时我不过十七八岁,竟那么世故和现实,也许是那个时代造就的吧。于是,好一段时间我仍和茜厮混,心里却给茜找了个位置,那就是《红楼梦》里的配房丫头袭人。可后来娟似乎看出了什么,因为茜对我的爱恋在她的行为和眼神里显露无疑。娟开始对我不冷不热的,一脸的不屑和清高,不再和我一块玩,也不再理茜。我也清醒过来,毕竟不是《红楼梦》里那个时代了,和茜这样只能让别人误会,让茜陷得更深。我开始躲茜。茜很痛苦,却也没有办法,因为娟已和她决裂,她没有了找我的理由。这样,我和这两个女孩子的关系就不了了之。
我还没来得及感伤,就调到百货门市部,菊和梅就相继进入到了我的生活。现在想来,那真是一段美好时光,门市部的两个女孩似乎都对我有意思。我在心里把她们称为林黛玉和薛宝钗,而我自然就是贾宝玉。林黛玉和我是同学,叫菊,父亲是供销社一门市部的主任。薛宝钗叫梅,小我两岁,父亲在化工厂上班,也是一个什么干部。她们在当时都算是有“关系”之人,和我一样早早就上了班。称菊为林黛玉是因为她瘦挑挑的,是那种骨感美人,性格也像林黛玉,尖刻敏感;同样,把梅比做薛宝钗,也是因其性格相象,有种沉静大度;相貌也似,圆润而丰盈。
和菊最先接近是理所当然,我们毕竟是同学,所以常常一块聊些同学往事等。梅偶尔会加入我们的谈话。后来,我们三个人就成了铁三角,常在一块玩。时光迤迤逦逦,这样亲密无间又有些距离的交往一晃就是两三年。期间,新街开始建设,供销社在新街又建了副食、百货、农资等几个门市部,大多数人员都进行了调整,而我们三个却依旧在一块。我和菊的关系开始在小范围内得到认同,但一直没有挑明,多数时候,仍是我们三个人一块玩。不像现在的年轻人,第一天牵手,第二天亲吻,第三天就能上床。
那是临近1985年春节的一个晚上,菊约我,说她弟弟放假回来,让我帮她接站。接到了菊弟弟,他走在前面,我和菊共提着一个大提兜跟在后面。车站到街上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又是晚上,在一个小坡前,我绊了一下,菊拉住了我手。那是我们第一次拉手。到菊家,菊让我到她住的小屋,说让我看点东西。我说:什么东西?她的脸忽然有些潮红说:你看不看?我说当然看。于是她从枕下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我。我接过,取出一看,原来是男同学贾写给菊的情书。贾在学校时默默无闻,想不到还会给菊写情书。待我看完,菊看着我说:你说我是不是什么都有了?我不知她指的是什么,就看着她,她的脸色忽然有种桃红。我心一动,领悟到了什么,拉住她手,正要对她说些什么,忽然传来菊母的喊声。菊说:我妈喊我,你等一下。她深深看我一眼,然后走了出去。一会儿,菊母和菊一块过来,菊母说:我们要出去,你走吧。第二天我就知道了,菊母不愿菊和我交往,说我有些花,就是不专一。那后,似乎是赌气,我和菊少了来往。
那是秋末的一天,菊把我从门市部叫出去说:我家今儿打煤球,你去帮一下。当时,小镇都是自己打煤球烧。我还上着班,有些犹豫。看我犹豫,菊忽然变了脸,盯着我说:你去不去?似乎是她在给我机会。我有些接受不了她的口气和态度,就说:下班吧。菊眼里流露出怨恨,盯我一眼说:好,不去算了。然后扭头就走。
我开始一心一意追梅。我觉得梅比菊也许更合适我。菊的尖酸和小性子让人难以接受。就像《红楼梦》里,林黛玉只是为爱情而生的,如果过家家,还是薛宝钗更适合。多年后,我看到作家池莉写了一篇文章,说,“爱情这东西也是有的……它可以是婚姻的基础和台阶,也可以不是……对于婚姻来说,最好只谈结构,不谈爱情。”为此,她写了一篇小说《不谈爱情》,还改成了电视剧,正在热播。梅家就在门市部的后面,从前忙中偷闲或换班时,我和菊都爱去坐一会的。我和菊分手后她不再去。那天,梅没上班,我看门市部人都在,就去梅家喝水。梅坐在门前织毛衣,我站在旁边,梅的毛线蛋忽然滚到了地上,在她弯身去拾的当儿,我忽然瞥见了梅那白皙的乳沟,那一瞬,我感觉身上有股热潮涌动,呆望着梅。直到梅用脚踢我一下说:呆啥哩。我才回过神来。那一段时间,一下班我就泡在梅家。梅母待我很和善,欢迎我。当时,吃水要到街上去挑,五分钱一担,我就常帮着梅挑水。那时,我已开始写作,对梅的爱恋成为我的主要题材。不久我在《星星》诗刊上发表了两首诗,自然是写给梅的。梅看了很高兴,那天第一次让我吻了她。
