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的夜晚，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吹过，除了匆匆走过的人影和闪烁着的灯光外，所有的物象似乎都凝然不动。
　　几个朋友相约，寻一处僻静、凉爽的地方，小吃一餐。然后，再进入我们的主题大餐——说话、聊天，给精神头增加点儿营养。免得整日为工作、为家务或一些烦心的人和事而灰头土脸，疲惫萎靡。于是，我们来到了位于湖边的“林中小屋”。
　　三个女人一台戏。在大家尽情地笑过之后，沉重地叹息之后，又洒脱地相互劝慰、自我解嘲之后，似乎仍意犹未尽。但看着那愈加浓重的夜色，只好无奈却又知足地道一声珍重，相约下次再会，然后分手。
　　是呀，在人生的路上，有几个知心朋友相伴，实在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无论是你处于兴奋与喜悦之中，还是被痛苦与烦恼相扰，总会有朋友在你需要的时候，与你分享，替你分担，使你随时都能感受到有一种温情在你的周围弥漫。有时，这种友情会化作一缕轻风，吹拂你的脸颊，拭去那一滴有些许辛酸的泪珠；有时，又会凝结成一丝雨，浸润你的心田，滋润那一时的干涸与枯萎。总之，这份如影相随的友情与相知，会渗透到你生活的每一个情节与细节当中，让你向往，使你享受并回味无穷。
　　独自行走且沉思着，突然，身边闪过一个人影。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便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接着，又紧紧地抱住我的双肩
　　哦，这是一个女性。当我确认了她的性别之后，我没有了惊慌，一股刺鼻的酒味告诉我，她喝却步。
　　坐下吧，大姐！她终于开口了。
　　有几分尴尬。片刻，男士很优雅地对我微笑：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这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不然的话，大家都不轻松。
　　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在这夜深人静、灯火阑珊时分，在充盈着温馨与暧昧的情调之中，一对孤男寡女，即使如君子般有礼有节，不越雷池，也肯定会滋生出些许的故事来。
　　果然，没坐多久，她便睁着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对我说，大姐，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苦吗？
　　又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我心里难受。她有几分哽咽。
　　难受了，就说出来吧。
　　让我给他先打个电话吧。
　　她用有些发颤的手，拨打着手机。喂，你先走吧，我想和大姐说几句话。对方似在叮咛她，只见她像一个温顺乖巧的少女，满脸羞色又一脸幸福地轻轻应答着。
　　哦，她真的有了情感遭遇。不然的话，一向泼辣、豪爽，近乎于男性做派的她，竟也会生发出如此似水般的柔情，连说话都低了8度。
　　爱情，真的是伟大呀！它不仅使人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更会在他或她的内心世界里催生出一片怡人的轻风细雨，春华秋月来。
　　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到底有多博大，仅以外貌与性格是绝难揣度与把握的，不是吗？谁都知道，在企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风风火火、口无遮拦的蓬是一个不是男儿胜似男儿的率性女人，她所经历的一切会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挂在嘴上。不是不掩饰，而是根本就不懂得何为掩饰，又为何要掩饰。是什么就是什么，用得着藏着掖着、曲里拐弯么？多费劲啊！有那闲功夫，还不如让我赶快蒙头睡一觉呢，累死了！
　　这就是大家心目中的蓬，一个敢说敢干、硬是白手起家，把企业做得像模像样的女强人。
　　可是，当我在不经意间走进了她的内心，走进了她的情感，才蓦然发现，毕竟是一个女性，在她呈现给大家的主流性格背后，仍具有女人天生的特质：敏感、脆弱，容易走进死胡同。这不，当下的她，就是在莽撞中跌进了任自己怎样挣扎也爬不出来的情感泥沼里了。
　　二
　　与许多在家中居为长女的人一样，蓬更是吃苦耐劳，惯于打拼，加之性格上的粗犷，家里人都把她当男孩子待，她自己也从没有想过做一个小女人会是何样。等到把弟弟妹妹都安置妥当，她才终于找了一个婆家，把自己嫁了出去。丈夫是一个老实人，纳于言，拙于行，只会勤于劳作。不管是在田间地头出力流汗，还是在家里东修西补敲敲打打，他绝不惜力。而对迎来送往、吆三喝四这些场面上的事，却心里发怵。好在夫妻两个一强一弱，一粗一细，居家过日子，倒也互补得没有什么大的破绽与漏洞。
