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镇 杨守智
一
雷鸣在到西陵镇上任之前,就听说过风流寡妇。咋个风流法?好像没有什么具体内容,长的美倒是事实。美成啥样?说是看一眼满眼生彩,闻一闻,芳香扑鼻。可能有点夸张。
不久,县领导把西陵镇党委书记兼镇长这副重担“咚”的一声压在雷鸣这个三十六岁的大青年肩上。
上任的前一天夜里,爱人秀枝给老公“话别”。秀枝紧紧抱住雷鸣说:“明天你就要离家上任了,今夜你就尽情尽兴。啥时候想我了,或者你坐车回来,我随时开门迎候;或者你打个电话,我保证送货上门。可我要叮咛你最要紧的一句话,你记住,千万别泡在风流寡妇的被窝里呀!”
雷鸣说:“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过,家花没有野花香吗?要真的泡进去了,你到街上挑个帅小伙,拉到你的被窝里不就行了吗?”秀枝照他屁股上拧了一把。
雷鸣走马上任了。
雷鸣上任和以往的书记上任有两大不同:一是没有拜“土地爷”。镇里的副书记王伯永是本镇人,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在副书记这个位置上暖了十年。镇干部、村干部和他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哪任书记来了,首先要到他家里坐坐,镇上大部分的事要征求他的意见,工作才能顺手。否则他一使暗劲,工作便有很多麻烦。有些书记就干脆把权交给他,自己当个二手掌柜,图得一身轻闲。时间长了,王伯永便被称为“土地爷”。雷鸣没拜土地爷,不知后果咋样?
二是没烧“三把火”。雷鸣上任后每天一吃过早饭,便走山串水,这个苹果园出来,那个苹果园进去,三村五乡的路都被他的脚底踩热,常找老农民们聊聊天。一根旱烟袋,你嘴噙噙,他嘴噙噙。黄昏回来,打桶凉水从头浇到脚底,口里喊着“痛快,痛快!”夜里睡觉蚊虫太多,雷鸣想了一个办法,钻在凉席底下。第二天,秘书小贺来给他打洗脸水,屋里找不到了书记,后来听见凉席底下有动静,这才发现了“新大陆”。雷鸣从凉席底下拱出来,揉着惺松的眼睛说:“我和蚊子捉迷藏。”
十天之后,雷鸣召开了一个党委会,党委会开炸了。
党委会上,雷鸣提出了问题让大伙讨论,题目是“当前西陵镇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发言还算热烈。有的说,那要看县委、县政府布置什么工作,布置什么工作就是中心工作,要和县委、县政府保持一致。有的说县里抓殡丧改革,咱镇的火化率不到50%,在全县位居榜尾,要开个会讲一讲,抓一抓。西一镰,东一斧,说得雷鸣一心火气。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把话题扯到了风流寡妇任芙蓉身上,大家便谈得津津有味。雷鸣觉得大家谈风流寡妇像在吃臭豆腐,闻着臭,品着香。
“南方来的客户,十有八九不色便骚,来了就缠住风流寡妇。特别是‘猪八戒’(姓朱的客户)和‘牛魔王’(姓牛的客户),跟着风流寡妇这个果园进那个果园出。收一斤苹果给风流寡妇回扣二分,这风流寡妇不栽苹果反吃苹果利。”
贺秘书说“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风流寡妇,咱们西陵镇压的苹果不知要少卖多少钱呢?”
“风流寡妇的嘴甜,把咱西陵的苹果说得比王母娘娘的蟠桃还金贵,吃一口甜到心窝,吃两口延年益寿,吃三口长生不老……”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了。
王伯永提起风流寡妇可是真恨,恨得咬牙切齿。说:“今年收果开始,来了外地客户必须让派出所严密监视不准他们狂赌滥嫖。特别对风流寡妇要作为重点,必要时应限制行动。绝不能为了多卖几斤果就伤风败俗,一定要保持住西陵的这片净土。”
王伯永说话正气凛然,仿佛对于歪风邪气疾恶如仇。
雷鸣问:“大伙说了这么多,风流寡妇到底咋个风流?”王伯永说“描眉,涂口红,戴着墨镜,骑着摩托满街浪,还不风流吗?”
雷鸣没再吭声。王伯永说:“当前还有一件大事,前几天县里拨来的扶贫款,必须赶快发到群众手里。有些户目前连吃盐的钱也没有。前天,我召开了各村村长会,摸了一下情况,数字也分下去了。”王伯永说着掏出一张纸来摊在雷鸣面前。
雷鸣瞥了一眼,见高阳村分的最多,便觉得其中有些“弯弯窍”。据他了解目前最困难的是田虎所在的田庄。这个村在李二蛋当村长时,只抓阶级斗争,不抓生产,折腾得元气大伤。田虎虽说能干,这几年正在艰难地起步。高阳村的村长和王伯永是姑舅表亲,每年扶贫款分下去,总还有一定数量返回来,群众编了两句顺口溜:“来了扶贫款,书记腰包满”。雷鸣深思了一会,说:“这事先往后放放,以后再说吧。”
王伯永说:“我已经把数字向各村宣布了。”
雷鸣说:“没有经党委会研究,不应该自作主张。”
王伯永说:“这是正常工作,不用研究。”
雷鸣说:“像这样的事,必须研究。”
王伯永说:“雷书记,要是这样,你让我以后怎样工作?”
雷鸣说:“王副书记,要像你这样,今后让我这个正书记、正镇长怎么工作,我不成了聋子耳朵——摆设了吗?”
王伯永的脸,变成了青色,说:“那好,今后放个屁也要请示你!”
雷鸣火了,说:“王伯永同志,你放文明点。告诉你,以后你要放臭屁,就不准你放!”说着手把桌子拍得山响。
党委会在桌子的山响中散了。
二
夜,笼罩着山村小镇,星星眨着神秘的眼睛。白天的喧嚣已沉淀为寂静。但夜绝不等于睡。
王伯永对灯独坐,一声叹息。他想着下午的党委会,那不是短兵相接、硝烟弥漫吗?
