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情

陈新峡


  宋琦拿不定注意,是不是该帮安景生个自己的孩子。

  如果不是顾忌结果的话,宋琦当然一百、一千个愿意,因为,他17岁就对安景的身体产生过向望,或说欲望,而且这么些年,他心底一直存留着那个遗憾。

  那年,宋琦高中刚毕业,脑子里整天想的是复习考大学。一天对门住进一女子,就是安景。她高挑挑的,“神情安静,眼神独立,笑容洁净矜持”(这是那本书上的话,宋琦看到后就想起初见时的安景)。当时,他们住的是筒子楼(中间过道两边住房那种),楼上没水管,用水要到楼下公用水管提,宋琦提水时常遇到安景在水管前洗衣服(她似乎特干净)。有时,他会主动让她先接水,有时,将要洗毕时她则紧赶着洗,宋琦就把水桶放在一边等。20岁左右的安景,身体凸凹有致,花一般招人,偶尔,宋琦能看到她腰间一道莹白的皮肤,胸前浅浅的乳沟,对那乳沟伸展开的想象令他心跳加速。夏天,由于闷热,几乎家家都开门,垂着布帘。一晚,宋琦回来时,看一眼对门,发现安景似乎穿着内衣在屋子里走动。进到屋,他坐不住了,脑际总牵萦着对门里面的内容,于是,他拉熄灯,悄悄走到门前掀开帘子一角窥望着对面。灯光映照下,布帘好像是一面水汽氤氲的镜子,他能看到安景穿着内衣在屋子里走动的影像,圆润的大腿、翘翘的臀部和胸部,似乎正有一种活力从她那玉体内弹跳而出。那晚梦中,安景对着镜子解开了乳罩,恍惚间,转脸向他笑着。宋琦不知怎么就跨到了她身边,触抚到了她皮肤的光滑和肉体的弹软。他搂紧她,一种欲望急不可耐喷薄而出。那之后好几天,他看到安景就耳热脸烧,好像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对安景的身体萌生一种渴望。

  后来,宋琦没有考上大学,父亲提前内退,他进到公司,和安景做了同事。

  宋琦到公司时分在批发部,安景是批发部副主任,他就跟着她一块送货。由于他小几岁,安景常以大姐姐自居。那时,他还做着当作家的梦,安景常要他写的东西看,很欣赏,说:“小嘎孩,还有两下子。”每每他讲起写作时,她总是很认真地听,还用眸子默默谛视着他,让他心里有种满足感。宋琦也是常凝望安景,她面容的柔和、亲切让他感觉既像姐姐,又像情人。后来,他觉得自己爱上了她,一天不见,心中就有一种念想,一些心理和屠格涅夫《初恋》中描写的那样。一次,几个男的议论公司的女人,看谁最漂亮。有的说是赵明丽,有的说是孙青霞,一个男的说:让我就选安景,人家那屁股和身材,睡着才过瘾。宋琦心里顿时升腾起一种忿愤,好像那男的侮辱的是他,好一段他不理那男孩。他开始向往安景的身体,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觉得曼妙无比。尤其是她的胸部和臀部,让人渴望又彷徨。一天,送货回来晚,他和安景一块在街上吃了饭回时,路过一僻巷,他不知那儿来的勇气,把她拉过去,搂住就吻,安景挣着就依从了他。但当他把手伸进她胸衣握住她的乳时,她仿佛才惊醒,忽然推开他说:“你个小嘎孩,想干啥?”宋琦虽然再没有亲近过安景,但两人间似乎有某种默契,什么话都敢说。宋琦常打电话说:“我想你。”安景就说:“哪儿想?”宋琦说:“心里想。”安景说:“心里想就别出声。”有近一年时间,宋琦对安景的情结,就像踟躇在戴望舒的雨巷里,走不出来。

  后来,一个皮肤白净的医生开始找安景,安景则表现出一种小女人般的迎合,脸上常浮出笑意,这让宋琦既伤心又反感。“你馨香萦绕的屋宇下,是谁将承受你细切的爱抚?”(宋琦发表的散文诗中的句子)每每想到安景将属于那个令人生厌的医生,他心底就有一种疼痛。像赌气,他好一阵不理安景。但安景我行我素,一点不照顾他的感觉和情绪,没多久就和那医生共同“幸福”地步入婚姻。

