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6 第四期

    

银碗

围追堵截

 

       (接上期)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五,村里寂静得令人难以忍受,起初布庄的人以为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都怀着激动的心情盼着,但到底什么也没发生,人们也就认为不会发生什么了,这是真的。李银碗想,他妈的走得越远越好,穷不死也要让气死了,就召集小剧团第三次出征。这一次决计是庄稼也不种了,就背那皮影从秦岭东端走向西端,只要山民死不绝,皮影戏还是有人要看的。他专门做了一副红绸横额,上书“李银碗皮影戏”,布庄的人说这一下苍蝇虽小,五脏俱全了。

不料巧得很,村长来了。村长姚姓,复员军人,干事风风火火,雷劈树干的样子,这会儿他就趴在李银碗低矮的院墙上,与院里的李银碗说话。他说市里要组成一个文化团体去法国的友好城市访问演出,人家法国人特别提出要看中国的皮影戏,市里找来找去找不到这皮影剧团,却想起从前的老艺人刘增寿当年的徒弟陈仓子。这陈仓子是陈家塬的人,如今还健在,他功夫虽未丢,但没有道具了,说豫西只有咱们布庄保存着一套。我昨日去县里开会,宣传部的人专门来问我,人家说借用一下,五月份从法国演出回来就完璧归赵,你这边没问题吧?

   李银碗虽然对上边没让自己去演出感到失望,但对皮影要出国演出却特别激动,人们不是说皮影已日暮途穷了么,想不到今日要跨洋过海出国了,他顿时来了精神,朗声说:“没问题,政府要,尽管拿去用!

   村长刚要走,李银碗喊住他说:“他们什么时候来取呢,如果时间还早,我们还想出门演几场。要不是你来的及时,我们说不定早就进山了”。

    姚村长说:“行,我现在就去打电话,马上回来给你个准信。”

   姚村长急急忙忙走了,李银碗以为他十分八分钟就会回来,所以就守在院门口耐心地等。

   李银碗在家等呀等的,一直等到傍晚时分,也没有等到村长。他想姚村长现在肯定在家吃晚饭,不如亲自跑去问一下。这时,村里的高音喇叭“咚咚咚咚”地敲响了,姚村长还“呼呼”地吹了几下麦克风,通知村两委干部准时到村部开个小会。李银碗看着时间才六点刚过,就掂着旱烟吸了一锅又一锅,吸到七点半,放下烟袋,估摸姚村长说的小会快开完了,就摸黑向村部去。

   到了村部,听会议室乱哄哄的,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干部们正在说些闲扯的话,李银碗以为会议已经结束了,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姚村长说现在咱们开会吧,只好退下台阶到阴暗处。布庄村的支书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暂且由村长代理,因此姚村长说话就是一锤定音。姚村长说:“咱们长话短说,关于李银碗那箱皮影的归属权,召集大家来做一决策。”李银碗本来要退回去了,听姚村长这么一说,当下紧张起来,贴在阴暗处一动不动。

    姚村长说:“我今年三十多岁,解放前的事我不清楚,但后来的事却听说不少。据说这箱皮影是黄永顺父亲的,解放后收归集体,成为我们布庄的集体财产。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被收到县文化馆,后被我们的老支书带人截回,存放在李银碗家里直到今天,现在让大家来说句公道话,这箱皮影属不属于我们村的。”众人纷纷表态说是布庄的。姚村长说:“既然是村里的,咱们就收回它。”有人问:“要那破东西干嘛,人家李银碗不是演得好好的么。”姚村长说:“那不是破东西,现在有人要拿两万元来买它,如果我们再讨价还价,估计还可多拿点。”大家将信将疑,说那东西就值那么多钱?谁要它?姚村长说:“谁要它并不重要,关键的是有人肯给咱们这么多钱来换取它。”

