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龙

　　郭小手是我给叫响的。有一天，我听他亲口说，他的两个孩子，都是他亲自接生的，于是我就管他叫郭小手了。之所以叫他郭小手而不是郭大手，还因为我看过一篇小说，小说里那个会接生的民间医生就叫什么“小手”。是个男的，因为给匪军官的老婆接生，结果被匪军官给枪毙了。

　　我叫他郭小手，还有另一层意思，在我心目中，在广大读者心目中，他也算个能写文章的小手笔了。大手笔谈不上。大手笔都是那些活跃在北京和各省会文坛上的大家伙，那些大家伙活得都比较滋润，有固定的工资，有丰厚的稿酬，有宽敞的住房，乃至有红袖添香。而我们的郭小手，虽然能写妙笔文章，该有的则一概没有。郭小手是从乡下来的孩子，在都市村庄里租了一间民房，大部分情况下，嘴里嚼着干巴巴的方便面。

　　当然，郭小手要在城市里找工作了。实际上，他的运气还不算坏，先后在几家文化单位打工。每换一个单位，他就叫上几个朋友喝酒，我就是在这样的机会中与郭小手握上手的，然后又总也分不开手的。郭小手尊称我为秦师，经常向我问计问策。他叫我秦师，而不是秦老师、秦师傅，是向昆明人学来的。昆明那个地方，姓什么，就叫什么师。一个“师”字，何其了得，可以是军师、导师、大师、师兄、师长、师傅、老师……寓意无穷。我也乐得他这样冠名于我。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师，我是干什么的，等一下你就知道了。那天，我正在呆头呆脑地发傻呢，郭小手一步跨进门了。这家伙，来之前，连个电话也没打，说冒出来就冒出来了。一进来，他就说要看我养的那头驴子。不久前，我花了888元，从山东弄回来一头驴子，为什么弄山东的驴子而不弄贵州的驴子？因为山东的驴子倔得出奇，比贵州驴子本事大，贵州驴子面对大老虎，只会瞎球踢腾，结果被老虎给吃了，所以，才有了黔驴技穷的典故。

　　我把郭小手领到驴子面前，请他赏驴。我对郭小手说，如果驴子要生驴娃，你敢不敢接生？郭小手说，我从不给畜生接生。他反问我，秦师，你买一头驴子回来，就是为了让驴子下崽吗？我倒要看看，你弄回来的是公驴还是母驴？

　　郭小手说着，就弯下腰来，查看驴子的私处。大概驴子听懂了郭小手的怪话，飞起驴腿，把郭小手给蹬了个趔趄。嘿，这家伙，怪有自尊心呢！

　　郭小手没有看清驴子的私处，或者说，没看到驴子有没有三大件，就怪我，不该买母驴，应该买公驴。因为公驴的三大件，是男人补肾的好材料。饭馆里卖的就是驴子的三大件制成的，口感特别筋道。郭小手说到这里，驴子昂起驴头，“咴咴”地叫了起来，而且，驴子大叫的同时，把三大件亮了出来！

　　我哈哈大笑，郭小手也随之爆笑。“嘿嘿，没想到，真的是一头公驴，山东公驴！”郭小手翘着大拇指说。

　　“那是啊，咱买的驴子，还用问吗！”我说。

　　看来，这头驴子买照了，它很争气。虽然，我才训练了它几天，它已经能听懂人话了，而且，还能证明自己的性别身份了。

　　郭小手问我，买头驴子干什么？既然不是母驴，也不打算让驴下崽，弄回来一头公驴，就是为了杀它吃肉吗？是不是您要在补肾领域得什么闪光点呢？

　　郭小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他怕驴子听见了再拿蹄子蹬他。我把郭小手让到屋里说，我不是要杀驴吃肉，我要把驴子培养成我们公司的形象大使！郭小手疑惑地问：咋培养？