  宋琦开始谈女朋友。但每谈一个他都要在心里和安景做一番比较,觉得不如安景就吹。妻子辛丽是他谈的第四还是第五个?他先也有些犹豫。辛丽双肩较窄,胸部前倾,身材小巧、苗条,穿衣讲究舒适、随意;性格方面有些骄横,常撒娇赌气。安景则像大姐姐,做什么都很妥贴;辛丽身上有种鲜活。而安景则有些神秘,让人回味和念想。但他似乎为驱散内心的孤寂仍和辛丽约会着。那晚,当他和辛丽在公园偏僻一角坐下时,似乎是受氛围或情势的影响,他搂吻了她。又像是不由自主,他把手伸进了她的下身。她想拉出他的手,却浑身无力,就任他去做。那些个日子他频频和辛丽约会,公园的角角落落到处留存有他们做爱时的痕迹。后来,他决定娶辛丽:一是因年龄,他该结婚了;二是为性,他已离不开辛丽的身体,几天不见,就像有一团火焚烧着他。他想,既然如此,何不为自己的欲望找一个合法的解决渠道。

  宋琦结婚不到一年,安景就开始闹离婚,好像是那医生和一护士好了。他知道后,直想替安景教训那医生一顿。安景却说:算了,维持这样的婚姻也没什么意思。

  当时,单位有一大龄青年,叫马建军,虽然来自农村,但人却实在。马建军大宋琦六岁,刚来时,住在安景搬走空出的房子里。由于邻居,又在一个单位,宋琦就和他成了朋友。马建军有个录音机,许多夜晚他们一块听着录音机,能畅谈到半夜。马建军父亲原在一煤矿挖煤,后来在一次瓦斯爆炸中死在了井下。他父亲死不到一年,母亲就改嫁走了。他在农村曾和邻村一女子订过婚,女方让他拿一万块钱结婚,因没钱婚事就一直拖着。父亲死后,矿上给了几万块抚恤金,女方知道后就催着结婚。当时,他在外面干公家事的伯伯说找个人说说让他出来,他决然和那女子断了关系。他来到单位时,已29岁,几个媳妇关心他给他介绍对象,但不是女方一见嫌他脸黑皮糙,敲着鞋跟就走,就是马建军不同意,嫌个子低,嫌脸上有雀斑。看他挑剔,就没人再给他介绍对象。宋琦以马建军为模特写过一篇小说《男人三十》,马建军看了感动得不行,只是小说一直没能发表。安景离婚后,宋琦想何不撮合撮合他俩,就给马建军提了,马建军一听是安景就同意,且一脸向往说:怕人家看不上咱。宋琦觉得马建军人实在待人好,就给安景介绍。安景有些嗔怪地说:我离婚碍着你了,非要把我嫁出去不可。看安景没那意思,事情就搁了下来。那后,安景有换煤气之类的体力活,宋琦就主动承包了。

  进入新世纪后,受市场冲击,这座北方小城的国有商业像病入膏肓的老人,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一些能干的人走的走,下海的下海,只有他们这些端惯铁饭碗的人还舍不得“大锅饭”。宋琦看一些在单位并不怎么着的人,出去后一个个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的,心动过,想自己干,可妻子不同意,说:好不容易混个办公室主任,再等等看。宋琦曾问安景有什么打算,安景说:能有什么打算,混呗。这时机会来了,市里发文让国企改制。

  在单位,宋琦是第一个跳出来赞同的。记得那年搞传销的人常挂在嘴边有一名话:这是本世纪工薪阶层最后一次发财机会。换句话说,这次改制是国企职工最后一次转变和发展自己的机遇。所以,改制政策一出台,宋琦就开始联络人。有一项优惠政策是,“职工三人以上(包括三人)组成股份制公司的,可以带走公司经营的某一个品牌”,而他看中了“豫竹”方便面。他算了账,现在公司一个月销两车“豫竹”面,一车毛利两千多,见月四五千,到时候再能扩大一些呢?