  副村长看着姚村长问:“是不是黄永顺,听说他要给他爹搞什么五十大祭,迁坟还愿呢。”姚村长只好点了点头。

  屋外的李银碗全身抖起来。

  屋内居然出现了几分钟的沉默,而后是迅速两极分化,争论也激烈起来。

  副村长一方说,这样做不太合适,这箱皮影赖好还能养活咱们村五位老人,从另一个角度说,有这箱皮影在,这个小剧团就在,没有了这箱皮影,就没有了这个小剧团,就没有了这门民间艺术,据说这一带就剩下李银碗几个人在耍皮影了。而卖给黄永顺,他一把火烧了它或葬在他爹墓中,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咱们村干部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再说买它是黄永顺而不是别人,村民在感情上无法接受。

姚村长一方说,黄永顺怎么了,虽然出身不好,但现在已不讲究成分了,况且人家现在是对社会有贡献的人,给咱村盖庙、盖村部,学校捐资。在坐的谁有他的贡献大?他又是党员、县人大代表、企业家,在坐的谁有他的知名度高?这样的人国家是越多越好,越多咱们的国家才越有希望。人家现在不是强行索要,而是花钱买东西。平心而讲,皮影确实是人家的东西,如果咱们站在人家的角度来想想,这岂不冤枉。

副村长三旺说:“如果让咱们站在他的立场上想,毛主席当年就不该打倒他,给穷人分田地,看来是毛主席做错了?”

三旺又说:“大道理咱不管,咱们也管不了,但我作为咱村的一名普通干部,经历了这么多年,我深深地感到如今的农村干部已不是前些年的干部。从前的干部想的是群众,为的是群众,群众把干部看成知心人。干部为群众送温暖,而如今的村干部究竟为群众做了什么益事?村干部在群众中究竟有多大的威信?干部不为群众解决困难,还为他们增加困难,强摊强派,强行索要,抬东西抓人,群众见了干部如见瘟神,干部与群众站在了对立面。别人要买皮影咱们可以商量,但黄永顺要买它就成了另一回事了,村民能不能接受?咱们不能为了这两万元,让大家来骂我们的不是……”

姚村长的脸色微微泛红,不快地说:“如今的村干部就是不如从前的村干部,尤其是我姚村长更是可恶,与村民为敌,与恶霸地主勾结,大家打倒我算了。”

众人怕争执下去闹出不快,纷纷打岔化解。

姚村长说:“不管怎样,眼前的利益为重,咱们村每年需要几万元开支,这些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村民身上来?咱们卖了皮影就可以从村民身上少要点,也是减轻农民负担嘛。要么我现在将去年开的钱分摊下去,你们都负责去要,真的能要下,这皮影咱们就不卖了。行么。我知道不行。只要让你们去要钱,你们都不吭声了,既然如此,我决计了,收回皮影,卖给黄永顺,现在就喇叭通知李银碗来村部,趁大家都在场,跟他把这件事说清……”

屋外的李银碗急忙退出村部,靠在村街的墙上不知所措。高音喇叭梆梆敲响了,姚村长的声音传出来,罩住了阒寂的村子:“四组的李银碗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速来村部。”重复了好几遍。李银碗听着一遍又一遍的喊声,神情恐怖极了,快步向回走。踉踉跄跄,高一脚低一步,摸黑到了自家门口,上台阶时不慎跌倒,眼前一阵发黑,一时半会还爬不起来。这时他听见高音喇叭又叫他一遍,他挣扎着终于站起来,关了院门,把那皮影箱看了又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上上下下地看,最后把它埋到楼上的粮仓里。

喇叭通知第四遍时,李银碗才走进村部会议室。七八个村干部都看着他,发现他脸色苍白,神情不安,大家都有点惊讶,都说你坐呀坐呀。妇联主任把椅子往他跟前送了送,他纹丝不动。姚村长奇怪地问:“碗叔,发生了啥事?”李银碗说:“我问你呢,你半夜三更三番五次喊我做什么?”姚村长掩饰地笑笑说:“没什么大事,村干部刚才研究决定,要把那箱皮影收回来,那是村里解放时收缴地主的财产,你已经使用这么多年了,念你保存有功,带来多少收获我们不再计较,叫你来就是这个意思。”

李银碗忽然哈哈大笑了:“你们弄错了,那不是集体的,而是我的东西。”

姚村长意外地看着他:“碗叔,说话要讲道理,这明明是集体的东西,怎么会成为你的呢?”