　　最初几年，由于天气连续干旱，辛苦劳作一年，到头来却是手中空空，囊中羞涩。想添置一些生活用品和衣服，也只能是盘算一下而已。于是，惯于操心的蓬，开始不安分了。她东打听，西打听，看有什么适合自己去干的事情，想多挣几个钱呀。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得知邻村有几户人家在城里承包工程，一年干下来，几乎能挣十几万呢。她的心动了，于是和丈夫商量。这个从没有拿过主意、更没有寻思过离家外出务工的男人无论如何也帮不了她的忙，只是唯唯诺诺地问道：能行吗？咱能干了吗？
　　看着丈夫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她的心头腾地窜起一股子火苗来：靠他，算是靠不住了，不如我自己干。她想到了自己的表哥表弟、堂兄堂弟，七大姑八大姨，一算，有十几个人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东借西挪加入股，凑起了几万块钱，她便带着这一帮乌合之众，浩浩荡荡开进城里去了。
　　建筑行业，虽然人才济济，却鲜见女性，特别是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她的出现，如雨后的一道彩虹，使人眼前一亮。凭着一个女人的真诚和细致，凭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从接第一宗小活开始，她就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在这期间，无论有什么困难、挫折，她都坚信一点：没有迈不过的坎。
　　泥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铁姑娘，什么样的山都敢爬，什么样的河都敢趟。豪爽人有豪爽人的思维方式，敢于打拚，凡事总往前看；能干人有能干人的处事招数，善于观察，勤于思考。正是凭借着这种气魄与胆略，她的公司由小到大，由弱到强。目前，已经跻身于全市建筑行业的强势之列。为了扑下身子，一心一意搞企业，她在进城的第二年，就把丈夫也接了出来，在公司里负责内勤。应当说，丈夫还是一个凡事心中有数的男人，几经历练，在一些重大决策方面，也确实给她提供了不少值得参考的意见或建议。有一次，她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点着他的额头说：我以为你真的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呢，谁知道，肚子里还有不少货呢。听着她的夸奖，丈夫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但是，由于她的脾气有些暴躁，心里搁不下事，一遇到难题，就容易高声野气地骂爹骂娘，充当受气包的便是离她最近的丈夫。好在丈夫已习惯了她的这种跋扈，每次都忍气吞声，任由她的狂轰滥炸。是呀，看着她一个女人家，早起晚睡，东跑西颠，撑着那么大一摊子，他真的是心疼她。而自己又无法替她在外面分担一些，又时常内疚。正是在这种左右为难的矛盾夹缝中，他愈加少言寡语，只是默默地干好自己的事情，并照顾好家，照护好老人与孩子。
　　说实话，当我一忙起来的时候，常常就会忘记自己还有一个丈夫，特别是他不能成为我得力的左臂右膀时，我会忽略他的存在。蓬在反省自己。
　　后来，企业越做越大，她的应酬也越来越多。当然，对丈夫似乎也越来越有些淡化。
　　直到有一天，无意中，她得知丈夫与一个同在企业做内勤的女孩过往甚密的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冷落丈夫的时间大概已经很久了吧。
　　三
　　作为一个刚烈的女性，作为一个敢打敢拼的强者，这一消息不啻为一枚炸弹，重重击在了她那似乎早已麻木了的、作为女人来说最为敏感的神经，她一下子被激怒了。
　　这个惯于直来直去、轻易不会拐弯的女人立马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不由分说，冲进家门，一把抓起正在干活的丈夫的衣领，将他用力推搡到床上。然后，抡起拳头，朝他砸去，嘴里当然也不会骂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此时，她想，胆小的丈夫一定会连连求饶的，并矢口否认这一档子事的。可是，出乎她的预料，在她打过骂过之后，在她精疲力尽似要虚脱的时候，丈夫竟爬起来，整整零乱的衣服，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家门。
　　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一向强硬如铁的蓬，忽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放开嗓子，嚎啕大哭。这是一种伤心的哭，一种无助的哭，一种不知所措、寻不到出路的哭。凡此种种，汇聚成了她此时此刻的泪水滂沱。
　　哭着哭着，她突然对这种哭声感到一种陌生。咦，这是我在哭吗？这是我的哭声吗？
