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殿学小说两题
医 怪
从前,光听说扬州出八怪,而今这巴掌大的马勺子镇,也出有三怪。
一怪,为镇东头吹笛子的王大嘴。别人吹笛子,都用嘴吹,王大嘴却用鼻孔眼儿吹,吹出来的调儿,跟人家嘴吹的一样好听。镇上人家出了红白喜事什么的,争着请王大嘴去吹。
二怪,为镇西头的李四挽子。此人练得一身好武功,功运到胸脯上,那胸脯上的肌肉,就跟小兔儿在里边钻,任人用菜刀砍,砍出一道一道红印子,李四挽子连眼都不眨一眨。李家这身功夫,是祖传。解放前,四挽子他爷爷,在少林寺做过几年伙夫,没事时,跟小和尚练过几下。后来就靠这几下走江湖,耍拳脚,养家糊口。到了四挽子这一代,养家糊口问题彻底解决了,他现在运起功来让人家砍,纯粹是为了表演,为了招徕游客。
这三怪,就是镇诊所的村医郝龙生。郝家在马勺子镇是单姓,没人跟他家同姓。没人同姓,他就敢吹,说他家是太平天国郝大成郝大将军的后裔。到底是不是郝大成的后裔,谁也没那闲功夫去做外调。但有一条,郝家的医道不是祖传。这郝龙生会给人看病,完全是自学成才。郝龙生小时候得过一次恶性疟疾,险点儿死了。病久了,他就躺在家里看医书,一边看,一边拿自个儿做实践,照医书上说的,自己买药吃。后来,疟疾好了,郝龙生也学成了半个医生。一日两,两日三,理论加实践,郝龙生不但能给自家人看病,逢到邻居生病抓瞎,也请郝龙生去看。他除了会用阿斯匹林给村人发汗退烧,另外还练就一手绝招,就是常常出其不意,趁其不备,猛给病人以一惊,一喜,或一怒,使得有些病人在病乱中的某种神经,能在一刹那的惊、喜或暴怒中,得以恢复原状,从而也能达到一种治疗效果。郝龙生总结这种疗法,叫郝氏“惊诧疗法”。这种郝氏惊诧疗法,也不能说郝龙生完全吹牛,有时还真能使病人猛然一吓,能从病迷糊中吓醒过来。猛一喜,也能把病痛喜忘了。猛一怒,怒火冲顶,也能把病情冲淡了。本来,到诊所来看病的人,大多呼爹喊娘地找郝龙生打针吃药,结果,有些病人,针不用打,药不用吃,一分钱也不用花,自己就能高高兴兴从卫生所走出来。结果,病到底是怎么好的,病人自己说不清,连郝龙生本人也说不清。这事怪不怪?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这郝龙生也就慢慢成了马勺子镇三怪中最怪的一怪。
为何说郝龙生在马勺子镇比王大嘴、李四挽子还怪?稍举两例,你说不怪才怪哩。
一次,耿三庆女人下工回来洗衣服。衣服洗好了,往绳子上晾。膀子举向上时,好好的,只听到膀根骨头轻轻这么一响,这膀子就立马下不来了,就那样举着,一动,疼得往死里喊娘。你说这事叫咋怪的?这膀子咋就能上不能下呢?平时在生产队啥重活轻活没干过?挖、耕、挑、割,男人们能干的活,三庆女人一样不落,遇着啥活干啥活,从来也没说胳膊腿哪儿疼过,今天这是遇见哪路邪鬼了到底?
其实,这种情况很平常,在中医学里,叫做单臂错臼。错了臼,找个医生复一下位也就好了。否则,那是很疼的。三庆过来想帮助女人将那只举着的手放下来,一连放了几次,也没放下,疼得女人大喊,跳起来骂他,用脚踢他卵子。踢得三庆不敢靠她。不敢靠也不是个办法,这膀子老举着,也干不成活。下午,女人还得出工呀!队里规定,迟到一小时,扣半天工分。半天不出工,扣全天工分。虽然一个工年终只能结五六分钱,捡芝麻装斗,那也是多一个工好一个工呀!三庆女人着急。三庆也着急。
三庆从来也没见过这状况,看看女人老是举着一只手,文化大革命呼口号那样。又好笑,又心疼,就背起女人上诊所,找郝龙生打针去。
郝龙生根本不知道啥叫单臂错臼,他根本没看过中医学,也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中医学。对三庆女人看看,说不出尿长屁短来,针也不给三庆女人打。倒自己先笑开了:“你又文化大革命啦?要打倒谁呢?老举着手?不举左手举右手,你右派?”