李银碗说:“老支书虽然死了,但现在活着的人还能证明它是我的,是老支书当年把它给了我。”

姚村长说:“老支书是老支书,他并不能代表全村人,他那样做不一定正确。”

李银碗说:“堂堂正正的老支书不能代表全村人,你们就能代表全村人,你们做的就一定正确?”

咱们将心比心,就算这皮影是个人,就算是黄永顺的父亲生下它,布庄村解放后养活它十几年?而我李银碗却救了它的命并养活了它三十多年,就凭这三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它也会这样说。而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占有它。”

第二天,村东二组的那块儿麦田里开来一台挖掘机,挖掘机吼叫着,伸展铁臂,把大坑越挖越深。挖出的土堆在一边,像个小土丘,大多数村人还没见过这么顶用的机器,围在一边啧啧赞叹。开初以为这里要建房,后来才听说是黄永顺给爹造新墓,村人这下不再围那机器看了,专看那个挖开的土坑。土坑足有二分五大,比现在活人住房的面积还要大。坑未挖好,工程队就开驻了,帐棚搭起来,围帐围起来,谢绝观看。选是钢筋、水泥、沙料、红色内燃砖运进去,后来水磨石、大理石、花岗岩多种石料也运进去。十天后,到了农历二月初十,围帐大棚全部拆掉,工程队撤走了,那个二分五大的土坑消失了,旁边的土丘也不见了,平平展展,墓地上奇迹般长满了青松翠柏,绿草青木。村人终于敢大胆地过去看了,发现了墓地还未掩埋封口,几个胆大的启开封口的石板想看个究竟,又怕有什么机关,后来听说没有机关,一个二愣跳了下去。里边冷飕飕漆黑一团,忽然上面人喊封口了,那二愣连喊带叫蹿了上来。

笔者后来有幸见到了这个墓地的设计图,其中建有一个小戏台,有供玩皮影用的长条水磨石桌,看样子,黄永顺可能要把皮影随同父亲遗骨葬在一块了。

李银碗再次被传到村部。

姚村长不耐烦地说:“我今天与你再讲讲道理,你口口声声说1967年老支书把皮影给了你,可证人呢,有谁能证明这件事是真的呢?”

李银碗说:“吴老三和村北的杨四贵,当年你父亲也在场的。”

姚村长说:“我父亲早不在了,这事他帮不了你的忙。咱们把吴老三、杨四贵叫来对证一下可以不可以?如果他们说当年老支书答应把皮影给你了,咱们就脱裤子放屁,响当当地宣布归了你。如果不是,那你就不要再说什么了。”

杨四贵老汉第一个被叫了来。杨四贵说:“当年我确实跟老支书截回了皮影,但以后的情景我已经记不得了,几十年了,老支书当时说什么我忘记了。我不喜欢皮影,也不关心它,至于后来皮影箱怎能到了银碗的手里,我也弄不明白了……”

李银碗喊:“四贵叔。”

杨四贵说:“银碗,叔老了,七八十岁的人啦,脑子不好使了,你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你别怨叔。”

吴老三进来了,姚村长看着李银碗说:“吴老三是你皮影团的人,按道理是不能作证的,但咱们如今讲求民主公正,就让他作证。”

吴老三只看了李银碗一眼就慌乱地转移了目光,咳嗽了几声才说:“我没有听老支书说过送给他或让他保存的话,只记得老支书死前的某一天与我碰上了,还问我皮影怎么能到李银碗手里呢,村里的东西丢光了。”

李银碗火了,骂着吴老三向前扑,看阵势想与吴老三拼一下。吴老三急忙躲了,李银碗并没扑下去,向前跑一两步,却突然打住,一手按头,一手往边去按椅子,摇摇欲坠。妇联主任赶忙上前搀住,扶他坐下。副村长三旺倒了一杯水送到跟前,好大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睛。见他没事了,大家松了口气。姚村长说:“何必呢,都是乡里乡亲的,找证人来证明多不好看,那一箱皮影对你就那么重要?恁大年龄了,还能演几年?让我们找证人来证死你,到底图个啥?”

