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轨 陈少华
一个月后
总经理王胜利的手机在玫瑰公寓的柏木地板上像唐老鸭一样啊喔叫了一下,这时节王胜利正和他从南方带回来的小情人像一根麻花的两条腿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干那件比较耗费体力的休闲运动,所以他没有听到,这样他就不可能看到他妻子王歌发给他让他去接孩子的短信了。
那几天是周末,王胜利一直在玫瑰公寓里和他的小情人鬼混,直到星期一早上才去上班。这天下了班以后他坐在自己的富康轿车里,觉得脑子迷乱,一切都乱了套。那女人是个小狐狸精,让他魂不守舍,生活秩序全颠倒了。
车到重庆路的时候,司机程文涛问他是回家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他稍稍迟疑了一下说,回家吧。于是程文涛掉转车头向东城区驶去。
回家以后他才知道妻子王歌已经回娘家两天了,王歌的父亲得了重病,躺在床上像一架坏掉的机器一样不能动弹,她赶回城市的另一端看望他父亲了。王胜利从邻居口中得知这件事后转身回了家。他在家中心绪不宁,坐卧不安,心想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办,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松开领带,长出一口气,努力平静烦躁的心情,仔细地想到底忘了什么事。
半个小时后他蓦然一惊,脑子里像“晚安”以后的电视屏幕,刹那间出现一大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他想起已经两天没见到他七岁的女儿冰媛了,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吉祥之兆,他女儿肯定出事了。就在这时候客厅里的电话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王胜利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大跳,愣了好半天他才走过去接这个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让王胜利觉的有一团棉花在他眼前晃动,他机械无力地感受着这团棉花的苍白虚软,然后明白过来,他的女儿被绑架了,歹徒索要五十万,让他三天之内将钱放在滨河大桥的第七个桥洞里。歹徒最后威胁他说,如果报警的话,他们会将他女儿的手脚以至耳朵鼻子割下来一一寄往他家。王胜利像一截木头呆坐在椅子里,他这几年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想这是不是真的,他该怎么办,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无助的象个孩子。
后来他想应该找个人商量商量,找个嘴巴上着锁、能靠得住信得过的人。于是他给司机程文涛打了个传呼,让他赶紧来家一趟。
几分钟后王胜利家的门被敲响了,王胜利像一只瓶盖突地弹了起来,他打了一个激灵又松弛下来,他想应该是司机程文涛到了。
程文涛听王胜利说完以后,语气坚决地说应该报警,他说我们应该相信警察,这里不是香港铜锣湾,大陆根本没有黑社会,都是些小蟊贼,很容易摆平的。王胜利没有表态,他像一枚针陷入在沉思里。他毫无反抗的被程文涛拉到楼下,推进轿车,程文涛开着车飞快的向东城区派出所驶去。
程文涛在观后镜里看到王胜利苍白浮肿的脸,像刚出笼的馒头,透着一种热烘烘的痛苦不堪的神色。车到东城区派出所门口的时候程文涛开始减速,他等派出所门口的大门缓缓拉开,正准备一举冲过那道低低的门槛时,王胜利突然大声叫程文涛停车,他的声音尖锐而固执,阴冷而嘶哑,带着一种程文涛必须服从的意味。
程文涛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派出所大门口,扭头看了王胜利一眼,然后不等王胜利再说什么,就将车掉转头,往回驶去了。
一个月前
程文涛初次发现王胜利对自己产生不信任感是在一个月前,那时他平平稳稳的将王胜利的富康轿车驶在重庆路上,正准备向东城区方向拐,王胜利突然要他把车停下,让程文涛自己打的回家。程文涛愣住了,不知道王胜利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很快下了车。他下了车走到路边的梧桐树后面,看见王胜利换到了前面的位置,然后发动车子拐入珠江路,加大油门飞快地驶出了自己的视野。
程文涛茫然地往家走,他想起王胜利总是向别人夸口他以前是个司机,驾驶技术相当娴熟。但程文涛对此不以为然,他想王胜利总是神情呆滞,一副似睡非醒的样子,要是让他开车,早死几百回了。
程文涛家并不很远,因此他走路回家了,他心想这样能省几块钱。他上个月的工资早花光了,前天还厚着脸皮向退休在家的父亲要了一百块钱。