  宋琦自然先找安景。细想,他心底对安景一直还存有渴望,只是那渴望有些变异罢了。他把想法一说,安景满口答应,说:我这人没注意,只要你领头,咱就干,客户我熟悉,保准能干成。末了又说:政策是三个人才让带一个品牌呢?

  宋琦说:找马建军吧,那人实在。

  宋琦把合伙经营“豫竹”面的想法一说,马建军先是有些犹豫,后听说安景也一块干,就同意了。这样,宋琦、马建军和安景两男一女的组合,成为单位改制后第一个组成的股份制公司。为树立典型,公司把欠他们三人的工资和集资款三万多元折成“豫竹”面,连同经营权一块给了他们不说,还以低廉的价格,租给他们一间仓库。他们三人又凑两万多块钱,买辆小送货车,生意就开张了。

  那些日子,他们几乎过的是集体生活,每天一早起来,就开始装货送货。三个人,只有宋琦有执照,当然是他开车;安景客户熟,跟着送货;马建军有力气,就看仓库装卸。小车驾驶室只有两个位,在附近时,马建军就骑自行车跟上。中午,三人在街上吃点,间或买些面条、菜到安景那儿做着吃。下午,宋琦多是和马建军一块出去。晚上回来,三人一块到小吃街吃涮烤什么的,安景和他们一块喝啤酒。饭后有时回家,有时到安景那儿。她一个人,什么都方便,屋里还有一套好音响,可以唱卡拉OK或跳舞。所以,她的家成了他们共同的“客厅”。宋琦喜欢跳舞,安景也喜欢,而且喜欢跳快三,最狂的那种,直跳到让人眩晕,两人一块摔倒在沙发或床上。马建军也学会了跳舞,可跟不上快三的步子,就多是看宋琦和安景跳。这样,跳不了几曲,马建军就会提议打扑克。打扑克时,他们多是打“捉黑老K”,谁输就在床上翻一个跟头。翻跟头时安景最利爽,马建军最笨,一次从床上翻下来,一脚把安景的衣架给踏散了架。妻子对宋琦晚上回的晚有过意见,但知道为了生意,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一次回来晚,他们又打了会儿扑克,看表时,已凌晨两点,就说不回了。但怎么睡呢?安景屋里只有一张大床和两个单人沙发。安景说:都睡床吧。可说好,你们可不能有坏念头。但难题又出现了,三个人谁睡中间呢?一时决定不下,只好以“捉黑老K”来决定,谁输谁就睡中间,开始打牌,宋琦感到自己有种莫名的兴奋,马建军似乎和他一样,脸上有一种涨红。打牌时,表面都不想输,结果马建军拿着黑桃K输了,不知是不是故意。他们穿着衣服睡觉,几乎都一夜未眠。宋琦能感到马建军翻来翻去的,而他只能尽量靠边,让马建军和安景中间多些空间。早上起来,马建军说:妈呀,一晚上没睡成,吓得不敢翻身,难受死了。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那一段,由于安景的存在,他们的生意和集体生活一样红红火火,头一个月就实现了开门红,销售三车,净挣五千元。接着,他们又开始把触角伸到乡下,第二个月销售三车斗。下乡时,由于辛苦,多是马建军跟着,为方便,在偏僻和宽畅路段,宋琦就指导着马建军开。这样没多久,马建军就能开着车走了。

  到了八月。宋琦知道八月五日是安景的生日,就和马建军商量。一说给安景过生日,马建军一脸的兴奋,好像是为他过生日。看他那兴奋的样。宋琦知道马建军对安景还抱有希望,就想,时间长了他们也许能好也说不定。但一想到马建军和安景好,他心里就有一种怅惘。那晚,当马建军送上鲜花和蛋糕时,安景兴奋的直叫,原来她都不记得是自己生日。吹了蜡烛,就着蛋糕喝红酒,喝的微醺醺时开始跳舞。跳舞时,谁邀请安景都要献花,并做出邀请的动作,十分绅士。这样直玩到意兴阑珊。

