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弓

张彰


  一

  尤乡长是一个颇有知识的粗人,有知识的一面是嗜好读书,很有点博古通今的架势。和他一起出门,无论到哪个景点,他都能很照辙地给你侃上一通。记忆最深的是那次去南阳,在卧龙岗和去西峡路上的范蠡纪念馆,他像一个真正的历史学家,其讲解在知识上远远超越了解说员。从那个时候起,我便打心眼里佩服尤乡长。还有,尤乡长只要想看啥书,便想方设法非弄到不可。有一阵子,他喜欢上了《党史博览》,便在乡上经费极其困难的情况下,连续三次打发秘书小闫东去洛阳购买豪华合订本,连车费带杂费花了有好几千块,但刘先生说,值。他说值就是值,我始终认为尤乡长算是一个有知识的人。

  尤乡长也有粗的一面,不过不是说他粗俗﹑笨拙,而是说他说话办事大大咧咧,在语言上不大讲究文雅,善用方言俚语教调事鼓动人心。比如说,有一次在机关全体人员会议上布属公路绿化工作,当讲完时间﹑任务和要求后,本该是散会了,而尤乡长却不,为了强调公路绿化工作的重要性和严肃性,他说,都得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如果谁包的村出现空挡,我们会劁小猪一样,把你掀翻在地,用脚踩住后腿,掏出快刀一拉,把你的花花肠子和蛋子硬挤出来,说得大家想笑又不敢笑。结果谁的花花肠子和蛋子也没被挤拉出来,绿化任务也就轰轰烈烈给完成了。与此同时,尤乡长的这番话也被当作笑料在全县传开了。其实尤乡长还有许多经典的言辞,其中最经典的要数弹弓的故事了,这个故事在尤乡长后来的人生轶闻中起着异乎寻常的作用。

  尤乡长讲弹弓的故事,我是亲耳所闻,初听让人懵懂不堪,听到最后让又人不由地捧腹大笑。他说,有一个寡妇独带一个孩子,这孩子整日不习功课,喜好玩弹弓,并且热衷于将人家的窗玻璃打碎。怎么劝阻都不悔改,这孩子有一股病态的顽强劲儿,从打碎人家玻璃里发掘了兴奋点和快感。他打碎一块,寡妇赔人家一块,并且连带着赔许多好话和笑脸。孩子却没有一点收敛的迹象,寡妇的呵斥和打骂全不放在心上,仍然极有兴致地瞄准别人家的玻璃,发射!玻璃碎裂的哗啦啦的声响对他来说一定是无比美妙的,比单调世界里任何好吃的东西好玩的东西都能更令他陶醉和向往。

  孩子的一意孤行让寡妇绝望,她觉得他脑子的什么地方一定出了问题,她决定带他去看医生。孩子被送进了白马寺精神病医院,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寡妇来接孩子出院,在出院检测的时候,主治大夫问孩子,想不想出院?

  孩子说,想。

  大夫又问,回去干啥?

  孩子很干脆地说,打弹弓。

  孩子很快又被送回医院接着治疗,又过了一段时间,主治大夫主动请寡妇来到医院,开始对孩子做第二次出院测试。

  大夫问,想不想回去?

  孩子说,想。

  大夫继续问,回去干啥?

  大夫和寡妇都紧张地望着孩子的脸,孩子思索了很久,说,回去说媳妇。

  大夫和寡妇面面相觑,豫西方言里说媳妇就是讨老婆,找对象的意思。他们不知道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回答。也许是看到隔壁病室里那个傻子站在门口流着涎水自言自语说,我爹给我说媳妇了。

  大夫决定继续问下去,他觉得有可能出现奇迹。

  他问,然后呢?

  孩子说,然后把她按到床上。

  孩子的回到已经偏离了大夫预期的轨道,但他仍然僵直而又有探索精神地问道,然后呢?