　　我准备给我公司搞个策划，让驴子成为我公司的模特，或者说是吉祥物。我对郭小手说，现在，有家宠物公司，已经请狗当形象代言者了。我相信，我能说服老板，因为，我公司的企业文化理念中，很缺乏驴子精神！

　　郭小手拍手大笑。笑够了，他说，秦师，我要是你们公司老板，一定采纳你的策划，让每个员工，都成为倔犟的驴子！

　　我知道，郭小手跑来找我，一定是有啥难心事了，莫不是他又想跳槽了？这货总是这样，每当想跳槽的时候，总要先找我“嘟哝嘟哝”。

　　果然，郭小手长叹一口气说，秦师，我也不瞒你了，这家公司我不能干了。

　　怎么呢？我学着郭小手的土著口音问。

　　郭小手开始诉说他的苦难，说公司的那些牛头马面如何如何压制他，说他每天如何如何忍受羞辱。他说了一些细节，最典型的有这么两件事，一是公司要他负责厕所卫生，K副总说，扫厕所是每个新员工的第一课。郭小手说自己不是不能扫厕所，问题是这家公司的整体素质太差，许多人上完厕所不拉水箱，还有人故意屙到便池外，屙的又粗又多又臭。个别人甚至用报纸揩屁股，造成厕所堵塞。每当黄水泛滥成灾的时候，挨骂的必定是他郭小手。郭小手攥着一双秀气的小白手，眼里含着泪说，秦师，你相信不？我这双手抠过大便池！

　　还有一件事，K副总动不动就训斥郭小手，说郭小手没素质。K副总说郭小手，一天到晚穿个小西装，打个小领带，你以为城里站起个庄稼汉了？你看看老电影，黑白片的那种，你分明像个旧社会的上海小K嘛！

　　说实话，听郭小手诉苦，我心里很不是味。可惜了郭小手那双小白手，居然去抠大便池！郭小手穿西装也成罪了，这还像个文化单位吗？不过，我不赞成郭小手跳槽，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劝他忍一忍，找份工作不容易。我说郭小手，他看你眼里有老鳖，你不会看他眼里有绿豆？M老总不是没说你啥吗？

　　郭小手说，我是M老总招来的。

　　那你可以向M老总汇报啊。

　　M老总又能说什么？M老总有时也要让一让K副总呢，你不知道，K副总很狂，一心想挤走M老总。我似乎觉到，M老总招我来，就是给K副总当出气筒的！或者说，M老总在利用我，让我跟K副总斗！因为，他暗示过我，说在这个单位，只有我能平衡和K副总之间的关系。

　　这是什么逻辑？！我忍不住骂道，你面对的是两头驴子，一个槽子里，是拴不住两头驴子的！

　　所以，我想走人！郭小手说。

　　走什么呢？既然它们是驴子，我们就不能驯驴吗？无论谁再和你耍淫威，你就全当他是一头驴子，全当听驴子叫唤！

　　郭小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把郭小手喊出屋子，我们两个走到了驴棚前。我指着驴子说，你看，假若，它就是K副总，K副总就是这头驴子，让我们欣赏它叫唤吧！

　　我将一根棍子递给郭小手，让他抽打驴子的屁股。郭小手拿过棍子，照着驴屁股“咣叽咣叽”敲了几棍，敲得驴子暴跳如雷。驴子死命地哭叫着，声音划破了天上的云层。

　　郭小手笑了。郭小手丢掉棍子说，秦师，你真是我的指路明灯。我要认真研究研究您创立的“驴子理论”，不再和驴子计较什么了。

　　首先，要学会欣赏驴叫。

　　其次，要驯驴。你看，我不正在驯驴吗？我正在把驴子训练成形象大使，推向商界。

　　再就是，要学会骑驴。咱驯驴不就是为了骑驴吗？

　　我对郭小手说出了“驴子理论”的三段论。郭小手“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对郭小手提出了殷切希望，希望哪一天他能骑着驴子来看望我。

