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从家乡来 陈新峡
那天中午,王永逸下班刚回到家,妻子琳就说:“赶紧,有你电话,刚才都打一回了。”他说:“谁?”妻说:“好像是你老家的。”
王永逸老家在小石镇,那里的口音硬,一听就能听出来。他接过电话,原来是多年没见过的景。景说:“来过两次,都找不到你住的地方。”
永逸问了景的方位,说:“你到经三路与黄河路口,我去接你。”放下电话,他对妻说:“是我以前的朋友。你再炒两个菜。”
“总是吃饭时才来。” 妻嘟囔着。永逸有一个在市里 打工的表弟,吃饭时常来蹭,妻为此十分反感。
永逸快到路口,远远就看到景向他招手。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头发乱蓬蓬的,脸精瘦,猛一看变化不大,细看却显老许多。永逸握着景的手说:“好久不见了。”
景说:“这两年你也不回去。”
“你不知道,整天瞎忙,没时间。”自从两年前父亲去世,母亲离开小镇住到妹妹那儿后,永逸就再没回去过,虽然弟弟一家还在小镇。他说:“走,到家再说。”
几分钟脚程。进到屋,景有些拘谨,毕竟第一次来,和妻不熟。永逸介绍后,妻点下头,笑了一下说:“吃饭吧。”
很朴素的四个菜:蒜泥黄瓜、糖拌西红柿、蒜苔炒肉、炒鸡蛋。坐下来,永逸开瓶酒倒上说:“来,好久没见,碰一杯。”
景看只有两个人就说:“让嫂子也来坐吧。”
永逸说:“不管她,咱们喝。”
几杯酒下肚,景少了拘束,说:“还写诗吧?”
说到诗,永逸心里顿时涌出许多感慨。那时多年轻啊!他在《星星》诗刊上发表了一组诗,就自以为是中国的北岛、舒婷,踌躇满志的,自编油印着一本叫《晨光》的期刊,至今他还能记起第一期《晨光》扉页上题着的词:我所有熬受的痛苦/都在这深夜/这许多声音交汇的孤独中/等你到来,或等你诞生/是我伟大的渴盼 /为这渴盼,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那时,景便是围绕在他身边的几个诗友之一。他们常常因一两句好诗而激动不已。后来,他进城后,景来找过,他还没结婚,住在一间十多平米的房子里,两人谈诗,谈理想,还一块去看过黄河,在黄河岸边坐到半夜,回来后躺在床上聊通宵。再后来,娶妻生子,诗就一点点远了。最近一次见景是两年前,他接母亲等车时见到了景,景下岗后在路边开个小副食店。时间真快呀!他说:“商店还开着吧?”
景说:“开着。”
“怎么样?”
“马马虎虎。”景说着,从口袋掏出烟,抛给他一支,自己点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永逸没什么烟瘾,妻子讨厌烟味,在家他几乎不抽。他起身拿出一盒烟说:“看我,忘了给你拿烟。”
就着酒,聊着小石镇的一些往事,不知不觉一瓶酒就完了。永逸要再拿,景说:“真不能喝了。”说着,径自收拾起碗筷。
永逸说:“我来,你不要动。”
在厨房,妻子窃声说:“哪是景用的碗、杯?”
永逸指了指说:“咋?”
妻征询地看着他窃声说:“不要了吧。”
永逸知道妻的“洁癖”又犯了,说:“怎么不要?洗净就行了。”
妻不满地剜他一眼,用洗洁净狠狠地洗着碗、杯。
回到客厅,倒上茶,永逸说:“这次来有什么事?”
景狠抽一口烟,忖顿片刻,摇摇头说:“没法说。”
“怎么了?”永逸看着景。
景开始叙说。半天,永逸才听明白,事情原来是这样:景的内弟几年前买辆半旧中巴车从村到小石镇跑营运。开始生意不好,只能勉强维持。近两年生意可以了,村长的老二娃眼红,也去买了辆中巴。卖石灰见不得卖面的,半年多来,两家因线路争吵不断。十天前,村长的老二娃叫几个人,在半路截住景的内弟,把他打了一顿。景的内弟是独子,从小也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这种气,就要两个姐夫替他报仇。于是,景和军(老大女婿)叫了十几个人去替内弟讨公道。丈母娘见两个女婿搬来了救兵,倒上茶让他们先坐,就一个人跑到村长老二娃家门前叫骂。村长的老二娃正好在家,他平素霸道惯了,出来就要打景的丈母娘。景和军的人赶到,就把村长的老二娃打的躺倒在地上。早有人向村长报信,村长叫来了派出所的人。来后,二话不说,把他们都带到派出所,罚每人5000元,没钱不放人。景的老丈人出去借了半夜,才凑一万块钱。最后,答应三天内把钱交上,人才都放出来。还要交四万块钱,哪里去弄?只好托人去说。说来说去,又花了三千多,派出所还是不答应。就拖,拖了一星期,前天晚上,派出所夜里去把军抓起来丢进了看守所。景怕被抓,在母亲那儿躲了一天,听说派出所去家里找了,就跑了出来。
一场架要花几万元,让永逸震惊。他说:“那你准备怎么办,不能总躲着吧?”