程文涛走到家已出了一身臭汗,他想好好地冲一个冷水澡,洗洗满身的疲倦和烟味。但是他听见洗手间里有人,他还以为又是父亲蹲在马桶上看足球报纸,所以他朝洗手间的门上擂了几拳喊道,快点出来,我要冲澡,别占着马桶不拉屎。
洗手间的门开了,他多年不见的姐姐程文静竟然站在里面冲他微笑。还是那副急脾气,一辈子也改不了。姐姐拿毛巾擦着手说。程文涛惊喜的如在梦里,他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
程文静五年前跟着别人去广州打工,一直没有音讯,程文涛和父亲都很担心。但是去年以来她开始往家里寄钱,一寄就是几千,程文涛很为姐姐自豪,父亲却怕这钱来路不正,有人说在那个城市的夜总会里见过他姐姐,程文涛觉得那一定是误传,依他姐姐的性格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母亲去世的早,他从小就是被姐姐带大的,对她程文涛最了解不过了。
姐姐这次突然回来令程文涛很意外,姐姐的一去不归多年来都是他们父子俩的一块心病,程文涛一度有去广州找姐姐的愿望,只是怕父亲一个人在家里无人照顾才没有成行。
看得出父亲今天的心情很好,他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大声吆喝着让程文涛好好陪姐姐说话。程文涛试探着问,这次回来准备在家呆多长时间?姐姐说,不走了,我已经在这里找到了工作。
程文涛说这太好了,呆会儿我去把你的房间整理一下,很久没住人了,很脏的。姐姐连忙说不用,我不住家里
怎么?嫁人了。程文涛笑着说,这下也好,我没钱花了去找姐夫要。
姐姐说,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呢,嫁什么人?主要是因为工作的关系需要住外面。
姐姐给他和父亲带了好多礼物,她对程文涛说,你知道下个礼拜天是什么日子吗?是你的生日呀,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礼物,香水,法国进口的高级古龙香水,一千多块钱一瓶呢,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玩香水。
程文涛很感动,没想到姐姐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姐姐出门在外的这几年他总觉得家里少了一点什么,怪怪的。现在姐姐回来了,他头脑里家的概念又重归于完整。
父亲终于可以露一手自己的厨艺了。他做了六个菜,两个汤。程文涛笑着说,爸,好多年不见你做这么好吃的菜了,早忘了你还有这一手,要是姐姐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只会煮方便面呢!
一家三口人围着桌子坐定,拿起筷子正准备下手,姐姐的手机突然狂响起来,程文涛吓的心“腾”地狂跳了一下,他隐隐觉得内心里陡然生出一种难以逾越的障碍。
喂,啊,马上过去?噢,好吧,我这就过去。姐姐收了线歉意的笑,没办法,找这份工作不容易,刚上班得听人家的。程文涛看见父亲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神色,安慰父亲说,没关系,反正回来了,相聚的时间有的是,已经是一家团聚了,还怕没有机会一块吃顿饭吗?
姐姐饭也没来得及吃一口,就急匆匆地走了。父亲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说不想吃了,便走进卧室去睡觉。 跟踪
程文涛是一年前通过招聘来给王胜利当司机的,之前他上了三年技校,跑过长途货运,开过出租,当过夜总会保安和街头的小混混,也失过业,但时间都不长。他的口头禅是老人们的话,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自从给王胜利当司机以后他收敛多了,也变地与世无争了,他觉得虽然很多事让人气愤,但那是某一个人无法改变的,因此他觉得与其作出一副叛逆的面孔还不如顺其自然好。
这一年多来王胜利是相当信任他的,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有意瞒着他。可程文涛最近觉得王胜利自从打南方考察回来以后就有点不对劲,每个周末都在重庆路把他赶下车,自己开车拐进珠江路,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让自己知道呢?
今天又是星期六,程文涛把车开到重庆路的时候,下意识地扭回头望王胜利,问,我要不要在这里下车?
王胜利正在闭目养神,听了这话倏然睁开眼,四下张望着说,到了吗?噢,到了,那你下车吧。
程文涛很快下了车,走到街拐角处,看着王胜利将车驶走,才顺手拦住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让司机紧跟着前面那辆白色富康。出租车司机是个留平头的年轻小伙子,他扭头看了程文涛一眼,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跟踪?这种事电影里才见过。
程文涛不置可否地笑,我说我是便衣,你相不相信?