　　郭小手乐滋滋地走了。我这人就是这样，很善于让郭小手这类年轻孩子快乐起来。有一次，我因为半夜在街上吹口哨，被夜巡的联防队揪到了号里。号里有个脏兮兮的年轻孩子，他因偷盗自行车而被捕。我给那脏孩子讲了一整夜做人的道理，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囚者的身份。天亮的时候，我被无罪释放，那脏孩子笑着说，“真想留你多住几天！”你看，这就是我的人格魅力，难怪郭小手一口一声“秦师”，把我喊的舒坦。其实，郭小手只比我小一轮，我属羊，他也属羊，相差12岁。我是老羊，他是小羊。我曾经在青海见过藏民杀羊。我们旅游团队想吃羊肉，请藏民协助杀羊。藏民先将羊的四蹄捆牢了，再将羊的嘴巴捆牢了，生生将羊憋死。据说，这样杀羊，不流一滴血，肉香，还可以求得一张完整的羊皮。羊就是这样被人宰杀。难道羊就不该有一点反抗精神吗？这曾经是困惑我的解不开的难题。所以，当我听说郭小手属羊时，我就和他同命相怜了，我就和他心贴心拴在一块了。

　　幸好，我现在有一头驴子可以驯养了。

　　送走了郭小手，我再次走到驴子面前。我拍拍驴头说，请原谅我刚才的不礼貌。我让郭小手打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应该理解。你不理解也得理解。这些天，你吃我的，喝我的，我还得为你清扫屎尿。你挨两棒，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的朋友高兴！你不知道，郭小手这孩子，命多苦，总是受人欺负，今天，我让他欺负你一回，也算你通过了我对你的第一次考验。

　　驴子瞟了我一眼，朝我喷了个嘹亮的响鼻。我知道这家伙的脾气，他确实生我的气了，我可以打它，别人不可以打它。我又拨弄了一番驴毛，把驴毛拨弄顺溜了，拨弄光滑了，驴子就将驴头朝我蹭了过来。我明白，它已经理解我了，它已经不再提这件事了，它想听听，下一步，我将如何驯它。

　　我亲了亲驴脸，然后，俯在驴的长耳朵边，谆谆善诱地说，可爱的宝贝，我就是想把你训练成我公司的形象大使。倘若，你能担当形象大使，对你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很好玩的事，更重要的是，有助于提升你在社会上的美誉度。

　　我知道驴子的脾气，和驴子说事，不能直来直去，倘若他知道我在利用它，非踢翻我不可。其实，郭小手来过之后，我又派生了一个小心思，无论啥时间，郭小手都可以过来抽打驴子，通过抽打驴子，而让他心情爽朗起来。

　　我撕开一盒香烟，抓了几支，一并塞到了驴子的嘴里。我把香烟给他点着了，一排小烟囱当即就冒烟了。驴子大口大口地吸着香烟，烟雾笼罩着驴头，驴子显得分外深沉。看得出来，驴子在认真地考虑我的建议，月薪1000元，不能不说是一种诱惑。况且，我还说给它提供免费医疗，让它使用高档洗涤用品。除此之外，我还为它准备了一块风水宝地，让它百年之后有个善终的地方。

　　驴子真是个爽快的家伙，很快就表示考虑了。只见它扑倒在地，尽情地耍了一通“驴打滚”。然后，它站起身来，面朝蓝天，发出了“咴咴”的嘶叫。

　　我知道，我将驴子打造成形象大使的策划，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设计了一些才艺节目，让驴子练习。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将把驴子正式引见给公司老总。

　　就在我驯驴步入新阶段的当口，郭小手打来电话了。我一听他的口吻，就知道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郭小手说，回去之后，他就画了一头驴子，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每天，不管K副总如何颐指气使，只要看看这幅画，心里就好受了。郭小手还说，自从把K副总当成驴子后，任其再怎么驴叫，都不会跟他叫劲了。我说，对啊，正常人是不会与驴子叫劲的。否则，正常人也不变成驴子了嘛。郭小手愉快地笑了。

