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  琰  

话从一辆车说起。

这种车现在几乎绝迹了。回功车，是七十年代近郊菜区菜农送菜用的特种车。

这种车的主体其实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架子车，单人床宽、单人床长的车体，手腕粗的车轮轴，缸面大的双轮外带充气的橡胶轮胎。那时，是计划经济年代，近郊菜农的蔬菜都由城里定点菜店收购，送菜的时候，由壮劳力拉车，二三十里路咬咬牙顶上去了，但返回时就苦了，拉着空荡荡的车子，再走二三十里路返回，菜农们就觉得不值。人就是这么贱骨头，多出点力拉重车，不冤枉，拉着空车掏的力气虽小，也觉得不合算。菜农们凭粮本购粮，每月分两次凭工分领钱，生活的档次在工人和种大田的农民中间，总该有点绝活吧。按城里的规定，骡马不得进城，他们不能套了骡马、赶着大车去送菜，但也不能在完成送菜活计后白耗力气吧。于是不知谁，琢磨出了高招，给架子车配上了副件，也算是一种创造吧！

那天，二组的碰蛋见三组的人送菜回来蹬着车子飞跑，把自己鼻子都气歪了。碰蛋比人家整整晚回来快俩小时，他不服气，就连夜跑到三组，围着人家的车子瞧了又瞧。碰蛋看后咧了咧嘴说：不就是大闺女的屁股，就多那两点窍道嘛！回去马上和组长商量，也要改造一辆。碰蛋买来两拖半长胳膊粗的钢管，加重自行车的链盘，加长加粗的链条和加重自行车轱辘，点点焊焊，就鼓捣成了。碰蛋把带插子的一头，插进架子车轴上焊好的短钢管里，骑上一试，还真他娘的省劲儿。乐得脸上像炸开的屁花子一样。

要说碰蛋是聪明人。碰蛋出生的时候，他爹大清早一出门，就见不知谁家的丢蛋鸡把两枚大大的鸡蛋屙在了自家前门外的麦秸堆上。碰蛋他爹想，儿子生了，起名不如撞名，干脆叫碰蛋算球了。碰蛋鼓捣好了车，却为车名字犯愁。咋着也不能像爹一样给车子撞个名吧！碰蛋就去问三组那货，那货不但不知道叫啥名，反而说，管球叫啥名？骑着省劲儿不就得了？碰蛋可不想凑合，夜里想了好久，他想，送菜时，人拉是向前的，回来时骑着，车体行动方向整个反了过来，又省力又省功夫。碰蛋一乐，对了，名不正，言不顺，就叫“回功车“吧。就这样，由碰蛋开始，就“回功车、回功车”地叫了起来，大家也都接受了。

碰蛋完成了自己的提议、组长交待改造回功车任务，虽说只用了两天时间，但组长见组里的几个壮劳力开始争着送菜了，就破例给碰蛋多计了两天工分。碰蛋是棒劳力，每天挣二十分，组长就一下给他计了八十分。更叫人眼红的是，组长说为奖励碰蛋造车，碰蛋就是第一送菜人，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就像党和国家设第一副主席、第一副总理一样，碰蛋说去就去，碰蛋不想去了，才轮到别人。碰蛋当然高兴了，蔬菜下来时，天天都有送菜的活，每天送一趟，多记半天工分，如果装的车超过了八百斤，还要再加上超重工分，每超一百斤就二分。不但碰蛋高兴，碰蛋过门没半年的媳妇莲娃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身子底下也合不住了，连着几晚腻缠着碰蛋，说是要犒劳犒劳。

第一番新鲜黄瓜下来那一天，二组男男女女十三四号劳力一清早都下地去摘黄瓜。那黄瓜的支棱劲儿，沉甸甸、硬倔倔的，有驴鞭那么长，翠绿翠绿的皮上带着点点茸茸的瓜刺儿，顶上还带着枯萎的黄花。总是有人不主贵，偷偷摘下黄瓜用手一捋瓜刺，一背脸儿，塞到嘴里就咬。组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也不管，只要不偷着掖着拿回家就成了。组长还拿几根黄瓜给叫嫂子的妇女们打趣，啥鸡巴都往嘴里塞，看你们美得跟得了荆州一样。人头高的竹架子黄瓜地里传来一阵阵浪浪的笑声。