你说你是便衣土匪,我绝对相信。平头加大油门,把车开的如一支利箭。
哥们儿真是好眼力,佩服佩服。顿了顿程文涛又说,只有同行看同行才有这么准啊!
平头紧咬着前面的富康不放,并且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让对方发现。程文涛把头凑过来说,看不出你还是跟踪高手嘛。.
平头说,主要是港片看多了,这种素质在潜移默化中得到了提高。
王胜利的富康在一个名叫玫瑰园的花园小区停了下来,程文涛很清楚地看见王胜利走进一座小型别墅,背影一闪便消失不见了。程文涛在玫瑰园里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他看见平头的车还停在路边,平头看他出来向他招手,并且扔给他一罐啤酒,程文涛毫不客气地接着喝了。两个人背靠车站着,平头环视了一眼这个花园小区,意味深长地说,那人不是爱岛集团的总经理王胜利吗?怎么,情妇住在这里?
程文涛没有回答,他迷起眼看了看太阳,”哐啷” 一声把啤酒罐扔到远处,几乎是恶狠狠地说,这房子真他妈的爽!
先生要不要找小妹玩
程文涛走在重庆路上,天快黑了还不想回家,他觉得这种生活了无生趣,与以前作小混混时的感觉相比,太安逸,太平淡了,就像整日冲锋陷阵的战士,战争结束后由于劳苦功高住进了疗养院。
程文涛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走进一家门面稍干净的饭馆,要了一碗炒面和一瓶啤酒,一个人独斟自酌了有半个小时才走出饭馆。
程文涛仍然走在重庆路上,他觉得头脑发晕,双腿轻飘飘的。他觉得有些好笑,心里想,就一瓶啤酒就把我搞成这个熊样,可见我的酒量真是退化了。程文涛黯然地走,蓦地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生要不要找个小妹玩玩?
程文涛转过脸,看见一个神情疲倦的女孩紧贴在他背后站着,由于站的如此之近,程文涛能清楚地看见她的两颗微微肿胀的眼泡,以及脸腮上几粒星星一样不规则分布的青春痘,程文涛觉得那就像街面上零零散散的红色冰棒纸。程文涛退后几步,看见她上身穿黑色T恤,下身穿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脚登白色皮凉鞋,是个高个儿女孩。
程文涛愣愣地看着她,她很有耐心的又问了一次,先生要不要找个小妹妹玩玩?程文涛这才回过神来,他脸红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里,但并没有立即取出来,他声音很低嗫嚅着问,得……得多少钱?
女孩把手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头举了一下,又顺手举到额前,撸了一下粘在眼角的头发。程文涛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慌,他说,我只有八十块钱。
算了,跟我来吧!女孩转过身,向一条墙壁很黑的巷子里走。程文涛略略犹豫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巷子曲曲折折的,像图案复杂的图画。走了好久还不见女孩有停下的迹象,程文涛微微有些心跳,他望着女孩后背上汗湿的巴掌大一团,心想,会不会是个圈套?
他的脑海里极快地显现出一长溜电影一样的连续性画面: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大片一大片的墨色空气朝他涌来,那女孩在他面前蓦地消失不见了,他正准备大声喊叫,墙角里蹿出三个彪型大汉,二话不说举起棒子就朝他头上猛抡,他“啊呀”一声便倒在了地上。然后他被拖进一间灯光昏暗的小房间,三个大汉捏遍了他全身才搜出他的八十块钱,其中一人朝他身上踹了一脚,恶狠狠地骂道,今天真他妈霉运,碰上了个穷光蛋!程文涛头疼背疼肩也疼,他艰难地抬起眼,看见那女孩站在墙角换衣服,她戴黑色胸罩,穿黑色三角裤,身材细长如一条白鱼,在朦胧的灯光里像一颗冷静的珠宝,让程文涛眼前迷乱起来。
程文涛还沉醉在自己的想象里,却听到“吱呀”一声门开了,然后是女孩不紧不慢的女中音,进来吧,顺便把门关上。
程文涛这才从他的白日梦里醒转过来,他镇静了一下开始走进这间屋子。仔细地关上门以后,他发现这间屋子确实和他刚才梦见的很像,只是光线要稍足一些。那女孩站在一张矮床边脱衣服,果然是黑色胸罩和黑色三角裤,程文涛暗暗有些吃惊,他四下望了望,他想然后会不会突然从墙角里冒出来三个手持大棒的彪型大汉
那女孩已经脱光了衣服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对他说,快点吧,别耽误时间!
