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素琴，河南陕县人，生于1961年3月。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词学会理事，三门峡市作协副主席。曾在鲁迅文学院作家班进修，现任三门峡市政协办公室副主任。1979年开始文学创作，1998年出版诗集《又是八月》，2004年出版散文集《边缘情感》。

　　素心女人

　　当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你会忽略她；当你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你会依然没有感觉。
　　恐怕就是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你才会在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的接触中，渐渐地认识她，走近她，继尔感知她，欣赏她。
　　当我开始这样认识她的时候，不是缘于她的性别，而是因了她那有些另类的人生态度和生活方式。
　　这是一个简约主义的奉行者。她对简朴生活的追求非常执著，令那些见风乍起的奢靡气息，始终在她的身边难成气候。
　　一次，朋友聚会，女士们一个个装扮得光鲜亮丽，灰暗的天空也为之明朗了几分。而她，依然是素面朝天，寻常服饰，且一派不追潮流、依然故我的情态。头发随意地拢在耳旁，上身穿一件不大合体的灰色T恤，下着一条接近米色、质地却相当一般的过膝长裙，赤脚穿一双平底凉鞋，一位相交不深的朋友问她：“什么时候买的这件上衣？”她想了想说：“大概是在五年前吧。”朋友说：“那还不赶快处理掉，都什么年代了，再说，也不合体，买的时候没有试？”“没有，同事说在商场看到一件比较适合我的衣服，我就跟着她去了。到那里，钱一交，拿起就走。”“你也不看合不合适？”一位老朋友接着说：“这是她上贯的作风。”她笑着说：“我从来不逛街，需要买衣服，就委托别人代劳。”“为什么呀？”“怕麻烦，更怕纷乱中那种令人目眩的气氛。”“那能穿出效果吗？”?
　　“这还用问吗？我从来都没有注重过效果。”作为一个女人，特别是作为一个中年女性，她实在是太缺乏形象意识了。
　　吃完饭，先生们要去打牌，女士们有的想去散步，有的想去美容，最后，大家说，干脆结伴去做美容吧。知道她是轻易不肯踏进那个大门的，但今天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想必会感染她的。“走吧，今天你就破一次例，去尝试一下。”“不去，我说过，这一辈子都不会去做美容的。”“你对美容那么仇恨啊？”“不是仇恨，是我受不了那漫长而细致的麻烦睜”“那你想做什么啊？”“我回去看看书，或者电视节目，你们去吧。”看着她那张因失水而变得粗糙且干燥的脸庞，多想让她去滋润一下，可是，她却依然那么坚定地拒绝了。于是，大家也只好无趣地四散。
　　她是一个对生活欲望很低的人。她的家里，除了必需的生活用品，一件多余的东西都不会随意添置。饮食上，从不繁琐，从半成品到成品，能买的则买，很少自己亲自去做，以便最大限度地减少在厨房逗留的时间，什么三菜一汤，四碟八碗，多累啊；穿着方面，一两套衣服，非特殊情况，不添不置。因此，她的衣橱里总是天大地大，从容不迫；关于脸面，用她自己的话说，前半辈子，几乎没有用过护肤之类的东西。每天，一把清水拂面，管它冬寒夏燥。有皱纹爬上额头，她浑然不觉；青丝渐被岁月染成霜色，也从不顾及。每天，依然忙忙碌碌地上班，勤勤恳恳地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神采飞扬地与朋友聊天，然后，专心致志地伏案读书、写作，自有一番乐趣。
　　就这样，她每天都在极简单的程序中生活。没有繁琐，没有杂芜，没有沉重，没有心累。总是如一张白纸似的，轻描淡写，简笔勾勒。生活中那浓墨，那重彩，那繁花似锦的绚丽，那五光十色的闪烁，她始终视而不见，刀枪不入。一个人能够抵制一时的诱惑容易，而要用一生去抵制，恐怕就难得了。但她，却可以做到这一点。
　　这便是她的另类，她的非同寻常。
　　而对于她的这种有悖于世俗的做派，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感到不解。不知道究竟是怎样一种魔力使她能够修炼到如此境界。是自然天成，还是刻意为之？后来，我终于找到客观上造成她这一秉性的因素所在。
　　她的父母均为孤儿，真正的一棵秧子上结的两个苦瓜。因此，当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一直生活在无亲无故、无枝无蔓的环境中。在这样简朴、单纯的气氛中，一切都是那么的随意，那么的简约。没有应酬，没有客套，不需要妆扮，不需要粉饰。
　　逢年过节，别人家杀鸡宰羊，置办年货，走东串西，迎来送往，一片繁忙、热闹。而她们家，则是静悄悄的，简单地购几样东西，一家三口相互守着，年也就过去了。没有铺张，没有奢侈，一切简简单单，朴朴素素。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她一天天长大。因此，在她的头脑里，压根就没有那么多杂乱的概念，那么多物质的欲望。时值今日，当自己已人到中年，依然对生活保持着最低需求。
　　一次，在书上读到这样一句话：欲望像海，喝得越多，越是口渴。这是一句现代白话文，它使我同时又想起了老子《道德经》中的一句名言：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对照这一古一今、一文一白的警世之言，感慨良多。我想，这样的话题最适宜和她聊了。因为她始终坚持在简朴、平淡的生活中，享受快乐而自我的人生，用最少的物质获得精神上最大的愉悦和满足。当然，与她进行探讨，这是我的主动，而主动的目的则是想探究一下她的内心世界及人生态度。因为，她的处世方式使我感到好奇。在这满世界充斥着各种诱惑和欲望的当下社会里，她犹如鹤立鸡群般地独自伫立。因此，她一下子便走进了我的视线，成为我关注的焦点。
　　在我们相约的时候，她依然是一身十分随意的装束，而她的妆束又极像一位邻家大嫂。朴素、自然，近乎于不修边幅。