李银碗“哗啦”一下掀翻了桌上的茶杯,低着头,疲惫不堪地说:“姚村长,我服了,我啥也不想说了,那箱皮影不是我的,是集体的行了吧,是我死皮赖脸想占有它行了吧。杨四贵呀杨四贵,你是越活越聪明了。我斗不过你们,我服了……”

姚村长忙说:“没事了,这事说明就行了,碗叔到底是开通人,我让人跟你去拿皮影吧。”

李银碗站住了:“恁急呀,那东西是村里的不错,但它现在却在我手里,我就是不给你们,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村干部目瞪口呆。

李银碗踏进院门,喇叭就响了:“现在广播一个通告,经布庄村党支部、村委会研究决定,限李银碗在三日里,将布庄村的皮影箱送到村部来,过期不送,村委会将诉诸法院,用法律手段强行收回。”这是治安主任的声音,铿锵有力,就像当年革命干部对待地富反坏那样毫不客气。随后又通知各小组长速到村部开会,有急事商议。李银碗心里说,告吧告吧,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反正你们是拿不到皮影的。他这样铁了心,竟倒在炕上迷迷糊糊睡着了,而且越睡越香,后来还拉晌鼾声。连他也感到奇怪了,在那清醒的一瞬间,他也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还责怪自己怎么睡得这样死,像没事似的,但还是睡了过去。

 

费尽心机

三天的期限很快就到,李银碗这一次是被人带到了村部。

  李银碗被带进村部时,村部里的一帮人呼呼啦啦都向外走,刹时走了个净光,只有姚村长与黄永顺坐在一角里低声说些什么。姚村长对李银碗说:“怎么样,还非得闹到法庭上吗?闹上去就难堪了,谁也帮不上谁的忙。”李银碗说:“法庭上也是讲理的,他们也不会让皮影去为老地主殉葬。”姚村长大声说:“你先别搞错了,我们是要收回集体的东西,谁说给地主殉葬了,回收集体财产也不对吗?像这样国家岂不早完了……这件事我已问过法院的同志了,根据人证物证,你是输定了,况且你自己也承认了,法院判你输了,你就得归还,我想你不至于连法律也抗拒吧。你好好想想吧。”

李银碗就坐在那里闭目思想。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治安主任匆匆走进来,附在姚村长耳边不知说些什么,姚村长满面疑色,看看李银碗对黄永顺耳语,黄永顺脸色变得很难堪,不耐烦地对治安主任嘀咕些什么,治安主任又急急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治安主任再次回来,摆了摆手,两个人都沉不住气了。姚村长“啪”把李银碗的眼睛拍得睁开了:“你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了,法院的同志要是来看,你能不让人家看?”李银碗不吭声。姚村长说:“你可别胡来,那东西怎么说也算文物,你要是转卖或毁坏是要判刑的。”李银碗说:“判了刑好,我以后就不再做饭了。”黄永顺忐忑不安地走到李银碗跟前,极其耐心地问:“你究竟有什么要求你讲吧,只要能把它还给我,你要多少钱,甚至我的脑袋也给。”银碗说:“要钱干什么,有钱也买不来这皮影;要脑袋干什么,又不比皮影好玩。”黄永顺气懵了,也不顾场合,“啪”地打了李银碗一巴掌,这一巴掌下手太狠,李银碗鼻孔瞬时流了血。李银碗大喊:“黄永顺,你欺人太甚。”刚想站起还手,却被治安主任死死地按住不能动弹。黄永顺狠狠地说:“银碗呀银碗,你这个熊,你为什么跟我作对,我爹死了五十年了,我给他还个愿也不行,到你李银碗熊前给卡住?你个熊不简单哪,敢跟我作对?我黄永顺怕你哪。你以为我不知道船弯在哪里吗?我耍了你未来的儿媳妇,你气恨我了是不是?我要她愿意,你跟我急什么?李银碗呀李银碗,你怎么这样让人可恨……”李银碗“呸”地唾了黄永顺一口:“你这狗日的恨过谁我知道,除了共产党就是我了。”黄永顺骂了一句又打了李银碗一巴掌。这一掌打在李银碗眼睛上,李银碗被泪水糊住了眼,颤声喊:“村长,村长,黄永顺打人哪。”姚村长早已溜到屋外去了。