　　郭小手告诉我，他写了一篇《画驴》的小小说，以在读者中弘扬“驴子理论”。我大笑。我说，郭小手，我相信你“画”的驴子能卖大价钱，说不定，你“画”一头驴子，能换回一头活驴子！郭小手说，秦师，你从山东买的那头驴子，花了888元，我要纸上“画”驴，目标是卖1000元！我把驴子卖到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要把那篇《画驴》的小小说一稿多投。关于一稿多投，我对郭小手持支持态度。写篇稿子不容易，一篇卖个二三十元，总觉得不过瘾。我见过一个作家写过一篇放羊的小小说，也是全国各地到处放，春夏秋冬年年放，放来放去，纸上一只羊，换回来的稿费能买一大群羊。小小说不过是一些小麻雀，飞到哪里，没人在意，充其量是在文坛上凑个热闹。

　　果然，郭小手的“画驴”成功了。也不知道他把“画驴”复印了多少份，发了多少地方。据他后来在电话里讲，稿费单正在雪片般飘来。我在电话这端，可以想象郭小手卖驴的表情。郭小手面对全国地图，查看着那些可以让他心动的城市。然后，他开始填写信封，将案头的《画驴》分装进去。再然后，他背着这些“画”好的驴子，走进了邮局。

　　郭小手就是这样，偶尔打电话来，就是处境比较好的日子，若频频地打电话来，一定是吃不上开心果的日子。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接到他的电话了，相信他此时正在卖驴，卖驴的钱越来越多，手指头查钱的心情越来越灿烂。后来，有一次，郭小手打电话邀我过去喝酒，他坦率地告诉我，《画驴》一共卖了两千多元钱，可以买三头驴子了。

　　哇！我像广东佬那样，夸张地叫了一声。

　　郭小手得意地告诉我，前些天，他已经把K副总请到饭店了，与驴子共进晚餐了。这表明，郭小手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征服K副总了。我鼓励郭小手，驯驴要使用红萝卜加皮鞭。只要他是驴子，他就要吃东西，他就怕鞭子抽打。郭小手不住地点头。郭小手做深有体会状说，秦师，老虎、狮子这类威猛动物，不但不拉犁耕地，而且还有肉吃；牛和马这类和善动物，不但要拉犁耕地，还得吃草，这是什么道理？我们要不想当牛做马，我们就得学会驯驴！

　　我称赞郭小手进步了，将我的“驴子理论”发扬光大了。为了表达对郭小手的肯定，我张大嘴巴，“哇呜哇呜”地学了几声驴叫。说着，他也把嘴咧开了，也“哇呜哇呜” 地学开了驴叫。酒店不大，人却不少，旁桌的食客们听见我们学驴叫，纷纷侧目。我听见他们在交头接耳：这两个驴货，穷开心呢！

　　酒店老板说我和郭小手喝醉了，将我们请到了大街上。不然的话，人家的小店就会被驴叫给搅黄的。其实，我并没醉，郭小手也没醉，我们只是应了一句话：“今儿咱老百姓真呀真高兴！”我和郭小手约定，以后打电话时，先学两声驴叫，让驴叫成为我们联系的暗号。

　　没几天，我就在电话里听见了郭小手学驴叫。郭小手在电话里学驴叫，叫得不大好听。当然，驴子叫，本来就不好听，越不好听，越应该是驴子叫。还没等我问郭小手是不是打算把驴子牵过来叫我看呢，他就气急败坏地说，他妈的，驴子变成了疯驴，我已经把疯驴给放倒了！

