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苍翠,一泓碧水,簇拥出一座青瓦白墙的园林式院落;一座古式石桥,一套木板平房,透出占尽风情的淡雅与幽静。这,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青云谱。
青云谱是朱耷的隐居之所。这里之所以出名,完全是因为这位号称“四方四隅,唯我为大”的八大山人,用一支竹管狼毫,在青云谱构建出中国绘画史上一个永恒的颠峰。
在南昌的十多天里,无意间与青云谱做了邻居,便常常光顾,细细品味八大山人遗留的每一幅墨宝,细细品位三百多年前一个艺术家独守清白的凄苦与刚烈。
八大山人的画用笔简练。在大小不盈一握的尺幅上,看似随意地涂上几笔丑石,几笔秃枝,再添上一只呆头呆脑的鸟或一条瞪眼鼓腮的鱼,便传达出作者对人生悲凉的切身感悟。
南昌的秋天多雨。傍晚时分,沐着蒙蒙秋雨,顶着浓浓秋意,依在水塘相环的廊柱上,静下心来,感受着青云谱的文化底蕴,便会产生一种进入凄美图画之中的幻觉。眼前清亮的秀竹碧荷,身后氤氲的远村近水,头上的鸟鸣清空,脚下的鱼戏浮萍,都曾被八大山人抑塞悲凉的心境和顾影酸涩的心态定格在笔墨纸砚上。偶或低头,看到自己被湿滑却不平整的青石板印成瘦长弯曲的影子,如同八大山人“哭之”或“笑之”的题款,压抑的心中便泛起了一丝怆然。
那是大清国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35岁的朱耷抱着对清王朝不屈服的态度来到青云谱。他或僧或道或隐士或画匠在此居住了45年,仙逝后又将坟茔堆在了院内,成为青云谱永远的主人。这是一位大明朝的落魄王子,在他瘦弱的胸腔中,装满了国破家亡的感慨;在这座江南庭院中,装满了穷困潦倒的生活。然而,在这样的内交外困中,却成就了一个清空出世的人物。他的名字,在这里与中国水墨写意花鸟连在了一起,成为大匠如林的中国古代画坛上影响最大的人物之一。也正因为如此,这座普通的灰瓦粉墙木板平房的院落,成为一种国画技法的滥殇和一批国粹的渊薮。
一阵冷寂的秋风吹走了如丝的秋雨,漫步在幽篁之下的曲径上,我咀嚼着室内悬挂的画框上晦涩得难懂其意的题诗、夸张得近乎荒诞的造型和含蓄凝炼得近于简单的手法,心中对八大山人有了五体投地般的敬重。在他的画中,我读懂了他傲然的骨气、空寂的心境和决不妥协的意志。这是一种把政治上的不随波逐流融入艺术,用艺术的绝美笔墨对惨淡人生进行凄苦抗争的超越。有了这种超越,才能在当时明丽秀弱的晚明画坛上刮起了一股狂野的秋风;有了这种超越,才能在冷寂的意境中勾勒出一个个人格化了的花鸟形象。
媚俗的画匠们如同他们所作的年画般一年年更替,却不曾在岁月的年轮上留下丝毫印痕;王室的画师也随着王朝的更迭一个个烟消云散,而八大山人却永远镌刻在中国艺术史上,千秋万代地享受虔诚追求艺术人们的顶礼膜拜。在我想来,这体现了艺术的力量,更体现了人格的力量。明媚秀润的青云谱留给我们的,正是一个艺术家必须拥有的峥峥铁骨和高傲人格。 |