他的心很少乱过。他很满足这个副职,遇着好处,能沾沾边;遇见困难,往正职那里一推,自己大树下边乘阴凉。他泰然、坦然,衣服总是穿得整整齐齐,上衣口袋里常装着一柄小木梳,常常梳头,梳得溜光溜光。吃完饭总爱站在镇政府门口剔牙,梳头和剔牙算王伯永的两个标记。特别叫他满意的是炊事员老胡的老婆爱草,他仅仅见过爱草两次,就被爱草那忽闪忽闪的眼睛勾掉了魂。一次,他无意间对老胡说:“老胡啊,你的艳福不浅,有这么漂亮地老婆。”谁知在没人的时候,老胡竟在他耳边悄悄的说:“你看上她了吗?叫她陪陪你好吗?”王伯永说:“你舍得吗?”老胡眯了眯眼,笑了。
老胡的条件是要王伯永到县人劳局要个农民合同工指标,如果自己当了正式职工,老婆就是小事一桩。结果呢,指标要来了,老胡当了正式职工,抽到镇政府帮忙,又招聘了一名炊事员老耿。至于王伯永和爱草就不说自明了。听说有一次,王伯永想着老胡没在家,就在夜里去找爱草,谁知老胡在家,弄得很尴尬。王伯永搭讪了几句,要走,被爱草拉住了。老胡说:“忘了,今夜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爱草“扑哧”笑了,说:“别卖关子了,咱这事不是你俩串通的吗?还用着躲躲闪闪。今夜谁也别走,这么宽一个床,足够三个人睡的。”那一夜当然折腾出了一番独特的风景。王伯永和老胡成了朋友,朋友有各种朋友,如:文友,酒友,赌友,战友,狱友……这算啥友?确实难下定义。而老胡把王伯永作为靠山,王伯永把老胡当成腿子,却是事实。有一次,也可能是王伯永忽然良心发现,说:“老胡,实在对不起。”老胡却十分大方,说:“怕啥?又不伤底儿,又不坏帮儿,为朋友两肋插刀,还说这个干啥?”
王伯永没有料到爱草和风流寡妇任芙蓉都是女人,为什么相差那么大。爱草是自己俯就,而任芙蓉却那么难以驯服。那天,多好的机会,天下着瓢泼大雨,任芙蓉避雨在自己的住室里,自己已经把她紧紧抱住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儿,却被那小妖精的甜言蜜语骗了。那小妖精说:“王书记,你要真的看上我还不容易吗?你们只知道男人心不懂女人心,其实男人们想的女人们何尝不想呢?只是羞于出口罢了。这里是你的办公室,实在不安全。就是匆匆了事,有啥滋味?你要真想,今夜我给你留着门。咱们愿意咋来就咋来,你看呢?”
王伯永还真听话,放开了任芙蓉。任芙蓉理了理头发,笑了笑点点头出门走了。
真是鬼迷心窍,王伯永夜里竟然鬼影一样溜去了。当他看到任芙蓉的门真的半掩着,他的心便跳起来,血在沸腾。他溜进门去,室内的灯光很暗,王伯永猛得扑在床上。谁知从被窝里伸出了一只拳头——芙蓉弟弟的拳头,一拳砸在王伯永的左眼上,打得王伯永眼冒金星,当他仓慌逃走时,听见任芙蓉的弟弟骂道:“老色鬼。”
王伯永的左眼青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一天,冤家路窄,王伯永偏偏碰上了任芙蓉。任芙蓉好像很惊讶地问:“哟,王书记,你的眼睛咋青啦?”王伯永恶狠狠地说:“被驴踢了一蹄子。”
芙蓉小声说:“那一定是你去舔驴屁股了,驴才踢你的!”
王伯永正在灯下回忆着自己的苦辣酸甜。老胡推门进来了。
“王书记,听说你下午在党委会上生了点气?”
王伯永没吭气,撂给他一支烟。老胡说:“他这样横蛮,咱找几个人暗地修理修理他。”
王伯永说:“笨!这是最笨的办法。在官场混,肠子就要多拐几个弯。目前最好的办法是怎样引诱他在财或色中下水!”
老胡拍了拍光脑袋,说:“对!对!”
就在这时,贺秘书推门进来,说:“王书记,雷书记请你过去一下。”
三
王伯永的脸,仍然是内心燃烧后的灰黄,显得十分没精打采。雷鸣赶快站起来让位,倒茶,并且满脸笑容,说:“王书记,实在对不起,下午我太冲动,说话欠斟酌。你千万别记在心上。论年龄,你五十岁,我三十六,你应该是叔字辈,我们又是第一二把手,如果我们不拧成一股绳,这工作还咋干呢?党委会上大家谈的话实在不着边际。如果县委、县政府布置什么我们干什么,不布置就不干,那还怎么发挥主观能动性呢?况且各乡、镇的情况又不一样,比如上河乡的龙头产业是烟叶,山里乡的经济拳头是矿产,咱们镇主要是苹果,当然要因地制宜,各有各的中心工作了。我想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主要任务,一是苹果大丰收,如何卖出去,卖个好价钱。二是深山不通车,苹果往出运输太难,必须从石河桥往镇上修一条公路,你看是不是这样?”
王伯永点点头。
“我想这两项工作,咱们各抓一项,分工合作,你看你抓哪一项?”