景说:“还得托人去说,看能不能少拿些钱。”
饭毕,两人坐在沙发上又说了一会话,看看到了上班时间,永逸就打电话请了个假。觉到了无聊,永逸就把这些年发表的一些诗和散文拿出让景看。景粗略地翻着那些杂志,有些心不在焉,放下叹口气说:“这些年我都不知干什么了。”
四点多,妻要出门,永逸想让捎两个小菜,看她有些不高兴,就说:“我去买菜吧?”说着站了起来。
景看他要出门,站起说:“咱一块儿。”
到菜市场,永逸买了些青辣椒、西红柿,调两个凉菜,又买了两个猪耳朵、几个烧饼。回的路上,一家商店正在卸啤酒,景说:“晚上喝啤酒吧?”
永逸要掏钱去买,景说:“我去。”过去掂了一捆啤酒。
回来,永逸对妻说:“景买了捆啤酒。”妻不理他。他怕景感觉到妻的冷淡,就让景去看电视,自己到厨房帮着做菜。盛饭时,妻说:“旁边那个碗是景的,还让他用那个碗。”
晚饭,永逸和景喝了两瓶啤酒。妻和女儿仍在卧室吃,似乎要和他们划清界限。
饭后,永逸觉得有些冷落,就把景领进卧室看电视。
他住是老式房,统共四十多平方。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大卧室说大也不大,两张床、再加上个放电视的桌,就满腾腾的。四个人,妻子和女儿躺在大床上,永逸坐在大床边,景就坐到了小床上。看了会电视,景说:“我打个电话。”永逸说:“打吧。”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后说:“怎么说了,啊,我在永逸这儿。你让咱哥去说……
看来景晚上是要住下。怎样住呢?永逸思忖着。家里共三张床,小卧室一张,是女儿的。大卧室是两张,但不能让景和他夫妻同居一室吧?只能让女儿住过来了。待景放下电话,永逸对妻说:“你去把小屋收拾一下吧。”
妻有些不满地盯他一眼,继续看着电视。拖延了一会,永逸推妻了一下,她才慢腾腾地起身。
妻子收拾完回来,永逸到小卧室看了一下,平素女儿用的许多东西都收拾了起来,新铺了单子,换了枕巾。他知道妻不愿景用女儿的东西。走回来,他对景说:“晚上你睡小屋。”
景点了点头。由于景带来的异味,屋里的空气有些沉滞。又看了一会,景起身说:“我歇呀,几天没睡好觉了。”
永逸说:“那你去洗吧。”
景说:“不洗了。”
永逸觉得景不洗会把身上的赃染到被褥上,就强调说:“厨房有热水,洗洗舒服。”
看着电视,永逸仍用一只耳朵捕捉着外面景活动时发出的声音。女儿显然也听着那声音,刚传来小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她就起身说:“去厕所,想去半天了。”然后走到门口,向外窥探一眼,蹑手蹑脚走出去。那一瞬,永逸感觉女儿大了许多,已不止十一岁。
睡时,妻子板着脸让永逸睡小床,她要和女儿一块睡。永逸像输理般,自觉睡到了小床上。
由于夜里睡的不怎么踏实,第二天一早醒来,永逸看看表,已七点十分,比平常晚起二十分钟。平素,家里的早餐很简单,冲个鸡蛋,吃块蛋糕,或热点剩饭,现在有景,不知该怎么吃了。洗漱毕,他自己啃了块蛋糕,给女儿冲了杯奶,已到了上班时间,可景还没起床。怎么办?
不能再请假吧。好在妻子下岗这几年了,家里总有人。他忖了忖,就过去敲了敲门说:“景,我上班走了啊!”
赶到单位,坐进办公室,永逸仍想着妻子不知怎样应付景的早餐呢?直到经理叫通知开会,他才回过神来。散会后,他想给妻打个电话,想想算了。他打开电脑,把安全生产要的汇报整完,又和办公室的小娜聊了几句。小娜有事先走后,他又翻了会报纸,看看表,十一点半了。他想起景,不知走了没有?
回到家,永逸先到厨房,看妻正在擀面,就讨好地打趣说:“今儿咋真勤,想起擀面了。”
妻不看他,冷冷地说:“我没出去。”
永逸心一沉,知道景还没走。来到大卧室,他看到女儿坐大床、景坐小床都在看电视,景一边看一边还抽着烟,屋里烟雾缭绕的。看他进来,景说:“下班了?”
他“啊”了一声,说:“上午没出去转转?”
景掏出烟,抛给他一根说:“有啥可转的。”
永逸过去,坐在女儿旁边说:“中午有作业没?”
女儿说:“今儿没有。老师让交五块钱印卷子。”
“一会让你妈给你。饿了吧?去洗洗手吃饭。”永逸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捞面条,先给景盛了一碗,待他吃完,永逸说:“来,再给你捞一碗?”