  安景生日过后,宋琦能感到马建军在寻求一切机会拉近他与安景的关系。安景爱吃零食,马建军隔两天就买些零食拿到安景那儿。在一块时,马建军看安景的目光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柔情。安景有什么需求,马建军马上就会想法去满足。宋琦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不说透。

  一晃就到了年底,由于他们的努力,厂家许诺,月销售稳定到四车后,送他们一辆小送货车,他们劲头更足。他们还根据市场形势和商户需求,在那年底代理了“双汇”火腿肠和“三元”乳制品,销售都不错。春节前算算帐,不到一年时间,他们公司收入达到了八万元。

  那年春节,他们一直忙到年三十。下午,锁了仓库,宋琦问马建军:过年回不回?马建军说:回不回都行。宋琦说:回去转一圈吧,一年了。马建军转脸看安景,安景说:我明天去我姐家看看,后天看看我妈就没事了,大后天你们来玩。宋琦说:中,后天来,咱包饺子吃。

  初一,宋琦和妻子、女儿一块回家看了看母亲。初二陪妻子回娘家转了转。下午回来看看表,已快五点,就给马建军打电话,让过来玩。那晚,他和马建军喝了一瓶白酒。初三一早,宋琦和马建军到安景那儿时,她还躺在床上,看到他们,鼻子囔着说:这两天有些感冒,我昨天下午回来,一直睡到现在。中午,三人包了饺子,就着红酒,一直吃到两点多。安景说:你们一来我病也好了。他们开始跳舞,唱卡拉OK。下午五点,宋琦给妻子打电话说有事,然后,和马建军一块上街买菜做火锅。那后几天,宋琦除和妻子一块串了两家亲戚外,几乎都和安景、马建军在一块。

  初七上班,他们就开始送货,一直忙到正月十五。

  进入3月,方便面厂打来电话说,预交四车面钱,就送给他们一辆小长安货车,这样的好事傻瓜才不干,他们当即凑了钱,宋琦带着过去把车开了回来,有了新车,宋琦和他们商量雇个司机,马建军说:不用了,咱省点吧,我都会开了。宋琦想想也是,于是,就掏一千五给马建军办了执照。

  马建军刚上车,宋琦只跟着照看了两天,马建军就说:好了,不用你跟了,我小心一点。果然,没几天马建军就适应了。适应后,送货时马建军要安景跟着。那天,宋琦故意说:是不是想追人家?马建军顿时涨红了脸。宋琦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看你的了。就让安景跟着马建军。可马建军不善把握机会,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没有突破。

  一晚,从安景那儿出来后,宋琦笑着问:怎么样,有进展没有?马建军说:不知怎么了,你不在,我俩好象没话说。宋琦说:教你一招,明晚到安景那儿,我先走,你邀她跳舞,然后慢慢搂住她,看有什么反应。第二天晚上,三人一块吃了饭,宋琦说:今晚我有事,先走一步,建军你再玩一会。然后对他示了个眼色。回到家,宋琦和妻子一块看着电视,却心不在焉的想:马建军会不会按他说的做呢?安景又会有什么反应呢?第二天,他问马建军怎么样,马建军说:不怎么样。宋琦说:怎么了?马建军说:人家不跳。

  宋琦给马建军创造了几次机会,由于做法有些明显,马建军不在时安景瞪着他说:你是不是毛病又犯了,想管我的事?宋琦看安景对马建军真没那种意思,就想找机会给马建军说明,可看他痴情的样,又不忍,就拖着。这期间,他们的生意倒是进展顺利,尤其是“双汇”火腿肠,营业额快撵上“豫竹”面了。只有“三元”乳制品,一直没能打开市场。

  春天过去是夏天。转眼又到了秋天。这次,是马建军提醒给安景过生日。那天,为迎合马建军,宋琦和他一块到专卖店花800多给安景买了一套时装。晚上当马建军把衣服送到安景手上时,安景显得很感动,喜笑颜开说:谢谢你们,我穿上给你们看看吧?又警告说;都转过身,不准看啊。宋琦和马建军就听话地转过身,朝着门。安景穿好,学着模特样走到他们面前转了两圈说:怎么样?宋琦说:太迷人了。安景说:“真的?”马建军说:反正我眼都看花了。安景又做了个转身造型说:有那么好吗?那天,安景陪他们跳舞,一人一曲,直跳的一下子摔倒在床上说:不行了,跳不了了。他们或歪在床上,或靠在沙发上静歇着。一会儿,安景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说:哎,你们说,我是不是该有个孩子了?