王伯永想了半天,就选了修路。
从雷鸣住室出来,王伯永心情不但烦闷而且沉重。似乎第一次体会到当官难,当官还要压担子。他站在一棵大树下边,想让夜里的凉风吹吹心中的烦闷,他下意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梳子来,想梳理一下头发,也想梳理一下心绪。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走来,是风流寡妇任芙蓉。任芙蓉向雷鸣的住室走,他的心一下子高兴起来。他的脑子转了几转,这黑更半夜风流寡妇找党委书记干啥?他作了几次推理,结论都是一样:当然是干那事了。美人送上门,雷鸣会不会上钩呢?王伯永的结论是火见棉花,岂有不燃之理?只要雷鸣是个男人,柳下惠坐怀不乱的事毕竟少而又少。于是,他便决定去找老胡。
既然王伯永看见了任芙蓉,当然任芙蓉也看见了王伯永,就在王伯永脑子里面反复推论判断的时候,任芙蓉的脑子里也转了不少圈:王伯永一定有行动。今天夜晚也许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一个大好时机。毕竟她年轻眼尖,她看到远远一个黑影在蠕动,就敲雷鸣的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女。如果说是月里嫦娥从天而降,也像。嫦娥能咋美?不过如此吧。
雷鸣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任芙蓉吧!”
“不错,雷书记果然好眼力。别人还送了我一个风流寡妇的绰号,大概雷书记也知道了。”
雷鸣避开任芙蓉的话题,说:“坐,坐!”
任芙蓉搬了个凳子在门口坐下,她没有关门。
“任芙蓉,以后要找我谈话,最好在白天。在这黑更半夜,又是孤男寡女,实在不太方便。”雷鸣说。
任芙蓉笑了,笑得雷鸣莫名其妙。任芙蓉说:“雷书记,时间不重要,人重要。就是白天,要遇着坏人他也会动脚动手,想干坏事;如果人好,就是深更夜半,仍然光明磊落。你说是不是?”
雷鸣说:“你就那么相信我是个好人?”
“凭我的感觉。现在就是给你送来一个仙女,你的心也不会动的。因为你的心没在这上面。”
“我的心在哪里?”
“在苹果上!”任芙蓉果断地答:“今年全镇苹果大丰收,你在考虑着如何能让果农把苹果卖出去,卖个好价钱。你害怕像往年那样果农们的果子卖一半扔一半,喂猪是苹果,喂牛是苹果,丰产不丰收,果农急,你的心更急。可惜,你的手下没人能够理解你,帮助你,说不定还有人在你脚下使绊子。”
雷鸣一下子跳起来,他太激动了,情不自禁地拉住任芙蓉的手,两眼放光,说:“是这样,是这样,你说下去。”芙蓉笑了笑,从雷鸣的大手中抽出手来。雷鸣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脸红了一下,又坐到原来的座位上。想,人一生最难得的是什么?不是金钱,不是地位,而是知心朋友。如果任芙蓉坐在王伯永的位置上,是个副书记,该多好啊!
任芙蓉稍稍偏了一下头,坐门口看出去,见窗台外边趴着个人,她笑了笑,说:“镇里先成立个苹果生产公司,把苹果按等级全部收起来。”
雷鸣吃了一惊,想不到任芙蓉提了这个办法。问:
“没有钱,怎么收苹果?再说,收起来卖不出去怎么办?”
任芙蓉说:“没有钱可以打白条,等苹果卖了再付款。至于公司卖不卖出苹果,那要看本事了。如果真卖不出去,雷书记,这几年我做生意还赚有近百十万,赔进去。”
雷鸣摇摇头,说:“赔是一种没本事的办法。芙蓉,你看谁能外出公关,打开销路?”
任芙蓉说:“镇政府里好人不少,能人不多。我想,如果你信任我,我去!”
就在这时,芙蓉冷不防窜出门去,拉住窗台上趴的那个人说:“老胡,趴在这里时间不短了,进屋里喝口雷书记的茶,吸口雷书记的烟去!”
雷鸣不知道是咋回来,出来一看,任芙蓉正拽着老胡的胳膊往室内拉。芙蓉笑着说:“老胡,别羞羞答答。虽然你今晚叫有些人失望,但如果不是你自始至终趴在窗子上听,并且录着音,恐怕又要谣言满天飞了。实实在在应该感谢你。”
雷鸣弄清是怎么回事了,气得脸色铁青。说:“把录音机放下,真是乱弹琴!”
四
“说说,是咋回事?”雷鸣严肃的命令道。老胡仿佛嘴里噙了个核桃,咋着也编不来。本来他就是个笨人,只有给王伯永当腿子的料。他是来“捉奸”的,没有准备被“审”时的话,当然说不出来,只说:“雷书记,对不起,对不起,雷书记。”雷鸣确实火了,一拍桌子,说:“这不是对起对不起的事,说说你趴在我的窗台上干什么?”
老胡想了想说:“我上厕所,看见她进这屋里,我是好奇,趴在窗台上偷听。”
任芙蓉笑开了,说:“老胡,上厕所带着录音机干什么?录你放的屁和尿声吗?”老胡“咚”地跪在地上,小鸡啄米般地磕头,说:“雷书记,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雷鸣说:“起来,起来,别学熊包了。回去好好想,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如实写写,将来开会给大家讲讲,去吧!”
又是一台夜戏!
这天夜里,雷鸣通宵没有睡好。他思考着芙蓉临走时说的一句话:“老胡是受王伯永指示来的。”他不知道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大。王伯永是老党员了,党龄三十年还出头,难道思想觉悟竟如此之低吗?但他又凭感觉觉得芙蓉的话大概假不了。他和任芙蓉的接触,这是第一次。但世界上真有所谓“一见如故”这种现象吗?他真的觉得任芙蓉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古代不知哪个名人说:“人生得一知己难矣!”真没错说,想不到自己在这偏远山区得一知己,可真是幸运啊!就是父亲母亲妻子儿女这些最亲近的人,有时也不一定知道你的心,也不见得能够爱到点子上,而最可贵的是知心人啊!芙蓉说:“王伯永和老胡有一种特殊关系。”什么关系呢?芙蓉没有说,大概是时机不到吧。可见,任芙蓉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五点多钟了,夜把时间交给了第二天,雷鸣才朦胧地睡去。不知在一个什么地方,一片绿荫,鸟声啾啾,草地上坐着一位白衣女郎,手捧书本,近处一看,原来是芙蓉。雷鸣觉得心花怒放,说:“芙蓉,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芙蓉说:“坐吧,这又不是我家的草坪。”雷鸣便坐下来,他看看芙蓉,芙蓉仍然看着书。雷鸣说:“芙蓉,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芙蓉点点头,雷鸣问:“芙蓉,你为啥不结婚?准备当一辈子老闺女吗?”芙蓉从书本里抬起了头,说:“雷书记,你真俗,难道一个女人必须嫁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必须娶一个女人才正常吗?不婚不嫁的男女独身就不行吗?”