　　你说什么？我的脑袋嗡一声就大了。郭小手在电话里说，因为他打K副总，110把他请到派出所了，派出所录了笔供，认为是单位内部纠纷，已经把他放出来了。他现在是在街上的公共电话亭给我打电话。我说我怎么听见汽车喇叭声很像驴子叫呢！

　　我叫他马上来我这里，我不能离开家去街上找他，因为我和老总约好了，今天下午我要牵着我驯养的驴子让老板考察，看我提供的驴子是否有资格做公司的形象大使。我告诉郭小手，马上打的过来，打车费由我来付。我认定郭小手从派出所出来后，一定分文皆无。我进过派出所，进去后搜身，搜查有无凶器，同时，搜查有没有人民币，有了的话一样没收。也许，警方考虑的是避免犯罪嫌疑人在里面行贿，收买意志不坚定的警察。

　　郭小手很快就打车过来了。看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好象中国队刚赢了一场足球。我问他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和驴子共进晚餐了吗？怎么又和驴子闹翻了？郭小手说，秦师，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M老总让我设计一个文案，我出于尊重，把作好的文案交给K副总审查。可你猜怎么着？他将方案改的乱七八糟，而且胡说我有两个错别字！我查过字典了，那两个字根本就没有错，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他跑到M老总面前说我的坏话，恰好我进去听到了，一拳打过去，就让他鼻子开花了。

　　然后，他就打110啦？

　　是的，110来了之后，把我两个都带走了，到了派出所，人家说我们是内部纠纷，叫我们都回单位处理。你说，单位我还能回去吗？驴子已经变成疯驴了，他说M老总不开除我，他就到市文化局静坐！

　　M老总的意见呢？

　　不明朗。秦师，我和你说过，M老总可能是在利用我。他自己就说过，要找人修理K副总，也鼓励过我，不要怕K副总！

　　既是这样，你也没法子回去了，先休息几天吧。我劝郭小手稍安勿燥，和我一块去见我的公司老总。我想利用这个机会，让郭小手看看，我是怎样驯驴的。不然的话，也被他枉称秦师了。

　　我牵着驴子，驴子驮着郭小手，我们一块到了公司。驴子表现得很听话，它也看出来我和郭小手是朋友，也乐意让他骑，没有撂驴蹄子。郭小手骑在驴子身上，沿街观光。当我们走过他供职的那家公司时，他指给我看窗口上的人影，他说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伙，就是K副总。我说他看见你骑驴子，有何想法呢？

　　管他有什么想法，我有我的活法！郭小手叫道。他骑在驴子身上挥臂大叫，很像得胜回朝的凯撒大帝。

　　我们公司到了，郭小手从驴子身上爬了下来。

　　我们一起面见我公司的老总。我向老总介绍了我的朋友郭小手。我说郭小手打算开家驴肉馆，专门熬驴肉汤，回头请老总去喝驴肉汤。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唯恐被门外的驴子听见。驴子是个很要面子的家伙，他要是听见了“驴肉汤”三个字，还不一头撞死？！

　　我将驴子牵到老总面前，充满自信地说，我已经把它搞定了，就让驴子来为我公司开发新的经济效益增长点吧！

　　老总疑惑地打量着驴子，以不解的口吻说，驴子不就是会拉磨嘛，还能干什么？

　　我笑道，老总，您也知道，驴子拉磨，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有人蒙住了它的眼睛，它只好一圈一圈走磨道。其实驴子的能耐大着呢，只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而已！我这么说着的时候，看到驴子冲我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感谢我的善解驴意。我接着说，老总，你一定知道维吾尔族的阿凡提吧？智慧大师阿凡提，走到哪儿，都要骑一头毛驴！可见，驴子是多么优秀的动物！还有，八仙过海的张果老，不也是倒骑一头毛驴吗？此外，民间还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的格言。为什么不说骑马骑牛呢？想想看吧，这里面的学问大了！