　　也难怪，打从她记事起，似乎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无论是上山放羊，摔折了胳膊，还是下河挑水，扭伤了脚踝；无论是父亲病了没钱买药，还是生孩子时那让人求死不能的疼痛。她从没有放声哭着，实在是忍不住了，只是悄悄地擦干眼泪，或者钻进被窝独自啜泣。
　　奇怪的是，嚎啕大哭之后，她突然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走就让他走吧，或许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更好的选择，更为合适的出路。
　　想是这样想的，但心中着实很痛。从不知道失眠为何滋味的她，终于彻夜未眠。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她从来没去仔细地回忆过，认真地反思过。实在是被寻常日子里的寻常琐事搅扰得天昏地暗，只知道忙起来可以不吃不睡，烦起来可以胡嚼乱骂。习惯了也就麻木了，总想着都是自家人，哪来那么多的规矩和虚套，直来直去的多省事。不管她在大家面前有多风光，也不管在困境中有多艰难，其实，在她的心里头，家始终都是最重要的，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然，丈夫也不例外。
　　尽管，当她越来越多地接触到一些能够呼风唤雨的成功男士时，也会在羡慕之余，心生伤感：假若，我能遇到这样的男子，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么辛苦地打拼了。
　　但转念又一想，老实人自有老实人的好处。无论在外多久，无论在外多难，她都不用担心丈夫会拈花惹草，都不会害怕遭遇背弃。看那一个个貌似谦谦君子的男人，腰里一旦装满了金钱之后，那寻花问柳的能耐可就大到天边去了。吃喝嫖赌，把守家的妻子早已淡化成了一缕轻烟。家对他们来说，有时其实只是一种门面，一个空壳。而自己一个女人家，在外面尽管有千难万难，但一回到家，就会感受到温暖，能吃上可口的饭菜，睡个安稳的好觉。
　　人一定要懂得知足，如果欲望太多，烦恼也就会越多。她庆幸自己是个凡事能想明白的人，作为一个农家女，能奋斗到今天，她真的是已经很知足了。对于丈夫，照样是该疼的时候就疼他，只是疼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该骂的时候也决不轻饶。记得有一次，为了争取一个项目，她组织公司的中层人员反复商量对策，制定计划。为了进一步掌握主动权，她决定宴请有关部门的有关人士。她是个粗线条的女人，平时不大讲究衣着打扮，加之常年奔波在工地上，皮肤晒得黑而糙，越发使她没有信心来装扮自己。一些好朋友曾多次善意地提醒她，让她注意一下在公众场合的个人形象。为此，她没少费心思，也没少花闲钱。结果，总是感到自己依然是那么土气，那么不尽人意。这一次，为了慎重起见，她把挂在衣橱里的几套高档衣服全拿出来，左试试右比比，仍拿不定主意。刚好，丈夫买菜回来，她就征求他的意见。
　　原本细心的丈夫，在小心翼翼中，为她选择了水绿色的套装。结果，在饭桌上，无意中，她发现客人带来的两位小姐趁她不注意时，窃窃私语，而这一私语又刚好被她听到：这位女老板打扮得像人妖似的。这句侮辱性极强的话深深地刺激了她。正在敬酒的她，手一颤，酒差点儿洒在了客人的身上，她一时尴尬得无地自容。好不容易熬到散场，一走进家门，看到丈夫像死猪一样呼呼大睡，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把上去，揪住他的耳朵，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又抡起了拳头。懵懂中的丈夫，还没有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已是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了。
　　现在想想，确实很对不住他。他也是个人呀，家里有个强龙似的媳妇，已经够他没面子了，还动辄挨打受骂。一个闷不作声的男人，其实心思是很重的，他也有自尊啊。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长时间不能感受到妻子的温情，却又无处宣泄心中的郁闷，你让他怎么办？
　　他的忠厚，他的细心，包括他对老人的孝顺，对孩子的关爱，这些都是让她没有后顾之忧的重要因素。正是有了这样一个不图名、不图利，默默无闻的男人坚守在她的背后，才使她可以放手大干呀。
　　可是，无论你受了多大委屈，无论我伤害你有多深，作为丈夫，你应该对我明说呀，也可以抗议啊！你怎么能够把这些深埋心底，然后，出其不意地将这些怨恨化作一柄利刃，暗中向我刺来啊！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你就不想想，我这全是为了这个家呀！作为一个女人，在外面为了某种利益，也曾遭遇过许多的骚扰，有明的，也有暗的，有真的，也有假的。但无论是哪种人哪种情况，我都能做到心怀不乱，为什么？因为我有家，有丈夫呀！搞这些乌七八糟的名堂，算什么呀！虽然在生活中，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在原则问题上，却始终能够把握住。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我心里都有数啊。每当有男人出于各种目的，打探丈夫的有关情况时，我都会毫不掩饰地回答，他是我的后勤部长，是我们家的主男！这不是什么羞于公开的事，丈夫就是丈夫，再不起眼，也是自己的男人。说句良心话，尽管我有时脾气一上来，会不管不顾地骂你甚至打你，但我从没有嫌弃过你呀！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悲从中来，泪水又顺着脸颊流淌。