回到家里,才发现家里被人搜了,院子里乱得不象样了。鸡窝、猪圈、柴堆统统翻过了,地上刨了几个坑,井壁上蹬出许多脚印,半壁上的储存窖也搜了。屋里炕洞、箱柜、粮仓、全都留下被搜的痕迹。显然干部们玩了调虎离山计,想强行得到皮影,但是没有得逞。李银碗坐在台阶上嘿嘿地说:“这是什么世道呀,跟从前的土匪差不多,幸好老子藏得好,要不就让这帮土匪抢走了呢。”

半下午,副村长三旺走到李银碗门前,问那两个正在打扑克的值勤组长说:“人在家吗?”那两人说在。三旺说:“让我再去开导开导。”三旺副村长说着来到了屋里。李银碗不热不冷地说:“是不是想再搜一遍。”三旺摆摆手低声说:“碗叔,你别把我看得那么坏,我是什么人你看不出来?皮影的事与我无关,我也管不了,我只是趁机来看看你。”说着掏出两盒东西说:“这是新推销的高钙奶粉,对头晕有疗效,我两次看见你头晕了,你喝了它肯定会见效,那上面写着哪。”李银碗心里一热,忙推回说:“用不着,用不着。”三旺有点生气了:“别推了,让你喝你就喝,我不会害你下毒的。”李银碗抖着手接住了。三旺又说:“碗叔,我佩服你的骨气,可这事我帮不上你的忙,你要多保重。刚才我听说法院已受理了这案子,离农历二十八没几天了,黄永顺要在这个日期为他父迁坟还愿,他不在乎花那几个钱,这一次村里打官司的费用他全掏了,法院的人他也请吃过饭了,不长时间就会判案的,形势对你太不利,你要不要也请个律师。”李银碗摆手说:“请不起,也不用请,我知道我是输定了,但我还要在法院与他们论理论理。”

    三旺说:“你不能老这样坐着等他们来收拾你,得想办法把这事捅到县里去,县里不是正找皮影要上国外演出嘛。”李银碗眼睛一亮问:“可找谁呢?”三旺说:“宣传部。这事归宣传部管。”李银碗说:“可我出不去,他们看着哪。”三旺说:“好叔哩,你不会托别人去呀。”

让去县里宣传部的人选本来该是刘通财,刘通财在县剧团呆过,见过世面,待人接物也懂章法,但偏巧他这两天出了村,到远处亲戚家帮忙盖房去了,结果只得让吴军容去。李银碗怕吴军容说不清,就写了一封信,吴军容便带上信出发了。可恨的是吴军容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宣传部,还迷到一个家属区的楼群间转了十几个圈,急得差点哭出声来。县城的变化太大了,他几年都不来一趟,经常在深山老林里演皮影,不迷路才怪呢。后来在别人的指点下,好不容易找到县委大楼,看门的人问他干什么的,他说找宣传部告状的。看门的人说告状不找法院,上宣传部干什么,你得上你乡的法庭告去,那里有人专管告状。吴军容拐回去找乡法庭,法庭人一看那封信就说回吧,这件事正在受理呢,吴军容于是高高兴兴回来了。

 

老艺人的出现

 

一个瘦瘦高高的老头来找李银碗,看见李银碗便问:“你就是李银碗?”李银碗疑惑地看着来人,觉得有点面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你是……”瘦老头说:“我是陈家塬的陈仓子,原先你们村刘增寿是我师傅。”李银碗一下想起来了,忙说:“知道了,你就是 陈仓子老师傅,我原来是见过老师耍皮影的,不想这一晃多年,还真认不出来。”陈仓子不高兴地摆手说:“喊我老师,不敢当,我怎么敢当你的老师?” 素不相识,怎么陈仓子说话的火药味这么浓呢,李银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陈仓子不等让坐就自己坐下来了,说:“我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话,背着竹杆走巷子---直来直去,今天我来找你,你恐怕也猜到为什么了,我说话受听你就听着,不受听你就忍着点,忍不住,你拿根棍子把我从你家赶出去。”

李银碗说:“老师,咋了?你对我这样有气?”