  找把剪子。孩子坚定地说。

  然后呢?大夫的声音已经颤抖了。

  剪开她的裤衩。

  然后呢?大夫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强有力的诱惑。

  孩子说,抽出她裤衩里的橡皮筋,绑一把弹弓,打你家玻璃。

  这个故事至少有四层寓意,一是这孩子有毛病;二是这孩子的毛病改不了;三是这孩子的毛病既是你的毛病,也是我的毛病,四是大家都有的毛病。

  尤乡长在讲这故事之前有毛病但毛病不大,可是后来便有了大毛病。当然如果男人没有了尤乡长这个毛病,就已经是有了毛病。尤乡长正是靠这个故事,取悦了一颗芳心,征服了一个女人的世界。

  有一段时间,尤乡长媳妇疯了似的满世界找尤乡长,但就是找不到。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在东区门口将尤乡长和一个女人堵了个实,尤乡长脸憋得通红,在媳妇连珠炮般的斥骂声中狼狈而逃。自此后,媳妇控制住了他所有经营铝石买卖的票据,并且处于害怕他手里有钱任意挥霍的心理,硬是压着几万吨铝石不出手。谁料,商海变幻,世事无常,在尤乡长和媳妇对阵的时候,铝石价格噌噌地一个劲上蹿,由每吨80元上涨至120元﹑180元,这几万吨铝石一出手,不仅还了过去的旧帐,尤乡长还趁媳妇高兴之余多方坑蒙拐骗弄去了十几万,帮情人还清了房贷,从此过上了乐逍遥的生活。自然,尤乡长不当乡长了,正科级待遇保留,小情人也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以一栋房子的优势找人另嫁了。

  现在,我一见尤乡长,啥也不说,只轻轻地说弹弓二字,便足以把什么都表达了。尤乡长只是不好意思地说,球,哥就这两根柴火全叫你给拾了,然后俩人相视着会意地哈哈大笑。

  二

  有一次尤乡长约我去小坐,席间他突然又旧事重提,把有关弹弓的概念进行了新的延伸。他说,利用弹弓这个故事搞翻女人的不止咱一个,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的人太多了,会推磨就会推碾,咱那头头根本就不会讲啥风趣带味的话,还假借它山之石攻其有色之玉。你知道的,论关系,杨头和那个哥是那种在经济上掰不开的关系,咱那红色927给人家黑色928那么一兑换,乡上反贴人家7万块钱,人家变个车色之间愣是青天白日里往口袋里装进了几万块钱,人家会来事,你一天露球哩不轻,还说你哥我伙同别人去组织部坏你事,我不去行吗?其实邵书记还批评了他,说人家把菇业生产弄恁大,省里市里县里的领导常去参观,前几天他还给李书记汇报,说你们乡党政班子已经是众志成城,达到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造就了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的阵势,咋没过两天又说不团结了呢?

  当时我俩没回话,你是个傻逼货,啥时不能发野性,偏偏在组织部去考核的时候玩胜蛋。再说,述职那天,你讲几吧恁球好,掌声超过了我和头俩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腐烂,大娃们穿烂裆裤难看。这些吊道理我不信你会不懂,你知道,那一年咱乡恁困难,组织部为铝电集团集资,到各乡收钱。有几个乡不软不硬给顶了回去。咱们头当天晚上就送去了5万块,多会来事。结果人家反过来去找魏部长,不知咋球弄,把你甩到了南大岭。那天送你,我心中也不高兴,半路上还给司机治了回气,险些把车翻到了天坛水库。你说哥够不够意思,哥其它还有啥毛病,就是好那个,咱好那个是自力更生,独立自主,不像咱那头,拿着我的专利去勾引人家黄花大闺女,上床前总要先问问,你知不知道尤乡长讲那个弹弓的故事。然后不待人家回过劲就伸手去解人家腰带,让几个副职堵在楼上脱不了身,你说那算啥货色?

  我说,老领导咱旧事不提,你还有啥新鲜事讲来听听。

  尤乡长说,今天咱哥俩往深处攻攻,你说这女人是胖的美还是瘦的美?