　　我算是一个成功的女人吗？如今，有钱了，有面子了，什么都不缺了，可却没有了家，没有了丈夫。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还真不如窝在农村，种好自家的地，养好自家的娃，生活上会清贫一些，但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啊！
　　静下心来想一想，都怪我。怪我心太强，性太暴，对人家也太霸道了。作为一个妻子，太缺乏女人味了。可是，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我该怎么办呢睙
　　依自己平时的性子，非和他闹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不可。可是，与其两个人撕破脸皮，闹个两败俱伤，倒不如，这痛、这苦还是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吧。想他也挺可怜的，这么多年来，吃苦耐劳不说，还要忍气吞声，着实也难为他了，不如放他一条生路。但愿从今往后，他会有一个舒心的生活，也让他做一回真正的男人吧。
　　就这样，思过来，想过去，不知不觉，天色放亮。
　　四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情感上的风暴过后，她托人将丈夫约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心平气和地与他谈了近两个小时，诚恐诚惶的丈夫始终小心翼翼，不敢正视她。但无论说到平静时，或是动情处，她始终保持着相当平和的心态，将财产、子女及老人等一系列敏感而棘手的问题一一提出，并谈了自己的看法，在考虑到日后他要成家，要独自创业，又额外为他增加了10万元资金。
　　面对曾经同床共枕了十多年的丈夫，她的心又泛上了一阵酸楚。但这一次，她强迫自己不能流泪，不能婆婆妈妈。镇定片刻，她关照道：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以后过日子，把自己的腰杆挺起来。如果有难处，就给我说一声，多保重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拎起自己的包，一步跨出大门，急匆匆地走了。
　　她说，当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立马有了一种虚脱的感觉。
　　就这样，做了十几年妻子的蓬，又开始了单身女人的生活。
　　蓬说，经历了这场变故后，她发觉自己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思考问题的角度、处理问题的方式以及在思考与处理过程中所表现出的心态，都与以往有所不同。渐渐地，她那急躁、暴烈的性格也在改变。有时候，她也会很奇怪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开始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转变？我会将自己骨子里的那团火浇灭后变成水吗？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去思考过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女人应该具备些什么，而怎么做才会更像一个女人这样一些问题呢？只知道，哪里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不管我能干了或干不了，都会拼命去试一试。风来了，就用自己的身体挡一挡；雨来了，就用粗糙的双手遮一遮。
　　常年在男人堆里打拼，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性别上的差异。在工地上，即便是有工人因内急，背对着她小解，彼此之间也绝不会大惊小怪。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一旦司空见惯，也就会熟视无睹，不以为然了，更何况，像她这样比男人似乎更男人的女人。
　　当然，这些都是旧话。
　　家庭结构的改变，在某种程度上也影响到她的心理状态。过去，无论做什么事，与什么人打交道，她都会心里非常踏实。可是现在，作为一个单身女人，她会产生许多顾虑。特别是在与男人打交道的时候，传统文化熏陶了她几十年，她不可能不去顾及社会舆论和众人的评判。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堂堂正正地去做人做事，留给大家的口碑一直不错。而目前的现状又使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当然，这一转变，对她来说，无异于脱胎换骨、浴火重生，其中的甘苦，想必外人是难以体味的。