雷鸣又问:“芙蓉,听说你的生意做得很好,你很精通经商之道吗?”
芙蓉笑了,说:“不仅经商之道,还有美人效应,真笨。不给你说了!”芙蓉便平地而起,飞向天空,幻化成了一朵白云。雷鸣便大喊一声:“芙蓉!”就醒来了,室内洒了一窗阳光。
下一步工作,雷书记在日历上写了四个大字“苹果估产”,到底今年苹果有多少产量,必须作到心中有数。雷鸣还想,最好是能澄清一个和实际产量相近的数字,并能分出八零以上的优果,七零—八零的中等果,七零以下的次果,在签订合同时才心中有底。谁知五天之后,贺秘书交给了他两张纸,说是任芙蓉送来的,让交给他。雷鸣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西陵镇某年秋季苹果估产表”。不但有总产,还有各级果的产量,每个村、每一户都详详细细,并且每级果的大体价格也标上了。雷鸣高兴地说:“任芙蓉呀任芙蓉,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五
这是个党委扩大会,各村的支部书记和村长都参加了,会议开得很特别。所谓特别是,第一个走上讲台发言的不是党委书记,而是老胡,老胡连党员都不是。老胡耷拉着脑袋站在讲台上,说:“我这个人不算人,总是以麻雀的心想……想不麻雀的心,(以麻雀之心,度鸿鹄之志)。我在那天夜里看见风流……不对,看见任芙蓉往雷书记的住室里去,就想着一准是、是、是那事。我就去借了一台录音机,趴在雷书记的窗台上去录音,我实在是混蛋。”说着,便照自己的脸打了两巴掌。最后说:“我向任芙蓉同志道歉,并请雷书记处分我。”
第二项,便是放录音。因为那天门开着,雷、任谈话声音很大,录音的效果还真不错。放录音时,会场格外静,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录音放完之后,又是鼓掌又是叫好。并且有人高声呼道:“这样做才是想群众所想,急群众所急!”
“这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田虎站起来说:“大家跟我呼个口号吧,‘为官一任,富民一方!’”自然大家和之如响了。田虎又说:“准不准自由发言?”
“当然啦。”雷鸣回答。
田虎雄赳赳的走到主席台上说:
“我是个老粗,粗人说粗话,合套。刚才老胡说他混蛋,我看差不多。端着人民的饭碗不去想人民的事,却去捉书记的奸,这还不混蛋吗?我想,是不是有比他更混蛋的还说不来。另外,有些人对任芙蓉太不公平。把任芙蓉的建议拿果农中去讨论,保险百分之百的拥护,我没有理论,但我记住了一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有些人给人家起个绰号,叫风流寡妇,谁能举出来人家一场两场风流事?这绰号是侮辱人。从今往后,谁再叫风流寡妇,对付他的办法有两个,一是一巴掌把他的嘴打到后脑窝。二是在他的嘴上抹屎。”田虎在一阵掌声中走下台来。
下边是党委副书记王伯永讲话。王伯永的脸色更灰黄了,灰黄得很难看。但仍然文质彬彬,他到讲台上一站,讲道:
“在县委、县政府的关怀下,在镇党委、镇政府的领导下,在全镇二万六千口人民的努力中……”
多年来,王伯永不管讲话或者是写文章,前面这个“帽子”总是要有的,就像他上衣口袋里装的小梳子一样,成了习惯。他继续讲:
“老胡真是笨蛋……”下面忽然有人喊叫起来“王书记,你说什么?老胡怎么是笨蛋呢?你不要讲老胡了,你就对任芙蓉提的建议——镇里成立一个苹果生产公司表个态吧!”
“这个,这个……任芙蓉的建议吗,我看、我看实行起来,困难还真不小呢!可以考虑考虑嘛。关于对任芙蓉那个绰号么,今后大家都不要再叫了,确实、确实是不好的。”
王书记已经急出了一头汗,他觉得自己在大会上讲话也不知有多少回,但哪一次也没今天这么难为情。
最后,雷鸣在大家的掌声中走上了讲台。他说:“我知道大家的掌声意味着什么,我就响亮地表一个态,镇里成立一个苹果生产公司,把大家的苹果统统收起来,我兼公司经理,负责苹果销售,如果苹果卖不出去,算我无能,立马卷铺盖滚蛋,没什么说的!不过,现在我要聘请一个参谋长——任芙蓉同志。第二,要从石板桥到镇上修一条公路,以便深山果农往外运输苹果,或者可以把车开到山里去收果,这也是一项刻不容缓的工作。王伯永副书记任总指挥,三个月内完不成任务,同样和尚离庙,谁也不能占着茅房不拉屎!”
会议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了。大家认为很少开过这样实实在在办实事的会。
六
王伯永让工作压得人仿佛短了半截。他找雷鸣去汇报工作。与其说是汇报工作,不如说是提问题、摆困难,说了不到十分钟,就说了十二个“怎么办”。雷鸣也笑了,说:“王书记,咱们干工作就是要解决这些‘怎么办’呢。你把‘怎么办’都摆在我的面前,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叫我说,摸着石头过河,闯出一条路子来。过去有句老话,说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有困难就想办法解决。这样吧,你把你所有的困难中最大的困难交给我,我来办!”
王伯永想了想说:“经过勘察,这条路必须经过李家坟,坟主李二蛋太难缠,你就把这个事替我办办吧!”