景说:“要一点。”
“面有,吃饱。”永逸接过碗,走进了厨房。
永逸平素都吃是一碗,没想到景吃两碗,饭就有些不足,妻拿半个烧饼在厨房啃。永逸说:“我吃不了多少,少捞点。”妻不理,仍旧给他捞了一大碗。
一天的招待,永逸觉得他的热情已消耗殆尽。饭后,他和景闲聊了几句,就没了话题。他对景说:“想休息你休息吧。”景想了想,起身进了小屋。
妻和女儿躺在床上看电视,永逸让女儿往里面挤挤,刚躺下,妻子起身在他身上狠狠拧了一下,他忍着没有叫唤,瞪妻了一眼。妻窃声说:“他还不走?”他摇摇手,指指小屋的方向。妻不理会他仍说:“你知不知道他上午打了多少电话?”
“多少?”永逸询问地看着妻。
“十多个。”妻气鼓鼓的样。
上班走时,永逸敲敲门推开,看景躺在那儿,把书柜里的书拿出许多放在床头翻着,就说:“我走了啊。”
景坐起来说:“中。”
走出来,永逸在门前顿了一下,想想下午没事,不去也行。又一想,算了,还是上班吧,景看他不在也许就走了呢。
下午上着班,永逸脑子里总像有种牵挂,心不在焉的。做了一张物流业调查表,又打两盘游戏,就到了下班时间。不知景走了没有,他坐着,迟迟疑疑不想回家,一直拖到六点。
回到家,永逸一看到妻那张脸,就知道景没走。晚饭时,妻只炒两个菜,一盘土豆、一盘豆腐。坐下,景说:“喝点啤酒吧?”不等永逸说话,径自取来,打开,倒了两杯,端起说:“这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永逸说:“麻烦啥。”
景叹口气说:“我老丈人一点也不管事,要钱没钱,找人找不到人。”
晚饭后,永逸一家三口在大床,景一人坐小床看电视《笑傲江湖》。一集完了,景没有离去的意思。两集完了,景仍没去睡的意思,可能是白天睡多了。永逸看看表,九点四十五,女儿该睡觉了。他想说让女儿睡,看看景,又没法吭声。十点,晚间新闻开始,妻耐不住了,用遥控关了电视说:“没啥好电视了。”景这才起身。
洗漱毕,躺在床上,永逸拿起一本《小说月报》侧身翻着,看完一个中篇,转身一看,女儿已睡着,可妻仍在翻动身体,就说:“你还没睡?”
妻把脸转向他小声说:“他明天还不走?”
永逸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实在,这两天的生活乱了套似的,可——沉顿片刻,他说:“睡吧。”他把《小说月报》翻完时,看看表已是凌晨一点多,就拉了灯。
一早起来,永逸听小屋仍没动静,就自己冲个鸡蛋吃了,没叫景,上班走了。
上午,市里开展安全生产大检查,永逸跟着跑了半天,本可以直接回家,可他忽然不想回家,就到了单位。坐在办公室,他脑际纷乱又空洞。他想,我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来了个朋友吗,怎么心烦意乱的。又想,景的事不知说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到头呢?是不是该帮帮景?他有两个同学在公安局,一个还是副局长呢。又一想,算了,现在干什么不得花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脑际纷纷乱乱的,他在办公室一直坐到十二点十分,才起身回家。
进门,妻子说:“你怎么回这么晚?”
永逸说:“安全检查哩。”
妻说:“我拉了点面,吃烩面吧。”
看妻的表情,永逸顿觉屋里的空气流畅了起来,就小声问:“景走了?”
“走了。”妻说,“九点多起来,他说出去转转,现在还没回来。”
“他没留什么话?”永逸有些不相信。
妻迟疑一下说:“是不是听我说什么了?”
永逸不解:“你都说什么了?”
妻说:“上午在门口,小陈媳妇问我,你屋的客还没走,我说:啊,烦死了。说了我才想到景,是不是他听到了?”
永逸正想着景听到妻说的话会有什么反映,忽然,传来敲门声。他和妻对视一眼,正迟疑着,门开了,景提着几个塑料袋走了进来!景说:“我转了转,买了几个小菜。”
永逸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愧疚的事,忙上前接过袋子,送进了厨房。菜端出来时,景已拉开小桌,径自取了啤酒,用嘴咬开说:“小菜挺便宜的。”倒上酒,他们碰了一下,一杯酒喝完,妻就把面端了上来。景说:“拿个盘挟点肉,让妞妞吃。”
妻不领情,淡淡地说:“你们吃吧。”转身进了大屋。
永逸顿了一下,起身取来盘,挟些肉送了进去。
饭后,永逸和景坐在沙发上,相守无言。看着卧室半掩的门,听着里面电视机传出的声响,他感觉以往的生活和身边的景就像是虚浮的岸,他陷在一种孤独中,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责编:宜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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