就在我沉醉在爱情中时,忽然有一天父亲酒后中了风。当我们赶到医院,他已经说话不利爽了,嘴也有些歪。父亲在医院一下住了半年,却也没能再站起来,出院时成了半身不遂。由于父亲不能再工作,不久,从别处又调来一个主任。这期间我深刻感受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就像贾宝玉一下子失去了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还不算,一天,我忽然在梅家发现一男孩,化工厂刚分来的一个大学生。那男孩看到我,让梅介绍,梅介绍后,他握着我的手说:久仰久仰。那后,那男孩就常找梅,似乎要和我展开竞争。我恼羞成怒,觉得是梅的暧昧鼓励了那男孩,就好一段不理梅。不想,这样反把机会送给了那男孩。但过后,我仔细剖析过,这是不是导致我和梅最终分手的原因的呢?结果是否定的。梅也许比菊更现实,菊是母亲替她做的选择,而梅是自己选择的,她不愿婚后有个病瘫的公公。
离开梅后,我更多地沉湎在写作里,我想以此来改变命运。母亲开始唠叨:说我25岁了。说梅那女子不错,是不是托个媒人说说。我心一阵刺痛,说:我的事不用你管。可文学是个寂寞事业,除了一年发表四五首诗外,前途茫茫。在我几乎失望时,没想到供销社领导知道我爱写后,把我调进了办公室。25 岁,该找对象了,母亲泪汪汪企盼着。我也觉得自己该考虑婚姻大事了。所以,单位一同事给我介绍时,我就去见了那个女孩——婷。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婷,她个头不高,也不怎么亮丽,虽说得过去,但和我的要求是有差距的,不说林黛玉、薛宝钗,够的上袭人就不错了。但大观园已开始败落,父母又泪汪汪企盼着,于是,我就和婷开始接触。一晚,在我的小屋,我搂吻了婷。我感觉若再不对她有所动作,就不像个男人。侵入她的身体也是很自然的,因为她似乎也希望我这样做。现在想来,那仅仅是一种情欲。那一段时间,我和婷晚上常泡在一块,我对她身体的熟悉快撵上了对我身体的熟悉。婷也开始以女主人自居,时常随意装扮我住的小屋。闲下时,我想,这就是婚姻生活的全部?似乎我已提前步入婚姻。只是我怎么没有一点儿激情呢?我还想到了爱情,想到爱情时我心一阵刺痛。我和婷的关系就这样持续了一年多。我决定娶婷。我不想母亲整天在我的耳边唠叨。还有,父亲看我的眼光也让我心疼。由于病疼的折磨,父亲已完全变了样,瘦的几乎皮包骨。是该有件喜事让他高兴高兴了。没想到的是,在我作决定的时候,宋丽娜会出现在我的生活。更没想到的是,我的人生会因她的出现而滑入另一条轨道。
那年春节是小镇最热闹的节日,由于全国都在跳交谊舞,镇文化站把大餐厅粉刷一新,开成了舞厅。舞厅内外热闹非凡,尽管窗户用厚厚的帘子遮着,仍爬满了人。我是那晚送婷回家后拐进舞厅的。
我没想到,这一进会使我在舞厅发现宋丽娜,致使我和婷的关系发生改变。
宋丽娜个子高挑,皮肤白净。她的美几乎令所有男人怦然心动。我之前就听说过她的故事,传说是因和化工厂一个什么头儿有染而离了婚。当时,我对离婚这个词还有些陌生,更不会想到和自己有什么牵连。那晚,是宋丽娜的舞姿吸引了我,那么轻盈和舒展。尤其是中间那段自由舞时间,她狂放的舞姿使许多人都停了下来,整个舞厅几乎成了她的专场。抖动着双肩,起伏不定的身体线条,就仿佛是一团火,舞到那里就烧到那里。
那晚躺在床上,我脑际总萦回着宋丽娜舞动着的影姿,心底蒸腾着一种说不出的渴望。那后,我开始泡舞厅,几乎天天晚上去。婷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同学找有点事。有天晚上下着雪,我走出来时,远远看到婷从路口拐过来,忙躲在墙角,待婷走过去后,我却去了舞厅。
我和宋丽娜已跳过许多曲舞。我到舞厅似乎就是为了和她跳舞。
我说:你的舞跳这么好,是不是专门学过?
宋丽娜笑着说:你看呢?