三庆女人眼泪都疼出来了,这死人还拿人开心。你他妈屁的文化大革命!骂郝龙生:“杀千刀的,没好死!人家都疼得要老命了,你还有心说笑话。真是别人害卵子,不在你头上疼,左派右派的,我就打倒你!你右派!哎哟!……”三庆女人急得要上去捶郝龙生一下,膀子一动,疼得要笑又要哭。三庆女人骂,郝龙生一点也不生气,仍是乐:“哎哟个啥呢?也不是头一回,都他妈弄豁了口了,还疼?你跟三庆过头一朝,喊哎哟,我也信。全镇男人掏出来比,就数你家三庆那狗日的东西得头号,跟嘭棉花棰似的,都能破吉尼斯纪录了!”三庆一听,在一边得意地要笑。看女人疼得那样,又不敢笑。就说:“郝先生,你给看看,打一针吧。她疼哩。”
郝龙生仍那样犹兴未了,朝三庆眼一挤,仍说阴阳话:“我跟她打?我这针头可没你的粗呀?”
三庆女人也领会这句犯嫌的话什么意思,疼得要哭的脸,露了一下笑,说:“哎呀!你快给人家打吧死人!粗呀细的粗呀细的。要粗的,晚上叫三庆去给你女人狠狠打一家伙,看你舍得舍不得。”
“咋舍不得?你叫三庆晚上到我家去,你留给我。”问三庆, “三庆,行不行?咱俩换一换?”
三庆在一边耍笑。看女人那样举着手,心里又一阵疼,笑不出来。转过身,求郝龙生:“郝先生,你给她打吧。她疼哩。”郝龙生不乐了。说:“那好吧。三庆,你先回避一下。我给人看病,有个习惯,用药、打针,都是保密的,不能让别人随便看,要是让你看会了,而今是竞争社会,我这饭碗就没了。你先出去一下,我叫你进来,你再进来。”郝龙生说着,就把耿三庆推出门外,随手把门关上。
郝龙生关好门,然后,不声不响地走到三庆女人跟前,嘻皮笑脸,把嘴往三庆女人脸上杵。
三庆女人不知他要干什么?吃蒜的嘴,熏死人!就推他。推也不走。三庆女人就转过身去。郝龙生又跟着追过去。世上哪有这种看病的医生?三庆女人就用另一只手去打郝龙生:“你要干啥?杀千刀的!”
郝龙生更是粘糊,亲亲密密地在三庆女人脸上又“叭”了一口,手就伸过去拽三庆女人,往房里拉。
三庆女人脸一红,马上就当真了,她完全明白郝龙生接下来要干什么,就死活不肯往房里去。骂:“你干啥死人?馋猫似的?哎,我可告诉你,别看我这一只手举着,我另一只手可是能打人的。你给我规矩点,医生不像医生,真是!”
“你打呀!你打呀!打是情骂是意。我早就想你打我一下哩。你打呀!”郝龙生也不说别的,嘻嘻地一边说,一边死拉硬拽,把三庆女人往房里弄。三庆女人真急了:“死人,你再犯嫌,当心我一脚把你三大件踢散了!”