程文涛慢慢地走向那条白鱼,像是走向一片大海,一片波涛汹涌却无声无息的大海。
程文涛的脑子一直处于混乱和无秩序之中,他的动作被本能支撑着,所以没有停止也没有出什么差错。当一阵急雨冲刷般的颤栗缓缓消隐之后,他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看到那女孩推开他下了床,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然后背对着他一边向脑后拢着头发,一边用下逐客令似的冰冷音调说,好了,起来吧,你该走了!完了?这就完了?程文涛躺在床上惊诧地眉毛都快飞了。这总共才几分钟? 车祸
王胜利去银行提取五十万现金的时候让程文涛陪着。他的腿有些发抖,所以上车的时候程文涛有意识地扶了他一把。程文涛从观后镜里看见王胜利紧紧地把皮箱抱在怀里,脸上是一种梦魇后惊悸的表情。程文涛把车开的很慢,临近暮色的时候才到了滨河公园门口。程文涛发现滨河大桥在暮色里修长而安娴,像一条鳞鱼凭空跃起,湿淋淋的尾翼上还闪耀着水珠的光芒。
程文涛让王胜利坐在车里,自己趁着夜色的掩护进入滨河大桥的第七个桥洞。
在王胜利的眼里程文涛走得很稳健,像一只六条腿的蜘蛛向桥洞里攀援。他开始觉得程文涛真是自己的好手下,沉默寡言而忠心耿耿,不辞辛劳地为主人做事,他甚至想此事完了一定要加他的工资。
程文涛努力爬进了第七个桥洞,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洞里的黑暗,所以他稍稍闭了一下眼睛。等睁开了眼他突然觉得自己是走进了一座空空的房间,这个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而且空气要比外边燥热的多,程文涛几乎难以忍受了。他四下里巡视,看见桥洞的角落里有一张破席子,破席子上有一堆乱糟糟的破麻絮,他怕王胜利等急了,便匆匆将皮箱塞在破席子底下,用麻絮掩饰了一下,按原路往回走。
程文涛上到车里的时候发现王胜利用焦虑的眼神望着自己,便故做轻松地说,放心吧,没事的。程文涛发动车子驶上了滨河大桥,桥栏杆在玻璃窗外疾速向后飞驰,程文涛多多少少生出些感慨,他心里想,有五十万就在我脚下的桥洞里啊!他不由自主地有些激动了,感觉车里面闷热的厉害,就顺手打开了空调的开关,并且把车窗玻璃往下摇了一点。但是王胜利神经质的在后面叫了起来,关了空调,车窗摇上。
程文涛这才察觉自己的莽撞,王胜利这人不怕热,三伏天也是西装领带裹的严严实实,以前开空调都要经过他的同意的。程文涛匆忙关了空调,把车窗摇上,浑身上下却热的更难受了。 一些细密的汗珠从他头顶连续渗出,顺着他的额头和眉骨滑入眼里。他的眼睛酸痛得睁不开了。
这时候夜色渐浓,程文涛用手背揉了揉眼,迷着眼睛勉强把车开上了路灯残缺不全的南昌路。这条路正在大修,路面坑凹不平,所以程文涛会觉得车身颠簸的厉害,仿佛一条破鱼船行进在波涛翻涌的海上。程文涛感觉自己像一只弹球在座位上蹦来蹦去,一会儿脑袋撞上了车顶,一会儿屁股被墩的生疼。但是他并没有减慢车速的意思,他觉得这样很惬意,能给自己带来丝丝的凉风,让自己燥热的身躯清爽一些。
又有一颗豆大的汗珠跨越他稀疏的眉毛掉入他的眼里。他的右眼像针扎一般尖锐的疼痛了一下,脸部肌肉痉挛起来。他的双手不能控制地同时离开了方向盘,他看见眼前有无数道白光剧烈晃动起来, 一阵阵如铁器划过玻璃的刺耳的刹车声如急风暴雨在他的耳边纷乱地鸣响,他感觉自己被周围的空气包裹着疾速旋转了一下,便被淹没了。
香水
程文涛开始觉得跟踪是一种乐趣,他并不急于知道那女人是谁,也不想抓住王胜利的把柄要挟他什么,他只想感觉一下背叛的快乐。从王胜利身上越来越浓的香水味里程文涛嗅出了一些端倪,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女人一定很漂亮,也很性感。他甚至能想象得出,拙笨呆滞如一只企鹅的王胜利和她做爱时的情形。
令程文涛感到事情开始进入戏剧划轨道的是,他每次被王胜利赶下车的时候,都看见平头的夏利出租车乌龟晒太阳般停在重庆路口。于是他每次都能搭平头的车轻而易举的跟踪王胜利,程文涛开始觉得跟踪王胜利的那辆白色富康车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他们有足够的默契使此事密而不宣。
