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诗意的逃离
——墨白小说的个案分析 ●何海滨
墨白是一个逃亡者。重新阅读他的早期小说《同胞》①,使我对这一点坚信不疑。墨白的逃亡并不是通往朝圣之路,而仅仅是迷失在某种负重跋涉之中,这使他的处境充满了悲剧色彩和沉闷感受。对于这种毫无诗意的逃离我除了同情,还是同情。
我本人不擅逃亡这种剧烈的运动方式,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墨白的逃亡之姿态及为之心惊肉跳。在我的感觉里,重新阅读墨白,仍然是在经历一次失魂落魄的奔跑。在这个过程中,由逃亡而衍生的种种罪愆以及诸多虚假共同营造了一个迷宫的格局,而墨白疲于奔命的走动则把叙述者和读者同时迷失在这个迷宫里。
在严格的意义上,墨白的逃亡仪式是在迷宫里举行的。我在形而上的关联域里体味了这一点。迷宫,这个产生于上古时期的智力游戏,在博尔赫斯的笔下发展为一种哲学意象,经由后人的多方补缀,至今已突破了它的语义涵限,成为某种令人困惑的中间价值体系,这一指涉已无可规避地逼近了迷宫的精神本体,即迷宫更像是一则种族生存境遇的寓言,它的潜在意象涵括了种族文化积淀和国家伦理意识。墨白的逃亡即是针对上述文化深层结构的逃亡。在迷宫的斑驳影子里我看到了这个逃亡者孤独的背影和阴郁的神色,我一眼就看穿了他捺抑已久的反叛欲望。
墨白十二岁就开始挑大粪谋生。高中没毕业就过起流浪生活,而墨白在以后的生涯里能得以进行他的话语操作,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年的大粪变成了后来的精神粮食,我相信这是一种十分严肃的说法。因为这种经验至少使其直觉不为实存的表象所迷惑,并在洞悉种族原始罪恶的基础上以叛逆者的身份自我流放。于是,刚摆脱了流浪的墨白又开始了另一种方式的流浪。他坚信原始幸福从未有过。它只存在于一个语词的深处,人的生存就是与迷宫的较量,在这场较量中,他选择了逃亡。
马仁文赶上修伞人的时候那个修伞人已经挥汗如雨,修伞人看了马仁文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后来修伞人在小道边停下休息,马仁文也在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马仁文坐在潮湿的土地上望着远处渐渐上升的地汽,用舌头添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接着摘下白色礼帽扇了扇……②
如果我们不了解构成迷宫的一些基本元素,那么上述引文看起来仿佛就是一些不折不扣的废话。墨白对人物动作琐碎且不厌其烦的描写,使读者在破译人物真相上产生严重误读,并在阅读过程中陷入困境。但正是这种误读,方使读者得以进入迷宫系统。迷宫的重要特征在于它的元构件的重复和似是而非上,有关修伞人和两个推独轮车小贩在开头和结尾的重复出现,使墨白完成了迷宫的封闭性。在这里,迷宫是几乎不可能走出去的。修伞人和小贩命定了马氏兄弟的结局,他们的逃亡仅仅是在相似的迷途里一次次尝试,并始终以碰壁告北,这已向我们预示了迷宫的黑暗性。它放逐和囚禁违背它的人,剥夺他们选择的自由,并赋予他们以可疑的幻觉。罪恶由是诞生,并以种种假面、赝品、陷井布置道口,使人彻底和不彻底地迷失。
在墨白的小说里,家始终是一个充满虚假、暧昧意味的概念,它的形式可以是精神家园,也可以是通常意义的家园,还可以引申为意义更阔大的家族,但他们的性征是虚假的,这使“家”这个概念具备了迷宫气质,于是,我看到了这样一个破败的家碂家族碃:它有着阴沉的面孔和恶毒的眼睛,遍布大院的曲廊岔道及晦暗的树丛构成了它的皱纹和瘤子。它的高墙大宅注定要坍为废墟,并残酷地绞杀闯入其中的逃亡者,这个迷宫充斥了大量的岔道、死巷,另有众多道德民兵和伦理联防队员站在道口搜身,因而,墨白的“家”的语义实际上已被颠覆了——它不再是一个充满神性的家园,这个最后的安全归所到处都隐藏着危机。对于逃亡者而言,他的真正危险来自于这个家的内部,他对于家园的呼唤实质上已经变成了他的卜告。