我说:整个晚上我都在看你。
她说:谢谢你的夸奖。然后嫣然一笑。
我说: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宋丽娜盯住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脸叹了一口气说:我喜欢跳舞,觉得它是一种发泄,只有那一刻能忘我。
和宋丽娜在一块,我感到自己很有口才,甚至妙语连珠。我说: 明天把你的舞技也教教我,让我也骄傲骄傲。
宋丽娜笑着说:你跳的也不错。的确,虽没学几天,但舞曲一响,我感觉自己全身都随着舞曲的鼓点在动,竟能跟上宋丽娜的舞步。
这期间,婷在我的小屋留了好几张纸条,都是问怎么不见我,我也不理会。
一晚,舞厅散场后,我要陪宋丽娜一块走,她没拒绝。送她到楼下,我们都站了下来。月光下,看着她娇美的脸,我一冲动,就搂过她要吻。她挣开说:赶快回家吧,别让我把你带坏。
我说:我和你一样,是个坏人,所以不怕。
是吧?她嘻嘻一笑说:那让我亲一下。说着,她主动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跑了进去。
婷察觉到了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我说:不怎么。
那后,婷和我冷战,足有半个月没找我。我乐的清静,更多时间泡在舞厅。每晚,我都送宋丽娜。一晚,又送她到楼下时,我说:你不请我上去坐坐?
宋丽娜说:晚了,下次吧。
第二天送她到楼下时我说:今儿呢,让我上去坐坐吧,就坐一会儿。
宋丽娜说:太晚了。
我拉着她手不让走。无奈,她说:好吧。但说好,就五分钟,不能超时。
说完,她又小声叮嘱:四楼西边,我先上,你停两分钟再进。
看着她走进去,我像小偷一样悄悄跟着,待她开了门,我迅速走进去。宋丽娜关上门,才拉亮灯。我看了看,两室一厅,虽不大,装饰的很温馨。她跟着我转了一圈,待我看完说:好了吧,该走了。
我说:我想坐一会。
她给我倒了茶水,两人坐了下来。好半天,我没有走的意思,宋丽娜终于抗不住了,说:你不走我可不管了,我可要睡觉了。
说着,她走进了卧室。约摸有十多分钟,我推门进去,她果真躺在床上,且脱的只余下了内衣内裤,似乎在诱惑我。
看着宋丽娜的身体,我感到全身一阵发热,不由靠过去。当我搂住她时,她没作丝毫反抗。激情过后,宋丽娜用手抚摸着我的脸说:你是个可爱的男孩,咱说好,我不影响你,你可以随时来,但不准要求我什么,好吧?
婷终于耐不住冷战,又开始出现在我的小屋。可和婷在一块我感觉不到一丝儿快乐,做爱成了应付,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送走她后,我一个人在街上走着,不由就走到了宋丽娜住的楼前。我望了一会,又走回来。新街已硬化,有十几栋新盖的二层楼,看着一些楼房里发出的灰暗的灯光,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忧伤。我想起好久没有写诗了。我不能这样恍惚下去。想着,顿时就有一种诗情在胸中涌动,急急忙忙回到住处,我写了一组题为《今夜不能入眠》的诗,那诗后来发在一本诗刊上。
我的冷淡显然伤了婷的心,她接连给我写了两封信,并在每一张信纸上都按了手印。可我无动于衷。我沉湎在和宋丽娜的情欲中。那一段,我和宋丽娜已不再去舞厅,多是泡在她的屋子里,任情欲泛滥。那耸挺的胸脯,那扭动着的腰肢,那女人最敏感的灵泉……我不能自己。
婷终于彻底失望。她已洞悉我和宋丽娜的关系,不愿在我这样“自甘堕落”的人身上耗费精力,决然离去。随着婷的离开,我和宋丽娜的关系仿佛是一夜间路人皆知。我声名狼藉,在小镇成了一堆臭狗屎。我倒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父母总是催促我的婚事,怎么办?和宋丽娜几乎是不可能的,她的离婚和“绯闻”仿佛是个深渊,跳进去就出不来,父母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一天晚上,当我们做过爱,宋丽娜睡去后,我却久久不能入睡。欠身望着面前这个女人那光洁的脸,那圆润玲珑的肩臂,我开始产生那种相伴终生的愿望。其实两个人在一块就是一种默契,只要能找到快乐就是幸福是不是?可为什么我们总要受到世俗和别人的钳制,要顾忌那么多呢?