陈仓子说:“我是在生你的气呢,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生人的气。县宣传部王部长找到我家,非要让我去法国演出,说我是刘增寿的徒弟,现在活着的惟一徒弟,说什么只有我才能代表咱们豫西皮影艺术的最高水平。我说还水平哪,老了,不行了,已经三十多年没动过一指头了,连皮影也没见过了。部长说民间艺人总是谦虚的,我们相信你会演好的。我说谦虚什么啊,就是想演给你看看也没东西哪。部长问谁有,我说布庄的李银碗有,他现在还带人演着哪。宣传部长说我给你要皮影。我说我真的不行了。可宣传部长非说行,他就让人给你要,你却说皮影让一场火烧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们这些人怎么会让火烧了它呢,只要人还活着。银碗,你是不是在撒谎呢?”

李银碗说:“老师,我没有这样说……”

陈仓子打断他的话:“你是怕我用你的皮影吧,你就说火烧了。我听了这话就哭了,气憋得慌,我想你这么小家子气呢,怎么连个大道理也想不通呢。你老弟想想吧,这几十年过去了,打从有了电视,咱们的皮影不就快完了,你老弟在山外演不下去了,只好去山里演,皮影观众就剩下那些山民了。可现在大好机会来了,法国人要看,你说这是不是千载难逢,我师傅当年那么红,也只演到了省府,可现在要演到国外去,连老外都要看了,咱们皮影的出头之日不是到了么,这机会多难得,而你却说火烧了。你怎么就不为咱们皮影的以后多想想,你放过这个机会哪年才有,我想到这事我就生气,我就心疼,我就不怕这几十里路远,跑来与你论理论理。我想把你痛痛快快臭骂一顿,出了这口恶气,就是死也痛快点……”陈仓子说着就咳嗽起来。

李银碗忙帮他捶背:“老师,你冤枉我哪。”

陈仓子说:“还说我冤枉你,到底火烧了没有。”

李银碗说:“没有,那是村长骗宣传部的。”

陈仓子睁大眼说:“村长为啥要骗人家?”

李银碗苦笑:“老师,一言难尽哪。”便把这事前前后后说了出来。

陈仓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久久不肯相信。他急急走出屋子,到院门口看看,果然看见有两人探头探脑注视着自己,这才信以为真。拐回来握住李银碗的手,愧疚不安地说:“老弟,错怪你了,你是好样的。想不到这箱皮影会给你带来这大的麻烦,我错怪你老弟了,把你看低了。你中,硬骨头,我服了你,今天这几十里路我没白跑……”

后来,陈仓子俯在李银碗耳边说了好些话,然后充满信心地走了。

一直到了晚上,四周麻麻黑的时候,李银碗就把院门插上了。要说这个时候插上院门还早点,但今晚他与陈仓子有重要行动要实施,所以就早点做好准备,以免到了紧要关头来个措手不及,败了事情。他们商量好了,晚上十点钟,李银碗负责把皮影箱从楼上后窗吊下去,陈仓子负责把他侄子的出租车叫来准时停在房后的巷道里接走它。就是这件事,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相比之下,李银碗的任务就比较麻烦,他必须先锯断楼上后窗的四根窗棂,但锯窗棂是要发出响声的,夜越静声响越大,趁人刚刚吃过晚饭正看电视,女人们正锅碗瓢勺乱叮当的时候,这种锯木声才会被压制被淹没,让人不易觉察。

李银碗关了院门,拿着手锯上了楼,侧耳听听房后巷道上没有动静,就锯起来。锯木的声音果真不小,吓得李银碗额头直冒汗。锯几下就停下来听听,听听再锯下去,这样停停锯锯,四根窗棂锯掉竟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连贴身的衬衣也湿透了。