还是玫瑰园的那座小型别墅,程文涛已经确定王胜利每次把他支开都是往此地来了。程文涛想王胜利的妻子王歌还蒙在鼓里,自己要不要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暗示她。
程文涛跟踪完王胜利,和平头喝着啤酒发了一会儿牢骚,抄近道走小路回家。六月的天气像暗藏了很多火炉, 程文涛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大汗淋漓了,他脱掉粘湿的衬衫扔在沙发上,跑进洗手间用凉水仔仔细细地将全身冲了一遍又一遍。
冲完澡待头脑清醒下来的时候程文涛又想起了姐姐,想起姐姐回家那天从洗手间出来对着自己微笑,那种笑容酷像他早逝的母亲,程文涛怀念极了。虽说姐姐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可她只来家两次,每次都是在家待了不过两个小时,程文涛觉得现在的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姐姐像个女强人,说不定自己以后还要靠她
程文涛垂下眼睑,目光触到了架子上放着的那瓶古龙香水。是姐姐送的,程文涛笑了笑 ,他觉得姐姐出去闯荡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小孩子脾气。他打开盖子,朝手腕上滴了一滴,凑到鼻孔下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香味蹿入他的鼻孔,他觉得难以忍受的眩晕。程文涛定了定神,继而觉得这种味道似曾相识, 好像在什么地方经常闻到。
程文涛这天晚上在床上反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的思维一直在记忆里追寻以前在什么地方闻到过那种牌子的进口香水。他为自己的睡眠一直被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所牵绊而感到隐隐不安,同时他越不安脑子就越清醒,脑子越清醒就越感到失眠的威胁。
程文涛在他二十多年的岁月里第一次感受到失眠的滋味了。他不断地看表,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钟,就在他准备起床上一趟厕所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了,他想起他经常闻到王胜利身上有这种味道,异常浓烈的这种香水味,程文涛很讨厌这种味道。
这一天是星期天,程文涛起了床没吃早饭就来到玫瑰园。他走近那幢白色小型别墅,看见王胜利的富康轿车还停在车库里。他仰头仔细向上面看,发现头顶的阳台上种了很多珠珠花,它们开着细密繁复的花瓣,都迎着清晨的太阳挺立着。程文涛知道这是一种很廉价的花,穷人的屋前屋后都有,可住别墅的有钱人怎么也养这种花?他想起自己小时侯家里就养了好多这种花,姐姐对花爱护的不得了,有一次因为自己拔了她的花,姐姐还大哭一场。
程文涛坐在台阶上抽起了烟,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就站起来四下张望想买个饼吃。但他发现有钱人住的地方根本没卖那玩意儿的,只有蹲下来肚子才会好受些。
过了好久程文涛听见防盗门拉开的声音,和王胜利大着嗓门说话的声音。他知道王胜利要下来了,他躲进楼角,紧张的往那边看去。
王胜利和一个女人挽着胳膊走出别墅,程文涛注意到那女人个子很高,腰身细长,在清晨的阳光里像一棵摇曳多姿的珠珠花。但是她始终走在王胜利的侧身,程文涛看不清她的脸。
程文涛耐心地等,他看见那女人一点一滴地转过身,露出那张娇艳如花的脸来。
是姐姐,那是姐姐。程文涛失声惊叫起来,烟头从他嘴角掉落,像一枚失落的小太阳,跌进堆满天边的尘埃。