　　心里从来都搁不住事的蓬，渐渐地，开始少言寡语，长吁短叹了。瞻前顾后、犹柔寡断取代了她以往那种快刀斩乱麻、不计后果的武断。
　　在过去，累了，倒头睡个安生觉，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现在却不同了，每天总有一种身心疲惫的倦怠。晚上，常常失眠，白天，精力不济。无论怎样调整，好像总是打不起精神来。为此，她很苦恼。
　　好在她个人的一切还没有影响到企业的生存与发展，这又是值得她庆幸的一点。
　　五
　　她的从前，她的现在，除了她自己亲身感受以外，还有一个人，始终将她的一切看在眼里，放在心中，替她高兴，为她分忧。这个人便是鞍前马后跟着她干了十几年的同乡、同年且大权在握的得力助手——大力。
　　大力高中毕业后，由于家境贫寒，无力上学，只好放弃了高考机会。返乡后，他一边从事体力劳动，一边继续钻研书本，倒不是他想如何出人头地，而是对于知识，似乎有一种天然的追求。自己喜欢学习，喜欢在书本中寻觅，寻觅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也寻觅着一种乐趣。当初，蓬举旗招兵的时候，就一下子相中了他。这么多年来，公司每一项业务的承揽、每一步的发展，都离不开他的运筹帷幄，精心布局。渐渐地，他把公司的业务当成了自己的事业，倾注了全部的心思和心血。
　　为了适应形势的变化，他又开始钻研有关建筑方面的专业知识，应该说，大力对公司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一点，无论是蓬自己，还是公司里上上下下的员工，心里跟明镜似的。当然，对于有功之人，蓬会重奖他们的。像大力，在公司的待遇恐怕是最高的。
　　每次外出谈业务，蓬都必带大力，不为别的，就因为大力经验丰富，成竹在胸。她只是在关键时候，一锤定音就行了。不管工作上，两人配合得多么默契，但私下里，绝没有任何过密的交往。彼此心里坦坦荡荡的，从没有招惹过半句闲话。
　　可是，当得知蓬的家庭遭遇变故之后，特别是当看到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因此而憔悴，因此而寡言，因此而忧郁的时候，作为一个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男人，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他开始用一个男人的目光去关注她，用一个男人的方式来关心她。以往，他总是把蓬作为一个合作伙伴，一个服务对象，至于她的言行，她的心态，甚至她的衣着打扮，他从来没有特别留意过。因为太熟悉了，也就不在意人。
　　他的任务就是考虑在做完这项工程后，下一步该如何打算。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如何解决，外围有哪些方面需要他亲自协调等等。真的，这么多年了，大家在一起，从没有把谁当作男人或女人看待过，感觉都是一样的，无所谓男女了。
　　可是，眼下，要面对的确实是一个已经单身的女人。况且，这个女人正面临着家庭解体的痛苦，面临着性格发生裂变的痛楚。作为一个男人，此时此刻，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吗？良知告诉他，不能！
　　不是感恩，也不回报，这样做，完全是缘于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为人原则。
　　于是，他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除了正常的业务外，他会选择合适的机会，合适的方式，劝导她，宽慰她。心烦了，陪她出去走走；寂寞了，陪她在茶馆里坐坐；疲倦了，带她到歌厅放松一下；什么都不想干了，约几个人玩玩扑克牌。不知不觉，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年。
　　接着，春节到了，由于天寒地冻，工程已经全部停了下来，工人都放假回家了。一年忙到底的大力也回去置办年货，准备和妻儿老小过一个团圆年了。
　　往年，每到这时，总是巴望着忙点过年吧。过年了，就能抛开公司里的所有业务，好好地休整一下，也好好地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可是今年，她却害怕过年，害怕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家，害怕面对孩子那迷惘的双眼。但怕归怕，年终归是要来的，也终归是要过去的。她强打精神，开始准备着。
　　过去，置办年货，都是丈夫的事儿，她从没操过心，连鱼都不会杀。而今，她得一切从头开始。然而，该如何准备，她却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口。忙碌了两天，依然是一塌糊涂，气得她真想拿起刀把自己的手给剁了，太没有用处了！