雷鸣说:“好!我就会会李二蛋。”
李二蛋并非真名,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敢闯,敢砸,敢抢,敢造反。一个人成立了一个“红色造反司令部”一枚公章吊在屁股上,肩上扛一面大旗,每逢集日在街上游行,疯子一般,口中喊着:“文攻武卫,造反有理!”大家送了他一个绰号“李二蛋”。后来到夺权的时候,他夺了大队(村)的权,当了大队长。李二蛋当了大队长,可神气了一阵子,他很会抓“阶级斗争”,每逢集日都要在村里“揪”一个典型,戴上高帽子到街去游街,集集不少。关于阶级斗争的毛主席语录他又记得特别多,特别熟,所以常常被选为标兵。
可惜,好景不长,文化革命终于很不光彩的结束了。当时有人开玩笑说:“老将复了位,小卒往后退,文化革命是场大误会!”岂止是误会?我们不说这些了,只说文化革命结束了,李二蛋觉得仿佛塌了天,他实实在在想不通。后来,公社改名为乡(镇)政府,大队也改名为村,村长要选举了。这不要了李二蛋的命了吗?农村有句话叫“人害怕,狼来吓”。李二蛋不知为什么预感到自己这次选举要落选。他觉得村里阶级斗争情况太复杂。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有两点:一是自己连一票也没有,群众还有没有一点阶级感情?二是村长竞选上了地主出身的青年田虎,这不是翻了天嘛?当时他一气之下跳上了选桌,飞起一脚把票箱踢飞了。他还记得他振臂高呼了一声口号,呼的是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
当时派出所的两个同志就把他拉了下来,告诉他这样破坏选举是违法的,再要闹下去就要拘留。李二蛋坐在地上哭嚎了一阵,也就回家了。一羽鸡毛,难挡滚滚时代洪流。李二蛋落选,田虎当了村长已是板上钉钉,合法的了。
李二蛋大病了一场。当他又在人们面前出现时,人已经瘦了一圈,穿了一身褪色的旧军衣,胳膊上戴了一个红布圈,衣袋里装着一本毛主席语录,每逢集日一个人到街上从这头走到那头,气势汹汹,嘴里嘟嘟地说些什么,成了西陵集日的一道风景。
七
雷鸣和秘书小贺到李二蛋家来了。
一个小院,三间草房,这三间草房是六七十年代留下的“古迹”。村里人基本草房换瓦房了,有的还盖了小楼,贴了瓷砖。李二蛋家仍是茅屋三间,据说不是没钱换不起,而是要保持“本色”。在李二蛋的心里,“以穷为荣”的观念是深深地扎根在心灵深处的。
进了大门,有一座影壁墙,是砖院内的一面贴着一张毛主席像。李二蛋还像文化革命中一样,每天坚持早请示晚汇报。每顿饭前,仍然在毛主席像前办三件事:1、向毛主席三鞠躬(是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2、读一段毛主席语录。3、唱首《东方红》歌。
雷鸣和贺秘书进来时,李二蛋在毛主席像前唱《东方红》,唱得说咋难听就咋难听,说在唱歌,还不如说在说歌或哭歌。雷鸣和贺秘书都想笑,但强忍住了。
等办完了三件事,贺秘书直接说:“老李,雷书记来看你了。”
大家坐下之后,雷鸣心中忽然觉得李二蛋很可怜,就说:“老李,你家有什么困难,就写个申请,让村里签个意见,送给我!”
李二蛋摇摇头,说:“比旧社会强多了,比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强多了。”
雷鸣说:“老李,我不是夸你,像你这种觉悟,还真不多。本来我进你的门是捏着一把汗的。现在看来,问题不会太难解决。是这样的,咱们镇打算从石河桥往镇上修一条公路,便于全镇人出行方便。这条路偏偏要经过你家坟地,我们几次请专家勘测想改一改路线,但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沟,实在没办法。我想你是不是能迁迁坟。关于坟地,除了耕地之外你随便挑。迁坟的费用也好商量。”
谁知李二蛋却火了,眼睛瞪得像鸡蛋,喷着火,说道:“怎么,你们撸了我的大队长,还嫌欺人不够,今天又来挖我家祖坟,不觉得欺人太甚吗?”
雷鸣忍住性子说:“老李,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坐,坐下来咱们慢慢说,如果现在想不通,给你三天时间再想想。”
“三天,三年,三十年我也想不通。”
雷鸣一看,知道好话不行,你软他就硬,世界上就是有这号人,农村叫做“吃硬不吃软”,干脆来个针尖对麦芒。便一拍桌子站起来说:
“李二蛋,你知道我是谁?我是雷三蛋,比你多一蛋,告诉你,你要真的听毛主席的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全镇人民做点贡献,才是真的忠于毛主席呢。你要不讲理,我就更不讲理,路照样修,只要你不怕你的先人在车轮下压得难受!”
李二蛋跳了起来,指着雷鸣说:“你们打击贫农,打击贫农便是打击革命,我要告你们去!”
雷鸣说:“扯淡!明天上午十点钟推坟,你到现场去看看。”
第二天十点,李家坟。好多群众和干部都赶来看热闹,李二蛋蹦着跳着吆喝着:“欺侮人呀,我不活啦,让雷鸣把我推到土里埋了算啦!”推土机在一旁“突突”的叫着,添了紧张的气氛。雷鸣带着贺秘书和田虎来了,脸黑风秋煞,眼里喷着火,人们一下子静下来,连李二蛋也不叫不跳了。
“李二蛋,我雷三蛋来了。现在,我要推坟修路,你打算怎么办?”