　　我在老总面前摇唇鼓舌的时候，郭小手脸上有些痴呆，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老总拦住我的话说，知道啦，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老总的意思很明白，让驴子当场表演个才艺节目。我拍了拍驴头说，怎么样？伙计，拿出你的绝活来！说到这里，我突然发现，驴子雪白的嘴唇变得乌黑。我明白了，驴子一定是生气了，老总怎么可以当着驴子的面说骡子道马呢！尽管大家都知道骡子是马和驴子的私生子，但这毕竟是马和驴子的隐私呀。不过，驴子也不该和老总计较嘛，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多少明星大腕都拿自己的隐私卖大钱呢！

　　我扒在驴子耳边，同它说了不少好话，讲明既然是来应聘的，就该由着考官说难听话，全当考官是头驴子好啦。驴子听我这么一说，咧嘴笑了，“咴咴”地叫了一阵。嘴唇渐渐恢复了白色。看在我的面子上，驴子答应配合我，表演一个高难度的才艺节目——活埋驴子。过程是这样的，先挖好一个深坑，将驴子推进坑里，然后，往坑里撂土。我把铁锨递给了老总，老总撂土的时候，表现得特别亢奋。能亲手活埋一头驴子。真是太好玩了，太刺激了。可老总万万没想到，当他将土全部撂到坑里之后，驴子竟自己从坑里走出来了！

　　老总的眼球瞪得比驴眼都大。老总冲着驴子打了个响指，决定录用驴子了。我怎么都没想到，郭小手会在这时候冒出来一句话：将来我们驴肉馆开张，就杀这样的驴子，这样的驴子肉，味道绝对鲜美，品质绝对优良！

　　我瞪了郭小手一眼。河边没青草，哪来的多嘴驴！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我驯养的这头驴子，这头被老总看好的驴子，一头撞到了墙上并撞死过去，把个院墙撞了个大窟窿！

　　悲哉，悲哉！我驯养的驴子，坚强不屈的驴子！

　　老总瞅着驴子的遗体说，这样的驴子精神，正是我公司构建企业文化的核心理念啊！

　　老总委托我处理驴子的后事。是的，我没有把驴子葬到什么风水宝地，因为，公司还没和驴子签定有效合同。驴子只是在接受面试的过程中，自然死亡了。我对站在一边发呆的郭小手说，你不是要开家驴肉馆嘛，你就把驴子弄走了，回头，请老板去喝驴肉汤！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恨不得跺上他几脚，要不是他多嘴多舌，驴子能英勇自杀吗？

　　郭小手的驴肉馆当天开张是不可能的，经过请示老总，我让郭小手在公司院里架了口大铁锅，弄来了一些树枝当柴禾，把死驴剥了皮，卸零散了，煮到了锅里。老总下令，全体员工，晚餐吃驴肉。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就是指驴肉金贵鲜美。晚上，员工们每人领到了一碗驴肉汤，美得都合不拢嘴了。可是我们吃到嘴里的驴肉，味道却不地道，肉很硬，嚼不动，咬不烂！

　　老总嘴里吐出一块犟驴肉，十分动情地说，这真是一头倔驴啊！

　　老总当即表示，决定用驴子作为企业的形象标记，以此激励员工，打造有驴子特色的企业理念和驴牌产品。

　　我对郭小手说，怎么样，我发明的“驴子理论”进一步丰富且提升了内涵！

　　郭小手的目光很硬，我怀疑是喝了驴肉汤所致。从剥驴皮到煮驴肉，都是郭小手亲自下的手。其实，这也是他的专业特长。郭小手原本就是学医的，他从孕妇身上能接生孩子，当然也能动手解剖驴子。