　　静下心来，她又想，何必呢？我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在哪儿过年都是一样的啊。干脆，去海南算了，省得平时老是没时间。拿定注意后，她立马准备好行囊，带着孩子，飞往海南。
　　在尽情地玩了两天之后，她突然感到了寂寞，感到了孤独，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由于睡不着觉，她开始胡思乱想，她想到了公司，想到了丈夫，想到了大力。大力的多智、细心且忠心耿耿和不事张扬的作派，一幕一幕，在她眼前闪过。想着想着，她心头一热，产生了一种冲动：给他打个电话吧！
　　大力正在和村里的几个长辈们聊天。手机响了，他没看号码，便“喂”了一声。“大力，是我。”一听是蓬，大力立马走出人群，来到一边，“你在哪里？”“我，我……”电话里传来了蓬抑制不住的哽咽。“到底怎么啦？”半天无语，只有抽泣。“出了什么事？”“没有，只是我心里空荡得难受。对不起了，好了，你忙吧！”没等大力再询问，蓬已挂断了电话。接下来，任他怎么打，对方一直关机。
　　她的心里太苦了啊！大力这样想。
　　当大伙带着节日的喜庆和幸福的神情高高兴兴上班的时候，大力发现蓬又消瘦了。接着，他又发现，她在看他的时候，目光有些不太自然。
　　接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微妙起来。直到现在，用蓬的话说，活到今天的份上，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告诉我，刚才那个人，就是大力。其实，不用她说，我早已猜到了。
　　现在有何打算？我问道。
　　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有家有室的男人。
　　哦——，我明白了他们目前的处境。
　　我需要他，但我更怕伤害他那无辜的妻子。
　　对此，我话可说。
　　没有办法，他们显然是已经陷进了感情的泥沼里了，但现实又使他们无法超越，因此，痛苦与无奈正在吞噬着他们。别无选择，最好的办法恐怕只能是这样。在彼此需要的时候，找一处远离人群的地方，进行心灵的交融，同时，借酒浇愁。可是，当曲终人散后，大力的身后还有一个温存、体贴的妻子在守候着家，守候着他，而蓬呢？
　　六
　　人说，终年是女人的伤心年华，曾经伤心过，痛苦过，也曾经被爱过，幸福过。但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如今，听的是别人的故事，看的是别人的欢笑，而轮到自己时，一切又是那么的艰难，那么地胆怯。正是因为自己有过伤痛，才不愿意看到别人的伤痛。正是因为渴望幸福，而当幸福到来时，却又顾虑重重，不敢轻举妄动。
　　面对蓬，我想，什么样的语言都显得苍白。但是，看到她的期待，看到她的无助，我又于心不忍。于是，我只好搜肠刮肚，说了一番让我自己都感到很累的话：其实，人的一生有许多事情注定是没有什么结果的，那么，我们也就不要过于强求它。既然你们彼此相爱，也就应该知足。两个人的爱，就是为了相互温暖，相互分享。所以，爱一生是爱，爱一天也是爱，何必非要地老天荒呢？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还有什么坎不能迈过去的呢。在你们之间，只要有爱，人生也就有了意义。记住，不要欲望太多，能够做到这一点，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都会大有益处的。
　　在我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蓬的目光一会儿明亮，一会儿迷惘。也难怪，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自圆其说呢。
　　在男人面前，女人是不是不能太强了？蓬若有所思地问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却没有回答，只是发自内心地对她说道，女人不可太弱。
　　哦——。她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对望中，我们无语。走吧，明天还要上班哪！蓬拉起我，一同走出门外。
　　夜色，愈来愈重。
　　风在静静地吹拂，柳丝在徐徐地飞扬。片刻，只听她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曾经很流行的老歌。这首歌，恐怕最能代表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和心境了。一种伤感，一种无奈，使夜色似乎也更加迷离，更加浓得难以化解。
　　曾经心痛为何变成陌生
　　我只想要和你一起飞翔
　　管他地久天长
　　只要曾经拥有
　　我是真的这么想……
　　唱吧！唱出你的忧伤，唱出你的烦恼，也唱出你对明天的希望！
　　轻轻地搂着她的肩，我默默地祝福着，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