郝龙生听三庆女人说三大件,更犯嫌劲,伸手去自己下边摸了摸,又轻轻地在她脸上“叭”了一下。接着,就伸手去解三庆女人的裤子。
“死人,你还想真来呀?哪有这样不要脸的男人!……”
三庆女人一吓,不要命地赶快用两只手去抓住裤带。大骂:“你干啥?杀千刀的,流氓!厚脸!”喊着,用脚去踢郝龙生下身。踢得郝龙生手兜着裆光躲。三庆在外边听到女人在屋里叫,正要往屋里跑,就听到郝龙生对外边喊:“三庆,进来。把女人领回去上工吧。好了。” 三庆不大相信,跑进屋来看看,女人两只手抓着裤子,红了脸站着。再看看一边的郝龙生,郝龙生笑嘻嘻的样子,很得意。三庆一脸不解,问郝龙生:“你真的给她打针了么?你打哪了?”三庆两眼直直地对女人的裤子看。
“没打。”郝龙生一笑,“要打晚上到你家去打。”
三庆又问女人:“他给你打针了么?”三庆仍看着女人的裤子。“没打。真没打。”三庆女人说着,轻轻地甩甩膀子,一笑,说:“你看,这膀子没打针还真下来了哩!日鬼了!怪不怪?回去上工吧三庆。”
三庆女人那举着的手,没打针,郝龙生就给医好了。徐二木匠的腰,郝龙生连膏药也没给贴,也照样能看好。那天,镇上的徐二木匠在人家做活,往前下刨时,没留住劲,一扭,腰闪了。说闪了就真闪了,侧着身子,感觉还行,一抬腰,妈也!疼得要命!整个人,就那样九十度弓着。一夜,没能上床睡。天不亮,就来诊所找郝龙生要膏药贴。
早上起来,郝龙生正在刷牙。一侧脸,打窗口里看见徐二木匠弓着腰,头追着路面,一拐一拐往诊所走。知道是来看腰的。
徐二木匠刚跨进门,正在刷牙的郝龙生,突然,牙不刷了,好好的,手里缸子,“咣当!”往桌上一扔,马上变下脸来,没头没脑就责骂徐二木匠:“徐二,你狗日的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说句话。听说你近来给人家打床,总要留一手?有这事吗?哎我说,我们都是手艺人,你别他妈看到现在骗钱容易就眼红,就来花样点子,做人,还得讲点道德嘛,嗯?别尽干龌龊事,祖宗八代都被人家骂完了。”
“啥意思?你啥意思?”徐二木匠疼得侧过脸来,问郝龙生啥意思。
“没啥意思。”郝龙生仍那么不阴不阳地说:“你自己做的龌龊事,自己不知道?还问我啥意思?”
“你说啥呢郝龙生?我做啥龌龊事了?你给我说明了。”徐二木匠认真了。
“别装了,做了啥龌龊事,你自己不知道?前天,桂生女人还在我这儿骂你狗日的没好死,说你给他们家打的那张床,晚上睡上去,头下低,屁股底下高,喝的粥,从口里往外倒。我说徐二,你这一手学得真不赖呀?做这种床,给男人增加快感,又能给女人治胃下垂,真可谓一举两得。你这项发明还挺高级,要我,早到联合国去申请国际专利了。”
徐二木匠一听,火了:“你瞎说啥话?什么男人快感,女人胃下垂的?你这不是无中生有,故意坏我名声吗?我徐家在马勺子做了几代木匠手艺,啥时做过这种龌龊事?你他妈跟我一块到桂生家去看看,看我做的那张床哪儿不好?”徐二木匠气得光喘,艰难地侧起腰,上来拉郝龙生。郝龙生也不示弱,嘴里的话更是不好听:“你狗日的还拉我?自己做的好事,还拉我去看啥?几代木匠手艺咋啦?几代木匠手艺就不做龌龊事了?麻布袋草布袋,一代不如一代!那个小布什上台,还不如老布什哩,你能说祖传吗?”
“放屁!我不跟你说老布什小布什的,你现在就跟我去桂生家看,看看我打的那张床哪儿有毛病。”徐二木匠气得忘记自己是来看腰的,不要命地去拉郝龙生。
“去你的吧!你自己去,我没那空。反正我又不要你做床,我去看啥?”郝龙生骂着,双手捧着徐二木匠的疼腰,使劲往后边墙上一撞。
“你敢打人?!大白天的,你狗日的敢打人?!我徐家跟你郝家往日无仇,今日无冤,你竟说出这等龌龊话来损我名声!”这下,徐二木匠可真不饶郝龙生了,脸急成个紫萝卜,骂,“妈的,老子今天倒要好好修理修理你狗日的!怕你而今快活日子也过到头了!”撸着袖子,上来就要跟郝龙生拼命。郝龙生突然不凶了。一笑,双手对徐二木匠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哎哎哎!干啥干啥呐?你不是来看腰的吗?看看,腰好了没有?”
徐二木匠愣住。直起腰。将信将疑地看着郝龙生,扭扭腰——日鬼的!这就怪了!一点儿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