然后是捞皮影箱。你猜李银碗又把它藏到什么地方了?就在厕所里。黑暗中,他拿着长木杆进了院子西南角的厕所,厕所躲在大柴堆后边,但墙那边就是村街。李银碗非常小心,他轻轻地拉开窖式粪便池的封盖,把带有铁钩的木杆伸进粪池中找寻,三探两探,臭气浓浓地冲上来,恰巧村街上有人走过,嗅到了这股臭味,就自言自语地说:“妈呀,谁在干什么哪,怎么这么臭。”吓得李银碗半晌未动,后来终于钩住了东西,一下一下拉上来,是一个大麻包捆在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上。李银碗用力把上面的绳子割断了,从臭渍渍的麻袋中掏出一个塑料纸大包,解开这个包,里面还是塑料纸包裹着,有好几层,干干净净,没有渗进一点儿粪便,那里面就是皮影箱了。李银碗提着箱子到了楼上,用长绳捆住,刚放在后窗前,就听“梆梆”有人敲院门。

没想到,是黄永顺的母亲黄雨花来了。

黄永顺的憔悴女人搀扶着老太太进了院门,老太太一反往常的沉冷寡言变得热情洋溢,说:“银碗哪,喊了这么久才来开门,是不是不欢迎我来呢。你与永顺的过节我知道了,永顺这孩子做事欠分寸,他得罪你了,婶子可没有得罪你,婶子是看着你长大的,啥时候婶子与你过不去了,银碗你说说哪……”老太太也不管李银碗态度如何,一边说,一边走,口里不停,很快走到屋里的灯光下坐定了。

    老太太看了憔悴女人一眼说:“你到门口去吧,我与银碗说几句话。”憔悴女人无声地走出去,顺手拉上了门。老太太这才对李银碗说:“要说咱们两家的老人都是很要好的,他爹在世和你爹的关系也不错,你娘怀你那年你家揭不开锅了,还是永顺他爹让人送了五升麦子……”

李银碗想这些事与现在的事能有多大的关系呢,就说:“你有事就说吧。”

老太太依旧不说事,开始骂儿子的不孝、不仁、不忠、不义,得罪乡亲,对不起老实巴交的银碗侄儿,该杀该砍。说着说着,鼻涕眼泪拂面而下,忽然离开座椅,一下跪在李银碗脚前。

李银碗慌忙说:“你这是干啥呢,你这是干啥呢。”

老太太颤声说:“侄儿,我求你了,我不是逼你要皮影的,我是怕你与永顺闹下冤仇,一时想不开毁了那皮影。永顺他爹没有得罪你,那东西是他爹的爱物,你千万别一时冲动毁了它,我求你一定要保存好它,你给婶子说句放心话呀。”

李银碗松口气说:“你放心,我不会那样做的,你起来吧。”

老太太依然跪着:“可我总是不放心哪,你不是在骗我吧?村干部在你家找过一次也没找到,这么大一片地方,你能藏到什么地方,你肯定是毁了它。你让婶子看一眼,婶子才能相信你的话……”

这几句话让李银碗产生了冲顶的烦恼,他拉住老太太说:“你快起来吧,不然我就撵你走了。”

老太太这才不得已站起来,忽然闻到李银碗身上有一股粪便味,老太太的眉头不由皱了几下。

老太太走后不久,就到了晚上约好的时间,陈仓子他侄儿的车准时开到李银碗的房背后,李银碗立马吊下皮影箱,陈仓子从下面接住箱子,汽车开足马力跑走了。

腊月二十清早,一辆蓝色的小汽车驰进了布庄,停在了李银碗家门口,县宣传部副部长和陈仓子走进了李银碗的家。一袋烟功夫后,吴军容刘通才也带着乐器来了,小车满载五人,从村街上从容行过。姚村长闹不清虚实,不敢上前阻拦,眼睁睁地看着李银碗走掉了。

   李银碗到了县里,才听宣传部王部长讲,市宣传部来人审查外调节目,经陈仓子老艺人极力推荐,决定让李银碗皮影剧团骨干人员出阵,其它不紧要人员由演出团临时配合。要他们几个紧急准备,市宣传部的人正在等候。