碰蛋不用去摘黄瓜。碰蛋要在装车前侍侯好回功车。三个车胎要打好气，该膏油的地方要膏油，走起来利索。然后，碰蛋就指挥着装车。装黄瓜要格外小心，摘下来的黄瓜要一根根顺溜着摆放，摆一层用湿了水的麻绳绑一层，总共装了三层高。碰蛋用草苫子盖好，再把带着长把儿的回功车的独轮也放在草苫子上刹好，拉到庵子屋前的大柳树下的凉阴里，天已经快十二点了。

送菜一天工，拉上坡路记半天工。吃过午饭，中午一点，碰蛋脚蹬半新的胶底草绿军用鞋，下穿束皮带的男式短裤，上穿红晴纶背心，肩膀上搭了一条长毛巾，穿过老街来到庵子屋。碰蛋才刚刮了胡子，黑红的脸膛，两腮和下巴泛着青青的胡子根，显得精气旺盛。碰蛋坐在柳阴下机井池的台子上摆洗着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被组长派工上拉坡的水旺嫂也闪着好看的腰身穿过西红柿地和茄子地的架子车路走了过来。

    “碰子，”水旺嫂平日里给碰蛋叫碰子，她嫌碰蛋这个名字难听。她走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面浸出了些汗珠，她走到井池边说：“碰子，给嫂子摆摆毛巾。”

碰蛋就把自己的湿凉的毛巾扔过去，说：“嫂子，用我的擦，擦上擦下都行哩！”

水旺嫂说：“死鬼胎儿，看你德行！”说罢把手中碰蛋的毛巾甩了过去。

碰蛋起身把湿毛巾绑在右车把上，水旺嫂也从庵子里拿出绳钩，挂在车把左边的铁环里，俩人拉着车出了菜园子，上了路。水旺嫂三十刚出头的样子，瓜子面脸，剪发头，细细的身腰，是个齐齐整整的年轻小媳妇。水旺嫂人长得排场，命却不好，前年水旺酒喝多了，一头栽倒，撒手去了，撇下一男一女俩孩子，由水旺嫂拉扯着，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这次水旺嫂主动争取拉上坡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想把菜车送过路上的几个大坡，顺便到百货楼扯点的确良布，给孩子们做件新短袖。

七月的天，太阳热辣辣，晒得街面上的灰渣路面白花花的，脚搁在上面都烫。正是午休时间，路上很少看见闲杂人，只有卖西瓜的老客儿坐在阴凉处的瓜担前敞着怀，不停地摇一把破芭蕉扇，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着“卖西瓜，沙蜜甜！”这时，碰蛋和水旺嫂拉着车，正往第一个坡上吃力拽拉着。

拉坡的水旺嫂走在碰蛋左前方，左手缠着绳头，绳子从左肩斜过去，右手向后伸着紧紧抓住麻绳，身子前倾，每向前一步，屁股一扭一扭，显得十分卖力。碰蛋有的是力气，见水旺嫂拉坡怪掏力气，还不忘开玩笑：“嫂子，看把绳都拉弯了。”

“死鬼胎儿。”

“嘿嘿，嫂子，悠着点，前面还有俩陡坡哩，别把俩屁股蛋累掰开了。”

“死鬼，就不说人话！”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样上了坡，拐个弯儿，来到一条古色古香的老街上，向西走去。老街分明有些年数了吧，沥青路的街面是新铺的，两旁都有半人高的青石台阶，对着木柱木门的门洞，有二层的，也有一层的，朱漆驳落，瓦房顶上长着灰红的瓦松。碰蛋知道，水旺的老家就在这条老街上。

“嫂子，水旺哥小时候就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看，那不是他家的老屋？”碰蛋说。

水旺嫂擦了一把汗，瞥了一眼，不关疼痒地说：“早卖吃了，那壶不开提那壶。”

碰蛋说：“水旺哥家原来可阔了。”

水旺嫂说：“有屁用，吃喝嫖赌，还能不败家？死鬼啥成色都没有，就知道灌马尿，这不，喝死啦！”

水旺嫂这回说的死鬼正是水旺，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时，水旺嫂像说二家旁人似的，解气着哩。拉车送菜既累人，又单调，有人说说话，也就忘了累和乏味。碰蛋和水旺嫂拉呱着穿过两条长长的老街，来到了第二个大坡前。这个坡儿又长又陡，是为穿越而过的大渠修的。俩人弯腰拱脊，正吭吭哧哧地向上拽拉，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碰蛋回头一看，后面有两三个背书包的中学生在推坡学雷锋呢？上了坡，碰蛋停住车，刚想说谢谢，那几个中学生已拐进一户人家去了。

“碰子，歇歇吧。”