  我说都美,要不咋有环肥燕瘦来形容不同形体的女人呢?

  尤乡长说,你这孬家伙,对哥没有一句实话,哥今天给你放开了谈,我那情人身架忒好,和其他女人不一个味,现在断啦还挺思念。

  我说,球,有啥思念头,不要藕断丝连,重复昨天故事了,该断不断必受其乱。你没听人说,好婆娘赖婆娘,脱了裤子都一样。

  尤乡长反驳说,老弟你真是门外汉。现在多数男人都阳痿不振,精子成活率严重下降。前几天去张村乡参观肉牛厂,谁说这牛蛋不小,甩来甩去,咋不去掉,你知道人家咋回答,人家说这牛是供港专用,现在牛很生猛,带耳环住宾馆,吃自助餐,还没有蛋。越是蛋大的牛越是卖的快,香港太太相信吃啥补啥,每天光要求不停点的一二一,不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一二三。现在都讲究生活质量,你还恁傻逼,你刚才说那句话现在变啦,变成了X是一样的X,脸上比高低,世界都进入美女经济时代啦,你还几巴愣蛋是个啥。那天酒喝得很多,尤乡长一直洋洋洒洒,滔滔不绝,说到最后竟把西汉的事拉了出来。

  尤乡长说,论弹弓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汉朝,汉朝你知道吗?该学历史你就学着点,竟宁元年夏季成帝驾崩在未央宫,太子骜即位被称为成帝。成帝你不知道?就是自幼好学﹑博览古今﹑秉性宽仁﹑容受直言﹑善修容仪﹑望之有神﹑临朝有威的那个成帝。成帝这家伙比我还好色,好胡球来,好球穿便衣出门逛,对,就是微服私访。后来咋几巴和同母异父的阳阿公主挂上了钩,一见其妹便浑身痒痒,总是伸手先摸其香腮。那一次日怪,偏偏在阳阿公主家遇见了赵飞燕,那几天赵飞燕来了春,独自跑出舞阵在成帝面前亦歌亦舞。她唱的是:思怀高远春燕青空,何出觅郎踪,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桥通,人定黄昏后,斜月帘枕……你知道赵飞燕这怀春曲是唱给谁听的?信球货,是唱给阳阿公主家的一个射鸟郎听的,也就是会打弹弓的那个英俊仆人。他俩肯定打了弹弓,所以曾经沧海的赵飞燕显得无比声情并茂,无限妩媚勾人,便被成帝当场带回。由于赵飞燕和射鸟郎打过弹弓,一时惊吓地在成帝怀中抖擞三日不能成幸,后经人指点方在四日之夜与帝抢欢。后来飞燕又荐其胞妹合德进宫奉幸。进宫之前,合德先行洗头,然后对镜着装,头发上涂满了沉水香油,挽成新髻,淡扫蛾眉号称远山黛,可不是渑池的黛眉山;薄施脂粉,名为慵来装,可不是时下的休闲服;身穿小袖衣裳,绣裙文袜,到了成帝面前,言辞婉转,音调清脆,左右听者无不啧赏。成帝望其姿色绝佳,自然心中难舍,当日即留身边。谁说一夫不能二妇,但人家把关系处理得顺当,为了平衡飞燕心态,另修一个富丽堂皇的远条馆,又赐以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等物,人家配置那一样不是国宝,那一件不是价值连城,不这样安排,不这样取舍,不这样统筹兼顾,成帝能如鱼得水能进入温柔乡吗?不三宫六院七十妃,都来上访谁接待得了?就这安排个你小嫂,人家头把小美人往财政所往宗人府调调挪挪还有球意见,无功不受禄嘛,你们做出了啥贡献。前方将士昼夜开战,不安抚行吗?论理还得给你小嫂们列一脂粉钱,现在请人上个台面还有化装费呢。自古就有犯啥天条啦,有些个不知足的家伙还写上访信,顶啥用?