李二蛋说,“好,好,好,你恶,你厉害。雷鸣,你要有种,我躺在坟场,你就连我一块推进去埋了。”
雷鸣说:“算事,咱们就验证验证谁的胆量大。我埋了你,当然我也不得活。不过你记着,毛主席说过,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是为修路而死,虽不敢说重于泰山,但问心无愧,你是为护坟而死,还是轻于鸿毛。咱们到了那个世界,手拉手去找毛主席评理,看毛主席说谁是谁非。”李二蛋跳了一下,高喊:“土匪,土匪!”便躺在了坟场。雷鸣说:“有啥后事,你就交待一下。”便跳上推土机的驾驶座。
油门一踩,推土机“突突突“地向前开去。前面的大铲像牙齿一样,是要铲除不平求平坦。近了,离李二蛋只剩下了三尺之遥,贺秘书和田虎正准备窜上去拖开李二蛋,忽听李二蛋“妈呀!”一声,一下子滚了几滚,滚出了坟场,脸色煞白,尿了一裤裆。雷鸣一加油门,推土机推坟而过,来回几下坟头夷成了平地,雷鸣停住了推土机,谁也不看,走了。
夜里,雷鸣叫来了田虎,说:“明天给李二蛋送三百元去,让他迁坟。”
田虎点点头。
雷鸣拍拍田虎肩头,说:“咱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工作有时就需要幕前幕后配合,这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了。”
田虎说:“雷书记,你就放心吧。”
八
本照“小政府,大服务“的精神,镇政府的几十号人员分成了三套人马,留一小部分人坚持政府的日常工作,另外挂出了两个牌子:“苹果生产总公司”和“公路工程指挥部”,上上下下都忙得团团转,任务定了,指标有了,是骡子是马都要牵出来遛遛。
雷鸣一边“改组”政府,一边和任芙蓉商量着到广东等省去寻找客户签订合同的事。任芙蓉说:“我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雷鸣说:“你说的东风指什么?”任芙蓉说:“打个电话让秀枝姐来,咱们商量商量!”
雷鸣说:“镇里的事和她商量什么?”
任芙蓉说:“咱们长着两只眼睛,必须一只眼瞅着苹果,另一只眼瞅着阴影。瞅苹果的眼,要攻;瞅阴影的眼,要防。我们不妨到你家里去一趟,一个好棋手,必须能看三步棋,才有致胜的把握。”
雷鸣觉得任芙蓉这一席话有点朦胧,自己还没有完全理解,同时也有点神秘,似乎把问题看得太复杂。但自从认识任芙蓉之后,便产生了一种信任感,觉得照芙蓉的说法去做没有一点错,但还是向芙蓉作了解释说:
“芙蓉,你不了解,你秀枝姐是个十分通情达理的人,我把来西陵这段时间的经过都详详细细对她讲了,她对你佩服得了不得,你心中就不要多虑了。”
芙蓉笑着说:“我不全是这个意思,我还想……这样吧,你愿不愿意让我到你家里去作客呢?”
在雷鸣的家里,秀枝和芙蓉见了面,秀枝拉着芙蓉的手,说:“你怎么长的这么漂亮呢?这么漂亮的一个年青女人,对我们的雷鸣又那么好,我们的雷鸣能够把持住,说明我们的雷鸣还真是个刚直汉子呢!”
芙蓉说:“秀枝姐,你这句话虽说是开玩笑,还真说对了。实话告诉你说,我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就是看到雷书记是条钢铁汉子,才想帮帮他,不是小妹夸口,如果雷书记有什么邪心杂念,非分之举,我早就不理他了。但我没有料到你是一个豁豁大度之人,我这辈子能结识你们夫妻俩,算我幸运,我想给你拜个干姐妹,是不是有点高攀呢!”
雷鸣摆了一桌,是秀枝和芙蓉拜干姐妹的庆典仪式。按芙蓉的意思要烧香、磕头,大家觉得陈俗,就摆了筵席。芙蓉就叫秀枝大姐,秀枝便叫芙蓉二妹,私下称雷鸣为姐夫。雷鸣说:“你可不要大意,你没听说过小姨子有姐夫半个屁股吗?”芙蓉说:“大姐,你看姐夫这么不正经,你说咋办?”秀枝说:“他就是这么个爱说笑话的臭嘴,你罚他吧!”
芙蓉说:“好,你就喝一杯酒,学两声狗娃叫吧!”
雷鸣说:“这个容易。”真的喝了一杯酒,学了两声狗叫,秀枝和芙蓉都“扑哧”笑了。
在筵席结束时,任芙蓉说:“我这次来作客,不仅是要和秀枝姐结拜,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就是想请秀枝姐和我们一块到南方去,绝不是怕大姐吃醋,是怕有些人煽风点火。大姐去时,不要公开,要镇上的人认为只有我和雷书记两个人去了。大姐走后,家里找一个女人看门,凡是生人和电话,都要记录、录音,那女人还必须装着是大姐。至于为什么,我就不说了。”
雷鸣点点头,秀枝想了想也点点头,芙蓉笑着说:“大姐的花费,我拿出来,算小妹请大姐旅游。”
九
在株州,雷鸣,秀枝和芙蓉下榻在一家宾馆里,他们先请了株州晚报的记者和株州电视台广告部的记者,着重介绍西陵苹果的四大名牌:红富士,小国光,新红星和金冠。把荣获省优、部优的奖状和夺取全国金奖的荣誉证书都用特写镜头上了电视荧屏。特别是株州晚报,用了整整一个版面作了报道,还登了一幅彩照,是任芙蓉手中托着一个大苹果,文章的标题是“美丽的小姐,美味的苹果”。在株州引起了一定的轰动。
与此同时,他们请了“猪八戒”“牛魔王”等几个老客户,每人送了一份价值不菲的厚礼,请他们串连、介绍,“猪八戒”见了任芙蓉,口中直流口水,总想讨好任芙蓉,任芙蓉说什么他听什么。而“牛魔王”却是一个难缠鬼,一定要要中介费,并且漫天要价,提出了百分之三这个数字,任芙蓉笑着说:“牛哥,你别开玩笑了。咱们啥交情,你可不是见利忘义的人呀!”
“牛魔王”说:“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老牛当然不是见利忘义的人。我了解任小姐。你是一朵玫瑰花,又香又艳又刺手,当然我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总得有点表示吧,俗话说,酒桌上面谈生意,咱们可以用酒上热度,你喝了这瓶酒,中介费就免了!”雷鸣看了芙蓉一眼,笑着对“牛魔王”说:“可以替吗?”牛魔王说:“不行!”