  宋琦一愣,看着她说:“你怎么想到要孩子了?”安景脸上浮起一抹羞涩说:今年我都30了,再不要就不能生了。

  宋琦想想也是,却又不知怎样安慰她,就故意说:现代人谁要孩子,只要你过得好,过得快乐就行。

  安景脸上忽然没了表情,说,那,老了谁管我?

  宋琦说:老土观念,有钱要什么没有。

  马建军直起身说:不行咱们一块过。

  安景马上接口说:不行不行,到时候你们也老了。

  宋琦说:老了有敬老院,怕啥。

  安景斜睨着他说:说的恁美,到时候你有老婆孩子,热热闹闹的,让我进敬老院?

  马建军说:咱俩一样,到时候我陪着你。

  安景说:别骗我了,到时候你不知道去哪儿了。

  马建军站起来想说什么,安景说,不管怎么说,我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谁说的,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女人。

  第二天在仓库装货时,安景又提到了要孩子的话题,说:哎,如果我怀孕了,你们还要我不要?宋琦说:你是咱们公司的股东和创始人,谁敢不要你。马建军说:有孩子你歇产假不就得了。

  自从安景提到生孩子,马建军对安景就更加用心。安景说什么,马建军总是挂在心上。装卸时,抢着不让安景搬大箱。闲下时还常痴望着安景。宋琦一直想劝劝他,别抱太大希望,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又想,不说透也好,希望总还是希望,比没有“望“强。想到这儿,他心底不由浮起一股怅惘。

  进入9月,方便面推出了新品种,借着旺季,每天忙忙匆匆的,10月初一算帐,月销售额创了新高。过了国庆节,那天,宋琦和安景准备下乡,手机响了,一看是妻子辛丽打来的,说她母亲患胆结石住院了。 

  安景说:那你去看看吧。宋琦说:那,你和马建军去吧,我打电话让他过来。

  宋琦回去一直呆到第二天下午,等丈母娘顺利做好手术。回来,他赶到仓库,马建军一个人在。他说;安景呢?马建军说:她回去了。晚上一块吃饭时,宋琦感到马建军和安景两人有些别扭,好像不说话。宋琦说:你们怎么了,我看着有些不对?

  马建军脸有些涨红说:没怎么呀?

  宋琦把目光转向安景,安景也看着他。对视片刻,安景垂下眼帘,口吻亲切地说:他昨晚做了一件错事,我让他向我道歉,你说应该不应该?

  错事?宋琦一边在心里思忖着什么错事,一边看着马建军说:做错事当然应该道歉。

  马建军低着头不吭声。

  安景说:那,我让他给我鞠个躬可以吧。

  宋琦看看安景,又把目光转向马建军。

  马建军站起来说:好,我给你鞠个躬。说着,果真走到安景身前弯下了腰。

  安琦似乎已猜到是什么事,就打哈哈说:好,既然鞠了躬,什么都没有了,走,今晚咱们还打牌翻跟头。

  这样,一直到春节前,那天两人一块回时,马建军对宋琦说:过了年咱们分开吧,我想自己干。宋琦不解地看着他说:怎么了?马建军说:没什么,就想自己干。宋琦盯视着马建军,觉得忽然不懂他了。以前,马建军在他眼里像个透明人,他能看清他的喜怒哀乐,现在,宋琦不知道他的心事了。他尽量把口气放缓说:是不是有什么原因,给我还不能说?马建军沉顿片刻说:别问了,你给安景说我想自己干。

  第二天,马建军没上班。宋琦问安景说:你知不知道马建军怎么了,要给咱们分开。安景不吭声。宋琦说:哪,给他分开?安景说:他想分就分,我没意见。晚上,宋琦打电话给马建军,三人在安景那儿,一块拿了个拆分意见。其实账很好算,全部资产折算下来21万,每人7万元。