  再说那西汉成帝还把希腊国入贡的万年哈和不夜珠赐给飞燕合德,放几巴到王成金霞帐中增色增艳。还有,在宫中太液池还建造什么可容千人的“合宫之舟”,那天差一点将飞燕刮上了天。飞燕所穿之裙风吹骤起,这种被称为留仙裙的样式还是现今百褶裙的原版呢。另外成帝也很大度,包括飞燕姐妹害皇子,飞燕与冯无方苟合,借种生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这些吊文人管恁闲事作甚,真是闲的球疼蛋痒。怎么说,你哥我和咱那头都比昏聩的成帝强,你小嫂们一结婚,你大嫂一发现我们就几巴啦。我们真是具备忍疼割爱见好就收的品质,不像成帝吃着大力丸与丰肌弱骨尤工笑语的合德一夜吃笑个不听,终于五更起床元神脱体左右近前已成僵尸。咱呢,晚上吃顿小肥羊还热燥的不行,直想打弹弓……

  三 

  其实,会打弹弓是一种本事,打弹弓有时需借助风力,上打和下打的用劲也不一样。现在,应该抛开尤乡长的“弹弓”先说点别的。按照地理条件,也就是说按照中国西高东低的地理地势,最起码从乌鲁木齐往东的行车路线应该乘作下行。但,铁道部却偏不,就把从西往东至北京的方向称为上行,相反把无论南来还是北来向郑州以西的行车统称为下行。这让豫西的人感到不解,下行的意思应该是下坡且车速较快,偏不,由于地理环境的高低受政治环境的影响,被称为下行线的一段实际上是上坡速度较慢。说明了就是,英豪镇至观音堂镇的一段车行西方慢却理所当然地被称为下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革命取得胜利靠的是毛泽东思想。政治统帅一切,主席指的方向就是正确方向,人家说上山是滚坡就是滚坡,人家说下山是逆行就是逆行,在革命原则问题上没得商量。往西去的方向就应该是下行,因为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也其乐无穷。

  那些年每次从英豪镇高中放学回家,我们就沿着下行车道踩着单轨行走,就像模特在T型台上走着猫步。我们走着走着,背后就会响起火车的鸣笛声,等能明晰地看见蒸汽机车头前面的三角红旗时我们才下了轨道。遇见个别玩胜蛋的司机驶过我们身边时会猛然喷出蒸汽,像一头浮出水面的巨大蓝鲸,能把人掀翻在地。多数火车司机不这样,因为正上坡,从力学角度上讲火车需要压力,所以他们便不喷气。等火车的最后一节尾车快要擦身而过时,我们几个人便开始深呼吸,把小肚憋得撑撑的,就像拉开弹弓的皮筋先不丢手一样,蓄势以待。一旦尾车刚刚驶过,我们身子便像脱离弹弓包皮的石子一样,疾射向那个庞然大物的火车,飞快地伸出手抓住尾车上的栏杆,飞脚蹬了上去。那时的守值人很开趣,也不发凶也不红脸,因为他知道得罪不起,否则的话,我们不追车,我们用弹弓打他持红绿小旗的手,打疼他的手腕,让他不能给车站的巡道工示意,让他礼貌不成,让那些巡道工提他的意见,扣他的工资。现在不行啦,一来没这个年岁了,二来火车全变成了电气化,火车无论上行还是下行都呼啸而过,你玩胜蛋,人家就把你碾成十八段,碾成十八段呼啸而过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倒霉你这些龟孙子们。