任芙蓉抓起桌上的一瓶酒,拔下盖子,说:“你说的话可算数。”“牛魔王”说:“我老牛向来话声落地砸个坑!”芙蓉仰起脸来,“咕咕嘟嘟”把一瓶酒灌进了肚里,倾刻,觉得肚里燃起一团火来,烧得她东倒西歪,她仿佛觉得天旋地转,脚根不稳,说:“牛哥,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下一步就看你的了。”说完,便“咚”的一声,栽在了地下。
这天夜里,雷鸣和秀枝守在她的床前。芙蓉糊糊涂涂,说:“王伯永,哼,大色狼。老胡算啥人,绿帽子,镇政府里阴气太重。”说着,“哗”的一口吐了出来。
人长的美,不论处于一种什么状态都好看。喜有喜美,怒有怒美,醉有醉美……这美,不但是一种财富,还是一种法宝。雷鸣眼睛紧紧盯着醉态朦胧地任芙蓉的脸。秀枝笑了,说:“雷鸣,你在想什么?”雷鸣也笑了,说:“我在想一门学问。”“什么学问?”“美人效应,我想水浒中的武大郎去卖烧饼,其实很失算。如果让他的老婆潘金莲去卖,生意保证很红火。”
秀枝说:“你们男人呀,都色。”
雷鸣说:“你们女人,不过覆盖层厚些,其实,更色。”
十
王伯永不再文质彬彬,悠悠自在地剔牙、梳头,这些时日来变得烦躁不安,易怒,常常提两瓶酒到老胡家中,三个人喝得酩酊大醉,便在床上折腾着乐,老胡老婆说:“你们没出息,心烦了就来我身上泄火,算什么英雄好汉,就不能想办法治治他,难道他真是无缝的鸡蛋吗?”说着,摸摸王伯永没有几根毛的红秃脑袋说:“整天梳!梳!这毛越梳越少。为啥?想事太多,太聪明。没听人说过吗?热闹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倒是一句话提醒梦中人,王伯永想:对呀,总不能束手挨打,应该斗,不能蛮斗,要斗智。“欲治之罪,何患无辞”。他又想起过去他一贯用的手法,斗不倒可以斗臭。于是便兴奋起来。也不顾老胡在场,便搂着他的老婆亲个嘴说:“小宝贝,你说得对极了。咱们就兵分两路干!”
不久,西陵镇的街上便贴出了这样的小字报:
雷鸣真风流,出差带着妞。
花着公家钱,天南海北游。
一手遮天地,蛮横平坟丘……
与此同时,秀枝家中还接到了五个匿名电话和一封长长的匿名信。匿名信的大意都是“雷鸣以寻找苹果客户为名,带着风流寡妇去游山玩水了。论说现在一些干部外出带小蜜也不足为奇,但为了你们的家庭,为了你们的夫妻关系,我们才冒昧给你写信打电话。请你不要蒙在鼓里,要采取措施,予以挽救”。信是打印的,但电话里却有录音,并记有时间。
自从街上贴出小字报,田虎已经闻到了西陵空气中的异味。他想起来芙蓉临走之前给他交待的话,“这一段时间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他就格外留神了。一天,他找到了贺秘书,说了自己的看法,贺秘书点点头,说:“咱们注意点,不会没有蛛丝马迹的。”
田虎虽说是农民,但脑瓜是满够用的。他知道老胡好喝酒,好喝好醉,便破费卖了两瓶剑南春,请老胡到家里去喝,并请贺秘书作陪,在酒场上,田虎端了一杯酒,说:“老胡老兄,那天在会上你说你混蛋,我也说你混蛋,下来之后悔得了不得,今天请你来,一是陪罪请你原谅,我想大人不给小人怪,宰相肚里能行船,你就喝了这杯酒吧!”
老胡肚里的酒虫早就馋了,田虎语音一落,便夺过酒杯一饮而尽,说:“这剑南春果然好喝!”田虎说:“好喝你便多喝几杯,我心里痛快!”贺秘书也斟上一杯,说:“我是借花献佛,咱们同朝奉君,老兄以后要多照顾老弟!”
老胡说:“那是自然。”一瓶酒快完时,老胡已经醉得失去了理智。说:“你们俩个人是走错了路的。你想,他雷鸣是外地人,干个三天两下午,屁股一拍走了,能靠得住吗?王书记是坐地苗,这才是真正的靠山呢!”田、贺二人都点点头说:“那是,那是!”田虎说:“街头贴那小字报,编得可真好,没有学问的人是编不来的。”老胡红着眼睛说:“王书记手下啥人没有?不说这个,咱们喝酒。”又打开了第二瓶。
喝酒有五语:甜言蜜语、巧言花语、豪言壮语、胡言乱语、不言不语。老胡当然也不例外。到在“豪言壮语”这个阶段,拍了拍胸口说:“我老胡不是吹大话,我和王书记的关系铁着呢!”到在“胡言乱语”这人阶段,也说了一句话:“雷鸣这小子,带着风流寡妇出去美吧,这次叫他先甜后苦,后院失火,屎尿淋一头呢!”接着,便鼾声如雷,不言不语了。
十一
在株州。
订货会这天,是意想不到的热闹。客户来了四桌,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雷鸣说:“来者都是客,不管订不订货,每人都有一份纪念品。”可是当美丽的任芙蓉拿着订货单端着一杯酒到在每个客户面前的时候,谁好意思拂了美人意,让美人失望呢?说实在话,这些客户中,有些人是来瞻仰美人风采的,根本无意订货。但凑在这个架子上,实在难下台,有个年轻人,西装革履,就是属于这种人。当芙蓉拿着订单,捧着美酒,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有点不知所措。呐呐说道:“小姐,说实在话,我是想来瞻仰小姐风采的,想不到你比报上的照片和荧屏上的镜头还美。我要一点不订,恐怕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小姐,你能不能露一手绝活,让我一饱眼福,我就订10万元货。”
芙蓉想了想说:“订不订货关系不大。但先生的要求我得满足,我这绝活不绝,可能惹人见笑,但我是尽心的。”说着,便拿起苹果刀,眼睛并不看着苹果,飞快的旋起来,苹果皮向外飞,并不折断,不到半分钟,便旋出一个苹果,接着又旋,每人一个,四个桌子没用了十分钟,大家拍手喝彩,摄象机也录下不少特写镜头。
已经签了570万元的合同了。比去年的320万超过了许多。雷鸣相当满意。粗粗计算了一下,果农照这个数字卖果已所剩无几了。他正打算收场,不料有个客户站起来大声吆喝道:“如果任小组能给我们跳个裸体舞,唱支酸酸的,甜甜的小曲,我们的订货数字就会再往上涨!哥们说,好不好?”有一部分客户大声响应:“好!”