王胜利和程文涛的姐姐开车驶出了玫瑰园,程文涛在那里愣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沮丧地走出了玫瑰园。出来以后他又看见平头的出租车停靠在路边,平头在清晨明亮温暖的阳光里艰难地撅着屁股,拿一把鸡毛毯子用力地拭着脏土土的车身。
望着平头脏兮兮的破西服,和皱巴巴不成样子的皮鞋,程文涛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邪念,他想狠狠整王胜利一把,最好把他整垮,程文涛现在最想看到王胜利挨整的模样。
程文涛用一种他自己也觉得陌生的声音,对着平头的背影说,哥们儿,我有一桩大买卖要给你商量。 冰媛
出租车平头司机这天将车开到了实验小学门口,他把车停到树阴里,坐在车上透过玻璃向外观看。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学校里传来下课的铃声,那声音透明而又激越,像一种透彻心扉的微笑穿越层层尘埃撞击着他的耳膜。他蓦然记起他小时侯也是在这里上的小学,那时候还没有改名为实验小学,而是叫永红小学,校门也没有这么高大,校园里也没有这么多新教学楼。他记得那时候看大门的老蔡头很懒,每天早上到快上课了才起来开大门。有一天他来的很早,就对着老蔡头的房子吆喝,春眠不觉晓,处处闻人叫,夜来春梦浓,老婆知多少。
平头收回沉思,他看见衣着光艳的小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大门里涌了出来,无数重重叠叠的稚嫩的叫喊声阳光一样杂沓而来,包围了他的车玻璃。他注意到校门口停靠着各式各样的高级轿车,一些西装革履,梳大奔头,束将军肚的老板们就站在车门外,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孩子们奔过来扑向他们的怀抱。
也有一些骑摩托车或自行车的满脸疲惫的中年男女,他们等自己的孩子熟练的爬上车后坐,急匆匆地向各条路口驶去了。平头记得自己小时侯上学从来没有人接送,每天早上他都独自默默地爬起来,从笼屉里拿两个馒头塞进书包里,穿过半个城市跑步上学。他记得那时侯天刚蒙蒙亮,他一路小跑在空寂无人的巷子里穿行,一边跑步他还一边大声的背课文,或者唱音乐老师昨天刚教的歌。
那时侯如果有人想绑架自己,那可是易如反掌啊!平头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笑了。
这时候学校门口的人都已散去,只有一个穿红裙子眉眼如画的小姑娘站在路边焦急地四下张望 。平头知道她叫冰媛,是一个七岁的一年级小学生,她的父亲叫王胜利,是爱岛集团的总经理,他的司机以前是街上的小混混,名字叫程文涛。
平头打开车门,慢慢地走下车。他四处望了望,看见学校的门卫坐在凳子上打盹,旁边摆小摊的老婆子正迷着眼看太阳,另一边文具店的姑娘戴着耳机在听音乐,还顺便出乎人意料地扭几下屁股。平头拽了一下西装领子,尽力挤出满脸微笑,走到冰媛面前,弯下腰说,请问,你认识王冰媛同学吗?看到小姑奶娘警惕地瞪着他,他又说,她爸是爱岛集团的王总经理啊!
冰媛说,你认识她爸爸吗?请你让她爸爸赶快来接她好吗?
平头说,她爸爸今天要去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不能来了,所以他让我来接冰媛回家。
冰媛说,程文涛叔叔也去了吗?平时爸爸开会都是程文涛叔叔来接我的。
程文涛叔叔也去了,所以今天才由我来接你呀!平头笑了笑说,赶快上车吧,妈妈要等急了。
冰媛撅着嘴走到出租车前,拉开车门,一只脚刚迈了上去,想了想又转身下来了。她拽着自己的书包带,一脸委屈地说,可是爸爸不让我坐陌生人的车。
平头转身望了一眼,又扭过脸来,轻轻叹口气说,叔叔不是陌生人,叔叔是爸爸公司的司机,叔叔和程文涛叔叔是同事,还是好朋友,叔叔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冰媛想了想又说,那你知道程文涛叔叔的口头禅吗?
平头的脸顿时显出了一丝铁青色,他有些紧张,又有些不耐烦,但是他很快把这些情绪都堵了回去。他说,从小卖蒸馍,啥事都见过。
冰媛很快笑出声来,笑地像一只在草地上翩翩飞动的蝴蝶,她噔噔地跑上车,关上车门对平头大声喊,快来开车啊平头叔叔,你在发什么呆!