有人把皮影箱提进了二楼会议室,一长条桌前挂起起白色的半透明的帐幕,红色围帐把两边围起来,李银碗提着皮影箱走到桌前坐下,吴军容拉四弦,刘通财吹笛子,两位临时配合的人提二胡与磬子均坐于李银碗身后。会议室的黑条绒大窗帘全拉起来,灭了灯,室里一团漆黑,李银碗幕后的灯马上开亮了,一方白亮的银幕呈现在人们面前。市宣传部的人和县宣传部的领导依次走进来,坐在银幕前不远处。李银碗坐在刺目的灯光下,外边的人一点也看不见,听见领导们入座了,心突突地跳起来,直往嗓子眼撞,奇怪地想到了刘增寿老艺人,想到了会议室里的陈仓子老艺人,就犹豫不决。正在茫然四顾,陈仓子突然从后边过来,低声对他说:“大胆点,不要紧张。你比我强,我真的不行了。”

李银碗感激地看着老人退去,把皮影插上竹扦儿摆好,磬子叮当几声敲响,吴军容的四弦疾利地拉向了高处,铿铿然如龙舞半空,如海起波浪,声起色出,满屋惊诧。刘通财一支竹笛半道插入,刺空而来,婉转缭绕,游刃有余,牵龙踩波,啸声四起。二胡轻轻扶助,如涂云彩。磬子轻敲脆响,如缀星晨。整个曲调与其它戏种迥然不同,似北空出月,沙漠湖泊,爽气陶冶,沁人心脾。李银碗手执竹扦,白亮的银幕上立时出现了一个古装青衣,扭腰摆臂,回头四顾,一副找寻模样。李银碗手到声起:

  莲花开花在水里

  说个媳妇吃嘴哩

  吃嘴媳妇游门子

  邻居有张羊皮子

  偷偷拿到她家里

  悄悄放到她锅里

  调料下得重重的

  一下煮得烂烂的

  一顿吃得饱饱的

  锅里吃得净净的

  我的天不对啦

  肚里有了马队啦

  呼呼噜噜叫唤哩

  鼓鼓踊踊动弹呢

  拉胡琴的上弦哩

  艄公肚里行船哩

  木匠肚里贯椽呢

  石匠肚里捶钎呢

  铁匠肚里打链哩

  ……

李银碗声音激昂,吐字清晰,抑扬顿挫,诙谐幽默,与画面配合天衣无缝,一曲完毕,掌声四起,市宣传部的人当即拍板,就这班人马去法国演出。

众人正唏嘘赞叹,幕后的李银碗却趴在桌上抱头大哭起来。领导们都以为要去法国刺激了他,纷纷劝说,知情的陈仓子激动地对领导说:“他不是激动哪,他是伤心委屈哪,你们不知道,两天后,他要因为这箱皮影走上法庭了……”

 

在后来的法庭判决中,皮影既不属于李银碗,也不属于布庄村,而是属于县文化馆的。法庭判决有理有据,虽然人们感到意外,但把这箱皮影的前前后后细想一想,认为这样的判决也是合情合理的。

黄永顺的强奸案始终没有发,估计往后也不会发了,但黄永顺为其父违法建造墓地却被政府强制性拆毁,结果一阵炮声引来了布庄村人的欢呼雀跃。

姚村长因两次非法入侵李银碗院宅强行搜查,私设公堂,侵犯人权,又涉及经济案而被收审。布庄村村支书由原副村长三旺担任。

从法国演出归来,县委宣传部鉴于李银碗保护发扬皮影艺术有功,决定除把原来那箱皮影送给李银碗。另派人从四川购置新皮影一套,外加五千元人民币,奖与民间艺人李银碗,以此鼓励继续发扬光大皮影艺术。

农历七月末的一天中午,天气很是炎热,黄永顺的母亲黄雨花突然病重告急,老太太死去活来,在死亡线上苦苦地挣扎着,不肯轻易去见她的亡夫,游丝般的生命还在企盼人世间的拯救。正在交公粮的李银碗听到消息从乡粮所赶了回来,提着那箱皮影来到黄雨花病榻前。李银碗附在老太太耳边说:“婶子,这箱皮影现在是你的了,你带它走吧。”老太太突然睁开了眼睛,瞳孔中放了明亮的光,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抱住了那个皮箱,安然死去,嘴角竟挂着一丝感激一丝微笑。

李银碗迈步走出黄永顺家,黄永顺突然跪在地上喊:“银碗,我给你磕头哪!”(完)

 

  刘泉峰:男,河南省灵宝市人,河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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