不用过桥，碰蛋把车拉到渠南的黄土路上，停在浓阴的渠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水旺嫂是女人家，讲究些，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抖开铺在地上，也挨着碰蛋坐了下来。渠沿上有些丝丝的凉风，知了在数枝上嘶嘶地叫着，碰蛋和水旺嫂俩人挨坐着，日怪得都没有话说。碰蛋想：人有时就他妈的这样贱骨头，干着活、出着臭汗，心里则轻松舒畅，闲着歇着哩，却别扭起来。碰蛋望了望水旺嫂，又掉眼盯住渠水，想起了河洛打鼓的开场白，便唱道：

墙上画虎不咬人，

沙锅里和面不胜盆。

镜子里烧饼难充饥，

寡妇家不胜有男人。

水旺嫂子听碰蛋唱曲，起先还怪高兴，听了最后一句，装作恼了，抬右手捶了碰蛋肩膀，说：“死鬼碰子，胡咧咧啥哩？嫂子有你这个孝子哩！”虽是骂人的话，听着也夹带着亲昵，碰蛋咧着嘴，嘿嘿笑了起来。

渠边的一段堤，虽是土路，却平展展的，又在树阴下，碰蛋驾着车，拉得很轻松，水旺嫂的绳子也似拉非拉，上下跳弹着。碰蛋不知多少次拉车走过这段路，就叫它“快活三里”，车轮胎来时膏足了机油，轮子转起来，带着点风，碰蛋心情好得很想哼戏，随口就来了一段《朝阳沟》里银环的“我往哪里去，我往哪里走，好难舍好难忘的朝阳沟……”

下了渠，穿过一条南北走向的马路，又该上坡了，这是第三个坡，也是最后一个，更是最长的一个坡。拉上去，水旺嫂就算完成了任务，若不是去给孩子们扯布，就可以沿原路回家了。但水旺嫂今天不行，她心里应记着事儿呢 。

碰蛋也提足了劲儿，挂在右肩的三指宽的马达带裁下来的盘绳勒在肩膀上，肩头和脖梗中间形成了很深的凹槽，碰蛋的脑袋往前攒，脖子上的脉筋突出来，脖子也似乎来长了，腿脚上也拧着蛮劲儿。水旺嫂也不甘示弱，把拉绳拽扯直了，绷得紧紧的，汗珠珠也顺着脊梁往下流，碎花短袖也快湿透了。

上了坡，碰蛋说：“嫂子，绳子扔到车子上，你歇着吧。”

水旺嫂说：“碰子，再往前拉一会儿吧，到了百货楼的路口，我再走。”

碰蛋说：“嫂子，一个半小时我就能返回到这儿，你要是能等，就坐回功车回去。回去蹬着省力理！”

水旺嫂说：“中哩，就在这个路口等，咱俩都约摸着时间。”

碰蛋说：“好哩，好哩。”

一眨眼，路口到了，碰蛋停住车，水旺嫂把拉坡绳从车把上取了下来，盘成麻花状系好，套在拉车把上。然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理了理头发，拉了拉衣襟，沿着浓密的法国桐的林阴，向北口的百货楼走去。

太阳在头顶，刚见有些斜，碰蛋抬头就能望见，就起了微风，东南方向刮来的，吹在后腰背上，怪舒服的。平坦坦的慢车道上，除了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很少见走路的行人。也许是急着送到目的地，好在返回时试试自己造的回功车的性能，也许是与水旺嫂有约，哪能让水旺嫂一个女人家在路口多等哪，碰蛋脚下快了起来，菜车装得满满的，说啥也有千把斤，越慢越沉，这道理碰蛋再清楚不过了。碰蛋不惜力，骑快车，菜车轮子越转越欢快，发出轻微的像哼小曲一样的声音。

过了一座桥，见了叉路口，向西走过又一段林荫路，经过一个小广场，再走到一段更浓荫的林荫路，过了公园，往北拐进一条小路，就到了。自和水旺嫂分开后，这一段路差不多有十来里，碰蛋脚步没停，可以说是脚下生风，像用脚在道路上写一幅长长的对子，碰蛋是一气呵成的。从国营菜店后面宽宽的铁门进去，收菜的老秤杆睡意朦胧的像是刚从午休中醒来，正端着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洋瓷缸喝茶。

老秤杆说：‘咦，碰蛋，今天你是第一。”老秤杆走到车前，用手摸着回功车的轮子说：“碰蛋，装上这玩艺啦？”  碰蛋在地磅上停放好，抢过老秤杆的茶缸，猛灌了一气儿。

老秤杆说：“别急，别把茶沫干了。”