平头上了车,发动车子,看着观后镜里冰媛那张漂亮的小脸说,坐好啊,我要开车了。
车子平稳地行进在街道上,平头故意开地很慢,他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知道这个计划自己早已滴水不漏地想了好多遍,可现在脑子竟然像背了筋似的想不起来了。他不由得有些焦躁,但是他很快对自己说,不要紧,慢慢想,没事的,我一定能想起来。
然后他就想起来了,他想起程文涛家对面有家倒闭了的建机厂,那里有许多废弃的库房。当然这都是程文涛告诉他的,他从来没有去过这个城市的那个地方,虽然他是个出租车司机。他把车拐入一条白天也很黑的小巷子,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千万不要有车,千万不要有车。由于这条巷子是如此的狭窄,仅能容纳一辆车行进,如果迎面有一辆车开过来,那就必须有一辆车退出去才能解决问题。虽然要退出去的不一定非是他平头自己,但要颇费一翻周折却是无可质疑的,特别是今天他的车里还坐着冰媛这位王总经理家的小千斤,他就更不希望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冰媛看到天色隆然一下变暗了,边迷迷糊糊地问,平头叔叔,天要下雨了吗?天怎么一下就变黑了?
平头说,没事的,你睡吧,你睡一觉起来就到家了。
平头把车开到建机厂的一个破锅炉底下停住了。他扭头看到冰媛已经抱着书包睡着了,她似乎正在做梦吃什么好东西,嘴角一动一动的,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平头轻轻把她抱起来,走进一个稍稍干净的房间,想尽量不惊醒她,把她放到一张用铁床架支撑的棕绷上。但是平头一松手冰媛就醒了过来,她用手背揉着眼睛看看四周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还没到家啊?平头慌忙蹲下身,脸上做出严肃的表情说,冰媛,你听叔叔说,现在有坏人跑到了咱们家,他们拿有枪,专等咱们回去就害咱们,所以咱们不能回去,爸爸妈妈也不能回去,等警察抓了坏人咱们再回家好不好?
冰媛懂事地点点头,又问,就像电影里的坏人一样,是吗?
是的,就像电影里的坏人一样凶。平头按了按冰媛的小手,说,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声,千万不要让坏人听见,叔叔去看看爸爸,再去给你买点东西吃。
这天晚上冰媛整晚都没有睡觉,她的小脸红扑扑的,显得有些兴奋。她警惕地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断地问平头,坏人来了吗?警察叔叔来了吗?爸爸妈妈有枪吗?程文涛叔叔的武功有坏人高吗?
平头显然被这些问题搞地神情不安,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觉得脑子里像一锅粥一样混乱。当冰媛第N次问他程文涛和坏人谁武功高时,他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冰媛看他那样的表情,知道自己话太多了,便可怜兮兮地望着平头,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平头叔叔,我不说话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来为你站岗放哨
平头还是不放心,他走到外面,从兜里掏出一包麻药,撒入牛奶瓶里,摇匀了,走进来给冰媛喝。可是冰媛摆摆手说,我肚子饱了,平头叔叔你喝吧,你还一点东西都没吃呢。
平头竭力压抑住心头的烦躁情绪,郑重地对冰媛说,听叔叔话,快喝了,喝了这瓶牛奶坏人就看不见你了,看不见你他们就抓不住你了。
冰媛又起了好奇心,她惊喜地说,真的吗,我站到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见我吗?
是的。平头说,快喝吧!
然后平头看见冰媛抱起牛奶瓶子,咕咚咕咚一气喝了个干净。这一瞬间平头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如果有以后的话,我一定要有一个女儿。
在平头眼里冰媛就像一株闪闪发亮的芦苇,吸足了清澈微温的泉水,饱满如一粒飞翔的草籽,在夏夜的空气里安眠了。
车祸之后
那天晚上程文涛很意外地在南昌路上撞了车,车玻璃哗啦 一声碎裂之后程文涛昏迷了过去,而坐在后面的王胜利却毫发未伤。于是王胜利马上打电话报了警,警察几分钟后便赶到了,把撞车的双方都送进了医院。程文涛伤的不轻,头上划伤了好几道三毫米深的口子,并且一直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
交警向程文涛家打电话,通知程文涛家人赶来医院,可梁父又蹲在马桶上看足球报纸,竟然没有听见电话铃声。交警等了好半天不见有人接电话,只好亲自前往程文涛的家。
与此同时,出租车司机平头正呆在程文涛家对面的建机厂的一所空房子里,一边看守着被灌了麻药正沉睡着小女孩冰媛,一边焦急地等待程文涛的电话。交警的摩托停靠在程文涛家楼下的时候,平头的目光正穿越残破的窗户向外看去,他的目光在那辆摩托车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有一块硕大无朋的冰块撞击了他的头顶,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陷入了一场冰冷的麻木之中。他想事情一定败露了,怪不得程文涛这么长时间还不回电话,怪不得今早起床的时候他的右眼皮狂跳不止,怪不得……
平头望了一眼像冰棒糖一样安详酣睡着的小女孩冰媛,仓皇逃出门外。
在医院的病房里,程文涛刚一醒来就腾地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双眼发痴地说,我的钱,我的钱。他父亲站在床边迷惑不解地问,什么钱,你说什么?