  那时候我们一群人中有个娃叫九斤,他狗日的在道轨上走猫步走不过我,抬杠也抬不过我,他很嫉妒我。他有个狗日的姐和我们也是同学,长得贼美,细挑个,丹凤眼,面皮白,说话甜,行起来如一阵风,屁股很凸现地一扭一扭,走在我们前面不时地回望一下,很有点勾引我等处男的意思。只要看见放学她先走,我总要扒火车到她前面下,再给她一个坏笑。九斤时常能看见这种笑,因此很嫉恨我,总是暗中嘀咕着想加害于我。他预谋了好几回没人敢给他合伙,怕我用弹弓射他们眼睛和脸蛋。火车在这个路段的下行中速度很慢,尽管是在阶级斗争的岁月,仍然有一些人在夜幕掩护下飞蛾扑火,开始蹬大轮,蹬大轮就是像弹弓的弹子一样射向火车,爬到露天车厢中,掀开帆布蓬,看中想要的货,掀下几包或几件,由合伙人在七里村的空旷地带接应。这是抢劫国家财产,赤裸裸的犯罪行径,但是有些人受利益驱动,犯法事也敢干,后来连胆小窝囊的九斤也成了一个蹬大轮的。

  九斤是个聪明人,但决不是个好东西,这包括他哥在内。先说九斤这个人,他很淫,会拉胡胡。据说会拉胡胡的人既有音乐细胞也有淫乱的细胞。有人说,九斤和他妹之间有暧昧,我不信,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他们是同母异父的那种,和西汉成帝与阳阿公主的关系有点象,不过他心里痒痒时还不至于当着我们的面去抚摩他妹的香腮。九斤有个表姑住在空箱寺白阜村,姑父早亡,其姑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独处,常受村人骚扰。骚扰的原因无非是九斤表妹长得像一束花,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很嫩,掐一指就能流出水。好色之心人皆有之,自然免不了花花公子们虚心假意地追逐。有些人甚至搬到九斤家住,搬到九斤家自然安全些,邻里之间要么称呼表兄表弟,要么称呼舅舅。姑表或舅甥关系很严肃,来不得半点马虎,尽管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理论依据,毕竟都是中国人,对于日本鬼子不抗日﹑一家人不弄一家人的训言还是懂的。但九斤这个家伙是一个黄帅和张铁生的弟子,敢于反潮流,敢于交白卷。他一方面让表弟给他蹬大轮,一方面在表妹面前眉来眼去,九斤是个毒疮腿,好几巴掀起裤腿挠痒痒,有时挠得血条子顺腿流。表妹于心不忍,会不由自主地拿些净布给他擦拭。九斤把这些富有同情心的擦拭当成了爱慕,便有点感情张狂,趁没人时顺势将人家抱起来,用自己的脏嘴对着人家干净的脸蛋吧唧吧唧地亲。那表妹虽然感觉到这种吧唧有点突兀,但同时也认为这不是啥烦人事,觉得这种吧唧挺有新鲜感,便失却了反抗。失却了反抗就等于毫无防范,得寸进尺往往就是这个时候产生的。当九斤用粗大的手提着表妹那个鸡头时,表妹只是喊了声疼。九斤就开始怜香惜玉,动作便轻柔了许多。这样一来便是纵向挺进,不一会儿便千里跃进大别山,找到了吃喝拉撒的根据地,最终也就忽忽闪闪那样儿了。你想,九斤他表妹,本身就在受着白阜村人的骚扰,已经有点不能自制,在寄人篱下的状态时更是情不自禁,哎哎呀呀,哼哼唧唧的叫声无疑是给九斤壮胆助威。九斤这球娃原本就是个孬种,这时更是不管不顾,硬生生地长驱直入了,不仅回渡表妹的赤水,还十八勇士般地体验了大渡桥横铁索寒。

  农家的女娃如方言所说,山里的猴不敢冲开头,有一就有二,一生三,三生九,九九八十一没完没了。家丑不可外扬,其姑一看时势,干脆让他俩结婚算了,一了百了,了了就好,够日的九斤活生生地大吃生猛海鲜,硬扎扎地日本鬼子搞抗日,不仅把姑表妹日啦,还日哩名正言顺。