　　郭小手说，秦师，我真的决定开驴肉馆了，什么狗屁文化公司，什么这老总、那老总，统统见鬼去吧！

　　驴肉馆开张那天，请来了一些老板。郭小手服务过的那几家公司老总，都给请过来了，就连M老总、K副总，也成了驴肉馆的座上宾。

　　我很差异，从某种意义上说，K副总是郭小手的敌人，羞辱过他，他怎么能请敌人喝驴肉汤呢？郭小手故作深沉地说，秦师，我已经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了，向敌人学习，没有敌人，就没有人生的目标。当然了，这些老总，在我眼里都是一些驴子，请驴子们喝驴肉汤，不也是一本生意经吗？

　　郭小手说这些话，听上去驴头不对马嘴，但我还是承认，这小伙子变精明了，提高素质了。看起来，郭小手就要发达了，时来运转了。

　　果然，驴肉馆的生意特别好，来喝驴肉汤的人很多。我驯养的那头驴子牺牲后，用它的尸体熬下的汤，郭小手把它作为老汤。然后，源源不断地补充了一头又一头新驴子的骨肉，融汇成了本地的名优佳肴。值得指出的是，来喝驴肉汤的人，脑袋上都顶着公众人物的帽子。这些人喝驴肉汤特别上瘾，因为驴肉汤给他们的感觉太爽了，让他们充分体验到作为猛男的快乐。老板们就是这样，白天可以文质彬彬地像个教授，晚上则赤裸裸地表现为凶猛的野兽。当然，也有白天喝了驴肉汤，当场就耍驴性子的。有一天，某单位来了四个小头目，也就是部门经理，才喝过驴肉汤，刚一出门，就互相打了起来，引得路人驻足观赏。我听见路边有位老者说：哼，都是让驴肉汤给闹的！

　　我常常去驴肉馆，顺便也喝碗驴肉汤。到了这把年纪，也该喝点驴肉汤补补了，当然，我不白喝人家的驴肉汤，我常常给郭小手提些改进的小建议，很认真帮助他打造企业文化，也就是驴子文化，以提高驴肉馆的文化含量。郭小手瞪着近似于驴眼的大眼珠说，怎么？打造驴子文化？自从他开了这家驴肉馆后，眼神和口吻越来越像头驴子了。

　　后来郭小手突发奇想，在驴肉馆的卫生间里，贴了一些小品文。那都是些小笑话，镶在袖珍镜框里，看上去蛮精巧的。这些小笑话，都是令人想入非非的那种儿童不宜，和动物的三大件有关，不知他从哪儿搞来的。来喝驴肉汤的人，免不了要上卫生间，上了卫生间就会看见小笑话，然后，“哗哗哗”放射体内激素，就会感到很爽。郭小手指着小笑话，问我，秦师，怎么样？还有几分特色吧？

　　我说不怎么样，没品位，太庸俗。我提着水笔，刷刷刷写了几个警句，类似于名人名言。我让郭小手把这些警句装贴到小镜框里，挂到卫生间墙上。我写的是“上前一步，得小便宜”；“蹲点到位，获大解脱”；“慎言，慎行，慎独”，“自珍，自爱，自重”；“细节体现素质，成功人士从点滴做起”；“用后冲水，举手之劳获得绅士形象”。

　　郭小手连称妙哉，派人将卫生间那些小笑话撤掉并立刻换上了我题写的警句。郭小手告诉我，前两天，驴肉馆来了个大学教授，喝了碗驴肉汤，赞不绝口，也提出来增添文化含量的建议。大学教授是营销学主任，还兼着社会上营销学会的副会长。郭小手请他给出个策划，如何让老板们更喜欢驴肉馆，也就是说，如何把驴肉馆建成老板之家。大学教授答应下周给送过来方案。郭小手说，秦师，到时候，你一定过来作陪，我要请大学教授喝驴肉汤。

　　大学教授送来策划那天，郭小手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就过来了，教授展开他的策划说，挂到墙上就是了，准保老板们喜欢。大学教授的策划原来是一幅装裱好的字画。字是楷体字，教授说是他亲自写的，可见功夫了得。我仔细看了内容，大吃一惊，这就是大学教授的水平吗？郭小手表现得很亢奋，忍不住念出声来：