碰蛋还是一气把水喝完，吐出带进去的茶叶说：“老秤杆，农民伯伯三伏天送蔬菜，看你小气的，喝点茶就心疼啦。”

老秤杆说：“你这挨碰的光蛋儿，快拿过来，我再给你沏上水晾着。”

碰蛋看着过了称，乖乖，毛重一千二百斤整。碰蛋拉着进了菜场，在几个女售货员的撺掇下，卸了车，再从竹框了里把新鲜的黄瓜一把把摆放到半人高的水泥长台上，挨着菜台子还有一溜及胸高的水泥台子，上面贴着白晃晃的瓷砖。碰蛋把空竹筐摞起来，塞在车子里绑好，打眼看看菜场子里，除了隔夜菜，就自己送的是当天的。

称了皮重，碰蛋自己算了算，净菜有一千一百多斤，碰蛋接过老秤杆递过来盖有红印的收据，在裤兜里装好。装上回功车，屁股一扭，就骑了上去。

“碰蛋，还喝茶不？”老秤杆问。

“不喝了。走哩！”

碰蛋说罢腿脚一发力，车子转过菜店大铁门，走到了大路上。碰蛋感到很轻松，也很开心，骑得也很快，风呼呼扑面而来，灌到背心里，像一只柔柔凉凉的手抚摸着一样，让他感到浑身舒坦。奶奶的，这玩意儿，还真好使，碰蛋两手向下压着车 把，屁股蛋撅在后座上，脊梁弯成了弧形，仰着头看着前面的路。碰蛋有意识玩了一把急刹车，只见他腰稍稍身直，把车把往上一抬，架子车的后脚上钉的橡胶垫摩擦着路面，立马也就停住了。刹车也这么好使，碰蛋就放心了，又加了力，回功车跑起来，超过了一辆又一辆自行车，惹得路上不少行人驻足观看，也有不少人啧啧称赞：“这家伙，玩得皮操。”

碰蛋心里欢欢实实，赶到百货楼路口，见着了蹲坐在路沿人行道上的水旺嫂，停了下来，再近前一看，却见水旺扫无精打采、一脸晦气地坐在那里抹眼泪。

“碰子，这么快。”

“嫂子，咋不高兴，谁欺负你啦？”

“碰子，嫂子叫贼偷了，俩孩子在家可盼着穿新衣服呢。”水旺嫂好不容易攒下几块钱，下了狠心给俩孩子添件衣服，谁想却喂了贼。说着说着又去抹眼泪。

碰蛋知道，水旺嫂是女劳力，每天满工是十八分，每分五分钱，半月不病不灾出满勤才开十三块半，又拉扯着水旺撇下的俩孩子，日子也真不易。就说：“嫂子，算了，只当那钱给贼他爹娘买棺材了。”说罢，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递给她说：“你快去买吧，我在这等你，看着车子。”

水旺嫂犹豫了一阵子，接了钱说：“那，这算嫂子我借你的，先打发了俩孩子吧！”

碰蛋说：“说啥借不借的。看你薄气的，我高兴。”

水旺嫂再回来时，神情上轻松多了。手里紧紧攥着麻黄包好的白的确凉布包，闪着好看的腰身走了过来。碰蛋也松了一口气儿。水旺嫂买布的空挡，碰蛋骑车到了卖食品的街口，买了三个肉夹馍，包好放在一个竹筐子里，又拐回路口，把架子车的竹框子又整理了一番，在中间留出了空挡。碰蛋对水旺嫂说：“嫂子，你坐上吧!”

水旺嫂瞟了一眼碰蛋，脸上飞出了两片胭脂红，上了车。车子又顺平路、下大坡，飞驰起来。

水旺嫂坐在车上，有些揪心，就说：“碰子，你慢点。”

    碰蛋说：“放心吧，嫂子，刹车好使，你放心吧！”

回功车又穿过渠堤，下了老街，转眼到了水旺嫂家门口，停了下来。碰蛋说：“嫂子，你先回家吧！我去菜园送车子。“

水旺嫂下了车，碰蛋也扭屁股下来，从竹框里取出肉夹馍，递过去，说：“不值啥，给孩子吃的。“

水旺嫂本不想接，又怕在门口碰上熟人，叫人看了怪难堪，就接了过来，说：“碰子，你心真慈，晚上嫂子给你炒几个小菜，你来喝口酒吧。死鬼存的酒，还没人喝哩！”说罢，脸一红，转身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