雷鸣的脸色突然变了,随口低声骂道:“流氓!”任芙蓉赶快给他丢眼色。回头仍然笑容满面的对众客户说:“各位先生,我们的国家是文明国家,到会的各位都是有文化品位的人,咋能跳裸体舞呢?那是什么人欣赏的呢?但我也不能使大家太失望,就唱一支地方小曲‘十八摸’吧。”
芙蓉就唱开了:
“摸摸俺的手,你说软又绵。摸摸俺的脸,你说真好看。摸摸俺的奶头,你说越摸心越馋。摸摸俺肚子,你说是肥田。再往下边摸,你说是林园。俺说不是园,那是一深潭。你说潭更好,你有探潭竿。你说你想探,俺说你探你掏钱……”
“好!好!”客户鼓掌喝彩似乎很满意。订货数字一下子又往上浮动了125万元。
客户走了。任芙蓉眼里流下两行泪来。雷鸣夫妇想安慰她,但没有什么可安慰的话。芙蓉说:“雷书记、秀枝姐,你们说我今天算高尚呢,还算下流?”
十二
雷鸣等人凯旋返镇,把690万元的订货数字往群众中一扔,整个西陵沸腾了。那天这里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大放鞭炮,人们几乎闹了一个通宵。大家说,有这样的好政策,好政府,好书记,群众还说啥呀!
在这个欢乐的气氛中,县纪检委的工作组进驻西陵了。真是大煞风景。雷鸣对工作组说:“你们来了,我从内心高兴。我总感到西陵有些妖气,你们就是除妖法师。但那段公路尚未修好,这是西陵的当务之急,我必须亲自坐阵不能陪你们了,太失礼,多有得罪。不过,我的手机昼夜不关,保证随叫随到,全力配合。”
工作组长说:“别客气,雷书记。我们只需要你四个字,理解,支持。”
雷鸣从株州回来,洗了一把脸就跑到了公路现场。公路虽然已经开工,但进展不能令人满意。雷鸣蹩了一肚子火,召开各村支书、村长会议,分工包干,限期保质完工。公路中间两丈多石子路需要炸药、雷管,算了一下账大概需要八万多元。雷鸣正在想办法筹措资金,芙蓉拿了一个塑料袋,往雷鸣的桌子一撂,说:“我来雪中送炭了。”雷鸣打开袋子一看,十万元。雷鸣说点啥呢?想了想说道:“芙蓉呀,芙蓉,你真是个鬼精灵!”于是,他便喊过贺秘书,写了一张借条给了任芙蓉。
工作组进镇那天起,王伯永便乐得心中开了花,便殷勤招待,不离左右。工作组长说:“王书记,你忙你的吧,我们有事找你就是。”
王伯永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吸着烟,品着茶,心里爽快极了。他心想:“如果这个时候雷鸣的老婆来到镇里闹了一阵,才有好戏看呢。”中国这事常有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听贺秘书在院里说:“嫂子,你才下车?”王伯永一看,真是雷鸣老婆到了。听秀枝说:“听说工作组到了,我想给工作组交一封信。”王伯永暗暗拍了一大腿,说:“好!好!好!”
得意忘形,真没错说。人在得意的时候,常常会忘形的。这天夜里,老胡在工地上随雷书记搞夜战,没有在家。王伯永便提了壶酒又到老胡家里花天酒地了。俩人喝得烂醉,便在床上翻鸳鸯,谁知却被锁在了屋里。
工地上正在凿眼崩炮,这次一共装了九炮一连响了八炮,崩得地动山摇,一阵阵石子雨从空中落下,好有气势,但有一炮没响。田虎说:“让我去排哑炮。”雷鸣说:“我去!”田虎在前,雷鸣在后,谁知在他们将近哑炮时,“咚”的一声响了。雷鸣上去扑倒了田虎,爬在田虎身上。当大家扑上去的时候,雷鸣已成了血人。
雷鸣被送进了西陵医院,工作组长给县里打电话,要求派最好的医生,带最好的药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西陵。西陵医院人山人海,田虎蹦着哭,说:“要是雷书记有什么好歹,我也不活了!”一片哭声悲哀了西陵的山山水水。
两个月后,雷鸣出院了。但已经失去了一条左臂。他人很瘦,但精神依旧。王伯永在停职反省。听说他在雷鸣受伤后曾向工作组要求辞职。工作组长严肃地说:“王伯永同志,我们希望你能认真地向组织交待问题,现在提示你两点,一、自己的作风、道德;二、西陵出现的小字报和寄给雷鸣家的匿名信和打去的匿名电话是否与你有关。我们在等待你的态度。”现在王伯永仍在检查,不知结果如何。这段时间他很苦恼,那天夜里又买了两瓶酒想到老胡家里去“散散心”。谁知叫半天,老胡老婆不给开门。并说:“你要不走,我就到工作组里去告你!”
在工作总结会上,按照规定,给任芙蓉发了十万元奖金。芙蓉当时就表态:要捐给学校,帮助贫困学生求学。并说了一句话:“雷书记为了西陵,失去了一条胳膊,今后我要当他的胳膊……”
(责编 戢彩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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