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之美
徐增兰
卫素琴是三门峡很少的几位才华洋溢的女作家之一。
她总是习惯于把自己的思想清澈透明地安放在某种形式之中,习惯于在世界的一隅静静地唱着,就像一枚洞箫或者古筝,于喧嚣蔽日的红尘中为我们送来一缕青鸟之音:那是心灵的牧场,精神的信鸽,灵魂的弹拨,情感的吟咏和某种私秘的诉说。常常像喝下午茶似的,于昏昏欲睡之中,陶醉于她那斑斓明亮的意象、富有节律的表达、细腻馨香的文字和巧慧独运的布局之中;也常常感慨,她的眼睛不好,却总是比我们看到的要多。只要看到就有发现,只要发现就有触动,只要触动就要表达。而她本人并不直接参与进来,仿佛红尘之外的一只黑眼睛——是顾城的,还是舒婷的呢——只在虚空之上观察、思考、吹奏,并且感叹,然后歌唱或者拂弄;歌唱她要赞美的,拂弄她所忧伤的,有时候也鞭笞她所不齿的,就像架设在交通路口的电子眼:在车流之中,又在车流之外;满眼风驰电掣,而它本身却静静不动。
在作家以往的作品里——无论诗歌,还是散文——我们注意到,她总是那么善于发现:某种现象,某种情景,某些事,甚至某些说法,并从中抽出意象,归纳为“类型”和“共性”的范式,从而一感三叹进行细致入微的表达。在这里矡作家的创作意图非常明显,那就是,要唤起某种熟视无睹甚至是麻木的“集体无意识”。这是一个作家的天赋使命,一个作家的良知使然。但我要说的是,这一切,基本上还属于线描的清纯、弦乐的独奏和单纯的抒情:美好却略显单薄,准确却力度不够。因为,这还只是一种静态的参与。
的确,她以往的作品鲜有人物和故事。她是那么关注女性问题,关注她们的生活,她们的喜怒哀乐,她们的内心世界,但似乎对人物本身却并不感兴趣。因此,她诗文中的那些华彩形象,常常只是她本人的思维形象,诗句本身的语言形象和行文本身的结构形象,而唯独缺少的是她那么关注和关心的女性形象——人物形象!她提出的问题,常常是共性的,这当然很好,但往往却不是用人物或者人物形象的独特性来表达这种共性;作品里似乎也涉及到人物,但常常只是一些名字,其结果还是在用共性来表达共性;因此,文章虽然流光溢彩、美仑美奂,却常常略感不足和遗憾。
现在,她似乎已不再满足那驾轻就熟的手法,而是已开始有意识地尝试某种改变了。此次刊发的三篇散文,恐怕就是最好的明证:从发现问题、思考问题,到发现人物和人物形象;从更多的解说、评说、独白和旁白,到具体人物和故事的介入,即从以往单一的叙述手段,到现在的议论与人物和故事有机的结合,这一切,不但给了她更大的叙事自由、更多的叙述角度和更好的布局空间,也使她在文字的架构上有了更多的选择和尝试。这不能不说是她在散文创作上的一大飞跃和进步。
如果一定要作个比喻,作家过去的作品更像是一个人的独舞,或者这样说,作家还没有或是还没来得及把我们给予她的某些期待演示出来!常常就想,是不是由于她的诗人的缘故,使她过于沉醉于她所熟悉的独舞之中了呢?也许这样说还不够明白,那就拿杨丽萍来作比喻吧!她的独舞《一棵树》、《孔雀》曾经令多少人陶醉、叹服,可如果没有现在的大型歌舞《云南映象》,虽然这并不影响杨丽萍作为一个著名舞蹈家的声誉,但我们也绝对看不到今天这样一个堪称世界级大家或者是大师的杨丽萍!
也许,我们对素琴的期待过于高了,但当我读了她的近作《素心女人》、《一个梦呓状态下的女人》和《深夜,我们相遇》之后,我们似乎已经看到了她的转变,即已经从对女性问题和女性现象的关注,逐渐转移到了对生命、心灵和命运本身的关注;同时也欣喜地看到,她差不多已经找到了表达这种关注的最恰当也是最适宜的方式。可以这样说,读罢这三篇文章,我的面前,第一次十分清晰地站着三个女人,三个完全不同的女人,而这在她以前的作品里是没有的。
一个,兀自沉浸在令人辛酸的微笑和幸福之中。她告诉我们,梦是自己做的,并且仅仅是做给自己的,于他人无关。而我们的感叹则是,如果上帝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统统忘掉,那么,最好就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在那里画一个句号,或者删节号。因为,空冥的猜想可以负载永恒的梦境,而实在的答案便会限定出真切的痛苦!
一个,不修边幅、素面朝天、特立独行却快乐着。多么率直率性、快人快语的一个女人,又是多么习惯于沉浸孤单之中,独自进行心灵沐浴的一个女人。孤单却不孤独,她的歧义性就在于:她的一贯如此,在今天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之中,在大家眼里已经有了一种边缘的性质;她的启示性在在于:过去的另类成了今天的大众化,而过去的大众化却成了今天的另类。
一个,在遭遇婚姻变故之后,却突然被丘比特的爱情之箭射中了,并且在痛并快乐之中蓦然发现了另一个自己。原来这就是自己,本来的自己,应该是的自己,而以前她并没有发现。爱情,爱情到底是什么?过去,她从没有好好想过,一切都被她衬照得失去了光彩。爱情就在那里,但她看不见。现在,她极力像看清她,看清她的每一部分,却又被爱情晃得神迷目眩。爱情让她无比激动,却也让她非常惧怕,但最主要的是,爱情终于让她的心灵归复到了一个女人的位置。
三个女人,形象各异;三个女人,真实可爱。因为,她们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同时,也生活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我想,也许这一次,作者是要告诉我们:女人总是竭尽全力地生活着,而竭尽全力生活却又充满了烦恼。在这之中,文学的复杂性,人的复杂性,尤其是女人的复杂性,一下就显露出来了,而作家自己也已经开始尝试着对这种复杂性的述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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