  一顺不能百顺,好事不能连接。九斤兴骚死啦,九斤他哥却苦恼哩不轻。九斤他哥是个文人,在牡丹城算是十大名流之一。自古才子皆风流,九斤他哥也不例外。风流没啥能保住本也行,偏偏后院老起火,逼得无奈时便离了婚,和那个小贱人结了。小贱人的定义你不能随便下,但事实上她就是个下流胚。那一阵,就是在共和国主席的儿子刘某在河南省当副省长的那段时间,沿陇海线成立了一个由十几个州市省长组成的文化产物——经济协会,九斤他哥任副会长。九斤帮助去跑项目,其实就是有偿新闻,当时,九斤很傻帽,挣多挣少都交给了他哥,他哥更傻帽,挣多挣少都交给了他媳妇,他媳妇更傻帽,挣多挣少都花球了,咋花花到哪都无妨,偏偏她花到了吃软饭的人身上。那时候正是九十年代初,刚刚兴起跳舞,九斤他嫂便彻夜地疯,还把舞伴领到家中的床上你一下我一下地跳。有一次被半夜从外地赶回来的九斤哥碰了个正着,气得九斤哥像水萝卜一样上青下白。九斤哥原本在生产队就得过肝炎,这样的大气终使肝炎复发,又变成肝腹水,白大发亮的肚子肿胀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英年早逝,让人扼腕不已。

  四

  九斤他哥死球以后,九斤在生活上没了着落,便又回到了村里。继续伙同姑表弟,或许已经成为内弟的姑表弟。内弟就是妻弟,俗称内人之弟,简称内弟。九斤像往常一样,拉长了包皮,在夜幕下瞅准那节凸起的车厢,暗吸一口内气,待小腿肚像气球一样鼓起时,便猛然将自身弹起,急射向前,身轻如燕,抓住车皮上的扶手,从英豪西蹬上火车,往往总是到七里附近把货掀下来,由接应的内弟负责把货收拢,然后悄悄藏起待机变卖。有一年冬天,九斤蹬大轮弄上了军列,军列到三门峡西军工站卸货时发现少了货,便向军分区报了案,军分区责成地方公安局限期破案,经专家分析,先是划定了英豪到观音堂镇的作案区间,接着由民兵营各村各户排查,有人便露了信给九斤的,九斤得信后连夜跑球啦。而他内弟被捉了起来,公安还提审了九斤媳妇,当时九斤媳妇正大孕在身,婆娘们经不住吓,那个公安特派员只拍了三下桌子便将她吓得闭了气,掐人中直掐得出了血才活过来,回到家思前想后觉得光景没法过,便吞服了毒鼠强,轻松上路了。九斤的内弟被关进了大狱,在送往新疆劳改的路上跳车逃窜,活活被轧成了肉泥。就这样,九斤他姑一家为躲难到了九斤家,而九斤这个孬货把一家人都送上了不归路,村里人每每提及此事都破口大骂,狗日的九斤,他这辈子死十八回也还不清人家的债。这样骂时,九斤早已不知去向。许多年后,九斤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已没人再敢骂,而是一个劲地巴结人家了。

  要说九斤和他哥,从经历上讲没啥有味的故事,真正让人过目不忘的还是九斤的妹妹——九妹。前边已经说过,九斤的妹妹九妹天生是个美人胚,我为给她一个坏笑,敢于冒着被轧倒在历史车轮下之险,像弹石一样急射而去扒大轮,可见九妹的姿色会是怎样地堪称绝佳。首先,九妹的腿比九斤的臁疮腿要好得多,美得多,耐人寻味得多。你说我咋知道这些?不告诉你,反正我就知道九妹的腿很美。九妹身材修长,小腿很有线条感。线条感你知道吗?这是美学上的一个指称,线条感就是顺畅的意思,从脚脖起到膝盖骨以下的部位称小腿,九妹的小腿匀称而又光洁,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腿模,柔软﹑坚实﹑光滑﹑游离,摸上一把你就心跳一阵,再摸上一把你就再心跳一阵,再摸第三把时可能你的心脏已经跳得过快你已经痒死球啦。我给你们不一样,我摸一把心跳,摸十把心还是跳,这二十多年我在心中摸着让心继续跳。你想想,当一个女人的小腿能使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抚摸欲,在未抚摸时就能让人产生精神上的快感,这样的女人不是尤物又是什么?幸而当时的我情窦未开,如果我像九斤一样,我非给九妹打了弹弓不可。