马仁文在他们说话其间突然感到自己的骨架就要散了,许多天的奔波劳累使他意识到在这个大院里他真的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③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在马仁文回到这个家之前,这个家已经背叛了他,对于逃亡者而言,“回家”是与其生存境遇构成悖理的。逃亡者注定无家可归,并被悬置在流浪的旅途中,“回家”的意向就变成了一种虚妄,它诱使逃亡者奔波在寻找精神家园的过程中而万劫不复。这个逃亡者命定的悲剧在于忽视了现实的不可拓印性。在此我很谨慎地选择“拓印”一词,是为了更清晰地表明时间上的差延导致的空间的变异。因为现实本身无法复制,正如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样,终有一定程度的增删扭变。它只能在想象中得到完整的复制、拓印,也正是在这一点上,现实的不可拓印性符合了迷宫精神——似是而非,变此变彼。理想的家园从来只存在于逃亡者的脑中,原来的家园已然丧失,他的“回家”行为也就充满了虚假性,他只有在“回家”这个过程中走失自我。“家”在放逐逃亡者的同时,也预设了他的被埋葬的结局。马仁文和马仁武走进迷宫的那一刻起就预示了他们的必然失败。他们的恋家情结在迷宫的阴影里显得无比脆弱、单薄,也许只有迷宫的崩溃才能帮助他们恢复自我,但实际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迷宫并不惧怕外来的压力入侵,它自给自足,它的周缘柔软、弯曲,极富弹性,并不断伸出伪足来适应境变和保护自身。它是残酷的,它的张力来自于种族意识深处的罪恶、丑陋。在死神无法企及的地方,迷宫在生长,它坚定地拒斥任何分享它的利益的企图,并以传种接代和联烟的方式扩大它的势力范围。严格地说,它只是一场骗局,一份诱入罪恶深渊的图引。我由是看到了人生处境的种种尴尬。
他起先以为这哭声中只包含六年来的辛酸思念和焦心等待,可是当他回过头,当他看到立在身后的两位面目不清的兄长的时候,他意识到这哭声像一团迷雾开始向他包围过来。④
在迷宫中,一切都变得恍恍惚惚、模糊不清,这直接构成了解码的障碍,并使读者在走动中逐步迷失。马仁文和马仁武回家干什么?马孝天苟延残喘是为了提醒他们还是为了报应马仁义?马仁义是以什么力量的代表出现?这些迷点的存在无疑给墨白的灰暗色块增加了神秘感(我前面说过,墨白的基调是沉闷的)。墨白的小说以奇怪的姿态混合了众多文化的和反文化的因素,这些因素含混,不确定,充塞在他的文本里,使阅读停滞不前,并以丧失诗意的代价让读者感到沉重。墨白似乎无意于经营属于他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但他所写的颍河镇却坚持强烈地表明在秩序井然的生活表象后面如何蕴蓄了人类全部的疯狂。在这里人伦的规范被还原到食物链的层面,并征示图式如下:
我感受到了死神的浓重气息溢出纸面。在这个疯狂生长的迷宫中,什么是“阿里阿纳的线团”?怀乡病已被无耻地利用,马仁文和马仁武对家的寻找、回归最终变成了家园的丧失,死亡。
证明了这场想象中的“回归”,仍是实际的逃亡。有关家族伦理的维护程式都被彻底颠覆——面对乱伦的恐惧,爷爷以死亡的方式完成了对伦理道德的捍卫,而马仁义则以陷害父亲的方式来实现对乱伦的渴求。在小说的第二语义中,荷花可能是解码的关键。马仁义对女人和金钱的追求暴露了种族潜意识的丑陋,它们正如裹脚、宿娼、纳妾一样充满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情欲直接导致了罪恶,而罪恶以谋杀的方式实现了对情欲的摧毁和再生。这时,马仁义的弑父弑兄也就和“同胞”这一语词的含义构成了悖论。这是一次蛊惑人心的事件。在这个无限黑暗的迷宫里,什么是智性的光辉呢睙这个使墨白困惑的问题同样也困扰着我。
墨白的逃亡企图是基于他对迷宫意象的深刻认识。逃亡,作为人类蒙昧时期的一种生存本能,它在终极信仰溃散的时代,具备了形而上的气质。它和迷宫不可割舍地联系在了一起。逃亡的起点,是从迷宫开始的,它的终点,仍淹没在迷宫中。准确地说,逃亡本身即是一个构成迷宫的过程,在人的普遍分裂、流浪的生存状态中,逃亡者经受了肉体的无可挽回的失败,他们转而追求灵魂的皈依。然而这种智性的寻求是如此虚妄,以致他们不得不在人性与反人性的悖反中经受全部的颤栗,在迷误的同时也制造迷途,从而永远只能陷入被流放的困境而无法摆脱。这个过程尽管无比荒谬然而却是真实的。
在这场毫无诗意的逃离中,我充当了见证人。
①:原载《收获》1991年第1期
②、③、④摘自墨白小说集《霍乱》P200、P210、P208,群众出版社 2004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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