  由于分家,那年春节他们也没在一块好好玩,只是初三,宋琦在安景那儿呆了大半天。晚上宋琦叫马建军,还有两个单位人一块喝了次酒。节后,马建军另租了仓库,带走一辆车和“双汇“火腿肠经营权。没有了马建军,宋琦和安景虽然还和以前一样,但沉闷许多。尤其是晚上,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常在一块吃饭了。吃了饭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到安景那儿玩了。玩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玩到很晚了。那天早上,送货时宋琦问:昨晚怎么吃的?安景说:方便面呗。宋琦想了想又问:晚上在家做什么?安景看他一眼,口吻里有几丝怨气说:你还管人家在做什么。宋琦叹口气说:明天买个电视,没事看看电视。安景说:不是给你说过,我不爱看电视。宋琦说:那,今晚到你那儿吃火锅吧?好长时间没吃了。

  自从马建军走后,宋琦觉得妻子和安景就像是他的两个家,两边都要照顾,就难免顾此失彼。傍晚,宋琦给妻子打电话说不回去吃饭了,然后买些菜到了安景家,吃了火锅,两人坐了一会,宋琦说:好久没有跳舞了,跳一曲吧?打开音响,跳了两曲,没有马建军,宋琦忽觉他和安景这样跳着似乎有些暖昧,他相信只要他轻轻一搂,她就会倒向他怀。这样想着,他不由心旌摇曳。又想不能这样,如果和安景好了,妻子迟早会发觉,到时候公司就完了,搞不好还会伤到安景。就说:咱唱歌吧。就唱了一会歌儿。那晚回到家,妻子似乎就等在那里,问:今儿这么晚?他想了想照实说:在安景那儿坐了一会儿。妻子看他一眼,虽没再吭声,但他知道她不高兴。

  这样干到夏末,一晚,宋琦回到家时,妻子做了好几个菜等他。他说:今儿怎么了,改善生活呀。妻子说:我下午没上班,就买了些菜。宋琦洗了手坐下说:怎么没上班。妻子看着他顿了一下说:我,下岗了。宋琦一愣。那晚,躺在床上,妻子偎过来说:我也跟你干吧?宋琦说:回头我给安景说说看。妻子推他一下说:怎么,怕我影响你们?宋琦说:你胡说什么?妻说:那你们怕我什么。宋琦想想也是,马建军走后,两个人确实有点累,让妻子跟着,少发些工资也行。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宋琦把妻子下岗想跟着干的事说了,安景未置可否。宋琦知道安景不乐意,就没再提。可妻子一个劲催问,他正想再给安景提提,还没开口,那天,安景说:咱们也散伙吧?

  安琦急忙问:怎么了?

  安景说:我有些累,不想干了。

  宋琦说:累了就歇两天,说什么散伙呢。

  安景不吭声。宋琦盯视着她的脸说,那,不让别人掺合,还是咱俩干。安景还是不说话。宋琦有些故意耍赖说:反正我不给你散,没你我干不成。

  那晚,他们一直坐到很晚,好像被一种无形的的忧伤笼罩着。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下乡回来,吃饭时,宋琦要啤酒,安景不让,按住他手说,今天不喝行吗?看她恳求的样,宋琦说:好,不喝。饭后,宋琦开车把安景送到门口说:做个好梦,我走了啊。安景扒住车门,用幽深的眼神望着他说:你别走,下来我有话说。

  宋琦不解地看着安景,那眼神让他有种不安。

  他下了车,跟着安景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安景放下包,脱了外衣,过去倒了一杯水,过来递给他,却没离开,而是蹲下身望着他。他也看着她。看了片刻,她说:今晚,你晚些回去好吧。

  宋琦看着她,好像意识到什么,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潮热。

  安景用手握住他拿茶杯的手说:我想让你帮我生个孩子。看他不吭声,安景又说:你是不是怕以后我缠住你?放心,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什么都与你无关。

  宋琦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他不说话,安景忽然有些伤心,就放开他手起身说:你走吧。

  没等她走开,宋琦伸手抓住了她。

  两人对视着。

  夜愈来愈浓,悄无声息便布满了窗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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