  我没给九妹打弹弓时,有一个教师的儿子跳了出来,说是要摸摸九妹的脸,论条件教师的儿子即便是给九妹打了弹弓,九妹也不敢有啥意见。偏偏九妹看上了我和尤乡长的头儿杨书记的兄弟。当时杨书记啥球都不是,在乡上水泥厂打杂。杨头的兄弟高我们一届,细高条个儿,肩宽背直,面目俊朗,亦文亦武,龙腾虎跃,一副随时可以当作弹石被射出的样子,精神饱满,极有张力。他毕业那年就被保送到了空军部队,那个教师的儿子气不过,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满院子追赶九妹,九妹大义凛然,誓死不从,矢志不渝地嫁给了那个空军战士,也就是我们杨头的兄弟。

  但,谁也未曾料到,千好万好总有一个不好,杨头的母亲是一个标准的女权主义者,是一个希特勒,是一个土耳其,是山西陈醋场的厂长,是镇江米醋厂的总经理,是所有酸物的鼻祖,她儿子长得排场她自然高兴,他儿子当空军保卫领空在祖国的蓝天上翱翔她也觉得美气,但她不该在儿子探亲回家那阵子总想把儿子霸占在自己身边给自个儿拉呱,偏偏一身正气的儿子中了媳妇的邪,回家后,几天几天地不出门,和九妹俩在红烛高照的新人府彻夜缠绵,细语呢喃,纵情行欢。九妹的婆婆是个专断的人,在第九天突然跳了邪筋,站在大院里跳着脚呼天抢地的指桑骂槐,骂得天昏地暗,骂得树叶打转,骂得人难抬头,骂得黑老鸦一片。让空军儿子直觉得狗血喷头双腿发软难走路。九妹为了显示不屈,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昂首挺胸地回了娘家球了。媳妇一走,婆子安静了,空军儿子一肚子恼火,恼火又不敢反抗母亲,便很生气地出了家门,迎着发灰的夕照,沿着下行的火车道,一摇三晃地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盲无目的地走。惨剧这时候发生了,一列火车从他背后直冲而来,强大的气旋将他掀翻在地,抢救地不及时,他变成了一个精不精憨不憨的弱智人,让几巴九妹哭得死去活来像孟姜女一样就差哭倒了长城。到了这个时候,杨头他妈依然死不悔改,竟然拿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心肠冷硬得像吃了钢钎。九妹看着无望,一扭身又走了。好一点是部队上人,不管啥原因,肉烂了都烂在锅里。军民鱼水情,血浓于水,党的关怀上善若水,这个空军战士便被部队领导安排到了洛阳白马寺荣康医院。那里有专人照顾,生活上饮食起居上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工资又不少给,还给家里一个人的陪护费,每年每月按时把钱打到帐上,你想咋支就咋支。就这样,一个激情燃烧的原本前程远大的空军少尉被陇海线上下行列车的巨大冲击力给淹没了。

  自从九妹男人出了车祸,实际上是出了人祸之后,就变成了一个麻木不仁的人,虽非植物人但也差球不多了。九妹的心思这时候也开始向另一个方向逆转,那便是离婚。先是杨头出面做弟媳妇的思想工作,答应给其照顾。后来杨头又让善于蛊惑人心的尤乡长帮助给做工作。尤乡长也答应九妹自己会像杨头一样给其照顾,九妹反问道,给我照顾,照顾我什么呢?照顾我钱可我不需要钱,照顾我工作你们肯给我找个工作吗?你们还害怕我有了工作有机会甩了那个上不去天的空军呢。再说啦,他哥还说让我今后在公众场合不要叫他哥而要称呼他为弟弟,这是啥意思?是不是他叫我嫂之后就可以在我面前动手动脚?尤乡长你想想,共产党让你们当干部,你们有吃哩有喝哩有玩哩,对党就没一句实话,连兄弟之间的关系也要翻个个儿,就凭这我能信你们谁哩?