夏天过去是秋天。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新街由于下水道不通,一下雨,满街都是淤泥。天晴后,汽车一过,尘灰飞扬,让人整天感觉像在灰尘里涮了似的。而街上仅有的一家澡塘,几天才换一次水。每洗回澡,身上总觉有种说不出的味儿,只有往来十几里到煤矿去洗。小镇的舞厅已发展到三家,一到晚上,舞厅门前就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年青人。女孩子涂着口红,在门前的灯光里和男孩子打情骂俏,而夜像一张巨口,仿佛要把一切吞噬。那些个夜晚,我忽觉自己一下子老去许多,已不再年轻。
一切都来不及细想。那天回到家,父母开始吵我,他们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我和宋丽娜的事儿。我没想到父母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吵、闹、僵持,仅仅是第三天,父亲就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没住到一星期就永远地闭上了他忧郁的双眼。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痛哭不已。我感觉自己是父亲致死的罪魁祸首。是我的浪荡和不羁导致了父亲发病,把父亲送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回想着二十多年来父亲为我们几个儿女所受的苦痛,而我仅仅因为一己之欢,就……我一遍遍回想着父亲的音容笑貌,许多细节在泪水的洗濯中质朴而生动。我想起一次由于下棋没来得及回家,父亲打了我,为安抚我,那天父亲从街上回来为我带回了月饼。我想起……
葬礼过后,除了上班,我就把自己囚在屋子里。我没有去找宋丽娜,偶尔想到她,想到和她在一块的时光,就像是一夜罗马似的幻觉,所有的舞曲和星光都逃遁而去。我常常想起父亲。每每想到父亲,和宋丽娜在一块的那些激情时光就像被蒙上了一层清辉,我看着它们在空茫中挣扎着渐渐远去。
我还想到婚姻。它是什么呢?其实就是一种生活。但它却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活,甚至不是两个人的生活,会牵连到许多人。你不能任由自己,只把它当作是你的爱的归宿,或把它当作你一个人生活的选择。就像贾宝玉,最后还不是娶了薛宝钗,考取了功名?
那个冬天雪落无声的夜晚,我常独自走在街上。两旁的门店不时传出电视机里人物的嬉笑怒骂,或忽哩哗啦搓麻将的声音,人们都沉湎在各自纷繁的生活中,似乎离我很远。我也不止一次踱到了宋丽娜住的楼前,久久地望着她卧室那亮着灯光的窗棂,然后怅叹一声,又一步步离去。我不能只为自己活着,父亲已经故去,不能再让母亲有什么闪失。
记忆里,那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漫长的仿佛有一个世纪。我的婚事又一次成为全家人的中心议题。那时,已不是不娶薛宝钗的问题,因为我在小镇的名声已坏,连袭人、袭人身边的丫头也都不愿嫁给我了。过去几个我看都不屑看的女孩,母亲托人去说时,也都拒绝了我。我为自己给全家带来的耻辱感到痛心,似乎我真的成了一堆臭狗屎。
在这种背景下,我觉得自己该离开小镇了,我在这里滞留太久了。
1988年春天,通过关系,我到了市里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两年后,我和城里女孩结了婚。她清秀的模样像林黛玉,性格却像薛宝钗,有种大度。就像我生活的城市,用它阔大的胸怀包容了一切,不追究我的过去。婚后,我带着妻子回到了小镇。那晚,妻子睡去后,我久久不能入睡,就一个人走出来。夜深人静,月光清淡,星们在幽深的天幕上瑟缩着,而人类却永远在它们的俯视之下。我就那么看着、走着,忽然,我发觉不知不觉我竟来到了宋丽娜的楼下。
我忽然想到,已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她——还好吗,还在这里住吗?
想到过往,我有种欲泪的感觉,心底酸酸楚楚地难受。人生总有许多想法是无法实现的,也总有许多情感是无法被人理解的。但这就是生活。我叹了一口气,又走上另一条路。
父亲的坟地在镇东火车站旁的土岭上,路很窄,仅能过一辆架子车,两旁都是退耕还林种上的刺槐。不时能听到火车站方向传来的鸣叫声,夜凉像一只只手抚摸着我的身体,山野沉寂着。来到父亲坟前,枯草萋萋,花圈早已凋零,只余下半个骨架,一小堆黄土就埋葬了我的父亲,父亲就永远不能再说话,不能再生我的气了。我在坟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父亲永远的安息之地,心想,如果此刻能和父亲交流交流那该多好,我想告诉父亲:我终于成婚了,而且找了一个城市女孩,父亲该是满意的吧。想到过往的一切,我不由轻轻说了声:父亲,对不起!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又叹了一口气,生和死是两个永远也不能相通的世界。我不由为这种残酷悲伤起来。但旋即又想,这种悲哀有什么意义呢?它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的重量,它能给那个世界传递一丝儿的信息吗?
夜凉侵袭着我的身体和思绪,而父亲的坟头依然冷寂如故。我想,父亲去的也好,自从伤残以来,他哪一天不是忍受着巨大的伤痛,用责任支撑着自己,他能舍弃责任和义务,归于宁静、深远和纯粹,未尝不是一种福气呢。这样想着,我忽然看到父亲撑着双拐,正一步一挪地向我走来,由于吃力,他的头上蒸腾着热雾。
父亲!—我不由叫出了声。
(责编:戢彩玲 插图:李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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