　　但她却谈吐不俗。对人生，对生活，对精神与物质，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和认识。她说，欲望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痛哭了需要抚慰，快乐时需要分享。凡此种种，这是人类最基本的欲望。但如果一个人在这些基本欲望都得不到满足的时候，他势必会寸步难行，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可是，如果这些基本欲望已经满足了，为什么还要强求自己去追求那些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呢？何必又要在意那些虚幻、虚荣、甚至是虚伪的东西呢？古人曰：心为形役，神为欲伤。我就是我，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丑也罢，土也罢，这只是别人的眼光与看法。我从来没有觉得因为自己的不修饰、不打扮而低人一等，相反，当我看到别人每天为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而东奔西跑、忙忙碌碌时，真的是替他们感到心累。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自己从小是在一种相对独立的环境中生长，因此，基本上没有从众心理，习惯于我行我素，特立独行。只尊重自己的内心感受，很少去关注别人的眼光。当然，作为一个社会人，我知道自己的缺陷是什么。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为适应别人而去改变自己。我觉得外在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可能很重要，但对我来说，有了更好，没有了也无所谓。
　　你问我为什么不去买几件高档的衣服穿？我是这样想的，穿高档的衣服，必然要有高档的用处。我一个寻常人家，对高档生活没有特别的欲望，也没有特别需要我进行高档包装的机会和条件，我何必要去浪费这金钱、时间和精力呢？说到美容，不是不好，而是确实嫌麻烦。再者，我觉得美容可以延缓衰老，也可以保你一时亮丽，但它终究不可以阻挡衰老。该有皱纹的时候，何必非要抻展它呢？自然规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栋岁的年龄非要整出一个窗岁的脸面，那又何苦呢？这就是我的处世哲学，也是我的生活态度。我喜欢随意，喜欢无拘无束，喜欢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一般情况下，别人是很难改变我的。除非哪一天，自己觉悟了，要革自己的命了，那我就会彻底的变个样子。不过，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就不是我了。
　　那么，你是如何理解“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的呢？
　　她说，我也从没有刻意地去思索过这个问题，我只是喜欢利用更多的时间去做一些我喜欢做的事，看一些我想看的书，写一些自己想写的东西。至于气质、修养，假若在我的举手投足间能够体现出来也就罢了，体现不出来也不会影响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精神追求。说白了，我是一个极不讲究的人，即使喜欢做的事情，也无章可循，完全是率性而为，顺其自然。
　　人淡如菊，心静如水。在听了她的一番剖析之后，我突然感到，其实，她才应该是女人中的极品。因为，自始自终，她都是在为自己而生活着，远离诱惑，敬谢浮名，不为形役，不为欲伤，始终遵循着老子“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这样一种清静无为的人生态度，在恬淡中求得心灵的宁静，在寡欲中力争精神的超拔。
　　古人云：求名之心过盛必作伪，利欲之心过剩则偏执。面对名利之风渐盛的社会，面对物质压迫精神的现状，她能够做到视名利如粪土，视物质为赘物，在简单、朴素中体验心灵的丰盈、充实，并将自己始终置身于一种平和、自由的境界。在喧嚣之中能够自定，在诱惑面前能够自律，不因五色而炫目，不为五音而乱耳，固本知命，豁达洒脱，甘于清贫，乐于简约。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滚滚红尘中，一个人能够达到如此境界，能够做到“物我尽两忘，得失一笑间”。你说，她不是极品，谁又能担当如此盛名？
　　面对这样一个兰心惠质、透明纯净的女人，我为她感动，也为她遗憾。
　　我想对她说，作为女人的第一张名片，我们应该把自己的面庞永远置于和风细雨的滋养下，及时给她补充水分，补充营养，使她尽可能减少风雨的侵蚀、岁月的磨损。让我们在百忙中拿出点滴时间，来关爱自己，呵护自己，从而给自己丰满、生动的内心世界塑造出一个优美的表达载体。每朵花都有盛开的理由，如果有适宜的土壤和环境，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让每朵花都绽放得更鲜艳、更美丽呢？上天给了女人那么多的快乐，我们为什么不去尽情地享受呢？
　　我想对她说，服饰应该是女人的第二张名片，它肩负着向众人传达美的重要使命，同时也是自我感觉的一个标尺。作为女人，爱美是一种天性。我们不能以衣取人，但衣服却会说话。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一个人心灵与精神的彰显，是品位与追求的缩影。我们不必刻意地追随时尚，但一定要依自己的心境，来裁度适合自己气质的表达形式。如果，今天你的服饰得体了，出彩了，那么，在你的举手投足间，就会勃发出一种热情，一团火焰，一股温馨的风。其实，衣服只是一种物质，而如何穿却讲究的是一门艺术，穿出的效果又自然会提升到一种精神享受的层面上来。
　　我还想对她说，……
　　可是，面对她，我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她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注重的只是一种简单、朴实、平和的生活形态，追求的则是心灵的安逸、妥贴及自我认同。她是一个素心女人，在生活中，远离喧嚣尘世，无意声色犬马，心如止水，波澜不生。对人世间的纷扰及诱惑，始终能够做到“富贵不睹，利害不计”。
　　女人，极易被世俗所左右，她却很另类。在漫长的人生之路上，能够如此泰然超拔，独善其身，留给我们的，恐怕只有敬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