  一家土耳其,一家希特勒,一家萨达姆。尤乡长这家伙一向在漂亮女人面前没有主心骨,说着说着反问九妹,你说咋办?九妹用一双丹风眼死死盯住了尤乡长,说,咋办?你要真想帮妹子的忙,你帮我离婚。尤乡长连忙说,这不行,这不行,杨头知道了那还了得!九妹又向尤乡长靠近了些,嘴里吐气如兰说,哟,尤乡长,你咋恁不开窍,听说你还是饱读史书的人,还会讲什么弹弓的故事,只要你想帮我,还能帮不了我吗?再说了,只要你帮了我,我还能不回报你吗?难道你不知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道理吗?尤乡长在九妹话语里渐渐迷失了方向,他很快在九妹面前俯首称臣了,答应九妹道,球,弄就弄!

  五

  至于九妹给尤乡长俩咋弄,流行着许多种版本,有些可信,有些不可信,有些还存在着相当的幽默感。但无论咋弄法,乡里人都相信,尤乡长肯定老调重弹地给九妹讲了那个弹弓的故事。尤乡长肯定会叉开食指和中指,作出剪刀状,剪掉九妹的裤头,至于剪掉之后的事就任凭各位的想象随意驰骋了。

  但我坚信尤乡长不会像杨头那样粗狂﹑不择手段地去实现愉悦的目的。甚至,至今尤乡长也不一定真和九妹打了弹弓。因为,尤乡长在弄女人方面和看书一样,很讲究故事的细节,很讲究过程感。据说有一次计生办招待计生检查人员,酒足饭饱之后要安排几个好色之徒到包间疯疯。当然,尤乡长客随主便地也被安排到了一个单间,虽然单间的门可以合上,但公安有规定,门上必须留有窥视孔,像我这种个子要看到里面的内容是需要掂起脚尖的。为了深刻挖掘人物个性,那天我很不道德地掂了半天脚尖。当时开着电视,说什么听不大清楚,但隐约听见好像是尤乡长在讲弹弓的故事。我还看到一个女鬼很安静地平躺在沙发上,短袖布衫没敢完全脱下,却被反折到了脖子前面。乳白色的乳罩没有完全卸开后扣,但被推到了乳房之上。这样一来,在尤乡长的面前便呈现出了成都平原。那个女鬼的皮肤较白,较白的意思含有不是很白的含义,但绝对不黑,是一种很混沌里闪着亮光的颜色。尤乡长话粗但动作细,实话实说,那一次绝对没有发生交战,也就是说没有打弹弓。一来尤乡长心有顾虑,二来公款消费有标准,像这种在包间内仅止于动手动脚的行为是一百元标准。但后来,我听说,第二天尤乡长又给那个女鬼送去了二百元,送的时候正大光明,让秘书送去的。尤乡长说原因很简单,那女鬼说自己乳房上有肿块,治疗没钱,请大哥给点看病钱权当是小妹借的。尤乡长经不住女鬼缠便当场答应了人家,而且事后果然将钱送了去。我们都把尤乡长这种行为叫傻比,可尤乡长说,也不知道谁傻比,这叫诚信,这次讲诚信,下次去想咋就咋。有了这么一个故事,我有理由相信,尤乡长和九妹没玩也很美,玩了会更美。像这种床第之美,想来如杨头之类者,怕是一辈子也解不开的。

  尤乡长和九妹直接接触的结果是,九妹与空军战士竟然在数年的拉锯战后,被法院判了离婚。这是杨头根本没料到了,令杨头更没料到的是,尤乡长居然充了奸!他对尤乡长那个恨劲啊,啥时候提起啥时候就牙根痒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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