程文涛不吭声了,他又重新躺下,仿佛在忧心冲冲地思考着什么重大的事情。就这样程文涛一直发呆到了晚上,他对父亲说,我饿了,我想吃饺子,你去咱家对面的饺子馆给我买一碗饺子。梁父对儿子的话存在着很大的疑问,他想程文涛是不是被车撞坏了脑子。他看了程文涛很长时间,然后如释重负地对他说,好吧,我去给你买饺子。
父亲出去以后程文涛敏捷地跳下床,动作轻快如一只螳螂,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被车撞过。程文涛溜到了街上,几分钟以后,他搭车来到了滨河大桥上。
由于他三天前进过滨河大桥的桥洞,所以他这次非常顺利地就爬了进去。虽然进去之后他感觉像掉进油漆桶里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四处摸索了起来。
他首先摸到了一张席子,这给他带来了不可名状的狂喜,他想席子底下就是那个装了五十万的皮箱了。于是他继续向前摸去,他想只要摸到了席子的边缘,就能将席子一举掀起。但是他却摸到了一个热烘烘,软乎乎的什么东西,这是什么呢?他刚刚掐了一下想辨别这是什么东西,却听见耳边有人暴喝一声,我砸死你!
然后程文涛感觉头顶的天塌下了一大块,正好落在他的头上。他觉得双耳深处钝响了一下,整个世界都轰鸣起来,他在这声响里像一枚秋天的枯叶融进了黑色的土壤。 滨河公园里的乞丐
滨河公园里整天游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这是来过滨河公园的人都知道的事实。这个乞丐一年四季只穿一身衣服,而且从来不洗。他这样不是为了省钱省肥皂,也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觉得既然自己是乞丐,就有必要让衣服脏一些,臭一些。他还留着一头像艺术家一样的长头发,当然也很少去洗,以至于有许多小动物在里面爬来爬去。
春天的时候有一天阳光很好,那乞丐竟然穿着开了裆的裤子在草地上睡觉,并且叉开双腿对着行人,这使许多女孩子都很不好意思,她们捂着眼睛面红耳赤地匆匆跑开了。年纪大一些的女人们反应虽然没这么大,但都皱起了眉头,吐一口唾沫骂道,呸,这个该天杀的,怎么不去死啊,光天化日地露出那东西来,真是猪狗不如!
这个乞丐经常在草地上捡拾别人丢下的食物来吃,有时候吃的非常饱,有时候勉强能顶饥,有时候别人没有给他剩下什么东西,他就只好饿肚子。而每一天的收获如何,就全看他自己的运气了。总经理王胜利和他的司机程文涛来滨河大桥交赎金的这天,乞丐的运气算是非常地好了,他竟然在草地上捡到一只烧鸡和多半瓶二锅头,所以这天他吃地很高兴,并且吃了很长时间,直到天黑他才醉醺醺地回到家。
乞丐的家就在滨河大桥的第七个桥洞里,他爬进去的时候嗅到那里有一丝陌生人的味道,他知道一定有人来过他家了,所以他很不高兴,他嘴里骂骂咧咧,说抓到那个人一定要用石头砸死他。
乞丐愤愤不平地躺下睡觉,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身子底下咯地厉害。所以他又骂了起来,他认为一定有人想谋害他。他站起来掀开席子,想看看谁在席子底下放了什么东西,不料却扒出一个皮箱。于是乞丐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有人想用这个箱子咯死我。他抓起箱子,狠狠地扔向桥下。一边伸出脑袋观看,等待箱子掉进水里的声响。但是等了很久还不见桥下有什么动静,于是他开始苦苦思索这是为什么,想了很长时间以后,他又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桥太高了,声音爬不上来。
这次以后,他高高兴兴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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