　　服从老板的六大原则：

　　老板绝对不会错。

　　如果老板没有错，一定是我的错。

　　如果老板有了错，那是因为我的错，害得老板有了错。

　　如果老板有了错，只要他不认错，那就是我的错。

　　如果老板不认错，我还坚持他有错，那更是我的错。

　　相信“老板绝没有错”这句话，老板绝对不会错。

　　我得承认，看了这六大原则，尽管心理不那么舒服，但它还是能赢得老板们欢欣的。郭小手笑道，教授发明的六大原则，与秦师的“驴子理论”相映成辉，可以肯定，驴肉馆的生意会呈现丰收的景色！教授听说我创建了“驴子理论”，非要和我切磋切磋。就这样，我们三人，推杯换盏，喝着驴肉汤，展开了“驴子文化与老板文化”的大讨论。教授很赞赏我的观点，认为我窝在那家公司是大炮打蚊子，鼓励我跳出来，自己踢腾一片天地。

　　这话正说到我的心坎上。我驯养的那头驴子牺牲后，老总说是要奖赏我的，可至今没有兑现。驴子已经成为我公司的形象大使了，也为公司赚钱了，老总该有所表示的。须知，我买那头驴子，前期投入了888元，后期还投入了不少饲养费，老总不该一毛不拔。那天，我找老总要钱，老总不给，反而给我讲了一通奉献和创业的空话。所谓奉献和创业，实际上就是没钱，或者说，不给钱。我忍不住责问老总了几句。老总居然说他是公众人物，不许我用生硬的口吻和公众人物说话。我说，你是什么 公众人物，不过是头驴子罢了！

　　你公然骂老总是头驴子了？郭小手很惊奇。

　　是的，我是骂他驴子了！我喝了口酒，又喝了口驴肉汤，高声叫了起来。

　　那你违背了“服从老板的六大原则”，你太冲动了，只能在心里说老总是驴子，嘴上千万别说出来啊 。教授婉言批评我。

　　不要回公司上班了，就留在我这儿吧。郭小手对我说。这也合我的心意，驴肉馆能张罗起来，不也有我的汗水嘛。郭小手又说，留在我这当首席员工，你每天的任务是，早中晚三次，领着工作人员朗读“服从老板的六大原则”。他又笑着道，秦师，我知道，这样安排，也许委屈你了。不过，咱们朋友是朋友，工作是工作，过去是朋友关系，现在是上下级关系了。

　　我能说什么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我望着郭小手的眼睛，这家伙的目光怪怪的，很像我驯养的驴子生前所使用的那种坚硬的目光。我对郭小手说，老板，您放心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心中的驴子了。说完，我大笑。郭小手一愣，继尔，也大笑。驴子就驴子，我就是想当驴子，当驴子怎么啦？当驴子可以随意叫喊！说完，郭小手“哇呜哇呜”地学起了驴叫。

　　听见他学驴叫，我也昂着头，“哇呜哇呜”地欢叫起来。教授莫名其妙，看看郭小手，又看看我，也跟着“哇呜哇呜”地叫了起来。郭小手对教授说，先生，我现在正式聘请您担任驴肉馆的学术顾问。

　　教授十分亢奋，表示要当场题写对联。郭小手命人笔墨伺候着，教授拿起大号毛笔，“刷刷刷”一阵挥舞，很快就把对联写好了。上联是：要想长寿吃驴肉。下联是：要想健康喝驴汤。横批：老板之家。郭小手搓着很白很白的小手，咂咂品味了一阵，说这副对联可以作为我们的企业训词了。他又说，横批太直白了，应改为“铁驴精神”。就这样，每天早晨，我作为驴肉馆的首席员工，领着大伙齐声朗读企业训词，高呼着“铁驴精神”，迎接着红日在头顶冉冉升起。

　　（责编：宜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