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城市 张羽
乡下活不下去了,我来到了这个城市。
我从饥饿的乡村走出来,又走进了这个饥饿的城市。
城市的饥饿更箍紧了我的喉咙,我带着乡下的泥土气,流浪在这城市的街头。
我绝望地望着高楼。高楼上的电灯,像火炬,对我这吝啬的嘴,提出严重的抗议。我愤然地咬了咬牙,勒紧了裤带,教肉和骨压紧空隙。
我曾经整三天没见过一粒米,躺在公园的木椅上,吃饱了无法囤积的廉价的空气。
冬天的太阳,颤抖抖地不敢露面。饥饿和寒冷,像一条鞭子,抽打着我这无力的身体。我挣扎,用手扒着地。我不肯将手伸向路人和那些妖形的仕女。我永远地爱着土地。然而,这里的泥土是这样的污浊呵!我终于颓然地倒下了,在一个肮脏的弄堂里。
哟,脑胀,头也有点昏眩,天和地像风车在打转。饥饿,烧起了心火,鼻孔中也像要冒烟。我面前来了一只野犬。我想握紧拳头,而十个指头,倔强地,僵直着,总不想打弯。
西北风吹着口哨,从夹道中溜过。一个钟头,两个钟头,……时间从梦中过去了,我已完全失去了知觉。不知是黑夜,是白天。
半夜,天空落了雨,冷风又把我从梦中唤醒。我扶着潮湿的墙壁,爬上了冰冷的门栏。铁门紧扣着,麻将声、“蓬拆”声、风声、雨声,在奏着荒淫和死亡的交响乐,我的耳朵,却听见了这城市的脉搏。
那些矗立的摩天楼,在琮琮作响啊!像一排厉厉的牙齿,张开了吃人的血口。白天,带上了媚人的面罩;黑夜,伸出了多毛的黑手。
那交横的钢架,垒起了累累的白骨。自来水,流动着鲜红的血液。水门汀,一块块活人的筋肉。小卧车、吉普、十轮卡,用人皮装潢了美丽的衣服。那闪闪的电灯,镶着一颗颗活人的眼珠子。播音台,人的嘴巴。收音机,人的耳朵。码头,人的口腔。连街头的梧桐树,都是一根根的人的头发。人民将一切交给了城市,而人民穷得一无所有了。
在黑夜,我听见人民的灵魂在哭诉:
“我们的灵魂被奸污了,
血和肉摆下了人肉筵席。”
这是苍白的城市呵!
这是饥饿的城市呵!
这城市,这疲乏的城市呵,东躺一个十字,西躺一个十字。十字街头,蠕动着贫血的蝼蚁。
商店里没有了货。霓虹灯,偷看着焦枯的路人。
米,填不饱战神的肚子,连耗子都饿死在洞穴里。
通货,像十个月的孕妇,还在膨胀,膨胀……要胀破这城市的肚皮。
星条旗,像一面引魂幡,插在城市的空际。那些星星全飞去了,只剩下一条条的黑带,像死亡的标志。
我看见了,这些愤怒的眼睛,那些血红的眼睛。他们从阴沟里爬出来了,他们从地狱里钻出来了。
城市,在我的面前塌了下去。(47年12月6日)
(责编 戢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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